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银匠》 第1章 造器者,穷尽一生的智慧与想象。使器与艺术以及文化完美融合。

造器之境,银匠挥舞锤子的形态和声音,大象无形,大音希声而又形神兼备,臻于完美。

所造之器,每一件皆为珍品,孤品。国之大器者,唯国之匠师也。

生活即美学,生活即艺术,始于宋。把宋韵文化錾刻进一片造工艺银壶之技法,乃为新时代大国银匠福松涛和尹德芳首创。

茶与水与工艺银壶相遇结缘,茶香与绿色,银辉交织。生活的美学和哲学抵达极致。

工匠们创造精美器具的同时,也是在创造一种文明。因此,我们要致敬大国银匠的匠心创造。

时间来到21世纪的新千年,大国运势向好,国民日子蒸蒸日上,一切都欣欣向荣。人们开始追求更高品质的文化艺术生活境界,银壶煮茶,把自己的每一天都过成诗一般的精致。

年轻的艺术总监福松涛,走进自己的艺术总监办公室,挂好黄色呢子大衣,站在窗前,望了一眼二十七层楼的五金城A座大厦外面。

一道冬日温暖的阳光,刚好穿进落地蓝色玻璃大窗,红而温暖。外面那个超大的人工湖,冒着白色的热气。湖周边的绿植、人文景观不少,景观布局科学合理而高端时尚,景色宜人。

他不用看手腕的高端定制的瑞士金表就知道,这个时间不早不晚,一定是准点七点钟。

接着,他走回办公桌的位置,坐在靠椅上简单思考了一下,从黑色真皮高端背靠椅缓缓起身,从坐椅后面的黄花梨厨柜里挑了一个金银合金打造的小巧玲珑而精致的茶杯,踱步向前,把杯子轻轻地放在自己办公桌前的黑色茶几上。

和往常一样,他从柜子里挑选了一把自己最满意的一片造银茶壶,又从抽屉里面选了一盒茶叶,准备煮一壶新茶醒醒大脑。

然后,他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全新的工作。

他端着新打造的金银合金杯,开始品鉴香气浓郁的新茶。一杯下肚之后,福松涛来到500平米的工坊展览区,静静地观察陈列架上的一件件经过自己亲自把关审核过的银器。

他望着这些闪闪发光的茶具,每一件都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高端茶具。高贵,典雅,大方,宋韵国风创意和时尚元素满满,收藏价值和实用价值兼备。

作为艺术总监,福松涛就是一个高端的猎人。作为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他以茶艺为饵,再以这些非卖品金银玉融合的银器展览的形式呈现,无论从工艺制作流程,还是艺术品味,文化内涵,在整个银器界,都是最高端的。

不管国内的高端客户,还是国外的高端客户,来到展厅,他们纷纷驻足叫好的同时,也迫不及待地下单。生怕被自己看上的制作工艺水平高超,金银玉融合的高端茶具被人抢走了。

不过,对于国家级技能大师工坊艺术总监和馆长尹德芳来说,他们两个的内心不约而同地做出坚定的决定:一年生产的银壶器具上限是200件,绝对不多生产一件产品。毕竟是纯手工打造的金银玉融合的高端制品,必须保证质量,保证金银合金茶器的高规格的艺术水准。

金银玉融合制作的茶器,拥有高端的品质,都是限量版。高端的品质,全球限量制作,专为高端人士打造。

这既是对艺术规律的尊重,也是为客户负责,这是保证银器高端制造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真理,这也是大国银匠必备的工匠精神和非遗传承的责任担当。

望着陈列加上这些金光闪闪的银器制品,如今,他应该算得上成功人士。

但福松涛却突然觉得杯中的新茶不香了,他陷入沉思中······时间上溯,他的脑海中也闪现出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人生有站在巅峰的高光时刻,一定在低谷待过不少日子,且经历无数的非人磨难。不管在哪个领域,成功,也只是相对的成功,没有绝对的成功;失败,只是相对的失败,没有绝对的失败。

在高端金银玉融合的银器器具界,福松涛是国家錾刻银器银壶标准起草者,这个高度一般人是无法企及的。

十年前,90后美术高材生福松涛从名牌大学XM大学艺术系毕业后,进入当地一家公立学校当美术老师,进入体制,这意味着他端上了铁饭碗。

老福家几辈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家族中出了一名美术教师。福松涛的老父亲心里每天自然都是美滋滋的,乐得屁颠屁颠的。吹着口哨的老福爷子暗想,我这宝贝儿子,真是福家家族中光耀门楣,光宗耀祖的优秀代表。

福松涛的老父亲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召开家族扩大会议,甚至把福松涛隔壁的二叔,三叔,幺叔,嫁到村外的幺姑统统请到家里,一同商量举行欢庆宴会的事宜。二叔在村里还是有些头面,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生性木讷的福松涛想劝阻老父亲摆宴席。当老师,又不是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在福松涛心里,美术教师就是一份普通的职业而已,父亲这么弄,让自己情何以堪?

但无奈好凡尔赛的老父亲,暗地里屁颠屁颠地早已经请好厨师,备好丰盛的食材,准备大摆宴席。

说是商量,其实只是老父亲通过这种方式,通知家里人的一个策略而已。神通广大且爱小酌一杯的二叔自然投了赞成票。全家族的人只有福松涛一个人没有举手,一个人反对无效。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老父亲向亲朋好友发出请帖。即使没有接到喜帖的老福家亲朋好友的外围圈子,十里八乡的亲戚朋友闻讯,也赶来祝贺。

席上,红光满面,有些飘过头的老父亲,拉着不善言辞不善交际的福松涛,端着酒杯向客人一一敬酒。

大家对这个颇有出息的福家后生娃教师啧啧称赞,他只能被动地接受祝福。福松涛被亲朋好友夸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敬完十几桌酒后,他不知道是酒把自己整蒙圈了,还是被亲朋好友夸得整不会了,反正他有些迷糊,他更加不会说话,只是一个劲的一杯一口闷。

他觉得,自己只是善画不善言。现在的自己,好像就是当年中举的那个穿长衫的范进或者是站着喝酒的孔乙己。

大宴宾客,长到二十几岁的福松涛,他觉得这是老父亲这辈子做的一件最为荒唐的事情。

谁都没有料到,一年后,福家院坝内剑拔弩张。

福松涛的老父亲一听说自己的儿子辞职了,自己砸了自己的铁饭碗,气得火冒三丈。以后如何面对亲朋好友和村里人,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啊?

