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沈凌墨》 第1章 沈凌墨在结婚三十周年这一天,自杀了。 他死之后,他的妻子江月白在第二个月就有了新的丈夫。 他屋子里的东西都被丢掉。 他最喜欢的那颗银杏树也被砍了换做梧桐。 他没有孩子,所以连最后可能记得他的人也没有。 …… 2012年,北平机关大院。 “祝江部长结婚三十周年快乐!” 沈凌墨坐在江月白身边,平静地听着祝贺。 宴席过半后,江月白便消失不见了。 沈凌墨清楚她是去找那个男人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了。 “这沈凌墨也是自作孽,拆散一对有情人,现在还不是孤零零一个。” “别多嘴了!” “本来就是,本来江月白一个外交部长,沈宇涛一个机关干事,现在要是在一起该是一对多美满的眷侣。” 细碎的声音飘进了沈凌墨的耳中。 可他却始终一言不发。 宴会结束,他平静地收拾好家里的卫生后,便独自一人走到了房间里。 他坐在窗口,透过青绿色的木窗看去,外头是一颗光秃秃的银杏树干。 同样景色他已经看了三十年了。 直到天色黑了。 他默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套在了房梁上,自己也站在了凳子上 “扑腾”一声,凳子倒地。 他叫沈凌墨,在结婚三十周年这一天,自杀了。 …… 沈凌墨没想到自己还能活。 再度睁眼,他本以为自己是被救了,一起身却发现了不对劲。 ——窗外的银杏树竟是茂密繁盛的。 视线一扫。 红彤彤的挂历上,1982年5月12日的几个大字刺入眼中。 沈凌墨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不知呆滞了多久,他才终于明白自己竟然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他和江月白刚结婚三个月的时候。 打开房门走进客厅。 入目是崭新的老式桌椅,天花板上的风扇叶“噗嗤”地转着。 沈凌墨神色恍惚地站在那儿,正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他一抬眸,就看见了年轻时候的江月白。 她一身笔挺的白色工装,清秀的面容又有几分英气,眉眼柔和却也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气势。 这是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也是他强大、自信且疏离冷漠的妻子。 失神间,江月白将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上,淡漠说道:“今天你家里人都会来,多做点饭菜吧。” 说完,她看也没看他就走了。 沈凌墨顿了一瞬,才上前拿起菜进了厨房洗菜。 冰凉的水透过手掌沁入心脏,他感觉自己好像身处一个真实无比的梦。 他又回到了那个做了三十年的噩梦的开端。 这一年,他被亲生父母找回。 也是这一年,他因被人下药和江月白睡在了一起,这件事就是他们两人被迫结婚的噩梦开端。 时针走到了六点。 沈凌墨将最后一道菜端出来,一个面容俊朗的男人上前接了过来。 他叫沈宇涛,现在是宣传处最年轻的干事,任谁来了都要说一句不愧是沈家的儿子。 如果20年前,他们两人没有被抱错的话,沈凌墨也许便是他现在这样。 沈宇涛笑着夸赞道:“凌墨和月白结婚三个月,厨艺比之前好多了。” 沈凌墨眸子颤了颤。 做了三十年的饭菜,自然与现在天差地别。 沈凌墨抿紧唇,不知道该回什么,许久没有接话。 他的沉默却引来了饭桌边沈父的怒斥:“杵在那里做什么?别人和你说话也不知回应,简直像个木头一样!” 沈母劝着:“好了,老关,少说两句。” 随即,她又看向江月白道:“月白啊,我知道让你嫁给凌墨你心里有气,是我们沈家对不住你……” 说着说着,沈母就红了眼睛。 沈宇涛闻言,立即拍着她的手臂:“妈,都过去了。” 沈凌墨宛如木桩子一样,直直站着看着面前眼熟的这一幕。 上辈子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回。 一开始他还会解释:不是他给江月白下的药,他也是受害者…… 可无论他说什么,也没有人会相信他。 他们说他无耻,他们说他恶毒,他们指责他居然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抢夺自己弟弟喜欢的人。 沈凌墨一开始也会委屈、悲愤、难过。 后来他说累了,喉咙也哑了,心才终于不痛了。 沈父跟着叹气,余光瞟到面无表情的沈凌墨身上,气更不打一处来,当即冷喝出声:“你还有脸站在那里?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有教养的畜生!” 一旁的江月白蹙了蹙眉,唇一动,试图打断。 沈凌墨却开了口,许久未出声的声线干哑不已:“爸,你说我没有教养,那你教过我什么?” 第2章 沈凌墨是真的单纯的疑惑。 他的亲生父母,教过沈宇涛读书明事理,让沈宇涛进了机关当上了干事;教他的大哥沈临擒拿格斗和军事知识,让沈临年纪轻轻成为海军少尉。 可他沈凌墨呢? 在他被认回来的这半年,连这句爸字都不是沈父教他说的。 沈凌墨这句话一出,满堂静寂。 以往半天打不出一个屁的沈凌墨居然学会讽刺了? 沈父气得涨红了脸,站起来就要给沈凌墨一巴掌,却被江月白一把拦下了。 “沈伯父,歇口气吧。” 江月白说着转身又看向沈凌墨,沉声道:“你父母毕竟是长辈,念你两句听听就算了。” 念他两句? 沈凌墨如同一潭死水的眸子泛过一丝涟漪。 自从他回到沈家,就一直被‘念’。 “你这个字太丑了,没有宇涛的一分好。” “你就不能改改你走路的姿态,一点都不像宇涛,成天没精打采的。” …… 可是,他有什么错呢? 沈凌墨从小生活的环境与沈宇涛完全不同。 他被抱错后,长在农村。 每天,他天不亮就得起来割猪草喂猪,做饭洗衣服。 一家六口人的家务全压在他的身上,他没有时间学习,更没有时间练习走路的姿势。 甚至沈家人找到他时,他差点就要被送进厂里打工,给养父母家的弟弟赚彩礼钱。 这样的沈凌墨怎么可能和从小接受优良教育的沈宇涛相比呢? 沈凌墨想了很多,却一句话也没说,越过他们径直回了房间。 门一关。 