《苏心离顾长青》 第1章 深夜,将军营帐。 营帐被撩开,冷风灌入,苏心离提剑走了进来。 顾长青连忙迎了上去:“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苏心离神色淡漠,越过顾长青,在桌边坐下:“有事。” 一阵熟悉的木质冷香味和顾长青擦肩,让他脚步一滞,也瞬间明白。 苏心离又去见叶明修了。 叶明修是苏心离的心上人,曾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子,只可惜一个月前叶家获罪,连累叶明修成了青楼小倌。 顾长青微微后退一步,低下头,压下心底的异涩。 当了苏心离三年军师,他知道她不喜欢多问。 苏心离似有察觉,抬头看看了顾长青一眼,皱眉:“你不适合穿白色。” 顾长青心头一刺,下意识想到了总是一袭白衣,清俊出尘的叶明修。 “那我现在就去换。” 说着,顾长青准备离开。 “等等!”苏心离叫住了他,“先伺候我沐浴。” 说完,她径直往隔间走去。 顾长青踌躇几秒,跟了上去。 两人站在浴桶旁,顾长青熟练地替苏心离宽了外衫,脱去里衣,视线在触及女人美好白皙的胴体时,忍不住吞咽口水。 苏心离见状,慵懒勾唇:“又不是第一次伺候我,还没习惯?” 是的,他不仅仅只是苏心离的军师,更是悄悄同她做尽了夫妻之事。 顾长青咬着牙没有说话,拿着衣服转过身去。 身后传来入水的声音,顾长青低头看着手中的里衣,微微攥紧了手。 只见里衣的领子上,有些一抹淡红,不是她口脂的颜色。 什么样的亲密动作能让口脂蹭到里衣上呢? 顾长青不敢深想,他的身份也让他不敢有任何的质问。 三年前,他顶替去世的兄长顾少城的身份混进军营,被苏心离发现,按照律法,他所作所为乃欺君之罪,按律当斩。 苏心离留了他一命,已是仁慈。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天爱上了苏心离,发现时已经无可救药。 顾长青压下心口酸胀,走到床边熟练铺床。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 只见苏心离在床边坐下,嗓音透着无法拒绝的语气:“明日起,你不用再来了。” 顾长青神情一滞,有些错愕看向她:“为什么?” 苏心离清冷的脸难得露出一丝柔情:“我已为明修赎身,不日我们就将成婚。” 话音刚落,顾长青脸色瞬间苍白。 苏心离扫了他一眼,却吩咐:“一个月后你离开军营,辞呈我已经为你备好。” 话入利刃,刀刀正中顾长青的心口。 “就因为你要和叶明修成亲,所以就要把我赶出军营?” 顾长青攥拳,心中不甘:“苏心离,我们这三年的相伴……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他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藏在心里的话。 苏心离神色一冷,直直盯着他:“你算什么?自己不清楚?” 顾长青彻底僵住,喉咙紧塞。 当初说好,苏心离替他隐藏身份,他便什么都愿意做,无怨无悔。 现在又去质问她,怎么看都是自己在得寸进尺。 可是这三年日日夜夜的相伴,战场上生死相依的情分,他以为,她心里至少也有他一席之地。 “抱歉,是我逾越了。”顾长青声音发涩,强忍着哽咽。 但他越强忍,心里的委屈却越甚。 苏心离皱了皱眉,收起面上冷意,抬手拉住顾长青的手,恩赐般抬起他的下巴。 “放心,你跟了我一场,回京后我会为你寻得良缘,让你后顾无忧。” 说罢,她理所当然扯开了他的衣带。 第2章 顾长青下意识想拒绝,却被苏心离狠狠地握住了手腕。 他的抗拒,令她不悦。 苏心离拉过顾长青,昂头看着他:“留着力气,等会儿再施展。” 说完,不容他挣扎,将之推倒榻上。 她在男女情事上一向主动。 坐下身来时,动作比往常更重几分。 顾长青不知何时,眼泪无声而出,似不甘,又似屈辱。 在她这里,好像从来没有把他当做一个有感情的人…… 而只是一个器物。 营帐外夜色渐褪。 苏心离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话。 “以后我不想在我的私人营帐看见你。” 三年亲密,她说收回就收回。 顾长青从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凄凉。 穿好衣服,他趁着外面无人,悄然离开。 苏心离的命令,他从来无法拒绝。 …… 一个时辰之后,军营外。 顾长青一袭黑衣,如往常般来到练兵场。 “顾军师。” “顾军师早!” 几个将领娴熟的和顾长青打着招呼,顾长青礼貌颔首,视线却落在不远处苏心离的身上。 人群中,苏心离身姿清丽,青丝随风,整个人清冷又肃然。 顾长青看得有些失神。 愣神之际,苏心离已经来到顾长青的身前。 “在看什么?” 顾长青回神,连忙行礼:“见过苏将军。” 苏心离微微垂眸看着他,声音淡淡:“起来吧。” “是。” 顾长青起身,装作如常,眼睛却不敢看她。 这时,苏心离手下的两个副将江卫和蒙哲走了过来。 两人行礼:“见过苏将军,已经召集所有将领至议事营帐,只差顾军师了。” 顾长青蹙眉,军师是大军的妙计囊,往日议事,他都是第一个被通知,这次怎么…… 他攥紧手,心中莫名不安。 还没等他想通,就听苏心离催促:“还不跟上?” 片刻之后,营帐内。 苏心离坐在上首,顾长青和一众将领站在下首。 苏心离看向众人:“此次召集各位,是有一事告知各位,此次羌谷关之战,顾军师不必参与。” 此话一出,顾长青愣住,众将领也议论纷纷。 “苏将军,您这是何意啊?” “对啊,这三年征战,多亏了顾军师的锦囊妙计,羌谷关之战,我们的兵马足足比对方少了一半,没有顾军师,胜算就更少了。” “还望将军三思!” 众人议论,只有顾长青一言不发。 他不傻,联想苏心离昨晚的话,便知道今天这一出,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 她就是铁了心要赶他走。 果然,接着就见苏心离缓缓起身,示意众人安静:“这次随行的军师,另有其人。” 话落,毡房的门帘被人撩开,大家转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那男子面容清隽,气质出尘,身姿挺拔如松。 顾长青浑身一顿,连呼吸也滞住。 叶明修?! 接着,他看见苏心离满脸笑意走向叶明修,伸手揽住对方的腰,宣告两人的亲密。 顾长青只觉得心被劈成了两半。 “诸位,这是我们的新军师叶明修,亦是我的未婚夫君。” 第3章 苏心离说完,众人喧哗。 “顾军师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让别人代替他的职位?” “就是,叶明修区区一介青楼小倌,怎么懂行军布阵?又如何配得上手握三十万人马的苏将军?” 叶明修听到‘小倌’两字,很是委屈看向苏心离。 苏心离当即冷冷扫向众人,甩出一句—— “上次与陈国一战,战势凶险,多亏明修提出‘火石之计’,才得以获胜,陛下龙颜大悦,特此准许明修以军师身份进军营,你们还有异议吗?” 众人不敢再说话。 顾长青却惨白了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苏心离。 明明‘火石之计’是他提出来的,但她却毫不犹豫把救命机会给了叶明修! 可笑他之前还幻想,和苏心离并肩征战,比翼双飞。 如今,一切都成了奢望。 顾长青再也待不下去,狼狈出营帐。 寒风迎面,顾长青心中剧痛。 刚走几步,就被人从背后拽住。 “少城兄,你当众甩脸色,不怕苏心离让你吃教训啊?” 顾长青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苏心离的妹妹,苏妙月。 因为整个军营,只有苏妙月才会这么无拘无束,吊儿郎当。 顾长青忙转身。 苏妙月见到他红肿的眼睛,先是一愣,而后手臂一伸,搂过顾长青的肩膀。 “少城兄,不就是被撤职了,你足智多谋,等以后立了功还不是能官复原职。” …… 苏妙月的话如同一记冷刀,狠狠地插进顾长青的心里。 对,他如今是兄长顾少城,也只能是顾少城。 顾长青甩开苏妙月的手:“我的事,就不劳少将军费心了。” 说完,埋头离开。 …… 深夜,营帐外。 顾长青带着几个小兵巡夜。 他撤去军师职务后,成为巡视队的将领。 “你们两个去东边巡视,我去西边。” “是!” 两个小兵领命离开,顾长青提上长剑,举着火把,开始往西面巡视。 漆黑的暮色,头顶零散星光。 突然一阵大风,吹灭火把,偏偏这时,地面忽然塌陷—— “啊!” 顾长青摔进一个坑内,右腿狠狠地撞上一个石头 缓了半天后,他才撑起身子,但试了很多次,右腿都疼得厉害,怎么也抬不起力气。 他只好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号弹。 这是苏心离给他的,她说,任何时候,只要发射这个信号弹,她都会来救他。 顾长青拉响了信号弹,绚丽的火花在空中炸开,他默默祈祷希望苏心离能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周围丝毫没有动静。 夜空又下起了雨。 雨水很快浇湿了衣服,顾长青冷的发抖,只好忍着剧痛,想办法爬出深坑。 这晚的夜很凉,苏心离始终没来。 天光微曦。 直到十指指甲尽断,顾长青才裹着鲜血污垢爬出深坑。 而他还没来得及喜悦,就一眼见到了不远处,衣着一尘不染的叶明修。 却见叶明修灿然一笑,说出那句:“心离说要给你一个教训,故意不来救你,但没想到你爬出这个深坑,竟需要一夜。” 第4章 顾长青浑身发颤,他也不知道是疼还是冷。 苏心离…… 他连开口喊这个名字的力气都没有。 叶明修似乎早有预料,上前几步:“你假扮你兄长混入军营乃是欺君之罪,若不想万劫不复,最好听话早点离开。” 顾长青心口又是一疼,苏心离竟然把这种私密的事情都告诉了叶明修。 是她太爱叶明修,还是……自己的死活根本不重要? 顾长青浑浑噩噩的走回军营,掀开营帐便晕死了过去。 高热之下,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 兄长护他而死,一向温柔的母亲视他如恶魔。 “我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你六岁克死了你爹,现在又害死了你兄长,为什么死的不是你这个毫无价值的灾星?!” “从今往后,你不配做你自己,你要守住你哥哥的英名,直到死的那一天!” 后来,他进了军营,冲锋陷阵,吃尽苦头。 无数次濒死之际,他都会呢喃一句—— “我是顾少城。” 直到他遇见苏心离,被她撞破身份。 苏家将门女,英姿飒爽又武艺高强。 第一晚温存,她躺在他的身下沙哑低喊:“顾长青。” 他的世界,好像又有了光。 可下一秒,画面一闪,她眉眼清冷警告—— “我已为明修赎身,不日我们就将成婚。你算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世界轰塌,黑暗袭来,顾长青几近窒息。 挣扎醒来,帐外已经黄昏。 他还没缓过神来,一群士兵突然冲了进来,不由分说的将他压到将军营帐外跪下。 