福老爷子最担心的是,这个宝气儿子旧病复发,再次当街溜子,惹出事端来,进了警局,丢整个老福家的脸面。

平时有些许耳背的福老爷子,此时此刻,福松涛的话,他偏偏又听得特别分明,仿佛是千里耳神附体。

老爷子看着耷拉着脑袋,沉默寡言的福松涛,老爷子更加来气,恶狠狠地骂道:“滚du子,还不滚回学校上班去!你这孽子,这世界上哪有辞掉教师铁饭碗的傻子?”

在拿着扁担孔武有力的父亲面前,面对福老爷子的怒火,无缚鸡之力,书生气十足的福松涛,他只能怯怯地嗫嚅应道:“辞呈已经交了,回不去了,学校已经把我除名了。”

他的声音仿佛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的眼睛不敢正视怒火冲天的福老爷子。

第2章 福松涛一想到学校那狐假虎威的教务主任,那阴沉的脸,他不想再多看一眼。那教务主任时常对他还说些不阴不阳的话,他真的不想再回到那所学校任教。

曾经在一次职工大会上,高高在上的教导主任,拉着他那长长的马脸,他当着全体教职工说,有些人上班就是天天摸鱼,混日子,学校不是菜市场,得有工作纪律。

某些人,却以写生为名,想走就走。更为严重的事,是不请假就擅自离开学校,还带学生出校门去写生,你真拿自己当高材生?你只不过是一个副科老师而已!出了安全问题,还是需要咱校长帮你擦屁股!

不过,这教导主任的话,也道出了义务教育阶段非升学科目教师所处的尴尬局面和实情。只有在上级部门来检查的那几天,他们才能像模像样地当一名真正地专业老师。这也是促使福松涛想要辞职的原因之一。

虽然教导主任没有点名批评福松涛,但教职工都知道说的是福松涛。大家的余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福松涛。他恨不得地上立马有一个地缝,他会以光速的速度,立刻钻进去。

校长见下面有马仔帮自己K人,他自然也是一副雇主脸孔,像土皇帝一样正襟危坐,只是脸色比以往拉得更长,更加难看。

在场的人,谁心里都清楚,这是校长受权教导主任批评福松涛的,坏种领导们往往是沆瀣一气,都是同一个恶狼娘生的。

福松涛本想回怼几句教导主任,想想还是算了,忍了,自己的格局不能和这群极少数的领导小人一样。

事后福松涛想,教导主任就那小格局,天生就长有一副小人嘴脸,一副马屁精的面孔,他们都是利益占尽的一群小人。自己个人业务比赛也拿了省里二等奖,自己带的学生成绩不错,也曾获得市里美术比赛很多一等奖,他也因此获得优秀指导教师称号,教导主任却只字不提不说,教导主任评高级的时候,还偷偷地拿福松涛班级的成绩,作为自己的成绩,还评上了高级职称。

福松涛在生活中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但是只有他拿起教本走进课堂,他仿佛语言艺术大师附体,面对学生,讲授艺术的他才思敏捷,滔滔不绝,仿佛他天生就是一名演讲家。

写生本身就需要在校外啊,几次向领导请示外出写生,都被拒。写生地点,就在离校门五米远的影视城边上的溪水边,行人和三轮车都稀少得很。难道待在教室里就能教出几个达芬奇,梵高来?

辞职那天,阳光明媚,风儿不燥。

福松涛不想当一个怂包,在校长偌大的办公室里,他当着一群中层干部的面,他毅然决绝地把辞呈书扔到校长大人的办公桌上。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像风一样飘过教导主任的身边,飘出校长办公室。

福老爷子气得发抖,他还在不停地骂福松涛。老爷子手里粗壮的扁担,他恨不得立刻砸到福松涛这个不争气的犟种身上。

虽然是体制内的编制工作,教书一年,拿的是固定工资。公元2001年前后,教师工资并不高,一般教师月薪800元人民币左右。一年下来,他并没有剩下多少积蓄。随便谈一个女友,喝杯奶茶,看一场电影,蹦个迪,去外面旅游,都是常事。他这点可怜的工资,只能说呵呵。

他辞职并非教学业务能力不行,也不是嫌工资太低,更不是学生不喜欢自己,而是他真的想好好画画,呼吸自由的空气。

自知理亏的福松涛,看到脸色依旧阴沉而愤怒的老父亲手中那粗壮的扁担,他内心也是慌得一批,四年大学毕竟花了老爷子不少银子,他觉得多少有些亏欠老爷子。

福松涛母亲紧紧地盯着一米七十多的黑瘦的儿子,仿佛压根不认识他。她老人家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两手死死地拖住自己丈夫手中的扁担,生怕丈夫把儿子砸死。她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责备:

“你大学读傻了吗?儿啊,去向校长认个错,回去教书啊,别犟!别耍个性,你不是这个世界上稀缺的熊猫,学校离了你,她照常运转;你也不是傻憨憨儿,哪有人主动失业的?”

面对双亲的责备,福松涛没有任何反驳的语言和解释的语言,只是更加沉默。

夫妻俩暗想,老福家好不容易有个端铁饭碗的,站在眼前的儿子,仿佛这儿子压根不是自己亲生的。一份教师铁饭碗,端在手里,老了有退休金保障,让旁人羡煞死了。哎,他却······

可福松涛倒好,把辞职信直接扔到校长办公桌上。信上竟然还故意说,学校生活太憋闷和单调,空气不好。世界很大,我想到外面看看。

被妻子拖着扁担的老福动弹不得,他望着天,他觉得天都快塌了,暗想,这混蛋儿子,你以为咱家里是开矿的?

目前,学校职称办已经办完了他的辞职手续。显然,他不再是一名吃公家饭的美术教师。

一个刺头萝卜被拔掉,这个金坑很快就会被填上的。显然,他再也回不去了!

父母难过和生气的是,他辞掉公职的理由竟然是为了什么艺术和自由。他的父母认为,艺术和自由像空气一样,又不能饱肚子。

在福松涛看来,绘画和自由,像山中的负氧离子和山泉一样甘甜。不想一辈子窝在学校当一名普通的美术教师。

老福家院子动静太大,隔壁的二叔和村里人闻声赶了过来。二叔知道原委后,他的脸上也写满了惊讶,二叔语重心长地对福松涛道:“松涛啊,你也太冒失了,哪有主动失业的,至少要先找到下一份工作再辞职也不迟嘛,你辞职了想干嘛?”

