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婼枝贡布扎西》 第1章 1980年2月，西藏军区知青宿舍。 屋外大雪纷飞，知青们围坐一起烤火，兴高采烈地讨论回乡的事。 “一个月后是最后一批知青回城了，大家都会走吧？” 有人看向角落里沉默不语的谢婼枝，笑着说。 “婼枝肯定不走啊！她说自己一定要追到贡布扎西，那我们就先回上海去等她的好消息了！” 谢婼枝陡然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心尖颤了颤。 贡布扎西是西藏军团的营长，也是她下乡入藏三年，就追了三年的人。 他是转世灵童，还俗后参军。 初见时，贡布扎西一身挺拔军装，清冷孤高得仿佛冈仁波齐峰的雪，好像不识人间烟火一般。 和部队里其他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都不一样。 所以谢婼枝一眼就相中了他。 而他这样一个冷淡如冰的人，不仅耐心教她学习藏语，还担心农场辛苦，将她调到了军区学校当老师。 因此谢婼枝更加坚信，贡布扎西也喜欢她。 因为贡布扎西曾经在寺院的重要身份，藏族姑娘大多对他又爱又敬，不敢靠近。 但谢婼枝从小就热情大胆，坚信喜欢就要争取，因此毫不掩饰自己对他的爱意。 她追贡布扎西追得全军区都知道，更是一次次地为了他推迟返乡批次。 也难怪，大家都默认她不会回去。 谢婼枝看着众人笃定的模样，平静地笑了笑：“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到时候和你们一起回去。” 宿舍顿时寂静了一瞬，姑娘们脸上都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一定要把他拐去扯证吗？” “不扯证了。”谢婼枝垂下眸，牵了牵唇角，“我追不到，决定放弃了。” 轻飘飘地回答，让其他人又是一愣。 这时，门外有人操着不熟练的普通话喊：“贡布，贡布营长找你。” 贡布，是贡布扎西给谢婼枝起的藏族名字。 她听到这名字，又想起他起名时说：“你像火一样热情，贡布这个名字最适合你。” 谢婼枝被他说得羞红了脸，以为自己这份热烈，能融化冰冷的他。 可后来她才知道，贡布花从不长在冈仁波齐的冰原之上，自己与贡布扎西，也注定走不到一起。 谢婼枝沉浸在回忆中，却听一个知青笑着说：“还说什么追不到，贡布扎西这不是来找你了？” 说着还把她推出了门，让她快去，别让人等急了。 谢婼枝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叹了口气。 大门外，贡布扎西军装笔挺，仿佛一棵风雪压不倒的青松，静静立在车前。 让谢婼枝想到初见时，他刚刚还俗，身上还带着一丝藏香，气质更是清冷出尘。 如今三年过去，他的眉眼间更多的是属于军人的坚毅和锐利。 谢婼枝走上前去：“贡布……” 话刚说出口，她就看见了贡布扎西身边的白玛。 白玛是贡布扎西的邻家姐姐，远嫁多年，两个月前，才因丈夫去世被接回娘家。 她人如其名，温和包容，仿佛一朵雪莲花，让人生不起一丝嫉妒。 白玛温柔地开口：“谢老师，是我拜托扎西来找你的。” 贡布扎西温柔的视线从白玛身上移开，落到谢婼枝身上时顿了顿，才朝她点点头。 神情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 谢婼枝心中一沉，酸涩涌上心头。 怪不得几乎从不主动找她的贡布扎西，这次却特意前来，原来是为了白玛。 她攥紧了手，才掩住心中的酸胀。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白玛才是她选择放弃贡布扎西、离开西藏的原因。 是白玛的出现让谢婼枝知道，向来冷淡的贡布扎西也有这样体贴的一面。 他不仅亲自为白玛安排工作，申请住所。 甚至当年还俗参军，也是因为白玛要嫁的人，是一名军人。 谢婼枝想到这，心里就好像塞了团湿水的棉花，沉重憋闷。 她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白玛姐姐找我什么事？” 白玛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唇笑了下，才开口。 “扎西把我调到军区学校和你一起教音乐，我没教过学生，之后上课还请你多帮忙了。” 话音一落，谢婼枝愣了一下。 她看着神色淡淡的贡布扎西，心中酸胀又难受。 军区学校的学生本就不多，音乐课也不是主科，哪里还用得着两个人教？ 这一刻的谢婼枝只觉心脏刺痛，第一次感受到贡布扎西明目张胆的偏心。 第2章 谢婼枝挂起一个礼貌的笑，点头应下了白玛的话：“没问题。” 反正她也要离开了，就当是白玛来接替自己的位置吧。 正想着，她抬眸看向贡布扎西，抿了抿唇，犹豫开口：“贡布扎西……我有话跟你说。” 贡布扎西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淡声开口：“我还有会，你的事之后再说吧。” 说完就带着白玛上车，留给谢婼枝一个远去的车影。 哪有那么着急的会议，连听她说一句道别的时间都没有吗？ 谢婼枝心中的酸涩几乎，默默攥紧了手，转身回了宿舍。 第二天，谢婼枝刚到学校，就看到有同事围着白玛说话。 “今天是贡布营长送你来的吧？好羡慕你呀……” “是呀，谢婼枝追了那么久都没坐上的副驾驶，你一回来就坐上了，她看到得气死了！” 几人话语中满是嘲笑：“之前还以为贡布营长对谢婼枝多好呢，现在看来，对你才是真好！” 