还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再次溢出鲜血。 顾长青暗吸一口冷气,却只能咬牙忍着。 他抬起头,只见军中所有将领都到了,苏心离就站在正前方。 她左边站着叶明修,右边站着上京来传旨的大总管。 顾长青心头不安,忍痛询问:“将军这是何意?” 苏心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今日出去侦查的士兵受了埋伏,死伤惨重,我们怀疑军中出了内鬼。” 顾长青心中一颤:“所以,你怀疑是我?” “昨夜,只有你一夜未归。” “可出军营的不止是我,还有你身边的叶明修。” 顾离说完,一旁的叶明修仿若受惊般:“心离,我……” “我知道,我信你。” 苏心离说完,周遭瞬静。 顾长青怔怔的看着苏心离,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击。 她信叶明修,却不信跟她生死相依三年的自己…… “我以性命发誓,我从未泄露任何东西。” 顾长青惨白无力的解释,消寂于苏心离的沉默。 “既然如此,不如让顾军师搜身以证清白吧。”叶明修的话宛如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众将士纷纷附和:“对,搜个身就知道了!” “不!不行!” 顾长青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束缚,冲到苏心离脚边:“将军,你知道的,不能搜身……” 当初兄长为护他而死,母亲将她送入大牢。 他险些被流放,身上有犯人专有的黥刑,一旦搜身,他的身份就暴露了。 顾长青警惕的模样让众人犯了难,也起了一层疑心。 一旁的苏妙月看不下去,站出来:“姐,我觉得……” “退下!”苏心离冷声呵斥。 苏妙月不敢再说话,她知道自家姐姐的脾气,此刻她若再求情,只会火上浇油。 苏心离阴沉着脸,看向侍卫:“搜身!” “苏心离——!” 顾长青绝望看着她,她这是要他死? 为什么? 挣扎间,衣服被扯开,露出了身上的黥刑。 众人愣住,空气陷入死寂般的沉静。 不知何人打破沉默:“顾军师竟是犯人?” 瞬间,周遭宛如炸开锅一般,众人议论纷纷。 “顾军师居然是犯人?” 苏心离没有说话,一双眼眸沉得发黑。 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而一旁的传旨大总管,早就沉了脸。 “苏将军,你打算如何处置?” 话落,众人皆变了脸色。 顾长青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带着最后的希望看向苏心离。 却听她说—— “按律,囚犯参军乃欺君之罪,当斩立决!” 第5章 苏心离话落,众人皆变了脸色。 顾长青凝着自己爱到骨子里的女人,一双眼沉如死水。 他进军营的第一天,就做好了身份被发现后,赴死的准备。 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死在苏心离的手里…… 而这时,苏妙月再也忍不住,看了眼周围,率先跪了求情。 “永定十年,大军被困,顾军师三夜不眠,提出反围之计,方解困境。” “永定十一年,陈国调虎离山,兵临城下,顾军师孤身迎敌,保全全城百姓,免于一战!” “永定十三年,军营突起疫病,顾军师亲身试药,为我们谋得生机……” 苏妙月字字铿锵,细数顾长青三年的所有功绩,众将士动容,皆跪地求情。 “求免顾军师一死!” “求免顾军师一死!” 将士们的呼声越来越高,不过片刻,整个军营的战将士都跪了下来。 顾长青望着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眼眶逐渐湿润。 原来,他们都记得。 传旨大总管也震撼到了,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苏心离。 “苏将军,这……” 这时,苏心离的贴身侍卫江卫忽然匆匆从外面奔来,跪在苏心离面前。 “将军,我们被偷袭了,陈国的兵已经到了十里外!” 话落,苏心离面色一沉,提起长枪就往外走:“所有人立刻集合,顾长青之罪等战事结束再处理。” 众将领纷纷跟上。 顾长青看着苏心离远去的背影,再也抗不住身心的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三日后。 顾长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营帐的床上。 “你醒了?” 顾长青侧过头,苏妙月正站在床边。 顾长青想起什么,猛地撑起身:“战事如何?” 苏妙月被气笑:“你都差点死了,还关心战事。放心吧,我姐姐是谁啊,战场有名的修罗女阎王哎,还不是两三下就解决了。” 听到此话,顾长青才放下心。 也是,苏心离那么厉害,何时需要他去担心了…… 身体依旧虚的厉害,顾长青只能重新闭上眼。 苏妙月见他闭上眼,小声道:“没想到,顾军师你居然是个犯人?” 顾长青浑身无力,不想说话。 见他不说话,苏妙月也沉默,就坐在一旁陪着他。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江卫的声音:“顾军师,现在可方便进去?” 苏妙月见顾长青视若罔闻,赶紧朝着外面喊:“不方便,他在睡觉!” 营帐外,江卫小心看向身侧面色阴沉至极的苏心离:“将军,还进去吗?” 苏心离未语,转身离开。 入夜,营帐内。 