福松涛沉默半天,虽然遇到困难的时候,偶尔也想躺平。但他的内心压根不想当巨婴,不想当啃老一族。

一个人,想做自己热爱的事情——绘画。要绘画,首先是思想和精神独立,必须以经济的独立为前提,如果这两点做不到,说什么都是扯淡、空谈。

画画需要成本,再也不能伸手向二老要钱。

他想找一份能自食其力的工作,至少能保持自己的尊严。第二份工作的工资,起码要比原来的学校高那么一丢丢,不至于买不起一杯奶茶,一只画笔,几瓶画画的颜料和几张作画的纸。

在自己亲亲的二叔面前,福松涛也没有什么好保留,心事也不藏着掖着。

面对父母的责难和自己现实的狼狈状况,他不得不把自己当前经历的悲惨故事讲给二叔听。

第3章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辞职后,他和女友最后一次逛一家女性服装高档专卖店。

对失业的福松涛来说,除了父母的责难,辞职后,他唯一的收入来源断了,雪上加霜的是,他被女友狠狠地上了一课。

这一课,让福松涛彻底明白世界残酷的真相——女友的世界,物质是第一位的。他对物质是无感的,他心中只有绘画艺术和真理。

他们一进店,女老板看着这对并不般配的情侣。老板娘暗想,这黑黢黢的小伙能找到这么俊俏的城市姑娘,难道他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

前女友看上一件时髦的皮衣,她特别想买。福松涛楞一看价格,好家伙,价格6000多。如果是三年之后,他一张国画就能轻松搞定。

苦于囊中羞涩,福松涛向老板陪着笑。他压根付不起这高昂的皮衣费用,拉了拉女友的衣角,准备拉着女友走。

女老板也很势力,除了鄙夷的眼神,还冷冰冰的甩出金句:我这高档女装店只适合高档顾客,买不起就不要试装,白白耽误我这么长的时间。

女友一听女老板的话,直接给福松涛甩冷脸,一生气,一跺脚,就摔门而出。

这次衣服事件后,女友嫌弃他的工资低,处处表现对他的排斥。女友觉得,福松涛既不能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又是一个穷鬼,甚至有了分手的念头。

让热爱艺术和崇尚自由的松涛同志坚定地认为,这种朝九晚五的体制内工作,一点也不自由,还经常被穿小鞋,加之工资太低,觉得并非他所爱。

在大学读书时,当着福松涛女友的面,才华横溢的他被女友那群城市拜金女友们嘲讽为凤凰男。言下之意,她们这些家境优渥的城市姑娘,压根不会嫁给像他这样来自农村的人。

他前女友真的很养眼,但也给他留下不少阴影和伤害。

分手那天,那个很物质的前女友离开他时,女友那幽怨而剜人的眼神,和刺痛他神经的那句:

“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凤凰男,咱们从现在起,我要和你这个穷鬼一刀两断,拜拜!”

看到前女友屁股一撅,上了一辆跑车。那老男司机居然带着得意的嘲讽神色,把头和手伸出窗外,还故意向他鄙夷地比划了一下倒着的大拇指——衰!

福松涛当时惊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他目瞪口呆地待在原地,愣了差不多整整五个小时。

谈了两年零三个月又二百五十分钟的女友,就这么不辞而别。

看着跑车疾驰而去,留下目光呆滞的他,他眼里噙满泪水和不舍,神情恍惚,连骑自行车都不会了。

他也终于明白这个世界为何有人说,宁可在小车上哭,也不愿意在自行车上笑。

幸好当时下起了滂沱大雨,看不见他流泪。他就握着自行车车把在雨中黯然神伤。雨大,风大。商业大街上路过的人,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猜测风大雨大骑不了;目睹事件整个经过的人都知道,这小伙被女友狠狠地甩了,他失恋了。

滂沱大雨中的他,仿佛被大黄蜂蛰了一下,伤口疼痛不已,心也跟着在不停地流血······

当时,他内心真的充满了绝望,跳河的心都有。不过,话说回来,幸运的是那条街离河还是很远的。他也想了一下,去那条河距离不近,要穿过五条街,三条弄,跳河也是体力活,还是免了吧。

突然,一首歌曲从旁边的商铺飘出,传到失魂落魄的福松涛耳朵里:恩恩怨怨这人生的道场,反反复复为情字而思量······

五个小时以后,他逐渐平静下来。跳河,那是懦夫的行为。哭得梨花带雨,又何益?

天涯何处无芳草?然后,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地走回宿舍。

他暗骂道,娘的,什么世道?那老男人,明抢就明抢吧,为何还要不停地往穷人伤口上撒盐?

从此萧郎是路人,他也变回了单身狗。女友这次狠狠的羞辱,打击。让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佛系青年,除了画画,其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好长时间,他都很低沉、消极,怎么也缓不过来,复原不过来。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一直就是女友的一个备胎!

不过,理智告诉他,时间会证明一切的。贫穷不是罪,他一直积极自我疗伤,直到看到一句诗:世界原本是不断地受伤和复原的。

此时,他恍然大悟,失去女友这件事,他才彻底放下。

莫欺少年穷,人的一生,像庄稼一样经历四季才能成熟。

春播,夏耕,秋收,冬藏。世间的人啊,总要经历许多磨砺,苦难,奋斗才能有所成就。

来这世界一遭,即使奋斗之后仍然一无所有,需要有一个清醒的认知和心里准备。

也如一把精美绝伦的银壶,要经历300多种工具,40万次捶打,超过15道复杂的工序,方能拨云见日,熠熠生辉。

被女友无端地贴了标签和抛弃,他一直天真地认为,这是极个别女人的看法,幸好他学会了放下。

当初女友和自己在一起,她看上的是自己横溢的才华,认为他是一只潜力股,所以她才主动追求福松涛。

女友信誓旦旦地说什么爱他水枯石烂,天地裂乃敢与君绝。这海誓山盟完全是假的,全是她演戏演出来的,女人心海底针。前女友的大学毕业论文是他帮助搞定的,那只是工于心计的前女友的权宜之计。

现在看来,真是莫大的讽刺,自己竟然当了两年备胎,最后被抛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所幸的是,幸好他和前女友吹了。多年以后,回头去看看,其实放下未尝不是及时止损。不,简直就是止血。

不过,世道好轮回,他目光短浅的前女友也不会预料到,他们会在若干年后会再次见面。她更不会想到,他们会在一场世界级别的非遗五金产销会上见面,福松涛就是那个著名品牌的参展商。

如果前女友知道福松涛以后会成为这样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啪啪打脸的是,前女友的门店居然还需要他们品牌授权,她仅仅是其中的一个分销商。

估计他前女友知道这一切的时候,她要后悔死了,要哭晕在厕所。当然,这是后话。

第4章 说实在的,福松涛对自己的老爹——福老爷子还是挺大方的。福松涛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福松涛一咬牙,花了几个月的工资,他硬是给老爷子买回了一瓶酱香飞天1935,那可要花他大几千啊!

