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女帝》 第一章 我和我娘像牲口一样被卖掉时,我娘还怀着身孕。

她的手下意识护着有点显怀的肚子,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向她的夫君苦苦哀求,“求求您,求求您。”

“妾自愿去菜人市,但阿银,阿银她还这样小,她才十二岁,求您放她一条生路。”

阿银,是我的乳名。

我爹只顾着与买家讨价还价,根本没听她说什么,不耐烦地将挡路的她一脚踹开。

这一脚一点没收着劲,我娘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再说不出话来。

绳子有限,基本都绑在了我的手上和脖子上,被我爹像牵狗一样牢牢制在手里,我娘没有被绑着,但他们都知道,只要绑住了我,我娘就不会跑。

我双手被绑在一起,跪在近前,艰难地伸手,想去碰碰娘亲,突然被拉着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耳边是我爹的声音:

“成交,三十文钱外加白糖二两,快把白糖给我。”

两个人,值三十文钱加一点白糖。

大水饥荒,哀鸿遍野,人命贱不如猪牛羊。

我爹原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私塾先生,奈何乱世重武不重文墨,交了束脩来听课的学生越来越少,近两年更是一个学生都收不到,家里本就越渐穷困,赶上大水饥荒瘟疫年头,活着都极是艰难。

可这关头,他突然说要赶去远在召国的上京参加科考。路途遥远,他需要很多盘缠,卖了屋舍和仅剩的田产,仍然不够,于是他决定卖掉我和娘亲。

原来是打算卖去青楼的,多少能多卖几个钱,奈何路上遭遇了流民,包袱里的干粮被抢得干干净净,我爹饿了几天肚子,在桥边遇到了货郎,立马拦住了他,说要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卖给他做菜人,只要给他一点吃食和银钱就行。

乱世里的货郎可不是一般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也顺手干些转手买卖菜人的生意。

两人谈妥,我爹得了二两白糖,眼睛发直,立马往嘴里塞,这时候倒是什么文人的体面都顾不上了,吃相贪婪又丑陋。

我娘还冒着冷汗蜷缩在一边,货郎怕她半路就死掉上前查看,死肉拉到市场上可就卖不上价钱了。

翻开我娘披散的乱发,货郎眼睛一亮,”这大肚婆,没想到还有点姿色在的。”

于是他起了色心,开始扯我娘的衣服。

我娘原本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察觉到他的意图,惊恐地挣扎起来,努力朝我爹呐喊,妄图向自己的丈夫求救。

货郎就在他旁边,当着他的面,对着我娘拳打脚踢,终于把我娘打得没力气反抗了,粗暴地当街奸淫起来,我娘痛苦地哀嚎。

但我爹充耳不闻,冷漠至极,只顾着埋头吞咽仅有的食物。

当我爬到近前想去保护娘亲时,他才有了反应,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把我提起来栓在了桥柱上,还塞了烂布在我嘴里不让我出声。

他冷眼看着我,“你别捣乱。”

我眼睁睁看着我娘被人凌辱,她腹中的胎儿应当是流产了,满地都是血,货郎尽兴以后嫌晦气直接把她踹了开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娘已经不再哀嚎了,她很安静,目光呆滞,看着吃完了白糖心满意足瘫坐在地的我爹,又看看一旁面黄肌肉目眦欲裂的我,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她惨白的脸上泪痕遍布,衣不蔽体,裙角还淌着血,一步一个血脚印,难以想象该有多痛。

我娘看着我柔声说,“阿银,娘对不起你。”

然后她扭头,毅然决然跳进了滚滚洪水里。

第二章 黄色的洪水浑浊咆哮,人掉进去,眨眼间就被吞噬,顷刻不见踪影。

货郎反应过来以后,非常生气,本想先爽一下再拉到市场上去宰的,一转头货就没了,白白损失了银钱。

他不找我爹麻烦,走过来照头给了我一拳头撒气,“你娘可真会死,浪费老子的钱,待会儿你可得卖贵一点,不然我可就亏本了。”