顾长青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口干至极。 “妙月,水……” “顾长青,你在喊谁?” 下颚传来剧痛,顾长青猛地睁开眼,映目是苏心离黑沉的脸。 她眼底压着怒意:“说!你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妹妹?!” 顾长青心口一刺,苏心离眼里,他就是这么随便的男人? 憋了许久的委屈化作恼意,他打开她的手,嘲讽道:“苏将军,我们之间有关系吗?你不觉得你管得有些多?” 话落,却听苏心离忽然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觉得有人撑腰,胆子肥了?”话落,她猛地俯身压下。 那带着薄茧的手掌熟练的从他的衣摆下方伸进去,肆意游走,最后落到那一处上。 “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嗯?” 第6章 顾长青本就病弱,此刻更是挣扎不得。 他感受着她带着凉意的柔软手掌在那处来回摩挲,轻易激起层层涟漪。 她总是知道他的弱点…… “嗯……”顾长青忍不住哼出声。 苏心离勾唇冷笑,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苏妙月有没有这么对待过你?她有我了解你吗?” 冰刃般的话语,瞬间割裂了所有的温存。 顾长青咬着牙,心口一阵寒凉,他推拒着:“苏将军,还用我再提醒你吗?你已经有了未婚夫…” 苏心离猛地用力,衣衫滑落。 冰冷的空气触到皮肤,顾长青下意识的想往后缩。 苏心离却翻身上榻。 “我说过,我喜欢听话的男人,既然你不听话,无妨,今晚好好教教你。” 顾长青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堵住了唇。 感受着女人的动作,顾长青没有感受到半点愉悦。 他只觉得,自己的尊严被一下一下撞碎…… 不再挣扎之后,女人放缓了动作。 她吻着他的脸:“你乖一点,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但你别妄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顾长青空洞望着帐顶,被碾碎的心再也拼不起来。 “苏心离,我恨你。” “恨我可以,别爱我。” 一夜荒唐。 晨光微曦,顾长青醒来后,营帐又只剩下他一人。 这时,他的营帐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长青看着眼前的叶明修,不自觉微微皱眉。 叶明修一脸抱歉:“顾公子,今日我是特意来感谢你。” “其实是我不小心泄露军情,导致将士死伤。但传旨的大总管在场,心离为了保全我,只能用你是犯人的事转移注意力。” 轰然一下,顾长青的天几乎坍塌一半。 他死死扣住手心,维持着表象的体面:“说完了吗?没有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 叶明修却笑了笑,施舍般说:“念在你为我挡了一劫的份上,我求了心离免你一死。她下令将你逐出军营,你收拾好东西离开吧,日后好自为之。” 说完,叶明修离开。 顾长青久久未动。 能保住一命是好事,可这等屈辱的恩赐实在叫人难以释怀。 但苏心离舍弃了他,他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一刻钟后。 顾长青站在军营出口,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头望向将军的主营帐,这次离开,他该彻底和苏心离划清界限了…… 如她所愿,他会慢慢淡忘她,不爱她。 天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顾长青淋雨前行,来时无物,离开亦一身孑然。 半日后,顾宅。 顾长青站在家门,迟迟没有上前。 家中离军营不算太远,可参军以后,他却没有回来过一次,就连万家团圆的除夕也是躲在军营。 因为他不敢,不敢面对母亲滔天的恨意,不敢面对兄长为救自己而死的事实。 站了半晌,他转身正要离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长青回头,才发现来人是母亲李琴。 他还来不及说话,就被对反扬手狠狠甩下一巴掌:“晦气的东西,你怎么敢有脸回来?!” 第7章 顾长青捂着脸,嘴角溢出鲜血。 李琴却还不解气,竟还从一旁的竹篮里掏出了了顾少城的牌位,放在顾长青面前—— “跪下!” 顾长青望着‘顾少城之墓’五个字,颤抖握紧着手心,缓缓起身,跪了下来。 “啪!啪——” 李琴拿着藤条,一下一下狠狠砸在顾长青得后背。 “要不是我今天偶然去军营那边,还不知道你被赶出来了!” “让你参军去给你哥哥争光,你却泄露军机被逐出军营,没用的灾星,你说你还活着干什么?” “当初怎么死的不是你!” 顾长青的后背渐渐染上一淌淌鲜红,他的唇却越来越惨白。 他垂着头,没有喊疼,也不求饶。 只双目绝望凝着牌位,轻声自问:“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当初死的人是我……” 哥哥死的那一天,他就坠入了深渊。 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 现在整个天下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活着,真的好难,也好累…… 大雨倾盆,泥泞满身。