买回酒的当天,不过他被福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典型的败家子,这也是福松涛人生中被骂得最惨的一次。

福老爷子绝对舍不得喝这么金贵的酒,除了肝疼他还心疼啊。一口下去,就是几百人民币,简直跟喝人民币一样。

这酒,那可是非富即贵的人才配喝的酒,他一个老农民,压根不配。

福老爷子把这瓶酒,当成神一样供奉在家里柜子上方的架子上。家里来客人了,老爷子逢人无不傲娇地说,他不爱喝这53度的,这是儿子松涛参加教师工作后孝敬他的。

福松涛继续对二叔说道,他看过最近的报纸,一家私立大学学院艺术系要招聘一名美术老师,工资大概2000左右。他想等过完暑假之后,前去应聘。

福妈妈听到儿子接下来的打算,她松了一口气,转忧为喜。

自己这个儿子画画非常有天赋,心地善良,有梦想,有魄力,有担当。只是不善于迎奉,人际关系一般。

世人夸一个人,非得既要智商在线,又要情商在线;说情商在线,大概就是会舔。有才华的人,哪个愿意当舔狗?

其实,在母亲心里,儿子如果找到一条好出路,以后前途无量,一片光明。

然后,她望着叔侄二人道:“他二叔,我去炒几个菜。涛儿,你陪二叔先聊一下。然后到堂屋来,和你二叔边喝边聊。”

“好,大嫂。重新换个工作,这样也不是不行。人在江湖,你要广结善缘,多纳福。咱们福家祖上,虽然没有泼天富贵,但都是积德行善之人,过上安康生活的还是很多的。

在你以后的工作中,要好好和同事相处,同事之间存在竞争关系。但大多数都是些只求自保的平庸之辈;当你和同事之间有利益冲突的时候,你就别指望同事了。你要牢牢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对了,你什么时候去应聘啊?学校招聘,基本上都是提前半年,事情宜早不宜迟。”

二叔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的提醒是对的,任何机会,稍重即逝。

“二叔,您说的同事关系,我晓得了。明天就去那所私立大学学院美术系应聘。”

“往后的日子,你也是工作过的人,要趁年轻,积极进取,争取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如果机会来了,你要好好把握。

在职场,在江湖上混,不要求你八面玲珑。但要懂事故,不圆滑。希望你真正成为新一辈老福家族的骄傲!”

“嗯嗯。”

福松涛点点头,心里表示赞同。嘴上只是嗯了嗯,但他心里暗暗发誓,日后要打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来。

福松涛不喜欢喝酒,但他还是愿意陪自己的二叔喝上一杯。

二叔道:“大哥,他已骑上小毛驴,你就顺驴下坡吧。”

“这个社会,总要有人打螺丝。”福老爷子瞟了一眼自己这个显眼包儿子,带有几分讥讽味儿。

福松涛呢,老爷子讥讽也好,责备也罢。他内核极为稳定,自己还是该干嘛干嘛。

“你确定明天出去找工作?”福老爷子看到儿子不再摆烂,端起酒杯准备和儿子碰杯,他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多了,又是红光满面,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嗯。”福松涛肯定地点点头。

“好,我就知道你有志气!毕竟是名校毕业的,不愧对XM大学对你四年的培养。来,一口闷!”福老爷子额头青筋绽放,笑容也多起来。

碰完杯子,然后父子二人一饮而尽。一旁的福妈妈,脸上也是乐开了花,幸福再次闪现。

听到儿子新的打算之后,福老爷子几杯酒下肚,坦然多了。心想,儿子当老师也好,搬砖也罢,毕竟时代不同了,不再责怪,由他去。

既然木已成舟,还不如来一个顺水推舟,一切尽在酒中。酒,是父子感情的催化剂,一点也不假。

在二叔的调停下,福松涛和福老爷子父子俩人,杯酒释前嫌,终于把手言和。

福家一家人,脸上又洋溢着融洽而欢快的笑容。福家小院,又充满欢声笑语。

福松涛的二叔也感到无比欣慰,他暗想,这小子日后准能成大器。因为他决定下来的事情,行动从来不拖泥带水,倒有些雷厉风行的大将之风。

任何事情,都有硬币的两面。

福松涛前往学院应聘工作的前一晚,坐在电脑前,精心制作了简历,电脑CPU没烧坏,差点把他自己的CPU烧坏了。

和福松涛一同竞争学院美术教师岗位的,还有两个应届毕业的美女大学生。

人事科的招聘官们,也是几个豆比,福松涛明明递了简历。他们居然看也不看他花了一个晚上精心制作的简历,反而问他有没有教学经验,个人教学业绩如何。

谁都知道,私立学校的工资是弹性制。非常看能力和业绩,不同的人,做同一样的工作,一样的工作量,但待遇是不一样的,签合同时都要被反复提醒,此合同不能让任何第三方知道,这是商业秘密。

两个人事科长西装革履,风度翩翩。他们对福松涛的第一印象倒不是怎么好。他们其中一个考官围着福松涛身体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

像购买牲口一样,准备待价而沽。让福松涛觉得如芒刺在背,心里完全不是滋味。

二叔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该向生活低头的还是要低头,毕竟刀把在人家手里。

福松涛,没有一点搞艺术的气质形象,搞艺术的要么头发留得老长,飘逸至极,要么留着大胡子;搞艺术的人,穿着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前卫而艺术感满满。

这小伙一米七十五左右,脸上黑不溜秋,留着寸头,衣着朴素。如果他扛着色皮袋子,他就像一个农村进城的打工者,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招聘应该是一个专业而非常严肃的事,这就直接面试?

福松涛大脑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他们不会是一群草台班子吧?

