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招娣顾知廷》 第1章 1982年,岭南顾家村。 “这女人克夫啊!你大哥还没和她拜堂就被牛撞死了,你怎么能娶她呢?” “对!我们不同意!” 嘈杂中,沈招娣只觉后脑勺疼的不行。 她抬起头,当看到黄土墙上褪色的‘该流不流,扒房牵牛’的计划生育标语时,愣住了。 怎么回事?自己不是孤零零死在医院了吗?这是地狱吗? 没等沈招娣反应,一个军绿色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我娶她,等她把我克死的时候再来说她克夫。” 男人俯下身,轻轻将她扶起。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沈招娣瞳孔皱缩。 顾知廷!? 她那一辈子都没扯过证的团长丈夫! 可他为什么还这么年轻? 沈招娣仓促地扫视了一圈,都是一张张陌生却又熟悉的面孔。 她难道是……重生到了二十年前! “你别怕,也不要觉得自己晦气,大哥的事是意外,和你没关系。” 顾知廷坚毅的脸上满是温柔,连同话语都让人安心:“以后你就是我媳妇,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沈招娣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他是不让别人欺负她,可他却让自己受了一辈子活寡! “哎呦真是不活了!我老顾家到底造了什么孽,花一百块娶了个扫把星回来!”顾母一屁股坐地上哭起来。 喜事变丧事,喜堂变灵堂。 很快,顾知廷大哥的遗体被抬了回来。 沈招娣站在混乱的人群里,两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交织。 上辈子,她就是在今天要嫁给顾知廷的二流子大哥顾建平。 没想到顾建平出了意外,是顾知廷站出来,保住了她的名声…… “手给我。” 顾知廷突然开口,打断了沈招娣的思绪。 见她发着愣,他索性拉起她的手,轻轻帮她处理手上的擦伤。 面对男人真挚的模样,沈招娣心中五味杂陈:“其实你没必要娶我,大嫂变媳妇,传出去不好听。” 闻言,顾知廷蹙眉抬起头。 他早听说沈招娣性格怯懦,很怕人。 而且她刚刚还跪着磕头,哭求他们不要把她赶出去,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顾知廷抿抿唇:“我不在乎那些,倒是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被他们这样说才不好听。” “我大哥性子暴躁,平时招猫又逗狗,你嫁给他也是委屈,等我把家里的事情打理清楚,你跟我去军区生活。” 听到这些熟悉的话,沈招娣心里一咯噔。 上辈子顾知廷让她随军,但当时的她也认为自己克夫不吉利。 又怕自己给他添麻烦,就拒绝了,留在家里帮衬他家里。 可整整二十年,顾知廷都没有给她一个消息。 直到自己临死前,她才从顾母口中得知顾知廷早就结了婚,孙子都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家庭美满,只有她还傻傻等着他回家。 上天垂怜,既然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不能重蹈覆辙。 沈招娣深吸口气:“顾大哥,我只想麻烦你帮我找份工作,至于结婚……还是算了。” 顾知廷脸上闪过抹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从她眼中看到了新生般的朝气蓬勃。 愣神间,顾知廷不禁对她多了丝好感:“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何况乡亲们都知道我要娶你,怎么能算了。” 话刚落音,堂屋里传出村支书的声音。 “知廷,过来给你大哥换身衣服!” 顾知廷应了声,又给沈招娣吃了颗定心丸:“有我在呢,你放心。” 说完,他转身进了堂屋。 沈招娣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 上辈子,顾知廷就是说了这句话,让她从感激到深爱,死心塌地守了他二十年。