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长青支撑不住,在鞭打中昏迷了过去。 …… 次日。 顾长青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母亲恨不得他死了,绝不可能把他带进房里,是谁救了他? 这时,苏妙月刚好端着一碗药进来。 “你醒了!刚好把药喝了。” 她进屋坐在床边,把药递给顾长青:“这是我的一处私宅,你暂且安心住着养伤。” 顾心闻着苦涩的药味,心头却难得一暖。 但想到苏心离曾介意他和苏妙月走的近,忍不住问:“我已经被赶出军营,你帮我不怕你姐怪罪吗?” 苏妙月一愣,而后打包票说:“我们可是出身入死的好兄弟,帮你还怕被怪罪?” “再说了,除了我姐,大家都相信你不会是泄露军情的人。等这阵风波过去,我们会联名上书给朝廷,让你重新进军营。” 顾心闻却沉默了。 有了叶明修做军师,苏心离怎么可能还允许他进军营。 见他兴致不高,苏妙月也不在多言,只叮嘱:“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下次再来看你。” 说着,她便匆匆离开。 顾长青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五味翻杂。 …… 半月之后。 顾长青的伤好的差不多了,他真打算和苏妙月辞行,下一秒,就见她喘着气,急切奔进去。 “长青,你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冲去了军营,正找我姐闹呢!” 顾长青惊坐起,匆忙往军营赶去。 待他赶到之时,只见李琴站在军营入口,指着苏心离大骂:“我儿子顾少城军功累累,你们就这么把他赶出去,还有没有良心?” 苏心离冷着脸,眉眼间怒意沉沉。 一旁的叶明修忍不住出声:“什么儿子?顾少城犯人参军本来就是死罪,心离留他一命已经是开恩了……” “闭嘴,轮得到你说话吗?” 李琴毫不客气回呛,叶明修被骂得涨红了脸,他也没见过如此泼辣的妇人。 “母亲!” 顾长青奔上前拉人,谁知李琴回过头,当着众人的面就狠狠甩了一巴掌! “啪!”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灾星!要不是你不小心泄露了身份,顾少城这个名字依旧是整个羌谷城的荣耀!” 闹哄哄的军营入口忽然寂静,所有人都惊讶望着顾长青,没想到他会被亲身母亲这般厌弃。 顾长青的半边脸瞬间发肿,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拉住李琴:“母亲,闹也闹了,回去吧。” “别叫我母亲,你不配!” 李琴一把甩开他,一双眼狠狠瞪着顾长青:“你今天要是不能求得留在军营,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完,他揪着顾长青狠狠往地上一推,让他跪倒在苏心离的脚边。 身后,传来李琴嘶吼威胁:“你倒是求啊!” 顾长青咬住牙,牙关都在颤。 他素来知道母亲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自己没有第二条可以选。 他闭上眼,当着众人的面将尊严摔在地上:“苏将军,可不可以求求你,让我留在军营?” 众人沉默,似乎都在等苏心离的回答。 苏心离垂眸看着顾长青,一双黑眸无喜无怒,迟迟没有回答。 就在顾长青绝望之际,苏心离的声音才缓缓从头顶传来:“可以。” 他诧异仰头,四目相对,心头刚燃起希望,就听苏心离说:“但是留在军营的犯人只能是军妓!” 第8章 一句话,顾长青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 他不可置信看向苏心离:“你当真要如此不留情面吗?” 苏心离面无表情:“你是在以什么身份,让本将军对你留情?” 顾长青哑住。 什么身份……他何尝有什么身份? 他们之间的关系和身份,从来都是苏心离决定。 她怜悯,他便能卑微的留在她身边,她厌弃,他便只能毫无痕迹的离开。 见顾长青迟迟没有说话,李琴伸手狠狠地推了他一下:“别忘了五年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一句话再次掀起顾长青心底的伤。 五年前,他答应过母亲—— ?你要守住你哥哥的英名,为顾少城这个名字增添荣耀,直到死的那一天!】 至于顾长青怎么活,没有人在乎。 沉默良久,顾长青绝望闭上眼,苍白的唇轻启:“好,我留下。” 周遭讶然一片。 人群中的苏妙月,再也压抑不住怒气。 “姐,长青,你们都疯了吗?男人怎么当军妓?堂堂军师怎么能做军妓?再说了我们苏家军,可是从来没有军妓的,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 苏心离沉着脸没说话,眼底隐隐怒意。 这时,顾长青颤巍巍站起身,面色却平静:“跟苏家军有关的是军师顾少城,而我是顾长青。” 苏妙月还想说些什么,却见顾长青又撩袍,对着李琴直直跪下。1 军营门口,寒风萧瑟。 顾长青长发被风扬起,整个人异常单薄。 寒风中,男人声音清晰绝然。 “娘,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娘。如你所愿,我会留在军营继续为‘顾少城’这个名字增光,但日后顾长青的所做作为,都与顾家无关。” 