第5章 福松涛自己也乐了,直接面试就直接面试吧,反正我讲的是纯正的福建普通话,聘不聘是他们的权力。

学院艺术系要求有一年以上工作经验,专业对口。有名牌大学毕业证书,福松涛刚好工作满一年,他可是响当当的XM大学艺术系毕业的高材生。

福松涛是一个打有准备仗的人,可以说做到万无一失。他早已把自己带学生比赛,获得市级荣誉一等奖的几本证书和大学毕业证书,优秀毕业生荣誉,教师资格证,优秀指导教师证等提前复印好了,他把自己个人业务比赛获得省级二等奖的证书也带来了。

不安常规出牌的两位人事招聘科长,要求他现场临时作画。福松涛暗想,看来这些穿西装打领带的家伙还是蛮内行的,不一定是草台班子。

国画,这是他最拿手的活。很快,一副大气磅礴的国画就完成了。

招聘福松涛的人事科的一位领导,也是美术专业毕业的,他的眼力不错,看了福松涛的国画画作,笔墨,色彩,构图,整个画作气韵生动,意境深远。

忍不住暗暗啧啧称奇,这画画得,那叫一个专业,高水准。他心里也有一个小九九,一定要把这小子留下来,再叫他给自己画上一副,说不定哪天在苏富比拍出一个天价,到时候自己就凭借这一幅画发达了。

面试他的另外一位科长,觉得福松涛所有条件都很好,唯一遗憾的就是福松涛的普通话不够标准,绝对是正宗的福建彩色普通话。

前来应聘的有三个人,两个女生,加福松涛一个男的。两个女生普通话纯正,地道。最重要的是她们形象气质极佳,当老师最合适不过了。

福松涛也清楚自己这个短板,没法,自己从小生活在福建,土生土长的福建人。普通话h,f不分,想一下子改过来,还真有点难度。

作为一名人民教师,个人气质、形象也很重要。

福松涛知道还有一个短板那就是自己的脸色稍微黑了那么一点。皮囊是天生的,加之他常年在外写生,他也不爱戴草帽,遮阳帽啥的,都是太阳惹的祸。

在福松涛自己看来,自己就是拖拉机的外表,法拉利的内核。古语说得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经过课堂授课,专业测试,职业理想阐述三方面测试,福松涛自我感觉还是比较满意的,至于考官最终录不录取他,那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

走出考察室,他面容上才有了松弛感。

面试完之后,面试考官叫他们三人在外面等。这个时候,福松涛才仔细打量两个一同前来应聘的妹子,她们穿戴非常时尚,和多年以前的自己打扮风格很像。

这两个妹子真的都很正点,凹凸有致,很养眼,气质出众。和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中杨贵妃和王昭君有得一拼,如果她们走在大街上,回头率肯定杠杠的。

不过,福松涛被自己漂亮的前女友甩了,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可不想再当一个大冤种花痴。

福松涛和两个漂亮时髦的妹子比较,那真是黑白分明。一个土里土气,两个洋里洋气。从个人形象、气质上讲,他劣势非常明显,被淘汰的概率很大。

说实在,福松涛除了对自己的画作自信,有名牌大学毕业证书加持,他很自信,对自己的业务能力也很自信,毕竟获得过省二等奖。

但其他的,他真的是一点也不自信。

这毕竟是应聘大学教师,福松涛内心还是有些小忐忑,自己被淘汰的概率真的很大。

他们三个应聘的站在廊道外等候通知。

两个妹子看到福松涛长得黑不溜秋,她们觉得自己很有优势。于是,笑着主动和福松涛寒暄起来。

福松涛通过和两个妹子简短的聊天知道,两个妹子都是应届大学生,没有教学经验。因为招聘要求要有一年以上的工作经验。

单凭借这一点,福松涛暗自窃喜,又满血复活。

谁都知道,任何事情都有例外。如果应聘者条件特别优秀,招聘方是可以放宽条件的,自主权在招聘方。而且,招聘方最喜欢招聘应届大学生,毕竟他们还没有变成老油条,而且应届大学的比往届生可塑性强。

突然,招聘办公室里面出现小声的争吵声。三人立刻停下交谈,靠近门侧耳倾听。

“郑科长,咱们招的是老师,普通话很重要啊,毕竟我们学校的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不是福建本地生源,我担心他教学学生听不懂他的普通话。而且,他个人的气质形象也不是那么好。”

“贾科长,我们要不拘一格招人才,招的是美术教师,他的画功,堪称大师级的,我们学校正在发展之中,需要这样的大师级的专业人才来引领啊。”

“招这样的人,我觉得浪费了一个招聘名额。我们还是给院长打一个电话请示一下。”

······

然后,里面一片平静。

竟然有真假科长?外面的三个应聘的人听得不是很真切,也是面面相觑,各怀心事。毕竟是个人都是想吃别人的瓜,不想自个儿吃瘪,于是不再交谈。

毕竟这是事关三人命运前途的事情,他们内心也是七上八下,此次招牌,毕竟只招聘一人。

福松涛听完,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他真的幸运,被学院聘用,最后发言的那人,以后难免会给自己穿小鞋。

突然,门开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那个郑科长居然叫福松涛进去填一份表格。

福松涛填完表格,和两个养眼女生打了个照面告别。因为还有别的事,他就径直朝校外走去,当他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大道上。

他仰望天空,突然飘来一句古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微风吹拂,凉爽无比。

从一名中学美术教师华丽转身,他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学教师。人生的坦途,也许就此开启。

福松涛回到家,福老爷子和福妈妈看到儿子的面部表情,不喜不悲。因为,他从来就是一个宠辱不惊,而且非常自律、淡定的人。

福妈妈也不敢问儿子应聘结果如何,若问的话,万一应聘失败,那是向儿子伤口上撒盐,等他自己讲应聘情况是最好的。

老夫妻俩这次达成惊人一致的默契,谁都没有提及应聘的事情,福妈妈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福松涛也不想自己年迈的父母操心,担心。他轻描淡写地说下半年他去大学上班,还是当一名美术教师。

福老爷子一听,差点从地上弹跳起来,惊喜得像个大小孩。给福松涛突然来了一个熊抱,福妈妈的内心也是瞬间亮堂起来,儿子找的工作一次比一次好。

“我应聘的虽然是大学,不过,这次是私立学校,不是铁饭碗。”看到双亲过于高兴,福松涛还是决定给父母先打预防针,免得福老爷子又要大摆宴席凡尔赛。

第6章 “啊?”父母两人一听,脸上表情瞬间凝固,都有些失态,异口同声地啊了一声。

“不过,工资是比原来高了差不多一倍,只是不是特别稳定,学院什么时候都可能叫你卷被子走人。”