将身后的呵斥隔绝在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沈家人终于走了。 沈凌墨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床帐愣愣出神。 门倏的被推开,江月白大步走至床边,眉宇微皱,俯瞰着他:“你今天怎么回事?是那里不舒服吗?” 她语调微冷,带着质问。 但沈凌墨始终一言不发。 江月白眉间更深了,她语气不耐起来:“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话,沈凌墨的心像被烫了一下。 上辈子,这句话是他经常问江月白的,那时江月白给他的回答就是‘沉默’。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这样地过下去,像是钝刀子割肉一样,几乎将人要折磨死。 到最后,他疯了一样摔东西试图引起她的关注,却一无所获。 直到那一次,沈凌墨将玻璃砸向她,碎片刮伤了江月白的手臂。 可江月白只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骂了一句:“疯子。” 那是江月白第一次骂他,也是伤得他最深的一次。 因为他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早就被生活折磨成了一个疯子。 从那以后,沈凌墨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每天面无表情,行如死尸……直至最后自杀。 可现在,他的沉默却引来了江月白的困惑。 沈凌墨望向江月白,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响,才吐出几个字:“……是有一点不舒服。” 听见回应,江月白眉头稍缓,淡淡道:“不舒服就去卫生所,以后不要在家里胡闹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这样冷漠的回应,沈凌墨在前世早已习惯,也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随着门“咔嚓”一声关上。 一股沉闷的压抑感笼罩在胸腔,令沈凌墨无比窒息。 次日一早。 沈凌墨有些生疏地前往军服厂上工。 他上辈子在这里只干了五年,后来便随着江月白外派到了国外。 沈凌墨刚一到门口,突的,一个陌生的大哥走到他身边,勾着他的肩膀亲热道:“凌墨,最近怎么样?我们一起进去吧。” 前世三十年过去,他对这些人都感到了陌生。 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人强硬拽了进去。 一进去,大哥便松开了他的肩膀,步伐匆匆进了厂里。 沈凌墨有点莫名其妙。 上工的铃声响起,沈凌墨看了一圈,才来到记忆里模糊的位子,接着有些生疏的开始踩缝纫机。 两个小时后。 厂内突的警铃大作。 厂长将所有人聚集到了一起,怒气冲冲道:“刚刚厂里失窃了,有人看见是一个生面孔,是谁带来的?” 沈凌墨的心骤然一沉。 下一刻,一个工人举起了手,指向了他:“厂长,我看到是沈凌墨把人带进来的,肯定是他们合谋偷了东西!” 第3章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很诧异地看着沈凌墨。 厂长顿时冷喝一声:“沈凌墨!你说说怎么回事?” 沈凌墨心头一颤。 忙上前解释:“我没有偷东西,是有个人突然上来和我一起走,但我不认识他。” 可没有人相信他,难听的话语一茬一茬冒出来。 “这沈凌墨是从农村出来的,手脚肯定不干净。” “是啊,听说心思可歹毒了,为了娶江干部还给她下药呢……” 这些话,沈凌墨在前世也听了无数遍。 如今再次听到,他的心早已学会麻木以待。 一片吵吵嚷嚷,让厂长头大如斗:“都散了!这事性质很严重,来个人,去喊江同志来一趟吧。” 很快,江月白便匆匆赶来。 路上,她就已经听说了来龙去脉。 她一进门就走到厂长的面前,将沈凌墨拦在了身后:“厂长,我相信我爱人不会偷东西的。” 沈凌墨心颤了一下。 他原以为江月白会不分青红皂白指责自己,没想到她居然会相信他…… 见厂长不语,江月白继续说道:“但他私自带人进厂的确错了,你看厂里损失多少,我来出。” 厂长沉思了一下,还是点头。 “看在江同志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相信您丈夫也不是这么没有觉悟。” 交涉完后,沈凌墨跟着江月白沉默地走了出去。 他看着江月白笔直的背影,回想起她刚刚的维护,心中无比复杂。 下一瞬,江月白却骤然停下脚步,冷着脸俯视他:“沈凌墨,要真是你偷的,就赶紧还回去。” 沈凌墨一下就呆住了,胸腔内的心脏猛然抽痛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 前世跟这个女人过了三十年,他竟然还会觉得她会相信自己。 沈凌墨直直看着她,声音无比沙哑:“你既然认为是我偷得?那你为什么还帮我说话?” “你是我名义上的丈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做的蠢事自然会连累我。” 说这话的时候,沈凌墨清晰地看到,江月白原本漠然的脸上多了一丝嫌恶。 一股陌生的悲怆涌上喉间。 沈凌墨眸子颤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去,逐渐变得麻木。 半响,他从喉间挤出了三个字:“知道了。” …… 回了家,江月白就去了书房。 沈凌墨拿上菜篮子,准备去买菜。 一路上他都感觉到了别人异样的目光。 来到摊贩面前挑菜,都被摊主如同盯贼一样地望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厂里的事都流传开了。 谣言无法自证,沈凌墨只能用面无表情来面对。 买完菜后,他准备回家。 刚到筒子楼楼下,一抬眼,却看见了浓密的树荫下,沈宇涛和江月白正并肩站在一起。 沈凌墨脚步顿住了。 那边,沈宇涛语气很是释然:“你和凌墨都结婚了,以后就好好生活,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江月白沉默了一瞬,冷冷开口:“我这辈子最厌恶别人算计我。” 