说完,顾长青俯身一拜,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竭力克制的声音依旧哽咽破碎:“第一拜,还您生我之恩。” “嘭!” “第二拜,谢您多年的教导,将我抚养长大。” “嘭!” “第三拜,顾氏再无不孝子顾长青,望你日后珍重。” 话落,再起身时,顾长青额间已然鲜血淋漓,他没在看李琴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踏入了军营。 周围的将士们见到此景,不发一言,纷纷让路。 李琴看着顾长青的身影,久久愣神。 …… 次日。 顾长青以军妓身份,坐在营帐内,碍于他从前的身份还是如何,没有人敢踏进帐内。 直到暮色降临,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 顾长青心中一紧,抬头望去。 苏心离?! 只见她铠甲未卸,长剑在手,似乎是刚从外面回来。 苏心离神色冷凝,视线落在顾长青的外衣上的时候,瞬间皱起了眉头。 顾长青抬手轻拂,外衣落地。 “苏将军是需要伺候吗?” 苏心离脸色一沉,眼里涌动风暴:“你就这么自甘下贱?!” 面对她的嘲讽,顾长青却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让我入营为倌的不是苏将军的意思吗?” 苏心离握着剑柄的手不断收紧,顾长青却转过身,不想再看。 “苏将军若无意让我伺候,便离开吧,不要耽误我接待他人。” “顾长青!!” 苏心离发怒,把剑一搁,伸手直接把顾长青拉进怀中禁锢。 “忤逆我,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话落,她毫不留情的吻上他的唇。 这时,营帐外突然响起一个急促的声音。 “将军,军情奏急!” 下一秒,苏心离利落松开顾长青。 顾长青跌在床边,红着眼眶,大口的喘气。 苏心离提着剑往外走去,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回头命令:“等我。” 第9章 入夜。 顾长青半梦半醒间,突然,他感觉到身后一沉,腰间覆上一只滚烫柔软的手。 “不是让你等我?怎么先睡了?” 苏心离清冷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酒气,从身后传来。 柔弱无骨的手触摸着肌肤,激起一阵颤栗。 “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苏心离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女人带着凉意的红唇在他的脖颈处不断吻着:“记住你现在的身份,好好伺候我。” 营帐炉火旺盛,顾长青却只觉得寒彻心骨。 …… 直到天亮,苏心离才起身离开。 顾长青筋疲力尽,才要睡去,营帐再次被人掀开。 进来的人是一位军医。 军医端着一碗药上前:“顾公子,将军赐的药,喝了吧。” 顾长青看着那碗黢黑的药,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这是当军妓的规矩,每每服侍完后都要喝这么一碗避子药。 可他是男人,竟然也不例外。 不过现在喝,是不是也晚了。 他伸手拿过药,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军医退下,顾长青也闭上眼躺下,可是刚躺下不久,腹部就隐隐作痛,宛如刀搅。 他都怀疑,那劳什子避子汤是一盅剧毒了。 不过片刻,他就痛到浑身冒出冷汗。 顾长青只好撑起身体,往外走去。5 而他刚出营帐不远,就听拐角处传来对话—— “将军,这避子汤太猛,这一碗药下去,他此生恐怕都无法再生育。” “那又如何,他既当了军妓,这就是他该受的。” 苏心离冷血无情的话,落入顾长青耳中。 只一瞬,他便觉得全身的血液好像僵住,浑身冰凉。 他知道苏心离对自己无情,却从不知道自己在她心中低贱至此。 苏心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狠? 身体支撑到了极限,顾长青再也无力支撑,痛晕过去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长青被一阵喜庆的锣鼓声吵醒。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可算是醒了!” 随着苏妙月的话落音,顾长青的视线逐渐清晰,他撑起身子:“外面这是怎么了?” 苏妙月面色微变,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顾长青看着她的神情,心底有种不妙的预感。 就听她说:“我姐今晚和叶明修大婚。” “轰”的一下,顾长青脑海一阵空白。 之前没有想通的事情,也忽然明白过来。 难怪苏心离非要他避子汤,是给叶明修表忠心吧…… “长青,苏家军已经向圣上求了旨意,免了你的罪责,不过等你休息好,就要要去驻守五十里外的沙鲁城。” “沙鲁城虽然远,但骑马半天的时间就能到,我和兄弟们有空会去看你。” “长青,等你到了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后就不要惦记不相干的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苏妙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试图转移顾长青得注意力。 