“你先认真工作吧,现在找工作毕竟也不是那么容易。等家里经济好起来,给你凑点钱,再找亲戚借点钱,加上你的公积金,在城市里贷款买一个小套,以后你就是城里人了。”福妈妈替自己的儿子规划未来。

“妈,私立大学公积金更少,你就别打这个主意。一贷款,就背了几十年的债,房子的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到大学教书,现在他是靠能力吃饭,有能力就会赚得多。相信他也不是孬种,你就别瞎操心了。”这次福老爷子倒是开明起来。

九月如期而至,福松涛和学生一样,开始到学校报到。

福松涛正式进入大学教书。这所学校,说好听一点是大学,其实这所学校是高职和专科学院的混合体。

这所学院,对于专任教师,他们采取的也是非升即走的制度。如果你的职称没有上去,而你又是非硕士博士身份,又没有像样的国家课题省级课题,没有在知名期刊和学报上发表的论文,对不起,你得离开这所学校。

现实世界,谁都知道,在大学里,你想拿一个省级课题,没有那么容易;国家课题更不用说了,比登天还难。能拿到国家课题的,那是学院名教授和专家的专利。

私立学校绝对不会养一个闲人,而且都是快节奏的生活。大学的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能者上,庸者下。

私立学校管理更加严格,打卡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大学讲的主打就是一个学术,光会进课堂讲课是不行的。

任何人,面对这样的制度,说不焦虑,那是假话。

在私立学校,你想混日子,对不起,门都没有。别人不卷你,你得主动卷自己。

不然,你得再次卷起被子走人!如果你在大学当刺头,可以说人事科会让你超光速走人。

学校教师有辅导员,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等级别。目前,福松涛就是一名萌新助教,什么级别都没有。

你名牌大学毕业,别人也是名牌大学,在大学教书的都是神一样存在的高学历,高智商群体,可以这样说,他毫无优势。

虽然成了大学教师,等待福松涛的,还有很多磨难。

这种带职业技术学院性质的学校,生源良莠不齐。有的甚至糟糕透顶,调皮捣蛋,对于像本身就是学霸级别的福松涛来说,他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首先你得耐着性子,陪着笑脸认真备课、上课、辅导。美术这门课非常专业,特别是国画,有历史,文化,审美等方方面面的诸多基础要求。

这些都不重要,只要耐心和学生相处,所有教学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职场最怕的是什么?就是领导有意无意给你穿小鞋。

就在福松涛搬进教工宿舍的时候,他居然看见和她一起面试的那个长相像杨贵妃的应届女大学生。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她怎么也在这里?

说实在的,尽管福松涛也谈过一次恋爱,但在陌生养眼女生面前,福松涛还是有些腼腆。

这次,福松涛竟然像碰到老熟人一样主动上前打招呼。因为当时他填完表格后,压根没有注意到两个女生中有一个同样被录取了。

福松涛是一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明明知道此次招录一个美术教师,现在却招录了两个美术教师。

他绝对不会没有边界感而去打听别人的八卦,那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当然,他更不知道两个科长都是各怀鬼胎的。

半年后,在一个昏黑的季节里的傍晚,在昏暗的灯光之下,前面两个影子影影绰绰,有些眼熟。

当他看到那贾科长,和与自己一同招聘进来的,那个长得很养眼的美女教师手挽手,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的时候,他才明白那个精彩招聘故事的谜底。

他们的胆子也是真肥,竟然敢在校园里公开手牵手走在一起。

看来,美女与野兽各有所取。人性之中,善恶分明。有的人把善做到极致,有人却把恶做到极致,仅此而已。

贾科长假公济私,想踢掉福松涛,只招聘这位美女教师。然后,把这美女弄到自己怀里。这坏坏的打算,这坏的小心思让人恶心至极。这种坏种人事科长,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竟然把单位公权力私用到了丑恶极致的新高度。

离开学校半年后,福松涛才了解到他们的狗血剧情,据说贾科长的老婆闹到单位,双方大打出手。现实远比比小说精彩得多,小三还是顺利上位,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从此之后,不言而喻,这个姓母的母老虎美术教师,就是福松涛的直接竞争对手。

学院两个美术班,母老虎老师带精英班美术,福松涛带特殊班美术。对于特殊班,懂的都懂的,不必过多解释。

学院年终成绩两个班是放在一起考评,结果不言而喻,福松涛不是年终的优秀。

在学院里,贾科长是正职,而郑科长是副职。

那些滑头的人,见到贾科长时,只叫他科长,而福松涛直接叫他贾科长。

见到郑科长本人时,不管贾科长在不在场,福松涛没有那么圆滑,依旧叫他郑科长。

福松涛心里明白得很,贾科长真的是一个说话算数世界上稀有的阴毒的狠人,而且他心眼极小,报复手段厉害。

早在美术班分班时就做了手脚,把特殊班通过二次抓阄给了福松涛,明明抓的好阄,贾科长说是抓阄的顺序,贾科长真是人类的人精啊,他真的给福松涛穿了一双特别精致的小号小鞋。

还有一件事情,福松涛申请的省级课题,现在还躺在在贾科长的办公桌下。自己花了大半年时间撰写的课题,他也搞不懂,为何石沉大海。而长相像杨贵妃的,姓母的母老虎美术教师和贾科长的课题,却榜上有名。

这些极为隐秘的事,是在福松涛再次辞职离开学院时,那个副职的郑科长亲口告诉他的。

两个班的学生犯同样的错,福松涛班是全院通报批评,而母老虎班的却只字不提。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福松涛为了自己的个人的正当权益,他想找院长据理力争。

第7章 自从福松涛拒绝给郑科长画一幅国画后,科长也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

福松涛当时回绝的理由可以说滴水不漏,他说自己的绘画技艺和画风暂时还不成熟,等技艺成熟之后,他一定给对方画一幅。

年轻气盛的福松涛和贾科长据理力争,结果他被院长直接叫去喝茶。福松涛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正靠着他那高大的黑色的躺椅上,他快速扫描一样:院长办公室宽敞明亮,还带几分气派,办公桌上插着两米小红旗,一台高级电脑。真皮沙发,红木茶几,放着水晶烟灰缸,窗帘布也是极为昂贵的那种,柜子里放在一些贵重的茶叶。

做事风格稳重而滴水不漏的院长,他那双三角眼有些特别,那长脸是福松涛这辈子看到脸型最长的,院长说话风格喜欢旁敲侧击。

院长看到福松涛进了他的办公室,皮笑肉不笑地盯着福松涛,用手示意福松涛坐在他对面的矮小的一把椅子上,这样院长可以居高临下俯视福松涛,端着一个银白色而精致的茶杯的院长,用缓慢而极低的语气对福松道:“小福,坐,喝茶吗?”