话里刺骨的寒意透露出她的厌恶,原本冷漠的脸也露出了一丝不屑。 沈凌墨听见了。 他垂下眼死死压下即将涌上眼眶的涩痛,然后,缓缓迈步往前走。 两个人看到他都愣住了,然而沈凌墨如同没看见他们一般走了过去,进了楼。 错身之际,江月白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她看着沈凌墨的背影渐渐消失,眉头逐渐拧起。 第4章 沈凌墨回到家做好晚饭。 刚端出一盘菜从厨房出来,门便打开了,入目是怒发冲冠的沈父和劝说的沈宇涛。 江月白冷淡的跟在后面。 “爸、你别生气了……” 沈凌墨面无表情地看着,不知道他们又要干什么。 下一刻,沈父便大步走了过来,嘴里怒斥他:“你这个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居然去偷东西!” 没等沈凌墨反应过来,沈父就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猝不及防,沈凌墨被打倒在地,手中的盘子脱落,发出一声刺耳的“啪嗒”声! 耳朵一阵阵的轰鸣中,沈凌墨怔怔抬眸,就见沈宇涛拉住了盛怒中的沈父。 “爸,你怎么还动手呢?说不定是误会呢!” 随即,沈宇涛又转头劝慰他:“凌墨,爸只是太生气了,你别怪她。” 沈父反而更生气了,面目狰狞地指着他:“真是作孽,我沈振国怎么生出个你这么没本事的儿子!我告诉你!明天就把偷的东西还回去!不然打死你。” 一旁的江月白揉了揉眉头,沉默看着这一幕。 沈凌墨把一切尽收眼底。 他垂下头,看着狼藉一地的饭菜。 他深深吸气,可无法控制地,眼圈终究渐渐红了。 沈父还在怒斥。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 “说我一个旅长,居然教出这么一个作风败坏的儿子!” 刺耳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在沈凌墨被打得还在嗡鸣的耳畔,像坏掉的收音机一样沙沙作响。 沈凌墨闭了闭眼,竟是缓缓起身,无视沈父的怒气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这一下,沈父更加生气了。 他上前就是一脚踢在了沈凌墨收拾碎片的手上:“你在做什么!这个不知悔改的东西……” 沈凌墨的手立即被尖锐的瓷片划破,鲜红血液立即溢满手掌。 江月白看着沈凌墨手中的那抹红,眉头一下拧起。 她拦在沈父面前:“沈伯父,这件事是我的家事,你们先回家吧。” 沈父愣了,停下了动作。 沈宇涛骤然回神,对着江月白勉强一笑,便拉走了沈父。 江月白关上门,转头看见沈凌墨又开始收拾。 血染红一地。 莫名的气堵在胸口,她干脆蹲下来,夺过沈凌墨手里的瓷片,利落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好。 沈凌墨愣了,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做。 收拾完后,江月白拿出了一个箱子放在桌上:“过来,上药。” 沈凌墨看了一眼染血的手心,慢吞吞走了过去。 江月白低头替他处理着伤口,那血淋淋的伤口让她心情都开始烦躁:“你到底怎么了?从昨天开始,你就很不对劲。” 沈凌墨低头,江月白抬眸。 视线相撞。 沈凌墨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又无力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那只有自己知道的三十年,那压抑了一生的三十年? 没经历过这段日子的江月白,让他就连质问都无法开口。 所以他还能对江月白说些什么呢? 江月白见他不说话,眉头拧得更紧,却也没再问。 包扎好了手,沈凌墨沙哑开口:“谢谢。” 道完谢,他就起身回了房间。 他躺在床上,瞳孔失焦。 上辈子三十年像一场大梦,可他至今不知道上天再给他一次重生有什么意义? 次日。 沈凌墨照常去军服厂上工。 却发觉谣言传来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偷东西的就是他。 深知解释无用,沈凌墨只能埋头苦干。 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却在门口看到了等待着的沈宇涛。 他走了过来,目露担忧:“凌墨,那件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但这件事越传越远,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你知道吗?” 沈凌墨听出来了,沈宇涛这话里有话。 他抿了抿唇,沉沉开口:“你想让我干什么?” 沈宇涛眼神微闪,轻声开口:“要不……你干脆把工作辞了吧,对你对江月白都好!” 沈凌墨注视着他,心中如同巨石压住了一般,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他不懂,为什么沈宇涛总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来?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一句为你好,就能理直气壮地插手进他和江月白之间的事。 一句为你好,就能顺理成章的要求自己牺牲一切。 “你现在是江月白的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来劝我?” 沈凌墨丢下这句话,便将脸色难看的沈宇涛抛在了脑后。 他越走越快,等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走到了一处废弃的桥上。 桥下的湖水宛如镜面一般。 倒影着沈凌墨的影子。 一个年轻的,沉默的男人。 一个死寂了三十年的灵魂。 他上前一步,试图看的更加清楚。 下一刻,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腕,脚一踉跄,脸就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体上。 