但收效甚微。 夜幕渐深。 拒绝了苏妙月的陪同,顾长青孤身一人,来到了喜气洋洋的主营帐。 往日威严肃穆的营帐披上了喜庆的红纱,贴上了一圈‘囍’字……这些场景,顾长青不止一次梦到过。 可惜,今天的新郎不是他。 他正看不下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警告:“你来这做什么?” 他回过头,来人是苏心离。 穿着一身喜服的她,少了几分冷肃,更加清美动人。 可是她一开口,依旧是疏离的冷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你的营帐去!”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着,顾长青一步步缓缓走到苏心离面前,一字一句问:“苏心离,这些年来,你可曾有一时半刻心悦与我?” “从未。” 干脆利落的回答,不带一丝情感。 顾长青怔在原地,仔细凝着女人冷凝的脸,试图找到一丝半点撒谎的痕迹。 但是没有。 他的情意,就是一场可悲的笑话。 现在这场笑话,也是时候结束了…… “我明白了。” 顾长青深吸口气,眼底的情意一点点散去,最后化作平静:“苏心离,我今晚是来向你告别的。” “今日一别,只愿你我此生永不相见。” 顾长青当晚就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签了一匹马,带走了惯用的长枪。 第10章 三个月后,沙鲁城。 这里地势险峻,生活艰苦,但百姓却热情好客,将士们也因顾军师的威名,十分敬重顾长青。 顾长青甚至觉得,这样守着百姓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这天晚上,平静却被打破。 刚要入睡的顾长青,突然接到急报:陈国领兵趁夜偷袭! 顾长青即刻穿戴好盔甲,登上城楼。 不远处,十万大军压境,而沙鲁城却只有区区五千将士! 副将慌乱汇报:“顾军师,我们的侦察兵一刻钟内几乎全部被歼灭,陈国显然筹谋已久,此举对沙鲁城势在必得。” “离我们最近的羌谷城,赶来也需要一天时间!” 顾长青望着城楼下黑压压的敌军,果决发号施令。 “派人去羌谷城送信,说沙鲁城被偷袭,请求支援!” “是!” “兵分两队,一队人马带着百姓撤退,另一队随我准备弓弩投石器,务必死守城楼,撑到援兵到来!” “是!” …… 羌谷城。 苏心离操练完,提剑走入营帐,可里面却只有叶明修一人。 “不是说军情奏急?”叶明修心虚的将手放在背后。 苏心离皱眉看他:“无妨,我已经解决了。” 叶明修面不改色,悄悄将藏在袖中的手将那份求救的急报,紧紧攥住。 沙鲁城不过是区区几千人的贫瘠小城,失守便失守。 但苏心离因为顾长青,新婚当晚取消婚礼,让他备受屈辱,顾长青这一次撞到了自己手里,必须得死! 时间滴答而过,转眼六个时辰过去了。 沙鲁城。 刚刚结束一波驱敌,城楼上到处都是断臂死尸。 一位十四岁的小将捂住断臂,气若游丝问:“顾军师,我好疼好累……援军……快来了吗?” 顾长青忍泪点头:“别睡!我们马上就有救了!等事情了结,我就封你做百户,等你和阿爹阿娘再次团结,他们一定以你为豪。” “好!我要坚持,给阿爹多争点……逃跑的……” 话未说完,小将的手就垂了下去。 顾长青死死握紧长枪,颤手合上对方的双眼,还等不到缓和悲伤,就听到一句:“敌军又攻城了!”3 顾长青起身,长枪一挥,高呼道:“将士们,弓箭没了,石器也用完了,但我们要打起精神来! “满城妇孺生死皆在你我身上,我们必须要给他们留够逃命的时间,誓死守护城门,绝不能输!” 疲惫的将士纷纷站起,眼中的赴死的果决。 “誓死守护城门,绝不能输!” 顾长青最后看了一眼羌谷城的方向,随后长枪一挥:“开城门!将士们,冲!” “冲!!” …… 羌谷城。 苏心离坐在营帐内,手中拿着兵书,突然感觉一阵猛烈的心慌。 她皱起眉头,下意识按住胸口。 为何?今夜心神如此不安? 苏心离起身,正准备出去,却见苏妙月满脸急切奔来:“姐,不好了!沙鲁城被陈国十万大军偷袭,你没接到长青的求救消息吗?!” 苏心离心头一震,脑中闪过叶明修心虚的一幕,心底一寒。 她立刻握剑起身:“召集人马,火速救援!” 向来沉稳的她,步伐竟然少见的出现一丝慌乱。 …… 晨光微曦。 沙鲁城,已经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顾长青撑着长枪单膝跪地,咬着牙猛地拔出插在肩膀的长箭。 将士们死伤殆尽,如今只剩下顾长青和一个折返报信的将士:“顾军师,百姓都已经撤退,您也撤吧?” 顾长青咬着牙:“援军没来,城门失守后敌军定会乘胜追击!” 话落,他撑着手中的长枪站了起来:“你走吧,关紧城门从后门撤退。还有,给苏心离带句话……” 他回头望了一眼羌谷城的方向,抿着唇:“就说顾……顾少城不辱使命。” “可是——” “军令不改!” 将士领命离开,城门再次关上。 顾长青孑然一身,依旧坚定的站在城门前,冷眼望着冲上来的敌军。 来一人杀一个,来两个斩一双。 一道一道伤,深可见骨,可顾长青就是站在门前,深深又拖了一个时辰。 敌方统帅发怒,一声令下,无数箭雨飞驰而来! 箭矢在瞳孔中渐渐放大,顾长青知道,这一次,他等不到苏心离了。 过往的岁月瞬间悉数涌来—— 早逝的阿爹,温和的兄长,曾经亦待他温柔的阿娘……还有苏心离。 他这辈子,想要的终究没有留着一样。 这辈子太苦了,如果有下辈子,他希望日子能甜一点…… 恍然间,他好像见到阿兄自不远处走来,像从前那样温柔笑着,冲他伸出手:“阿兄来接你了。” 