我爹是有名的教书先生,要去上京赶考,谁知道他能不能出人头地,万一能呢?货郎想结个善缘,不想得罪他,也就没把银钱抢回来。

刚刚妻子被人当街凌辱,我爹冷眼旁观,现在女儿被殴打谩骂,我爹依旧冷眼旁观。他向来只顾他自己。

我娘的死,没引起他任何愧色。

即便很久以前,当年我娘是他一厢情愿强娶来的。

我娘原本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未婚夫婿,姓李,村里惯取贱名,叫作二牛,两家住得很近,算是世交。

我娘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头许多哥哥姐姐,家里没有地,父母哥嫂靠给别人家做长工维持生计,在村里也算是最穷的那一档。

李二牛家里原本也穷,他父母双亡,早早成了孤儿,继承了两间瓦房,和一头牛。年轻小伙子,力气大,又能吃苦,靠给人耕地做活,每天能赚不少银钱或粮食,日子越过越殷实。

某种意义上李二牛也算村里的金龟婿,自己有两间瓦房,一头牛,还有积蓄,高大健壮,又踏实勤恳。

而我娘,从小出落得清秀貌美,两人很是般配。

那时候所有人都默认两人年纪到了就会成婚,李二牛一有机会就来娘亲家里帮忙干活,他对我娘大方,自己却很节省,把钱攒了两份,一份用来做聘礼,一份等攒够了买一角薄田,日后夫妻俩有地傍身,必定越过越红火。

那时候我娘二八芳华,对成亲充满了期待,嫁给互相喜欢的竹马本就是美好的事。她家里人多屋少,条件也不好,平时她只能在灶台旁打地铺睡觉,嫁给李二牛以后,至少能睡瓦房,能每月吃到肉,这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她充满了期待。

这样的一辈子一眼就能望到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幸福。

李二牛出发去城里买大雁作聘礼的那天,我娘送了他好远,回来以后照常去河边浣洗衣裳,遇到了现在的我爹。

我爹失意醉酒,看到了水灵灵娇俏的少女,在河边专心干活,水花飞溅打湿了她的衣襟,勾勒出诱人的身形。

我娘被他拖到高草丛里强迫失了贞。

从此命运天翻地覆。

自己家里人骂她不知廉耻婚前失贞,村里人也背后议论她说她不检点,而罪魁祸首却没受到什么影响,他一开始说自己醉了酒一时糊涂,后来顾及文人的脸面,又不肯承认了,改口说是我娘亲勾引他的。

拙劣的托词,但却谣传得最广。

或许是我娘确实貌美不可多得,我爹看似极有担当地上门提了亲,那会儿乱世才刚开始,也没太多天灾地祸,百姓生活还过得去,我爹是私塾先生,比一般的村里人可有钱多了,又体面,给的聘礼也比李二牛攒了好多年的值钱。

我娘那一家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见钱眼开捧高踩低常有的事,立马把原本当个宝的李女婿抛之脑后,收了聘礼就要求我娘嫁过去。

我娘不肯。

她还惦记着自己的心上人。

她想偷偷逃走,被家里人发现,直接给关了起来,不久后李二牛终于回了村,才发现天都塌了。

他满心骐骥去城里带回来大雁的时候,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未婚妻,被人强暴,还被逼着嫁给那个畜生。

李二牛找到道貌岸然的书生暴揍了一顿,然后又被赶来的同村人殴打驱逐,他去了我娘的家,表示并不介意我娘贞洁不贞洁什么的,他依然想要求娶她。

我娘家里一群人,把李二牛连同他还不容易带回来的大雁一起扫地出门,连面都没让两个人见。之前把李二牛当免费劳力使唤得最起劲的,也是他们。

我娘看着他被赶出去,扒在窗台上默默地哭。

后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联系上的,一天夜里,李二牛带着我娘架着牛车,放弃了他所有的积累,打算带着我娘私奔,逃走,即便是流离失所。

不出意外被人拦了下来。

我爹早有预料,一直让人盯着。

李二牛被一顿毒打,打断了双腿,垃圾一样扔在路边,他当作唯一的亲人的老牛,被宰了炖汤犒劳出力拦截的众人。

我娘最终,还是被逼着嫁给了我爹。一开始,她总是找到机会就寻死,后来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挣扎许久,哭着把藏好的白绫剪成了碎片。