女人一张脸上满是张扬,语带嫌弃:“我说,你要找死也别死在我的地盘!” 第5章 沈凌墨错愕看着来人。 逆着光,女人好看的眉眼逐渐清晰。 她杏眸漆黑,唇角耸搭着,明明是一张冷脸,神情却显得张扬肆意。 沈凌墨忽然认出了这个人。 她叫沈彤。 第一次看到她,是他刚被接回大院的时候。 无比忐忑的他,一走进大院就遇到了被沈父追着打的沈彤。 她一路跑着不慌不忙,还不忘冲沈父恶劣喊着:“爸,你老了,这就追不上了……” 沈父气得跳脚,怒骂道:“臭丫头,别让我逮到你!” 沈凌墨和沈彤在大院里都是人人皆知的废物。 他是因为名声坏。 而沈彤则是不思进取,成天四处折腾,不肯女承父业进军队。 但后来,沈彤好像就变了。 他陪着江月白在国外时也依稀听过她的事迹。 听说大院的刺头闺女的沈彤进了部队,听说她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去了祖国最危险的地方…… “喂!和你说话呢!你想死啊?” 沈彤的话拉回了沈凌墨的思绪。 他抿了抿唇,讷讷开口:“我……没想死,不过还是谢谢你。” 沈彤漆黑的瞳孔盯着他看了几秒,继而收回视线,懒洋洋道:“行,你不要再来了,这么大人了万一‘脚滑’淹死就太好笑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便离开了。 他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线中。 回到家中,已是天黑。 沈凌墨一进门,就看到江月白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审视地望向他:“你去哪了?” 沈凌墨随口道:“散心。” 说着,他就准备回房间。 江月白却道:“等等。” “有事?”沈凌墨停下脚步,有些诧异。 江月白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那个小偷今天下午被抓住了,你的嫌疑洗清了,可以继续去上工了。” 沈凌墨愣了一瞬才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他转身又突的停下,莫名有种古怪的预感升起。 “是谁抓的小偷?”他以往平淡的语调罕见的有了一丝波动。 江月白看了他一眼,才挑眉道:“是沈家的小女儿,沈彤。” 得到答案,沈凌墨的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感觉。 不知为什么,他心中突然涌出了一丝暖意。 江月白又道:“明天需要招待一位外国大使,你和我一起出席吧。” 沈凌墨更加诧异地抬眸看她。 上辈子这时候,江月白可不会主动邀请他出席重要场合。 今天是什么情况? 江月白见状,竟有些莫名的窘迫,她转过头才解释:“这次需要带家属一起去。” 原来如此。 沈凌墨得了答案,便没了追究的心思,径直点头答应。 次日。 一大早,沈凌墨便穿上了一套整洁的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一下子就将精神气提了起来,又十分得体。 开门的一瞬间,江月白竟然看得怔了一下,随即不自然道:“挺好的。” 两人下了楼,坐上车,一路沉默地来到了国营饭店。 谁知一进门竟看到了沈宇涛。 两相对视,沈宇涛无比诧异地望向他:“凌墨,你怎么来了?这可是和米国大使很重要的一次会面。” 沈凌墨不想回答他。 沈宇涛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江月白和米国大使进来了,便又咽了回去。 整个过程中,江月白和米国大使都在用英文交流。 这时,大使夫人尝了一口红烧肉,目露惊艳地问道:“这道菜怎么做的?真好吃。” 江月白罕见地卡了壳。 她没做过饭,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气氛要陷入尴尬的时候。 沈凌墨张开了唇:“Hello,I'mherhusband,letmeintroduce……” 第6章 流利的英文从沈凌墨的唇间倾泻而出。 众人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随着沈凌墨丝毫没有停顿的流利应答,都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这还是沈家那个从乡下来找回来的土包子儿子吗? 这还是大院里唯二的废物吗?! 沈凌墨介绍完,大使夫人笑着夸赞:“我从没想过肥肉能做得这么好吃……” 两人友好交谈起来。 江月白立即回神,笑着接过了大使的话头。 会面顺利结束。 在座的干事们都对沈凌墨彻底改观。 沈宇涛来到了沈凌墨的身边,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笑着说道:“凌墨,你什么时候学的外语呀?我记得你都没上过高中呀?” 沈凌墨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三个字:“自学的。” 沈宇涛面色微僵,上前将江月白拉到另一边,不知在说些什么。 顷刻间,江月白的脸色冷了下来。 沈凌墨尚且一无所知,直到回到家,江月白一关上门就语气凝重的质问他:“你是怎么会外语的?” 沈凌墨听出她话里的不对劲,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你一个乡下来的,连高中都没读过,怎么可能会这么流利的外语呢?”江月白神色冷硬了起来,“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其他国家的人了?” 她在怀疑他是特务?! 这质疑宛如一根刺,狠狠扎进了沈凌墨的心里。 后知后觉的,心口刺痛起来。 曾经,大家都觉得他什么都不会,配不上江月白。 可现在,他展现了一点能力,就要被怀疑别有目的。 他们凭什么否认自己? 就因为沈宇涛看不得他好是不是? 沈凌墨神色微微恍惚,随即一点点褪去,用没有感情的声调说着:“你想要我怎么说?我一定要丢丑,才符合你和沈宇涛的预期?” 沈凌墨黑黝黝的眼睛看进江月白的眼里,看的她心一颤。 她抿了抿唇,下意识维护沈宇涛:“宇涛只是做合理的怀疑。” 沈凌墨什么也没再跟她说,只有唇齿间的苦涩怎么也咽不下去。 一夜无眠。 次日。 