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他连个信儿都不给自己…… 顾家丧事办了三天,沈招娣也受了三天的气。 虽然有顾知廷护着她,但也架不住村里几十人的唾沫。 直到这天,顾建平被抬上山下葬。 等所有人回家时,天已经见黑。 顾知廷顺道去找村支书,商量他和沈招娣的事。 村支书皱着脸,抽了口旱烟:“要我说,你还是缓些跟招娣领证,怎么的也得等过了建平尾七。” 顾知廷喝了口水,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担心招娣自己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两人又说了两句话,顾知廷才离开。 没想到他前脚刚走,村支书的媳妇就冲过来拿起水壶,哎呀呀叫着。 “死老头子,你喝里头的水了!?” 村支书一脸懵:“知廷喝了,咋的了?” 他媳妇急的直拍大腿:“里头我放了让牛发性的药,想着一会儿给牛配种,你咋给知廷喝了呢!?” 第2章 顾知廷回来的时候,沈招娣刚给他铺好床。 “你回来了,这床被子今天刚晒好,你今晚睡着肯定暖和。” 沈招娣转过身,见顾知廷脸色有些红,不由一愣:“你喝酒了?” 顾知廷只觉喉咙干哑,五脏六腑好像有火在烧。 他下意识扯开领口:“没有……就是有点渴。” 闻言,沈招娣立刻去倒了碗水进来。 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顾知廷身上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见他呼吸都急促起来,沈招娣担心起来:“顾大哥,你哪儿不舒服?” 男人抬起头,她只看见那双通红的丹凤眼中压抑着什么。 沈招娣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吓的后退一步:“我,我去找人过来……” 说着,她转身就要走。 可下一瞬,顾知廷就死死抓住她的手腕。 ‘咔嚓!’ 伴着碗碎裂的声音,沈招娣被压在床上。 以往温和的顾知廷像变了个人,霸道地把她的慌张无措和挣扎,全部吞了进去。 思绪纷乱中,沈招娣只听的见男人沉重的呼吸。 在被冲撞的快要失去意识时,她听见一声极低的呼唤。 “慧兰……” 次日。 沈招娣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自己睡得房间里。 稍稍一动,身上的酸痛立刻让她想起昨晚和顾知廷的纠缠。 沈招娣心一下沉到了底。 上辈子他们俩只是名义上的夫妻,连手都没拉过,何况昨天顾建平才入土,他们居然…… “太阳都晒屁股了,祸害了我两个儿子,还想在家里当少奶奶啊!” 顾母的痛斥炸雷似的响起。 沈招娣赶忙穿上衣服出去,在对方连珠炮般的骂声中去喂猪。 这时,顾知廷推着辆二八大杠回来。 两人视线相撞,却都不约而同地移开。 顾知廷别扭地理了理衣领:“招娣,跟我去趟城里。” 沈招娣一愣:“去城里做什么?” 顾知廷也没明说,硬是让她坐在后座,蹬着车往城里骑。 一路上,两人心照不宣地沉默。 直到到了服装店门口,顾知廷才打开话匣子。 “我瞧你就带了两件衣服来,想着带你过来再买几件。” 沈招娣下意识拒绝:“不,不用……” “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顾知廷因常年训练而黝黑的脸上浮起红色,但眼神极其认真:“等我一回军区就打结婚报告。” 沈招娣欲言又止。 想起昨晚听见的那个名字,她攥紧了手:“慧兰是谁?” 顾知廷面色一滞,刚想说什么,里头传来店员的提醒。 “同志,别把车停门口。” 他应了声,直接略过沈招娣的问题,带着她进去。 顾知廷选了几件布拉吉,让她去换上。 等沈招娣出来时,整个人气质好像都不一样了。 买了几件裙子和衣服裤子后,他又带着她去卷了头发。 乍一看,沈招娣都快成了海报上的时尚女郎了。 两人走在路上,沈招娣发现不断有男人回头看她。 她局促地揉着裙摆:“顾大哥,我感觉……我现在很奇怪。” 沈招娣哪穿过这么好的衣服。 上辈子,家里的钱都归顾母管,她能吃口饱饭都不错了。 哪怕后来家里盖起二层小楼,她还住在破瓦房里。 这回去要是被顾母看见,恐怕自己要被她骂死…… 夏风中,沈招娣听见顾知廷的笑声:“不是奇怪,是漂亮。” 她心一跳。 可昨晚男人那句朦胧的‘慧兰’,像根刺哽在她的喉咙。 ‘慧兰’……会是顾知廷上辈子的妻子吗? 沈招娣正想再问,却见顾知廷停了下来,脱下外套往她怀里一塞。 “我去帮一把。” 她愣住,看着他走向一棵大树,三两下就爬上去,把卡在树枝上的球扔了下来。 树下的几个孩子高兴的只蹦。 “谢谢军人叔叔!” 沈招娣抿抿唇,低头整理顾知廷的外套,却发现靠近心口的位置缝了个口袋,里面露出照片一角。 鬼使神差的,她抽了出来。 照片上是个明媚漂亮的年轻女孩,穿着布拉吉,一头烫卷发,还有发箍…… 沈招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裙子和头发,脸色渐白。 她们俩的打扮几乎一模一样…… 翻过照片,背面明晃晃写着——文慧兰! 第4章 路灯昏黄。 沈招娣抹开脸上的雨水,将那一幕看的更加清晰。 即便相隔几十米,她都能看清顾知廷眼中的思念和不舍。 沈招娣鼻尖一酸,险些落了泪。 上辈子,她在顾家当牛做马的时候,顾知廷是不是像现在一样,在千里之外搂着另一个女人? 雨越下越大。 沈招娣苦笑,转身踏着夜色离开。 她循着依稀的记忆,一路走回了村子。 等回到了家,天已经快亮了。 沈招娣进了屋子,把身上已经湿透的衣服脱下来,原本一团浆糊的脑子也渐渐清明。 不管上辈子怎么样,这辈子她得好好活着。 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 改革开放的风都吹四年了,她就不信吹不到自己身上。 沈招娣卸下满身疲惫,掀开被子准备躺下去。 但没想到里头躺着只穿了条裤衩的吴德。 她吓得尖叫,揪着衣领退到门后:“你怎么在我房里?” 吴德是顾知廷的表弟,德行比顾建平还差。 上辈子他有事没事就来调戏她,甚至有次喝醉,险些玷污了她。 吴德犹带醉意地坐起身。 见沈招娣只穿着件背心,立刻色心大起,摇摇晃晃地走向她:“嫂子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一晚上了。” 沈招娣狠狠啐他一口:“别碰我!” 吴德也不恼,反而盯向她的胸口:“反正表姨也不喜欢你,你跟我去吴家,我绝不亏待你。” 说着,手就不安分地摸过去。 沈招娣脸色一白,也顾不上穿衣服,推开吴德就跑了出去。 没成想碰上出来漱口的顾母。 见两人一前一后从一个屋里跑出来,她‘噗’的把水吐出来。 “好你个沈招娣!偷人偷到家里不说,还偷到自家人身上了,看我不打死你!” 顾母骂着,抄起扫帚就往沈招娣身上打。 顾知廷在门口就听见院子里的骂声和痛呼。 他赶忙跑进去。 只见穿着背心的沈招娣被顾母打的满地打滚,而吴德就穿了条裤衩,没睡醒似的站在一边打着嗝。 眼看沈招娣身上已经见了血痕,顾知廷心一紧,立刻脱下衣服把她裹住。 “妈!招娣做什么了,你要这么打她!” 顾母用扫把指着沈招娣,脸气成了紫红色:“你自己问问她,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说着,又回头给了吴德一巴掌:“没出息的夯货!你们俩昨晚都做了什么?” 吴德挠着头,嘿嘿笑道:“想不起来了……反正挺舒服的。” 沈招娣也顾不得疼,抓着顾知廷拼命摇头:“不是的!顾大哥,我一回房就看见吴德躺在床上,我和他什么都没做!” 顾知廷还没说话,顾母直接过来扯下她的领口。 白皙的皮肤上,顾知廷留下的暧昧印记还没褪去。 顾母气的打了沈招娣一巴掌:“你还说你什么都没做,这是什么?你这个扫把星!破鞋!” 她下手又快又狠,连顾知廷都没拦住。 他连忙把沈招娣护在怀里,脸色冷沉:“妈,吴德醉成这样,他的话怎么能信?” 说完,也不管顾母怎么生气,抱起沈招娣就回屋。 等把人放在床上时,顾知廷才发现她的表情木讷,眼中好像也蒙着层厚重的灰。 他目露心疼,轻轻摸着她红肿的脸颊:“你知道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夜,都快把我急死了。” 沈招娣眼睫颤了颤。 可她现在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为什么不解释?明明只要你一句话,就能证明我的清白。” “还是说……跟我睡在一块儿,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听着沈招娣沙哑的声音,顾知廷面色一滞。 