而李二牛,两间瓦房卖了,东西都卖了,花光了积蓄治疗那一双残腿,后来能正常走路了,也还是留下了症状,坡脚前行,一瘸一拐,还欠下了许多债。没了耕牛,坡足又影响干活,只能靠着一些苦力活艰难度日,睡在搭的茅草棚里。

原本开朗朴实的小伙,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怪人,浑浑噩噩,邋里邋遢,后来再没人愿意找他干活,就乞讨为生,风餐露宿,四处游荡,流浪,极少再见踪影。

那天我爹失意醉酒,正是因为他老父亲刚去世,我爹托词还在孝期,连婚事都没办,草草把我娘娶进了门。原本,我娘是可以有一个不算盛大,但仍然隆重充满祝福的婚礼的。

我爹把我娘娶到手,一开始还算新鲜,对她也还算疼宠,承诺会一辈子对她好,爱她,护她。

没过几年就开始腻烦,嫌弃她只是个无知村妇,粗鄙愚笨。

我娘生了阿姊以后,没有恢复好,又被婆母逼着操持农活,整个人突然被耗干了少女灵气,变得憔悴老态,于是我爹又嫌弃她黄脸婆。

他总是梦想自己参加科考,一鸣惊人,高中以后升官发财,迎娶官家小姐甚至是皇室女子,对比一下,我娘不够美,不够高贵,也不够有助于他。

于是我爹时常觉得我娘配不上他。

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他老说都怪我娘勾引他,让他在老父亲的孝期就犯了糊涂,有辱斯文,要不是我娘勾引他,他是不会娶一个无知村妇为妻的。

所以这一次荒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我娘和所有女儿卖掉,他视我们为累赘,为污点,只有让我们都消失,他才能以一介清白身的形象出现在上京贵女们的面前。

我原本还有一个阿姊,一个小妹。

阿姊年十八九,被我爹卖去了青楼,她当时是被青楼里的人直接抓过去的,并不知道是自己亲爹把她卖掉了,只以为是遇到了恶徒强抢民女。

她努力逃出来,逃回了家里,却没有见到我爹想象中的欣喜,反而是冷眼怒斥她为什么回来?

我爹通知了青楼的人,把阿姊抓了回去,还用娘亲和两个妹妹的性命威胁她好好待在那接客,记得赚了钱要时常送回家。

阿姊被抓回去,遭了好一顿毒打,才知道是亲爹把她卖去青楼的,她想死,但想到家中柔弱的母亲和两个年幼的妹妹,最终还是屈服了,自己卑躬屈膝挣得碎银几两,省吃俭用送回家里,只为让我们好过一些。

她并不知道,半年前,才不到十岁的小妹,已经被我爹亲自卖去了菜人市,换了一小袋白米回来。

那时候我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跪在地上乞求他不要把小妹卖掉,明明约定好了,只要我找到足够多的食物,他就放过小妹。

我每天饿着肚子走十几里的山路,去别的地方翻找别人剩下的红薯块,去山上捡野稻米,去爬陡峭的悬崖摘药材换粮食,终于攒够了一小筐食物放到我爹面前时,我才发现他手边多了一小袋白米。

我立刻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疯了一样到处去找小妹,不出意外没有找到。

我爹自己把白米煮了粥,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喝,我好不容易弄来的杂七杂八的吃食,也归他所有,他不允许我和娘亲碰一点。

卖了小妹换来的白米煮的粥,掉了一点残渣在我手边,我颤着手去抹,被我爹看到了,以为我是在惦记他手里的粥,直接对我拳打脚踢,警告我不能碰家里那袋米。

那袋米,妹妹的命换来的米,我就算饿死也不会吃,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冷血无情吗?