沈凌墨照例来上工,发觉大家的眼神都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以往躲着他走的工人们都围了过来,嘴里不住的夸赞。 “凌墨,你接待外国大使的事都传开了。” “是啊,我当时都说了,像凌墨这么优秀的人,一定不会偷东西的,你看,这不小偷也被抓住了。” 沈凌墨听着,竟觉有些啼笑皆非。 吃完饭,沈凌墨正准备上工。 厂长就喊住了他,一脸和善:“沈同志,厂子里新进了个机器,能麻烦你帮忙翻译下使用说明吗?” 沈凌墨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翻译。 “这个是穿线用的……” 技术工们连连点头夸赞:“沈同志,你真厉害呀,居然真的看的懂洋文,你和江月白同志真是一对外交官夫妇。” 这一刻,沈凌墨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他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他前世那三十年并不是完全空白的。 他是得到了一些东西的。 翻译完后,厂长连连感慨:“你有这个本事做衣服真是屈才了,干翻译绝对更有前途。” 听到这句话,沈凌墨怔了一瞬。 他笑了笑,低头继续操作机器,倏的,他瞄到了桌上垫着机器的报纸。 一则招聘启事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景丰出版社招牌翻译一枚,待遇从优,有意者可寄信报名。】 第7章 接下来的时间,沈凌墨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中不停转着那则招聘启事。 直到下工,他恍惚地走到了家楼下。 不知为何,他停下了脚步。 重生一次,自己难道还要重新过着上辈子的生活吗? 沈凌墨问着心中的自己,随后他脚步一转,转身去了邮局。 将自荐信寄到了报纸上出版社的地址,他才回了家。 这一夜,沈凌墨躺在床上。 早已麻木的心脏久违地跳动了起来。 或许,这一次,他能够找到重生回来的意义。 但沈凌墨接连等了几日,都没有收到回信。 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一日,他下工做好饭端上桌,就见江月白从文件里抽出一张信封:“这是你的信,你怎么会有出版社的回信?” 沈凌墨上前接过展开,看到里面的内容,眼前不由一亮。 他笑着抬起头回应她的问题:“我去投了工作,出版社让我后天去面试。” 这个笑颜令江月白怔了一瞬。 这是这些天以来,她第一次看到沈凌墨笑,也是她第一次见他说这么长的话。 后日。 沈凌墨一大早就起来了,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里面装了本子、笔、水杯和饭盒。 确认东西齐全,沈凌墨便出了门。 然而刚出大院到了大道上,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喊声:“别跑!” 一转头,沈凌墨就见一个人影向他冲来,身后则是跟着追击的沈宇涛。 沈凌墨瞳孔一缩。 正要躲避,就听见了沈宇涛喊他:“凌墨,快帮我拦住她!” 前方的男人一听,神色狰狞起来,径直冲向了沈凌墨。 沈凌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人拽住了后领,一把刀顶在他脆弱的脖子拖着他往后退。 “不准过来,不然我杀了这个男人。”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全喊来了。 冰冷的刀刃贴在温热的肌肤,沈凌墨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现在不想死,他还要去面试呢。 沈凌墨咽了咽口水,劝道:“你别激动……” 可歹徒听不进来,眼见被众人逼到了墙角,他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刀:“你们都给我滚!” 沈凌墨还打算劝他,就听见沈宇涛义正言辞地说着:“他是军人家属,你最好放了他,还可以争取减刑。” 这句话瞬间刺激到了凶徒。 他把刀尖一转对准了沈凌墨的喉咙,眼见着要血溅当场,一个黑影从后方冲了上来制住了歹徒。 混乱之中,沈凌墨看清了来人。 是沈彤。 又是她救了他。 沈凌墨被挣扎的歹徒推倒在地,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沈凌墨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卫生所。 视线所及是雪白的天花板,一旁竟坐着江月白。 他懵了半刻,就立即清醒,一边着急的找自己的袋子,一边问:“我的东西呢?我还要去面试呢。” 下一刻,江月白按住他的双肩,沉沉说道:“你好好休息吧,出版社那边来电话了,说……” 沈凌墨看着她,心里有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就听见江月白的薄唇吐出一句话:“说那边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了。” 第8章 有合适的人选了? 这个消息宛如惊雷砸中了沈凌墨。 那一瞬,他的表情格外无助和迷茫。 他望着江月白眼睛,声音颤抖着问她:“怎么可能……你是不是听错了?” 景丰出版社,是京市最大也是唯一一家需要翻译的出版社。 丢失了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那是他的希望。 居然如此戏剧性地和他擦肩而过了。 江月白表情复杂地宽慰他:“没事,还可以找别的出版社。” 沈凌墨已经听不进去了。 这个时候,门开了。 沈宇涛提着不少水果进来了,语气带着歉意:“凌墨,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受伤了,你好点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沈凌墨骤然想起这一切发生的原因。 他红了眼,看着沈宇涛质问:“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喊我?” 