顾长青撑着长枪,颤抖递上血迹斑驳的手,说—— “阿兄,我叫……顾长青。” …… 另一边。 苏心离骑着马赶到沙鲁城附近,忽然感到心口猛地一悸。 她下意识的捂住心口,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顾长青的脸。 “加速前进!” “驾!” 她挥鞭加快千里马的速度,飞驰冲向城门,而等苏心离带着人马赶到时,敌军早已闻风而逃。 苏心离刚下马,一位浑身是血的将士便上前跪下:“苏将军,顾军师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顾少城,不辱使命!” 苏心离心头一怔,心头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 他玩什么把戏?明知道她清楚他是顾长青,为什么还要带这样的话! “他在何处?” “城门。” 苏心离心头一松,他还在就好。 等会儿见到他,他是什么意思当面问清楚就行。 而后,苏心离便朝城门处走去,可到了目的地,却看到一众将领站成一队,垂着头,神情悲戚。 苏心离眉心猛地一顿,手中的剑差点握不稳。 “让开!” 人群闻声让路,城门边的一幕狠狠刺入她的眼帘—— 那里,顾长青握着长枪站在尸山上,万箭穿心,死不瞑目。 第11章 苏心离看着不远处的顾长青,迟迟不敢上前。 不可能……顾长青怎么会死呢?他怎么能死?! 苏心离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单膝跪地,一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苏将军!” 身侧的江卫赶紧上前,伸手想要去扶苏心离,被她推开。 “那不是顾长青……对不对?” 苏心离一瞬不瞬的盯着不远处的顾长青,连声音也忍不住颤抖。 江卫低下头:“将军,顾军师已经牺牲了,您节哀。” 苏心离没有说话,视线依旧不动。 周遭是死一般的沉默。 此刻江卫起身,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不多时,城门处只剩苏心离和了无生息的顾长青。 苏心离起身,伸手擦了擦嘴角残血,双目猩红,缓缓走到顾长青的身边。 顾长青瘦弱单薄的身躯,布满密密麻麻尖锐的箭矢,身下的血早已染红沙地。 那张相伴数千日夜,熟悉无比的脸,如今已经彻底失去生机。 苏心离一颗心狠狠揪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痛。 她明明不爱顾长青,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痛。 苏心离不明白,只呆呆的看着面前顾长青早已冰冷的身体。6 这时,天空下起了雨。 瓢泼般的大雨狠狠冲刷着地面,片刻间偌大的城门血流成河。 蜿蜒远去的血河,连带过往的一切。 斯人已逝,世间的万事,从来没有重来的机会。 …… 三日后,羌谷城。 整个军营笼罩在沉重的压抑之中,众人默契得连话也不多说。 军营大门,叶明修顶着寒风,正跪在此处。 来往的将士无数,却无一人投来同情目光。 “江副领,叶军师已经跪了三日了,将军不打算让他起来吗?” 一位新来的将士忍不住问道。 “隐瞒军情是死罪,若不是将军用免死金牌将他救下,只怕他早已经死无全尸。如今只跪三日,已经是天大的恩赦。” 江卫冷冷的看着了一眼地上的叶明修,抬脚往苏心离的营帐走去。 因为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将士的性命,实在罪无可恕。 营帐内。 “唉……” 幽幽一声长叹,似从远处传来,又似近在耳旁。 顾长青看着坐在不远处闭眼休憩的苏心离。 是的,他现在仅仅只是一缕残魂。 那日城门处万箭穿心之后,他再睁开眼,便已经是这样。 顾长青看着苏心离将自己下葬,也看着她对着自己的战袍黯然失神。 许是人死后情感不似生前那么浓烈,顾长青对这一切毫无波澜。 只是觉得以苏心离这种性格的人,不应当为自己难过那么久,久到他以为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苏心离丝毫不知顾长青此刻正在身边。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依靠在软塌之上,双眼合着,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可是,即便如此,苏心离冷凝的脸依旧透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这种疏离,顾长青见过太多次。 如今再见,只觉得似乎和从前有些什么不同。 江卫来到营帐外,守在外面的将士告诉她,苏心离正在休息。 江卫原本打算离去,但这时,不远处一个士兵匆匆而来,不知在江卫耳边说了些什么。 江卫脸色一变:“将军,急事求见!” 营帐内,苏心离下意识皱了皱眉,下一瞬黑眸睁开,和面前的顾长青四目相对。 顾长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进来。” 依旧是沙哑但不容拒绝的威视。 顾长青一颗心稍安,怕什么,她现在又看不见自己…… 江卫进来,单膝下跪:“将军,少将军带了一队人马,正要朝着敌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