我小时候,我爹特别讨厌我,对我漠不关心,我生病了,那时候家里光景还算好,但他也不想花钱送我去治病,而是丢什么废物一样把我丢掉,说我晦气。

是阿姊偷偷跟着,踩着崎岖的山路一步一步把我背了回来,又爬着危险的峭壁去给我挖草药,是还没灶台高的小妹搬着凳子给我熬药,一点一点喂给我吊着命。

就像我更小一些的时候,妹妹刚出生,娘亲还躺在床上,祖母发现是个女孩儿,当即就决定溺死在尿桶里,后来又嫌这样招冤魂,就决定扔去河里。

四五岁的我,任打任骂也要跟在后面,看妹妹最后一眼,谁也没想到,祖母不慎滑倒掉进河里淹死,那时候一点点大的我,艰难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回去报信求救。

阿姊把生病的我一步一步背回家,我把襁褓中幸运没有被丢弃的小妹抱回家,血浓于水,相依为命。

可是现在,阿姊被卖去了青楼,小妹死了,我也即将被拉到菜人市里活宰。

我娘原本没想寻死的,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能多活一个时辰是一个时辰。

可是孩子没了,三个女儿也注定不得善终,她被当街凌辱,丈夫却不闻不问。

很久以前她的命运逆转,也是因为被凌辱,一次又一次反复被伤害。

她实在太绝望了。

她唯一觉得遗憾的,就是没能保护我,没能阻止我被卖去当菜人,她觉得愧对于我。

所以千言万语,只剩一句,“阿银,对不起。”

第三章 我爹是个烂人。

他卑劣,自私,冷血,恶毒,找不出任何的闪光点。

但这个世上不公平的地方就在于,不是拥有美好品德就能够拥有聪明才智,不是劣迹斑斑就能恰好愚不可及。

我爹是个实实在在的烂人,但那并没有影响他有个聪明的脑子,从小就被誉为神童。

我爹的父亲,我那早早过逝的祖父,也是个私塾先生,当了一辈子的童生,乡试屡战屡败,考取功名成为了他毕生的执念。

后来我爹出生,七岁作诗,九岁成赋,十岁遍阅四书五经,随口作的一首打油诗传遍十里八乡,神童的名号也跟着广为流传。

我的祖父无比骄傲,考取功名的期盼也转移到了儿子身上,精心培养,望子成才。

那时候正值王朝末年。

我爹长大以后,依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子,轻松就考中了童生,然后是秀才,可还没来得及参加乡试,前朝就覆灭了。

整个王朝分崩离析,分裂成数不清大大小小的小国,互相争斗不断,加上乱世民不聊生,各地起义不断,接下来又各种天灾,世道乱了,自然没人再有心思操持科考。

于是我爹也走上了祖父郁郁不得志的路,祖父受不了这打击,一病不起,黯然去世。

和我爹不同,我的祖父听说是个仁善之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过溺爱孩子,百依百顺,所以养成了我爹这自私自利的性格,老父亲才刚去世,他就用下作手段强娶我娘。

相同的是,金榜题名同样是我爹的执念。

他年少即成名,却没有如众人期盼预料的那样功成名就,数十年过去,再无人讨论当年的神童,也无人知晓他是谁,我爹心高气傲,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就此泯然众人。

经历了数十年的吞并,现如今天下大势,还算稳定,召国继承了旧朝的上京,又是现今最大的国家之一,开始重新举办科考,广纳天下贤士。

我爹自信满满,得了三十文银钱充作盘缠,吃了二两白糖饱腹,就打算扬长而去,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货郎解开栓在桥柱上的绳子,拽着我往反方向离开。

从此山长水远,天高地阔,他奔向他的大好前程,我走向我的菜人市。

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亲爹了。

于是我扑腾一声跪了下去,朝我爹大喊了一声,“爹爹!”

我爹回头看过来。

我绑着的手撑地艰难地朝他磕头,飞速连磕十数个,力道大得额头都磕破了,流了满颊的血。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哭意:

“爹,女儿不孝,没办法再还报生恩。荒桥无折柳,女儿只能磕头为您送行,祝愿您前程如锦,功成名就。”

“祖母去世的时候,给您留了话,女儿一直没敢告诉您,怕爹爹伤心,但如今不说,怕是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想上前,头磕得太猛晕了一下摔在地上,我爹对自己生母倒是重视,走过来俯看着我,“母亲临死说了什么?”