听着他们的讥讽，若是以前，谢婼枝一定心酸又气愤，忍不住冲上前去与他们理论。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推开了门，淡声开口：“快要上课了，你们都不去教室吗？” 说话那几个顿时尴尬，互相看了一眼，赶紧抓起书跑了，只留白玛愣在原地。 谢婼枝知道这些话不是她本意，于是没在意她，转身便要走。 白玛却追了上来，主动解释。 “谢老师，你别误会，我只是顺路搭扎西的车来，他对我好也只是小时候的情分……” 谢婼枝看着她温柔包容的模样，知道她是好意。 却还是忍不住心头酸涩起来。 他们从小长大的情谊，自然应该更亲密，自己有什么立场误会，让她主动解释呢？ 谢婼枝撑起一个笑，摇头说：“不用解释，我没误会。” 看着她眸中难以掩饰的痛色，白玛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却在此时响了。 两人只能先去上课。 谢婼枝落后半步，看着白玛的身影，心后知后觉地漫上一丝苦涩。 其实同事们说的没错，贡布扎西确实对白玛比对自己更好。 她也确实追不上贡布扎西。 只是她不会为此生气，白玛那么温柔，也值得被人温柔对待。 谢婼枝默默移开视线，轻叹了一口气。 她比谁都更早知道这件事，所以才放弃了，申请了回乡。 一节课上完，谢婼枝把白玛留下，教她拉手风琴。 “我随便演奏一曲，你先听听。” 说着，谢婼枝拿起手风琴，演奏了一曲藏区民歌《南卡》。 悠扬婉转的曲调从谢婼枝指尖倾泻而出，流畅生动，让人想到辽阔无际的天空。 一曲终了，白玛笑着问：“藏区民歌向来口耳相传，没有曲谱，你能演奏得这么熟练，应该练习过很多遍吧？” 谢婼枝下意识点了点头。 白玛便弯了弯眼眸，打趣道：“我记得这是扎西最喜欢的曲子，你是打算演奏给他听的吧？” 她话语温柔，没有恶意，仿佛只是姐妹之间的聊天。 谢婼枝却怔了一瞬，心中滋味复杂。 白玛说的没错。 她确实是在知道贡布扎西喜欢这首曲子后，才日夜勤学苦练，只想有机会亲自演奏给他听。 可现在…… 谢婼枝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之前想过，现在就算了。” “为什么？”白玛疑惑地问。 谢婼枝忍住心中酸涩，缓缓开口：“因为我已经决定，不喜欢他了。” 此话一出，屋中寂静。 谢婼枝见白玛沉默，主动笑笑岔开话题：“午休到了，我们先去吃饭吧，回来再学。” 说着，她就拉着白玛往外走去。 只是一开门，却对上了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眸。 第3章 是贡布扎西。 他依旧穿着一身军装，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刚才的话。 只是深沉的目光直直落在谢婼枝身上。 谢婼枝被看得有些不安，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 正要开口，贡布扎西就移开了目光，看向谢婼枝身后的白玛，声音温柔。 “我来给你送饭。” 说着，他将手中的饭盒递了过去。 谢婼枝心中一颤，只觉得刚才独自忐忑的自己有些可笑。 听没听到那些话，都不会影响贡布扎西。 唯一能让他有所波动的，只有白玛。 谢婼枝看着素来冷淡的贡布扎西望向白玛时柔和的目光，心好像被针扎了一下，酸胀刺痛。 白玛接过饭盒，还热情邀请谢婼枝：“谢老师，一起吃吧。” 谢婼枝却不想再看他们亲密相处，挤出一丝笑说：“你们吃吧，我吃食堂就好。” 说完，她看都没看两人，就大步离开。 白玛似乎叫了她一声，谢婼枝只当没听见，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冰冷的空气猛地涌入鼻腔，谢婼枝冻得打了个哆嗦，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她已经走出了教学楼。 校园里，雪花漫天飘散。 好几年没见到这样大的雪了，谢婼枝恍惚间想到刚来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她还在农场工作，为了找一只走失的小羊羔，顶着风雪走进白茫茫一片的草原。 却迷了路，还遇上了饿得发狠的拦路野狼。 千钧一发之际，是贡布扎西一箭射杀野狼，将吓坏了的她拉上马背。 浓烈的藏香将她包裹，谢婼枝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耳边响起贡布扎西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声音：“别怕，我在。” 有那么一刻，谢婼枝觉得自己的爱有了回应。 可后来，她再问起那天，贡布扎西却只说：“保护人民是军人的职责。不论是谁，我都会救的。” 之前，谢婼枝只当他还没开窍，只想再热情一点，让她明白自己的心。 可现在……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连通心脏。 她不再强求了。 那颗心始终捂不热，她不想再为难自己了。 谢婼枝轻叹一口气，心恢复了平静。 正想转身去食堂，周围突然一暗，一把伞撑在头顶，将漫天飞雪隔绝在外。 一缕似有若无的藏香萦绕在鼻尖。 谢婼枝心一颤，蓦然回眸，目光猝不及防地跌进贡布扎西深邃的眼中。 “风雪太大，小心感冒。” 