沈宇涛愣了一下。 沈凌墨心里的火霎时涌了出来,上辈子和这辈子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厉声发问:“你只要再往前一段距离,就可以喊警察,甚至大街上那么多人,你都可以喊,为什么偏偏喊我?” 沈宇涛抿了抿唇,垂着头认错:“对不起,凌墨,你骂我吧……” 沈宇涛这幅任由他打骂的样子,却让沈凌墨感到恶心至极 前世今生,他永远是这样。 只要做了恶事,立马就低头认错,但下次依旧死不悔改。 沈凌墨气笑了。 重生以来,他第一次这般情绪外露,眼底浮现浓浓的讥诮:“一句道歉就可以揭过你做的事?你就是故意的……”6 话说到一半,江月白便冷声打断他:“够了!你怎么这么咄咄逼人呢?” 这质问,刺穿沈凌墨的愤怒,叫沈凌墨瞬间哑了火。 沈凌墨看了一眼沈宇涛,又看了一眼江月白,脸上愤怒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他没有情绪的语调说着:“都出去,我要休息了。” 江月白拧紧眉看了他几秒,还是带着沈宇涛出去了。 “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沈凌墨坐在病床上,心中一股郁气憋在那儿,却无处发泄。 第二天一早,街道外的大喇叭响起。 “同志们,介于沈宇涛同志及时发现并配合捉拿抢劫犯,特给与表彰和奖励……” 沈凌墨的手死死地攥紧了被子。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表彰话语才终于停止。 突的,门又打开了。 沈凌墨一回头,就见又是沈宇涛来了,手里还提着挂着大红花的纸包袋。 沈宇涛把东西放到床头,冲他笑了笑:“凌墨,这是我表彰的礼品,就当我的歉意送你了。” 沈凌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宇涛见此,沉沉叹了口气。 “凌墨,你要怪我我无话可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去参加了出版社的面试你也不一定能选上的。” 沈凌墨依旧不理他,沈宇涛脸上神色也维持不住了。 又呆了几分钟就自己走了。 门没有关紧,护士的话语从走廊泄了进来。 “刚刚那个是不是广播播报的沈干事?看起来可真俊朗,人帅还乐于助人,谁嫁给了他可是有福气了。” “我听说啊,以前他和外事处的江月白同志是一对儿,要不是那个13床拆散他们,估计早就结婚了。” 听到这里,沈凌墨几乎要忍不住冷笑了。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别说了,13床也挺可怜了,江月白同志对他挺冷漠的。” “那是他活该,不过要是我过着这样的日子,还不如离婚呢,总比受罪强……” 离婚! 两个字蓦然砸向了沈凌墨。 他一激灵,就像有什么东西冲破了迷雾一般,从未有过的念头浮现了出来。 当晚,沈凌墨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 ‘离婚’两个字反复在他心头碾过。 直至天明,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要离! 必须离! 沈凌墨直接等在了医生办公室外,等医生一来上班,他就迫不及待问:“医生,我可以出院了吗?” 出院后,他就准备去民政局咨询离婚事宜。 医生纳闷地看了一眼他:“13床沈凌墨?” 沈凌墨点头。 “正好,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拿去吧。” 沈凌墨接过报告,唇张合着还想问。 下一刻,医生就将另一份报告递到他手上,拿报告上赫然是江月白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做检查? 还没等沈凌墨回过神,就听到医生的话:“出院以后好好照顾你老婆,江干部怀孕了,你多了解一下孕期注意事项。” 第9章 怀孕? 沈凌墨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地打开报告,大刺刺的结果刺痛了他的双眼。 怎么可能? 明明上辈子,他和江月白结婚一年后才怀孕的。 这一次怎么会变了? 沈凌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沉闷的胸口像是砸中了巨石,令他呼吸不过来。 他如同失了魂一般回了病房。 纷乱的脑子无法思考,他躺在床上,眼圈却已经无意识地湿润一圈。 他还记得,上辈子,江月白心不甘情不愿的生下了一个女儿。 没过多久,孩子就被江月白父母接走了。 抱走的理由是:沈凌墨作风不好,怕把孩子教坏。 从那之后,他只能一个月见一次女儿。 在那之后父女的关系也更加渐渐疏远。 沈凌墨下意识将手攥紧。 整个人宛如石像一样一动不动。 脑海中却不断浮现着上辈子女儿幼时的记忆。 “爸爸,我不想和你分开。” “爸爸,为什么大家都说你不好?”7 “爸爸,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爸爸。” 过了许久许久,沈凌墨动了动僵硬的身子,眼底有了明悟。 他希望江月白能够留下这个孩子。 这一次,他要将女儿带在身边,好好保护她长大,让她做世上最幸福的小公主。 第二天,沈凌墨出院回了家。 江月白站在门口等他,沈凌墨看着江月白的身影,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你怀孕了。” 江月白身形一顿,诧异看向他:“怀孕?” 原以为江月白会不在意,没想到,沈凌墨诧异地看到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 他有些恍惚。 ——明明上辈子,江月白对于这孩子的到来是那么厌恶。 接下来的日子,更奇怪的事发生了,江月白居然开始接他下工,做出要和他培养感情的样子,这让沈凌墨愈发摸不清头脑。 甚至有一天,江月白回家还递给他一本书,有些别捏地开口:“这本书送给你,对翻译有很大帮助。” 沈凌墨愣愣接过,低声呢喃着:“谢谢。” 这一刻的他们,好像真的变成了一对普通的夫妻。 随即,又听江月白说道:“我帮你问了,明年景丰出版社还会招聘一个翻译,大概我生完孩子你就可以去面试了。” 