这声音在福松涛听来,不是来自人间,仿佛来自地狱。

福松涛知道这茶不是太好喝,于是谨慎地回道:“谢谢院长,刚喝过,口不干。”

“年轻人,我知道你有些才华,但是,你要把重心放在工作上,我知道你在外面的名气大。”

福松涛听到院长这些话,他知道,既然有人给院长打了小报告。自己毕竟是一个画家,接受一些全国知名画院的活动和采风的邀请,这是作为一个画家必须要做的事情。而且,参加大多数活动,他都是利用自己的周末参加的,如果是正常上班的时间,他尽量退掉,不参加。

坐在院长的办公室,他如芒刺在背,坐如针毡,巴不得院长立刻结束谈话。

深夜里,他常常失眠。他也彻底明白,真假科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他们各怀鬼胎,都有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

学院院长想拿更多的资源,他向上面申请的各种荣誉创评越来越多,私立学校,压榨师生时间和健康,已经到了疯狂无以复加,且不要脸的无耻地步。

福松涛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开会的路上;不是在做材料,就是在打印材料。

现在,福松涛干的脏活也越来越多,连自己画画的时间一再被压缩。而且,非常不自由。

他被不停地按在地上摩擦,任何一个强大的人,也经受不住这样的折腾、打击报复。

他感觉自己身体快要被榨干了,自己的学生读书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们的身体也快被压榨干了,抑郁的学生越来越多,他感觉身心俱疲。

他感觉第一次教书生涯是坠入万丈深渊,这次是坠入比深渊更深渊的马里亚拉海沟。

一张马脸的贾科长面对福松涛时,总是阴天,借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故意找茬,还时常骂他,教不好,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可以随时滚蛋。

在学院工作的一年时间里,福松涛被两个科长处处针对,他感觉憋屈得只想离开这不是人待的鬼地方。

狗R的,这还叫人活不活啊,再次辞职的念头涌上心头。于是,他和第一次辞职一样,直接把辞呈扔到院长的办公桌上。

虽然假装爱才的郑科长极力挽留,但福松涛铁了心要离职。他想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最有意思是,那所私立学院美术系因为收费太高,没有学生愿意报考,结果倒闭了,那两个科长居然出来找工作,竟然同时来到浙江寻找出路。

真是山不转路转,风水轮流转。他们居然在福松涛的公司和福松涛再次见面,到时候会有怎样的剧情呢,不过这是五年之后的事情。

辞职后的福松涛,他背上行囊,准备再次踏上流浪之旅。不过,这次他依然没敢告诉家人。

福松涛内心纠结要不要先回一趟家,想想还是算了,决定暂时不回家。

万一触怒老爷子的龙鳞,想到家里那根粗粗的扁担,一扁担下来,他可吃不消。

虽然老爷子象征性的恫吓大于实际,他知道自己老爷子有八百个心眼,万一老爷子失手呢?

他可不想这么早就殒命于老爷子的扁担下。这个世界毕竟是美好的,他觉得自己人生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福松涛再次主动失业,走出学院气派的红白相间的大理石大门。他没有回头,对这所学院,也没有任何留恋,他有些心灰意冷。

但是,新时代的年轻人不会被轻易打败,要勇敢面对职场的阴暗。职场以痛吻我,我要报之以歌。

抬眼望了一眼前面灰蒙蒙的天空,云,把天压得很低,仿佛要下雨的前奏,空气也有些憋闷,很快,雨点如鼓点一眼就密集地撒下来。

他拖着行李箱子,慢慢地走向火车站,任由遇水打湿自己的头发,打湿自己的身体,他想让遇水淋醒自己的灵魂。

这雨下得特别舒服,对自由的向往和对艺术的无比的热爱,让他有新的选择,且义无反顾。

此时此刻,他的头脑无比清醒,走向火车站的步子特别坚定。

他心道:坐火车离开这里,远远的。我此生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甚至想到了暂时去当一名居士,待在道观或者寺庙里,喝喝茶,画画国画,还可以静心修炼心性。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位在浙江道观里当道长的故人,向他发出邀请。

当他来到故友的道观时,福松涛倒吸了一口冷气。

道观是破破烂烂的,围墙是垮塌的。他第一次理解并领悟到:什么叫断垣残壁,什么叫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道长故友告诉福松涛,你先把这些残砖先劈整齐了,然后把这破败的墙修好之日,我就开始教你修炼道法。

故人道长当然有自己的想法,若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志,劳其筋骨······

看到道长虽身在破庙,但他仙风道骨,神清气爽,精神矍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一样。

一心求道想画画的福松涛,能有一个安身之处,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第8章 他也明白,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艺术来源于宗教,与哲学相通。自由是相对的,世界上没有绝对的自由。安稳的生活和颠沛流离亦是如此。

他二话没说,答应道长的要求,开始在道观里干起了劈残砖修墙的工作。

福松涛目测,道观院落里的一大堆残砖,足够他劈一年半载;破损的墙,也足够他修一年半载。

这么一来,他可以在道观里待上一年两年的光景,他就在道观赢得更多的创作时间,这还是划算的买卖。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一个字——干就完了。

福松涛每天一个人就坐在地上,拿着一把劈砖钢刀,不停地劈残砖。

在劈的过程中,讲究一个角度,一个合适的力度,要把劈砖当成搞艺术,精益求精。不然就把一块残砖,劈成了一块真正的废砖。

在此过程中,虽然他手上起了老茧,甚至把自己的手劈了很多伤口。这个伤和前女友给的伤,对他而言,压根不算个屁事儿。

这一年里,劈砖修墙,成了他的日常主要功课。

他的腕力和专注度得到锻炼和加强;他的心智得到磨练;他的耐性、韧性和定力也超出了师傅车通德的预期。

砌墙的时候,偶尔有个别师兄弟过来帮他打打下手,给他递一下劈过的砖。

福松涛为了表达了感激之情,他大方地把自己的画作送给帮助过自己的师兄弟,慢慢地他成了道观最有人缘的居士。

当然,还有少数师兄弟不但不帮忙,还暗地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甚至冷嘲热讽嘲,说他的画没有什么值得稀罕,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现在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也不过如此。他就是一个失业者,一个失恋者,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福松涛不在乎这些师兄弟的恶言评价,管他干甚,做好自己的事情,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雄鹰不与麻雀语。