他的神色隐在伞下的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可声音压得低，流露出一丝温柔。 他是在关心自己吗？ 谢婼枝愣了下，心不可避免地暖了一瞬。 正想点头应下，就听他接着说：“你还要上课，万一传染给别人怎么办？” 谢婼枝一怔，这才察觉自己的自作多情。 贡布扎西不是担心她，是担心自己上课时传染白玛。 那点温暖瞬间褪去，心好像被凛冽寒风吹透，冷得她发颤。 谢婼枝只能攥紧了手，强压下心中难受：“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说着就要离开。 贡布扎西却拉住了她，眉头紧了紧，有些犹豫地开口。 “我听说，你递交了回乡的申请表？” 第4章 谢婼枝心中一颤，没想到贡布扎西会主动询问。 她抿了抿唇，坚定地点头：“是，我要走了，那天想跟你说的话也就是……” 话没说完，贡布扎西就眸光一沉，定定看了她一眼：“别说气话。” 气话？ 谢婼枝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告别话语都卡在了喉咙。 贡布扎西见她这样，皱了皱眉，声音更冷：“你不该为白玛的事生气。” “她独身一人，有份工作不容易，你要多帮帮她。” 谢婼枝这才明白，贡布扎西根本不信自己要离开，只当她在说气话。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谢婼枝心尖蓦地一酸，苦涩涌了上来。 之前不走，是她坚信贡布扎西对自己不一样，笃定自己能追到他。 可现在…… 谢婼枝想到他对白玛的好，心痛更深。 她已经见到贡布扎西真正爱一个人的模样了，她真的要放弃了。 可贡布扎西为什么就是不信呢？ 她正想开口，白玛就跑了过来：“谢老师！” 贡布扎西迅速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还后退一步，隔开距离，好像两人并不熟悉一般。 谢婼枝看着他这一连串熟练的避嫌动作，心痛得愈发厉害。 那些辩解的话也梗在喉间，再说不出口。 反正等到离开那天，他就会明白的，自己也不必再解释。 谢婼枝心中酸楚，就听到白玛说：“谢老师，你家里来电话，等着你去接呢。” “好，我这就去。” 她没再管贡布扎西，只压下心酸，毫不犹豫地抬脚离开。 等到接完电话，外面的风雪已停，谢婼枝的心也恢复了平静。 想到刚才父母在电话那头听到她要回来时欣喜的语气，心中伤痛好像得到了疗愈。 期待回乡的心，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日子如水流淌，转眼过去半月，马上到了新年。 这是在西藏的最后一年，知青们兴奋中带着些不舍，都给相熟的藏民送了东西做离别礼物。 有人好奇地问谢婼枝：“你给贡布扎西送了什么？” 谢婼枝犹豫了一瞬，才摇了摇头说：“没送，也不打算送了。” 她不知道要送什么。 谢婼枝本来已经为他亲手织了一条腰带，当做新年礼物。 为此找了手巧的藏民学了好几个月编织方法，还用攒下来的粮票换了一颗红玛瑙。 只因藏民说：“玛瑙代表爱情。腰带嵌玛瑙送与心爱之人，是藏族女子表达爱意的方式。” 她也想入乡随俗。 可是贡布扎西已经断了她的念想：“藏袍行动不便，我很少穿。” 她只好将腰带收了起来。 反正现在也要离开了，干脆就不送礼物了。 比起留有念想，不如决绝离开。 谢婼枝笑了笑，扯了借口说：“时间太紧，没有准备，就不送了。” 知青们看她笑容落寞，纷纷为她出主意：“你不是会拉手风琴，给他演奏一曲当礼物，怎么样？” 立刻有人附和：“对啊！说不定贡布营长一看到你演奏的认真模样，都不用追，直接就爱上你了！” 谢婼枝听着这些天马行空的话，心中无奈又苦涩。 贡布扎西已经有了白玛，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到他了。 谢婼枝没有多解释，只是摇了摇头，打了声招呼出门了。 她约了白玛去学校给她送曲谱。 可到了学校，她却没看到白玛，只看到了一身白色藏袍的贡布扎西。 正是傍晚，金乌西坠，橙红的晚霞铺满天际。 在广阔寂寥的草原上，贡布扎西牵着一匹白驹，静静眺望远方。 凛冽的风吹过，露出他凌厉的眉眼—— 那双眼眸不似往日冷淡疏离，反而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流露出一丝神圣。 微皱的眉头，好像悲悯人间苦厄。 谢婼枝晃了神，久久没能移开目光。 第5章 贡布扎西开口，才打断谢婼枝的注视。 “白玛在忙，我来帮她拿曲谱。” 谢婼枝赶紧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把曲谱给他，却还是忍不住询问。 “你不是说藏袍不方便，今天这是……” 贡布扎西抿了抿唇，淡淡道：“白玛请我为他亡夫诵经。” 他话语如常，却给了谢婼枝深重一击。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贡布扎西，想到之前请他为自己生病住院的父亲祈福。 只得到他义正辞严的拒绝：“我已经离开寺院，现在是军人，只会保家卫国，不会诵经祈福。” 当时她虽无奈，却也明白他身为军人这样做，大概影响不好。 可现在…… 谢婼枝听着他平淡的话语，心好像被一只大手攥住，难受得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不会，也不是不能，只是她不配而已。 