我的祖母,死得太过突然,连遗言都没交代一二,我爹没想到她死前其实是留了话的。

我踉跄地站起来,靠近我爹时声音不自觉低下来,有些怯弱。

“她说……”

“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我冷冷看我爹一眼,毫不犹豫地伸手抠住他最脆弱的眼睛。

我年纪小打不过成年男人,又被绑住了双手,只能攻其不备以命相博。

我爹痛苦地大叫一声,两只手下意识来掰我手,我强忍着剧痛,一脚把他踹下了桥。

我爹掉进了洪水里。

滚滚洪流向东去。

他可能都忘记了,我小时候是最惹他讨厌的。

因为我一身逆骨,桀骜不驯。

我娘性子柔顺,温柔贤惠,我的阿姊和小妹,也都像了她,听话得很。

只有我是个异类,从小就有一股子狠劲,会在他打骂阿姊的时候冲上去咬他,宁愿把自己的乳牙咬掉了,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自己不好受,也不叫他好受。

小妹刚出生的时候,祖母想把她溺死在尿盆里,我说听闻隔壁村有户人家闹鬼,霉运连连,一家子都生了怪病,于是她改变了主意,要把小妹扔去河里淹死。

我一直跟在后面,朝她苦苦哀求,想要看小妹最后一眼,想要抱一抱这个马上就要被溺死的妹妹,祖母被我闹得烦了,把襁褓给了我抱。

半人高的我,抱住了襁褓,立马收起了可怜的神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注视着祖母的背影,趁她不备把她推到了河里。

我的祖母,刁难了我娘和阿姊大半辈子,肯定想不到自己是这样的下场。

她惊恐又愤怒地看着我,说出来了最后一句话。

“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狠毒!”

我冷眼看着她沉进水里,才急匆匆地跑回去报信求救。

那时候我四五岁,走路还经常摔跤的年纪,我杀了第一个人,我的亲祖母。

阿姊和小妹都随了我娘,我可能,更像我爹。

但我比他更早慧,更狠。

他七岁作诗,九岁成赋,十岁遍阅四书五经……我在更小的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记事,诗赋经书,不在话下。

我爹说女娃不能读书,不让我们看他珍藏的典籍,他不知道,我过目不忘,晒书的时候,打扫的时候,一页页翻过去,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便已牢记于心。我从不曾表现出来自己认得这些字。

我小时候是个刺头,我爹很讨厌我,后来长大一些,我懂事了,变乖了,变得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事事顺他心意,他自己都没有发现,我又成了他最顺眼的女儿。所以他卖了我阿姊,卖了我小妹,留到最后,才把我和娘亲一起卖掉。

我对自己也狠绝,直接把头磕破,示好,示弱,让他失去了警惕心,就像当初我装着可怜的模样央求祖母一样。

我生性不驯,从不曾改变。

我不是变乖顺了,我只是学会了伪装。

第四章 我爹水性甚好,且祸害遗千年。

我其实不确定他能不能淹死。

不过没关系,我如今弱小,所以只能追求一击必杀,他现在死了就算了,如果他侥幸没死,如果日后还能再次相见,那我定让他生不如死。

此去山长水远,天高地阔,我们不一定还能轻易再遇到,机会难得,所以我冒着极大的风险,就算杀不死他,也要让他吃尽苦头。

我不好过,也要叫他不好过。

我娘死了,他也别想独活。

我娘太过柔顺软弱,她只知道自己命苦,她不明白她为什么命苦,也从来没有想过去反抗,有勇气去死,却没有勇气带着仇人同归于尽。

我要是我娘,就算跳河也要把他们一起带走。

聪明,狠辣,杀伐果断,眦睚必报。

危险性格暴露无遗。

货郎呆愣地看着我把亲爹踹下桥,立马心生警惕,反应迅速,拿出自己行走江湖防身的砍柴刀,二话不说要上来砍掉我一双手,防止我再次闹事。

所谓以命相搏,当然也包括这种后果。

我在他柴刀马上要落下的时候,平静地注视他的眼睛。

“你不想把我卖贵一些吗?”