沈凌墨更加震惊了。 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随即难掩激动地问她:“真的吗?” 看到他这个欢喜模样,江月白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低声应了下来:“是的。” 转眼过了三个月。 这些日子十分平静,沈凌墨和江月白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没有想到,只一个周末,谣言就传遍了机关大院。 沈凌墨一无所知,这天,他照常下工回到家。 一开门,就见只见沈父、沈母、沈宇涛和江月白坐在大厅,气氛格外沉重凝滞。 沈宇涛一脸义愤填膺地率先开口:“凌墨,你怎么可以偷人呢?” 沈凌墨愣了一瞬,随即厉声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下一刻,就见沈母冷哼一声:“有人看到了你和沈彤在废桥那抱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沈凌墨明白了,又有人在传谣言。 他压下怒火,语调平稳地解释:“我没有,是沈彤以为我要跳湖拉了我一把……” 话还没说完,沈母就言辞激烈地打断了。 “好端端你跳什么湖?意思是你在这过得不好,是我们逼你去死吗?” “你扪心自问,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可你总是做出这种丑事来,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里搁?” 一字一句,都戳到了沈凌墨的心中。 知道他讲不通,沈凌墨将视线放在了江月白身上,沉声问道:“你信不信我?” 可江月白的回应却让他的一颗心沉入了谷底。 “我会把这个孩子打掉。” 第10章 打掉? 沈凌墨不可置信地看着江月白,却只能望进江月白冷漠的眼底。 那冷漠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将沈凌墨心中这些日子来对她的一丝期待斩断了。 他浑身发寒。 就听见沈母跟着附和:“没错,这个孩子不能留!他都已经和别的女人搞到一起了!必须得给他一个教训!” 而沈宇涛则是不赞同地拧眉:“爸妈,这样不好吧,这是凌墨和月白的孩子,至少得问问凌墨的意见。” 原本冷静下来的场合,因为沈宇涛的好心发言宛如一滴水进了油锅,几人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了。 “还问什么?他好意思要月白给他生孩子?他配吗?” “你这个丢脸的东西!” 沈父一把拽起沈凌墨的手,将他拖到了桌子旁,呵斥道:“快点,把同意书签了,马上就让月白把孩子流了。” 沈凌墨被拽的踉跄,差点摔倒。 他看着桌子上的流产同意书,手狠狠地攥紧了:“我不会签的。” 这是他的孩子,上辈子女儿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他绝不可能会丢下她。 “不签?” 这下可把沈父气到了,他露出狠厉的表情:“你执迷不悟!我就当没有生过你这么丢脸的儿子,从今天起,我们就断绝父子关系!” 听见这话,沈凌墨身子颤了一下。 他抬眼,视线从狠厉的沈家一家人扫到冷漠的江月白。 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地问她:“你真的不信我吗?” 江月白只冷淡回了一句:“你让我怎么信你?” 这一刻,沈凌墨好像幻视了上辈子的她。 他悲凉一笑:“江月白,你真的挺可怕的。” 明明不爱他,前世却可以忍受和他过三十年。 看着他发疯,看着他失去自我,她却永远如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样,静静地看着他陷入泥潭。 对这个女人,沈凌墨算是彻底死了心。 随即,他一言不发地拿起笔,众人以为他要签字时,却见他掀开流产同意书露出背后空白的一页。 抬手用力写上了几行大字。 写完,沈凌墨将纸一扔,注视着他们:“我和你们没有关系了,你们可以走了。” 沈父捡起纸张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断绝关系书】 从今天起,我沈凌墨与沈家所有人断绝关系。 沈家对我没有抚养教育之恩。 此后,恩断义绝,我对沈家无养老义务,也没有任何亲属关系。3 沈父顿时气个仰倒:“冥顽不灵!” 说着,他竟是一把攥住沈凌墨的手腕,拖着他就往房间里一关,“咔嚓”一声落了锁。 “既然你不肯签字,那就不签字吧!月白有权决定这个孩子的去留。” 沈凌墨被推的差点摔倒,回身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 只能拍门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无人回应。 他还听见门外传来沈宇涛好似很关心的话语。 “爸,那毕竟是凌墨和月白的孩子,他肯定不舍得,你不要逼他了。” 又听到了沈父的怒斥。 “逼他?他丢尽了沈家的脸,还干出这种龌龊事,他根本就配不上月白!” 片刻后,沈父的声音再度响起:“随他吧,反正孩子在月白肚子里,你明天陪着月白去卫生院吧。” 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沈凌墨头上。 沈家人一直都希望,和江月白结婚的是沈宇涛。 他自嘲一笑,愤懑、不甘,却毫无办法。 一颗心坠入了无尽深渊之下,到了极点后,沈凌墨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紧紧攥紧了拳头。 他要逃! 他要离开这里! 彻底、永远的离开这里! 深夜。 雨滴“噼里啪啦”拍打着窗子。 万籁俱静,沈凌墨趁夜逃了出来,上了一辆开往冀市的大巴。 车开动起来。 沈凌墨紧绷的心也松懈了下来 只要离开这里,就再也没人能左右他的人生了。 这样想着,他唇角不由得勾起。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大到连车灯都只能照映出前方一米的距离。 而车也越开越慢。 