谢婼枝攥紧了手，才压下那股心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来是这样……” 她看着面前的贡布扎西，日落余晖在他身后一点点沉寂，衬得眼眸更加锋利。 谢婼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藏袍，很好看。” 贡布扎西愣了下，眸中闪过什么，没说话。 谢婼枝早习惯他的沉默，只说：“曲谱劳烦你转交，我回去……” 话没说完，贡布扎西就打断：“明早还有一场祈福，你可以来观礼。” 谢婼枝愣了一下，有些疑惑：“这是，邀请吗？” 贡布扎西点点头。 谢婼枝看着他的承认，心中一颤，只觉惊奇。 她追了这么多年，只有她主动追着贡布扎西跑，从没收到过他的主动邀请。 这次怎么…… 正想着，就听他低沉声音补充道：“白玛希望你能来。” 此话一出，谢婼枝的心沉了下去。 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股悸动有些可笑。 原来是因为白玛想要她去，贡布扎西才主动邀请的…… 谢婼枝心中酸软，看着他淡然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会去的。” 毕竟，还剩半个月，她就要离开了。 就让她放纵一下，再多看他一会吧…… 谢婼枝眷恋不舍地看着贡布扎西驾马离开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目光。 第二天，红墙寺院里。 谢婼枝刚踏进佛殿，就望着贡布扎西的身影入了神。 庄严肃穆佛殿中，他一身赭红藏袍，轻捻佛珠，垂眸诵经，圣洁得仿佛神明。 谢婼枝看着，就挪不开视线，直到仪式结束才回神。 能在离开前见到他穿藏袍诵经，也算没有遗憾。 谢婼枝轻笑了声，攥紧了手上的腰带，走向贡布扎西。 她还是决定把腰带送给贡布扎西，就当有始有终吧。 不求常常穿戴，只想他穿藏袍时能想起——哪怕只有一次，她也值得。 “贡布扎西，我有东西要……” 话刚开口，就被走来的白玛打断。 “今天新年，大家都留下来一起过年吧！” 谢婼枝怔住了，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她的腰带。 华丽繁复，织法独特，最重要的是，和贡布扎西腰间的那条，一模一样。 在藏区，只有夫妻，才会系一样的腰带。 谢婼枝呼吸一滞，心痛得仿佛刀割。 原来，他们已经是这样亲密的关系了…… 她正想离开，忽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张开手扑向贡布扎西和白玛。 用藏语喊他们：“阿爸，阿妈！” 第6章 谢婼枝愣住，耳边轰地一声炸开，心沉到了谷底。 白玛将小孩抱起，带着笑轻声说：“诺布，不是阿爸，是舅舅。” 她这才稳了稳神。 原来是白玛的孩子随口叫的。 诺布却倔强摇头：“不，我喜欢他，他就是阿爸！” 又对着贡布扎西伸手：“阿爸，我想吃糌粑！” 白玛还想说什么，贡布扎西就轻笑了一声。 罕见的笑容，恍若冰雪消融，眉梢眼角的温柔，让谢婼枝晃了眼。 只看到他伸手抱过孩子，维护道：“没关系，诺布想叫什么都可以。” 看着他那样温柔宠溺的神情，谢婼枝的心酸涩不已。 他这样开心，只怕早想当孩子阿爸了吧…… 看着他们三人站在一起，仿佛一家三口般亲昵自然的模样。 她只觉得被深深刺痛了，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贡布扎西却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她：“你刚才要给我什么东西？” 他一如既往的冷淡，好像刚才的笑容只是她的错觉。 谢婼枝犹豫了一下，看着他腰间崭新精美的腰带，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贡布扎西也没多问，抱着诺布去吃糌粑。 谢婼枝看着他转身离开，才垂眸看着手里紧攥的腰带。 心像压了块大石一样憋闷难受。 她织了这么久，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腰带，现在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谢婼枝正想扔了，贡布扎西的副官正好从旁经过，随口夸了一句：“这腰带织的真好……” 话还没说完，谢婼枝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你喜欢就送你了。” 副官一愣，脸顿时红了，声音都高了几度，连忙拒绝：“不不不，谢老师，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众人都看了过来，连贡布扎西都停下了脚步。 谢婼枝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羞愧，攥紧了手，冷声说：“随手做的，没什么贵重的，你不要就扔了吧。” 说完就大步离开。 她走得坚决，没看到贡布扎西望过来的低沉目光。 晚上，相熟的人都来了白玛家过年。 藏历新年是个隆重而盛大的节日。 除了用糌粑和麦粒做“切马”来祭祀五谷神，做“卡塞”供奉灶神外，还会杀牛宰羊燃篝火，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唱民歌，来庆祝新年。 谢婼枝坐在贡布扎西对面，看着他体贴地帮白玛挡酒，白玛也自然地为他夹菜，心中一酸。 这样的默契和亲密，只有自小长大的人才有，她永远得不到。 