一句话成功让他顿了下,我趁机说服他,“我爹要去的是召国,本不必经过这里,他却特意绕路过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前面,临城最大的青楼,我的阿姊是里面最赚钱的头牌之一,她的貌美远过他人。我是她妹妹,可以预见等我长开了相貌也必定不差,他本想把我也卖去青楼,有我阿姊作比照,能比其他普通姑娘多卖不少钱呢。”

“他半路没了干粮,迫不得已才把我当菜人贱卖。你可以把我带去临城,老鸨必定愿意出大价钱。”

他肉眼可见地犹豫了一下,我不慌不忙,继续以利益徐徐诱之,“你要想清楚,你错过我可能很难再遇到这么好的一笔横财了。”

卖去青楼,自然要是完完整整的。

说到底,我也还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小姑娘,他膀大腰圆,轻易就能制住我,我对他的威胁有限,还没有让他警惕到要放着钱不赚的程度。

他心动了,看着我满脸是血狼狈干瘦的模样,柴刀往地上一甩,就插了半截在土里,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骗我,老子亲手宰了你。”

他改道把我带去了临城,老鸨知道我是阿姊的妹妹后,扒拉着我仔细打量一番,果然答应了他的喊价,非常惊喜的样子。

她为什么这样惊喜?

我隐隐感觉有些奇怪。

第五章 其实我大可以对货郎说,到了临城我的阿姊可以拿钱换我,而不是引导他将我卖去青楼。

但那样做的话,我就没有理由在青楼久呆。

我想混进来,找机会带阿姊一起逃出去。

除去我那个爹,阿姊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真正的亲人了。现在没有了娘亲和小妹的牵绊,她也不必再妥协继续在青楼卖身,作践她自己。

可是到了我才知道,阿姊也没了。

就在我赶到的前一天晚上,她用一根白绫,吊死在自己接客的房间里。

因为有她熟识的路人经过见到了我爹卖掉我和娘亲的场面,她意外得知了我和娘亲要被卖去做菜人的消息,追问之下也得知被隐瞒了小妹早就没了的事情。

那时候她刚伺候完一个大腹便便丑陋至极的客人,受尽了折辱,身心俱疲,而这样的痛苦她已经忍受了很久很久。

双重打击下,她没有犹豫,当晚就选择了三尺白绫。

我就晚了一点点。

只差一点点。

差一点点,我就可以再次见到几年不得见的阿姊,可以想办法带她逃走。逃出去,相依为命,即便是浪迹天涯。

现在我只见到了她的尸首,被草席裹着,即将被扔出去。

老鸨没了一棵摇钱树,正伤心着,看到送上门来的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相当惊喜。

正如我对货郎所说的,我是阿姊的妹妹,只要我不长歪,未来必定也是棵摇钱树,送上门来的钱哪有不赚的道理,货郎狮子大开口她都没怎么砍价,难得大方利索地给了钱,赶紧把他赶走,生怕他反悔。

我守着阿姊的尸首不肯走,她也没说什么,反而让龟公把尸首抬到了安静的地方,破例允许我守灵,还摸摸我的头,叹息不已:

“唉,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好好和你姐姐道个别吧。节哀。”

我沉默地立在原地。

然后瘫在一旁,枯坐了一宿。

第二天他们再次把阿姊抬走时,我依然跟着,老鸨还挺通情达理,让我跟着去,还让他们协助我亲手挖了坑,把阿姊仔细埋葬好。

往常楼里死了人,都是草席一裹往乱葬岗里扔的,阿姊这个坟头,竟也算是好结局了。

回去以后,他们让我按了手印在卖身契上,抓着我的手在腕上点了一点鲜艳的红痣,说是守宫砂。

老鸨是个微胖的妇人,面容和善,态度慈蔼,温暖宽厚的大掌握着我瘦小的手,有些心疼,“长身体的年纪,瘦成这样,想必是吃了很多苦吧。你阿姊曾经提起过你,我记得你叫什么来着……”

我答,“听银。”

她恍然,“对,叫听银。这名字兆头不错,你以后花名就继续叫这个吧。”

“我知道咱们这个行当,说出去不太体面,可这乱世,外面的人连吃饭都困难,在楼里至少衣食无忧。”

“咱们不偷不抢,靠自己生活,也不必自轻自贱,都是人,青楼姑娘并不比谁更低贱。楼里这些姑娘,我都是当亲女儿疼爱的,从此以后你也是我的女儿,我会好好照顾你。”

“以后啊,妈妈好好教你,你资质不错,日后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代花魁,到时候万一能攀上个达官显贵,也算是逆天改命了。”

逆天改命吗?

我看着她穿金戴银一身富贵的模样。

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