半晌,他才解释:“我们还没领证,说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是吗? 难道她偷人的名声更好听些吗? 见沈招娣泪眼汪汪的转过头,顾知廷愧疚道:“是我不好,光顾着和熟人叙旧,忘了你在等我,对不起……” 听到这话,苦涩漫进了沈招娣心里。 上辈子,他那一忘就是二十年…… 顾知廷找来药,帮她处理身上的伤,嘴上也在安慰:“等过我们回军区,这些事就都翻篇了。” 沈招娣目光一凝。 是啊。 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翻篇了。 包括她和顾知廷。 第5章 之后两天,顾母对沈招娣更没好脸色。 沈招娣也只能安慰自己,二十年的刁难都吃了,也不差这两天。 这天,她刚割完猪草回来,想找顾知廷帮忙劈柴。 可房间里空无一人。 沈招娣以为他忙去了,正要离开,却看见书桌上放着写好的信。 只一眼,她就僵在了原地。 “看什么呢?” 顾知廷从外面进来,见沈招娣盯着自己写的信,眼中闪过丝慌乱,但又很快冷静下来。 沈招娣冷不丁开口:“你的字很漂亮。” “等以后我教你。” 顾知廷笑了笑,收好信便拿着出去,给了门外等待的邮差。 邮差也是村里的老熟人,看了眼信后不由打趣:“可以啊,当着准媳妇的面给老相好送信,也不怕被她看见。” “没事,招娣不认字。” 听见顾知廷的话,沈招娣收紧双手。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是识字的。 上辈子为了给顾知廷写信,大字不识一个的沈招娣愣是把新华字典翻烂了。 最熟悉的,就是顾知廷在那封信末尾写的‘我爱你’三个字。 她写了上百封信,却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只是怕顾知廷嫌她字像狗爬。 当天下午。 顾知廷去给顾建平上坟时,沈招娣又因为烧菜多放了一点油,被顾母骂了个狗血淋头。 吃饭时,顾母还把肉尽挑到自己和顾知廷碗里。 顾知廷皱着眉,直接把肉夹到沈招娣碗里:“妈,你要再这样,我和招娣另开灶做饭,省的你心烦。” 顾母虽然气,但现在这个家全靠顾知廷养着,也只能悻悻闭了嘴。 吃了饭,顾知廷拉住沈招娣:“晚上村里放电影,一起去看吧。” 沈招娣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 当晚。 电影还没开始,村部前的空地上就满是占座儿的人。 顾知廷特意让人帮忙占了两个好位置,拉着沈招娣坐下。 电影看到一半时,有人弓着身子过来找顾知廷。 对方看了眼沈招娣,才压低声音说:“知廷,有个女同志找你,就在旱田那儿。” 顾知廷一愣,应了声后,略微犹豫地看向沈招娣:“你先在这儿看着,我等会儿过来。” 也不等她回答,他起身匆匆离开。 沈招娣眼神黯淡。 她知道,来找顾知廷的应该就是文慧兰。 电影在继续,可沈招娣看不进去了,踌躇片刻,她也去了旱田。 绕过几个草垛,隐隐谈话声让沈招娣。 “我爱你,但我已经有招娣了……” “我不同意!知廷,我们吵架时说的气话你怎么能当真,你怎么可以娶别人呢?” 她躲在草垛后头,探身朝声源看去。 只见文慧兰哭着捶打顾知廷的胸膛:“我千辛万苦找过来,你一封信就想结束我们之间的所有,我不要!” 顾知廷眉头紧拧,声音干涩像是难以启齿一样:“慧兰,我和招娣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我必须对她负责,是我对不起你……” 听到这话,文慧兰浑身一僵,哭得更加凄惨:“知廷,是她故意勾引你对不对” “无论是不是故意,我都和她生米煮成熟饭,没办法改变了。” 顾知廷的话就像冰锥,扎进沈招娣的心里。 他为什么总要在别人默认自己的错。 好像对他来说,她的名声一点也不重要。 上次顾母污蔑她偷人他也只在其中和稀泥,这次在文慧兰面前也是回答的模棱两可。 是不是只要不爱,所以一切都无所谓。 也难怪,上辈子他能一走就杳无音信。 文慧兰踮起脚,在顾知廷脸颊上落下一吻:“知廷,无论如何我都会等你。” 说完,她抹着泪转身离开。 顾知廷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文慧兰的背影,心中怅惘直到她彻底消失不见才回头。 可下一瞬,他就跟草垛后的沈招娣的目光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