正想着，就听到有人凑过来和白玛搭话。 “白玛，我外甥，比你大两岁，还没结婚，你有没有时间相看……” 贡布扎西一听就皱起了眉头。 不等白玛说话，他就直截了当地拒绝：“不着急。” “白玛丈夫才过世，总要给她时间缓一缓。” 这话说得贴心，可谢婼枝却知道，这不过是借口。 他只是不想白玛和别人相亲，只想让她慢慢接受自己罢了。 谢婼枝想到这，心好像刀割一样痛。 原来兜兜转转，爱而不得的人都是一个模样…… 吃了饭，谢婼枝就借口有事想要离开。 白玛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强留，只说让贡布扎西来送她。 若是以前，有和贡布扎西独处的机会，谢婼枝肯定开心地应下。 可现在，她知道了贡布扎西的心思，就想拒绝。 白玛却温柔劝住：“太晚了，恐怕不安全，他送你我还放心些。” 说着，她就从旁边帐篷里拿了条围巾给她：“夜风大，正好扎西给了我条围巾，你先用着。” 说完，她就被人叫走去帮忙了。 只留谢婼枝看着那条围巾，愣在了原地—— 这围巾……是她去年送给贡布扎西的生日礼物。 第7章 谢婼枝摸着手中的围巾，心口酸涩。 怪不得她今年没见到贡布扎西围过这条围巾。 本以为是他不喜欢，原来是送给了白玛。 谢婼枝想到自己为了这条围巾，不仅特意写信让家人从上海寄来毛线，又熬了好几个晚上才织成，心就好像刀割一般痛。 这毕竟是她的心意，贡布扎西怎么能这样说送人就送人了呢？ 那股酸涩感久久挥之不去，没注意贡布扎西走了过来。 他目光扫过谢婼枝手上围巾，眼眸沉了沉，却没问，只移开了目光淡淡道：“走吧，我送你。” 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好像把礼物转送的人不是他一样。 谢婼枝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模样，心伤痛更甚。 她有些压抑不住，想问贡布扎西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心意送人。 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 “贡布扎西，这五年来，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丝的喜欢？” 贡布扎西神情微微变了，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句：“我穿上这身军装，就只想保家卫国。” 谢婼枝紧紧提起来的心猛地砸在了地上。 她难堪地攥紧了手里的围巾，扯出一丝自嘲的笑。 也是，如果有过喜欢，他怎么会把自己送他的礼物转手送人？ 她红了眼眶，还没开口，就听到诺布的哭声响起。 白玛焦急的声音随之传来：“诺布，别……” 话尾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中。 贡布扎西神色一变，立刻望向篝火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焦急。 他看了眼谢婼枝，犹豫了一瞬，就留下一句：“我先去看看，等会再来送你回去。” 而后他转身大步离开。 只留谢婼枝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心像被撕扯一般痛。 她何必这样自取其辱呢？ 谢婼枝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难受，努力劝自己释然。 既然东西已经送给贡布扎西了，那之后转送给谁，都与她无关了。 谢婼枝想着，没有戴围巾，只是站在原地等着贡布扎西。 草原上的风像是凌冽的刀，一寸寸刮过她的皮肤，也将她的人吹透。 不知等了多久，只看着人群散去，篝火熄灭，她才终于明确——贡布扎西不会来了。 谢婼枝垂眸苦笑，好像嘲笑自己的傻。 贡布扎西忙着照顾白玛，怎么还能记得起她呢？ 谢婼枝转过身，独自上了马。 她的路，终究要她一个人走。 藏历新年一直持续到农历十五，学校却在初七就复了工。 不是要上课，是要将后院的废旧校舍清扫修缮出来，用做教室。 谢婼枝和白玛一组，在最里面那间教室清扫。 白玛看了眼门牌，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这是我和扎西以前一起上学的那间教室。” 谢婼枝愣了下，看着空荡的教室，实在想象不出贡布扎西读书写字的模样。 那是独属于白玛和贡布扎西的少年时光…… 她不知怎么回应，只能礼貌地笑笑，转头拿了打扫的工具进了屋。 白玛也拿着工具进屋，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下，说：“那时我们天天形影不离，大人都说要不是他不能结婚，早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呢！” 她话音里带着笑，只当这是童年趣事。 谢婼枝却笑不出来。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比她想的还要深…… 谢婼枝想着，心好像被人攥住，难受得话都说不出，只勉强挤出一丝笑。 一扭头，就看见贡布扎西和校长带着一群人和卡车过来。 他们似乎是来帮忙修缮的。 卡车车斗里是几块沉重木料，停了车，就有下来一群人去搬卸。 校长见她们在屋里，顿时变了神色。 