沈凌墨莫名有些惴惴不安,他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意外就发生在一瞬间。 “轰隆”一声巨响,巨大而沉重的东西砸向了这辆大巴。 连一声惨叫也没有,暗沉的雨幕就掩埋了一切。 …… 第二天,天亮了。 卫生院。 沈父气冲冲的对病床上虚弱的江月白说道:“有人看到我那个不孝子上了一辆牌号京A89665的大巴,等他下车我的人就会立马就把他抓回来!” 江月白抿了抿唇,看着窗外的雨帘没有说话。 沈宇涛看了看江月白的脸色,试探问着:“也不知道凌墨和沈彤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要是他回来了,你要和他离婚吗?” 听见这话,江月白胸膛的心脏突如其来的紧了一下,压抑的窒息感令她呼吸有些困难。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脸上苍白中带着一抹苦涩。 正在这时,卫生院电线杆上的喇叭响起。 “现在发布红色暴雨预警,请广大民众尽可能不要外出,注意山体滑坡……哎,你谁啊?” 听到山体滑坡,江月白心中莫名地不安。 然而就在这时播报戛然而止,里面响起了一阵推搡声。 众人都惊了,抬头看着喇叭。 接着,一阵尖锐的刺耳声音传来。 江月白拧紧了眉。 这时,喇叭响起了一个嚣张的声音:“我是沈彤,没想到出去一趟回来,就听说我和别人通奸了?” “本姑娘要看上了那个男人,绝对光明正大的承认,但本姑娘绝对不接受别人随意污蔑,老娘不是小三!” “最近传我谣言的小人等着,不要让我抓到你,不然弄死你!” “砰”地一声,广播断掉了。 江月白猛地抬头,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喇叭。 她误会沈凌墨了…… 沈凌墨是清清白白的。 可她,不仅不信任他,还想把他们的孩子流掉…… 这一刻,愧疚和悔意涌上了她的眸子。 江月白猛然拔掉针头,想要下床。 她不要流产了!她要亲自去一趟冀市,去把沈凌墨找回来。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大力敲响。 “砰砰砰!” 声音又急又沉,连带着江月白的心也跟着猛然一跳。 一抬头,就见门被推开,一个警卫员大声报告:“报告!315路段发生山体滑坡,一辆车牌号为京A89665的大巴被埋,首长通知我们立即支援!” 第11章 这则噩耗令江月白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忍不住反驳:“不可能!” 警卫员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沈父也愣在当场,脸色倏然惨白。 谁都清楚,遭遇山体滑坡九死一生,更何况过了这么久。 江月白不相信,她不信沈凌墨会死。 怀着这份心情,她撑着虚弱的身体跟随着支援的军人来到了315路段。 此时,雨已经停了。 这段路面满是石块和泥石,却没有看到大巴车的影子。 江月白一把拉过路过的救援人员,急切问道:“同志,那辆大巴有人生还吗?” 那人摇了摇,指向了一处:“那辆车被冲到了崖下,搜救难度太大了只能放弃。” 放弃? 江月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厉声道:“怎么可以放弃呢?我的丈夫还在车里。” 上扬的声调几乎要破掉。 这是江月白第一次如此失态,在那人诧异的眼神中,她缓缓放开手,抹了一把脸:“抱歉,我情绪太激动了。” 那人摆了摆手:“没事。” 江月白在其他人节哀的目光中,缓缓走到了崖边。 底下是一片绿林,四周都没有道路连通。 这里随时会再度塌方,强硬去搜救,最终的结果可能是尸体没找到又添上几具尸体。 江月白知道这一点,却怎么都无法接受。0 一旦放弃搜救,沈凌墨就再也没了生的希望。 她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眼睛渐渐发酸才闭上了眼。 这时,身后传来了沈宇涛的声音:“江月白,你没事把?” 江月白没有回头。 沈宇涛走到了她的身边,看了眼江月白泛红的眼圈,轻声安慰:“这么高的崖,很难有存活的希望,这都是他的命,你不要太伤心了。” 许久没有回应,沈宇涛尴尬地息了声。 过了一会儿,救援人员开始清场:“这里随时可能再度塌方,所有人都快离开。” 带江月白来的军人过来了:“江同志,该走了。” 江月白再度沉沉看了一眼崖底,才转身上了车。 沈宇涛也跟了上来,坐在了她的旁边。 车内的氛围很是压抑。 江月白能感觉到沈宇涛一直在看她,好像有话说,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应付了。 过了很久很久。 车子驶进了机关大院。 江月白一言不发地下了车,回到了冷清的家里。 视线一扫,她蓦然发现家里几乎没有沈凌墨生活的痕迹。 除了必须得生活用品,客厅没有摆放任何的照片。 江月白推开沈凌墨的门,空荡荡的一张床一个柜子映入眼帘。 这一幕,令她双目刺痛起来。 这里像招待所一样,完全不像一个家。 她知道沈凌墨喜欢看书,屋子里却连个书柜也没有。 江月白站在那儿,后知后觉地呢喃着:“对不起……” 可这份歉意来的太迟了。 …… 这件事发生之后的七天,江月白都请假了。 江家人坐不住了,赶来了江月白的家。 江母敲了敲门,见无人回应皱了皱眉。 江爸着急了:“还敲啥门,你不是有钥匙吗?” 白了一眼,江母拿起钥匙打开了房门,一进去就闻到了浓郁的酒味。 打开灯,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一地的酒瓶胡乱摆放着,而江月白如同木桩一样坐在客厅一动不动,眉眼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这还是她有洁癖的女儿吗? 太不正常了…… 江母走上前,生怕刺激到她,小心问道:“女儿,你没事把?” 江月白没有回应。 江母转头看向江爸,眼神示意怎么办? 后者摇了摇头,冲着江月白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女儿,当初你们结婚没有摆酒席,这去了总得给他办个白事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