焦急招手：“你们怎么在这间教室？这个教室顶梁腐蚀最严重，随时有坍塌的可能，快出来！” 谢婼枝愣了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房顶。 平顶的瓦房因为年久失修，瓦片稀疏，暴露出光裸的承重横梁。 许是因为年前的雪，那梁木有一段颜色格外深，还有不少虫洞，几乎就在断裂的边缘。 确实很危险。 谢婼枝和白玛对视一眼，正要赶快离开，地面突然一震。 是搬木料的人脱了手，木料从卡车上坠下，沉重地砸在空地上。 咔—— 谢婼枝心猛地一坠，一抬眼，就看见屋顶横梁骤然断裂，瓦片扑簌簌地坠了下来！ 房子要塌了！ 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听到贡布扎西焦急的叫喊：“小心！” 那道军绿色的身影瞬间冲了过来，将白玛一把拉过去紧紧护在了怀里！ 第8章 世界在谢婼枝眼前塌陷，她的心也跟着坠落深渊，让她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数不清的瓦片和沉重的横梁砸落下来，谢婼枝都来不及躲，就被轰然倒塌的房顶掩埋其中。 她只觉得脑后一痛，就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时，人已经在卫生所，头上伤口也被包扎好。 照顾谢婼枝的知青坐在床边，见她醒了，松了口气。 “幸好木头被虫蛀空了，你被砸了一下，只是缝了三针，捡回了一条命。”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又忍不住说：“谢婼枝，你怎么这么傻，屋顶往下掉的时候，人人都躲，就你呆站着不动！” 谢婼枝愣了下，脑中浮现出贡布扎西奋不顾身冲向白玛的身影。 那焦急的神情和担忧的眼眸仿佛慢放一样，无比清晰地冲击着她的神经。 也让她意识到，从始至终，贡布扎西都没看她一眼。 谢婼枝心口一颤，酸涩与苦闷涌上心口。 垂眸自嘲一笑：“确实挺傻的……” 傻傻地追了五年，傻傻地以为能触动他的心，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谢婼枝想到这，心好像被人攥住，酸痛蔓延四肢百骸。 知青见她没精神，只当她累了，为她掖了掖被角：“医生让你好好休息，快歇着吧……” 谢婼枝点点头，缓缓合上了眼。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谢婼枝拆线的时候。 只是没想到，贡布扎西和白玛跟着医生一起进了病房。 谢婼枝愣了瞬，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贡布扎西身上。 却看他淡淡扫了一眼自己：“你怎么样？” 话语随意，仿佛例行公事。 谢婼枝心中一酸，压下难受，点头道：“挺好的。” 贡布扎西点点头，不甚在意地移开了视线，温柔地扶着白玛坐下。 白玛却挂着歉意的笑开口：“抱歉，你住院这么多天，我也没来看你……” 谢婼枝这才回神，礼貌笑笑：“没事的，你听说你也受伤了，是该好好养——” 话没说完，白玛就笑着打断：“轻微脑震荡罢了，不是什么大伤，是扎西非要我在家休息，不然我早就来看你了。” 说着抬眸看了眼贡布扎西，眸中似是责备，却仿佛娇嗔。 贡布扎西温柔一笑，没反驳，只默默给她递上一杯温水，说：“少说点话，小心头疼。” 谢婼枝心中一颤，几乎是逃避一般地移开了目光。 他们的恩爱模样如此刺眼，她只能默默攥紧手，才勉强压下上涌的泪意。 一厢情愿付出感情的人，连流泪的资格都没有。 缝针时需要麻药，拆线却很快。 中途白玛说去上厕所，不等她回来，线就已经拆完了。 护士离开前叮嘱了一句：“要办出院手续就尽快啊，一会我们就下班了。” 谢婼枝点头应下，转头就对上贡布扎西皱起的眉头。 “伤口才拆线，还需要留院观察，不着急出院。” 他眸光沉沉，似是在担心她的身体。 谢婼枝的心习惯性地泛起涟漪，又被她强行压下去。 自己住院这么多天，他只顾着白玛，没有来看过自己一眼。 现在这样的关心，有什么意义呢？ 可转瞬，她又想起自己没有立场这样吃醋。 谢婼枝神情更加落寞，抿了抿唇想开口，就听门外响起白玛的声音。 “扎西，该走了，诺布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贡布扎西立刻应声，皱眉看着谢婼枝，直接下了决定。 “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出院。” 谢婼枝一怔，下意识拒绝：“不用了，我……” 话没说完，贡布扎西更加强硬地打断：“等我！” 说完，他就大步离开。 谢婼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叹了一口气。 贡布扎西注定接不到她的，她也……不会再等他了。 第二天一早，她独自办理了出院手续，提着行李赶到集合点，与返乡的知青汇合。 其他知青都在当地人的陪同下三三两两过来，只有她独身一人。 有人注意到她，上前询问：“谢同志，怎么没有人来送你？” 谢婼枝笑了笑，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害怕离别，也不想面对分离的场面，所以选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 冷风凌冽的袭来，吹过她的大衣和颈上洁白的哈达，送来藏区的辽阔。 她回眸，看到了灿烂日光下的冈仁波齐。 阳光透过云雾照亮山脊，向来冰冷凌冽的山散发着淡淡的佛光，神圣又温和。 谢婼枝第一次知道，冈仁波齐也有这样温柔的时候。 她晃了神，驻足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冰霜会消融，春天会到来的，可是她已经等不到了。 车上司机大喊：“上车啦！出发了！” 谢婼枝提着行李上车落座，转头看向西藏军区驻地的方向，轻声说：“贡布扎西，祝你此生得偿所愿，幸福美满。” 说完，她舒展的眉眼间，满是释然和轻松。 随着回乡的车渐渐驶向远方，她也再没有回头。 第9章 另一边，贡布扎西倚着车门，也在看着冈仁波齐。 他罕见地没穿军装，而是一身藏袍。 灿烂的日光洒在他身上，好像渡上一层圣洁的佛光。 白玛从帐篷里出来时，就看到他站在光下，眼眸沉沉，眉头皱起，望着远山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愣了一下。 看着那仿若远山的剪影，才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家弟弟，真的长成大人了。 贡布扎西见她出来，收回了目光，平静道：“谈好了？” 白玛点点头：“他们答应不再插手诺布的抚养事宜。” 说完，她又抬眸看了眼贡布扎西，轻笑了下，道了声：“多谢你帮忙。” “若不是你陪我过来帮我坐镇，说不定今天还扯不完这些事呢。” 丈夫去世两个月，诺布的抚养权问题却一直牵扯不清。 年前才借着过年的名义把诺布接回来，现在也正好趁机与他们说清楚。 本来今天只打算自己来的，贡布扎西却担心她受委屈，硬是要跟来。 也多亏了他，本来要扯一天的事，在他的凌冽气势下，才到下午就结束了。 白玛看着他，下意识想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摸摸他的头，却突然发现伸手摸不到他的脑袋了。 ……原来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他也长得这样高了。 她摇头轻笑，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你长大了，阿佳很欣慰。” 贡布扎西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答应过索朗，会照顾好你。” 索朗是白玛的丈夫，也是贡布扎西的好友，后来成为他的战友。 他当初就是受到了索朗的感召，才毅然决然还俗参军的。 白玛听着他再提起亡夫的名字，心中一颤，默默岔开了话题。 “回家吧，晚上做点好吃的庆祝一下。” 她扬起笑脸，拉开车门上车。 贡布扎西却摇了摇头：“我得去趟知青办。” 白玛愣了下，疑惑问：“你去送行吗？但这个时间恐怕……” 此话一出，贡布扎西动作一顿，有些不解：“什么送行？” 白玛疑惑更深：“最后一批知青今天一早回乡，你不知道吗？” 贡布扎西听着话，心突然一颤，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在心间。 可转瞬又被他压下去。 知青回乡罢了，谢婼枝又不会回去。 他抿了抿唇，镇静道：“我不去送行，去看谢婼枝。” 白玛闻言有些怪异。 她听说谢婼枝也申请了回乡，难道今天不走吗？ 白玛本想问，可看着贡布扎西那笃定的模样，只怀疑是自己消息有误，就没有多问。 直到天色将晚，贡布扎西才敲响了知青宿舍的门。 可是没人应答。 他眉头一紧，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敲门力度重了些，还叫了声：“谢婼枝。” 依旧没有回应。 空荡的走廊中，只有他的声音回荡飘远，散在风中。 贡布扎西愣了愣，突然想到那天伞下。 谢婼枝眼眸决绝而坚定，轻启唇畔，说：“是，我要走了。” ——难道那不是她的气话，而是真话吗？ 第10章 贡布扎西心间一颤，只觉自己这想法真是离谱得厉害。 也许谢婼枝还在医院等自己，或者出去了不在宿舍也有可能。 他劝说自己压下心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怀疑，转身离开。 再去趟医院吧。 贡布扎西想着，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他派去传话的副官。 副官见他从宿舍的方向过来，愣了一下，才立正敬礼。 他抿了抿唇，正要说什么。 贡布扎西就先皱了眉责问：“我不是让你去给谢婼枝办出院吗？怎么去宿舍找她不开门？” 副官怔了一瞬，似是不解道：“谢老师已经走了啊……” 他话语轻轻，贡布扎西却呆在了原地。 像是石英钟出了故障，他脑袋空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走了？” “我今天去接谢老师的时候，就扑了个空，后来才知道早上知青返乡，谢老师已经坐着车走了。” 这话仿佛炮弹在他心口炸开，他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谢婼枝真的走了。 那股惴惴不安的预感在此刻终于成真，他却没觉得解脱，只有些不知所措。 他从来没觉得谢婼枝会离开。 贡布扎西还记得两年前，知青返乡政策刚下来的时候，谢婼枝说：“我不会回去的。” 她笑得灿烂，看着他，极为认真地许下承诺：“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建设西藏。” 当时他压下心中横生的窃喜，轻轻点了点头说：“西藏正需要你这样具有革命热情的同志。” 他看到谢婼枝眼眸一颤，笑得更为灿烂。 所以哪怕之后听说谢婼枝签了申请表，他也只当赌气。 ——谢婼枝怎么会真的走呢？ 贡布扎西眉心拧成川字，眼眸沉沉。 “会不会……是谢老师误会了您和白玛同志的关系？” 副官说完，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自家长官的脸色。 毕竟谢婼枝追贡布扎西追得满军区都知道，怎么会轻易放弃他选择回乡？ 副官想到那天长官特意拿自己的新腰带和他换走了谢婼枝的腰带，忍不住抿了抿唇。 长官对谢婼枝，也是有情谊的吧？ 他猜测着，看向贡布扎西，就见他眸间一颤，下一瞬，就攥紧了手。 “原来是这样……” 贡布扎西立刻明白了，谢婼枝是误会了他和白玛的关系。 想明白这点，谢婼枝这一个月的反常和避而不及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贡布扎西却只觉心中一沉，好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得难受。 他对白玛的好，只是出于从小的情谊和她亡夫的寄托罢了。 谢婼枝怎么能这样自顾自地以为，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贡布扎西深呼吸一口气，人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一双眼眸阴沉得可怕，仿佛孕育一场风雪。 周身气势也冰冷摄人得厉害，长手一拉，直接上了车。 副官愣了瞬，赶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询问：“营长，我们去……” “回军区，”贡布扎西冷得好像一块冰，“我要请假去上海。” 第11章 谢婼枝对贡布扎西的心路历程一概不知。 她已经走出了西藏，到达了了西宁开往上海的火车。 从西宁到上海，一共2401公里，火车要走26小时56分钟。 当年，谢婼枝就是坐着这条火车线来的。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坐着这条线离开了。 谢婼枝摸了摸自己脑后的伤口，不知是不是离开了让人伤心的地方，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满心都是一天之后就能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的激动。 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回想起刚才打回家里的那通电话。 本来是想和父母说自己已经出了西藏，后天就能回家了，却意外听到：“凌钊也回来了。” 凌钊，是她父亲恩师的遗孤。 谢父谢母都是大学老师，谢母教物理，谢父教建筑，寒暑假常常出差，到处勘探测绘。 一次测绘工作完成后，他比预计的时间迟了半个月回家。 凌钊就是在那一天出现的。 那时她八岁，上小学，父母都忙，小伙伴也有事，只能自己走回家。 马上就到家属院了，却被一个陌生人拦住问路。 谢婼枝没当回事，给他指了路就要走，却不想那人直接拉住了她往角落里拽。 力道之大让当时还是小孩的她无力反抗。 谢婼枝一怔，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喊：“救命——” 只说了一句，就被他捂住了嘴。 “小丫头反应还挺快！”男人咧嘴一笑，拿出藏在身后的木棒就要对她挥下。 谢婼枝害怕得闭紧了眼，泪水夺眶而出。 可下一秒，只听到一声惊叫：“啊——” 她睁眼，就看到凌钊一口咬上了男人的手。 木棒应声掉地，男人愤怒而扭曲地惊喊：“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凌钊却镇静无比地拉着吓呆了的谢婼枝东窜西窜，跑回了他家，锁好了门。 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清了。 只记得凌钊温热的手给她擦去眼泪，抱着她轻哄着，说：“别怕。” 那是凌钊来到她家的第一天，也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凌钊的小跟班，哪怕人人都说凌钊客气又疏离，冷得像块冰。 她也从来没觉得过。 ……毕竟救过她的命啊。 谢婼枝想到他那双温柔的眼眸，心蓦地一颤。 她想到当年分别。 自己才一年上高中，凌钊就毕业参军，走之前极为深沉的看了她一眼。 “别担心，哥一定会回来的。” 谢婼枝望向窗外看着火车穿山而过，草木愈发青翠，收起了心中思绪。 回来也好，回来了，一家就团聚了。 火车到达上海时，是上午十点。 谢婼枝走出车站，听着耳边熟悉的乡音，闻着熟悉的湿冷气味，才真正觉得，回来了。 上海，她的故乡。 她终于回来了。 谢婼枝深呼吸一口气，刚拎着行李走出车站，就听到了谢母熟悉的声音。 “囡囡！” 熟悉的乡音响在耳畔，她抬眸望去，隔着人群看到了阔别多年的母亲。 那一瞬，无数的委屈与难过都在此刻涌上心头。 她顾不上行李，直接冲进了谢母的怀抱。 “妈——” 泪随着她的呼喊夺眶而出，沾湿衣襟。 谢母也湿了眼眶，环住她的背，温柔拍拍：“诶，妈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