一个人的成长,总是在别人的冷眼,冷漠和口水中成长,不顺的时候,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和泥泞,坎坷。

对于漫长的一生,这些打击,挫折和逆境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三年道观寺庙生活之后,那些曾经讽刺挖苦他的师兄后弟后悔了。

因为福松涛带禅意的画作,每一幅拍卖价以3000起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随着市场的热捧,他的画是一画难求,而且还有水涨船高之势。

砌墙修墙美化墙壁,这是一种艺术行为,也是一种修德行为。

随着道观附近的千年古镇创美热兴起,附近村子知道他是一名画家后,就把他请到村子里去,给墙涂鸦美化,在墙外绘上《清明上河图》的国画。

在一年的时间里,他把村里的一堵堵墙壁绘得超有艺术范儿。

他白天劈砖修墙,晚上专心致志地读书绘画,芦山道观的道长车通德看在眼里,喜在心里。

道观里弟子不多,只有福松涛这个弟子潜心修炼,认真作画,而且技艺进展神速,画艺越来越精湛。

他酷爱读道家经典,而且道长车通德每次和这个弟子谈话,都发现他对道法,禅意都有独到的新理解,并且在画作上有所体现。

每当道长师傅车通德夸奖他时,他都谦虚地说,师傅,虽然理解有些深奥的东西时有些费劲,但是弟子只是略微有所得,毕竟道法禅意和艺术相通嘛。

其实,学习东西,对于一个名牌大学的艺术系毕业的高材生来说,这只是小菜一碟。

道观里的典籍不少,黄灯孤影为伴,日子过得清苦了些,但福松涛完全陶醉并沉浸在艺术创作中不能自拔。

与外界隔绝,享受孤独,对于一个搞艺术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幸事,美差。

福松涛不看手机,不看新闻,不社交,潜心劈砖,修墙,读书,冥想,不停地进行绘画艺术创作。

最搞笑的一幕出现了,他甚至不知道福老爷子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而且还向警方报了人口失踪。因为家里人一年里没有他的任何消息,这也不能怪家人。

他待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镇上道观里,人海茫茫,山海辽阔,可警方哪里去找他?

他差一点被注销户口,这是后来他回到家,他母亲亲口告诉他的。

一个人的命运,似乎在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一代代大宗师,大都经历过这样的历程——历经无数个日子的沉甸,潜心治学,一举成名天下知。

一年之后,他把芦山道观的残砖劈完了,墙也砌好了,道法也学了不少,道观的典籍也差不多看完了。

道长师傅认为,福松涛这个徒弟悟性很高,看到他专心修道,自己的水平就那样,再也教不了他什么道法和禅。于是推荐他到与他们道观相隔不远的名山——方岩山上的广慈寺去修道。

临别时,车通德道长送了徒弟福松涛几句肺腑之言:

醉墨(福松涛的道号)啊,世上没有哪个年轻人愿意躺平,社会痛苦的根源就是,欲望大于自身的能力,望你潜心修炼,静心创作。

上面的政策是科学的,只是下面的执行者走了样。工作中遇到没有人文,除了自以为是,而权力欲又爆表的低能领导,你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平淡即福。人生的不幸福,莫过于男的娶了一个愚蠢的悍妇;女的嫁了一个能力极差暴君式的丈夫;孩子遇到不按照正常方式教育,不了解娃的爱好,而又特别瞎鸡娃的父母。

年轻人,也不必过分悲观,看淡名利。世界既有暗夜,也有白天。既有阴霾,也有朗日当空。人的一生,粗茶淡饭,一日三餐,有太阳,空气,三尺床足也。做自己喜欢的事去吧!

“弟子谨记,多谢师父教导。”对师傅善意的收留,福松涛非常感激。

热泪盈眶的居士福松涛,他抱拳施礼,向师傅车通德道长挥手告别,怀揣师傅的推荐信,前往广慈寺继续修炼。以后的以后,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

第9章 在道观道长车通德师傅的引荐下,福松涛顺利进入广慈寺。

广慈寺,拥有千年历史的古刹,以民间匠人精美的木雕工艺和卓越的造像工艺著称。

广慈寺位于丹霞地貌的方岩山上,是著名的祈福圣地,香客来自四面八方,香火常年繁盛,是求子求赫灵之地。

方岩仙山的山巅和庙里,都供奉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千年名官——胡公胡则的大帝像。当地人亲切地称呼胡则为胡公大帝,还举办一年一度的10岁上方岩的固定节日。节日那天,繁盛如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由此可见,当地百姓对胡则有多敬仰和多么的感恩。

福松涛进入广慈寺,他也是大开眼界,增长了许多见识,能够在这香火繁盛的寺庙里修行,真是幸运至极。

广慈寺是名古刹,当地贤能之士,早已捐款把这里修葺一新。这里不再需要新来的居士劈砖修墙,福松涛便有更多的闲暇和精力研究绘画技法、书法和茶艺。

他每天的功课,除了劈柴,生火做饭,就是和师傅以及师兄弟们打坐,参禅,悟道,绘画,打扫寺庙,学习经文,研究茶艺,看日出日落,静听山里鸟雀鸣叫,观察寺庙内的一切事物,或者给信男善女讲佛法、禅宗。

讲累了,画累了,开始休息。慢条斯理地洗茶壶,选自己最喜欢的茶杯,洗净,清理茶几上的杂物。茶器,用抹布擦得一尘不染。

他就从后山的古井里打来清甜的山泉水,担着寺庙里的木桶,挑着满满一担水,走在鹅卵石铺就的石板路,倒进寺庙僧房里的纯石头打造的储水石缸。

用木瓢一瓢一瓢地向茶壶里舀水,待水位漫到合适的位置,盖上茶壶盖,然后生火煮茶。

用柴火煮茶,静坐炉边,向炉子里添加些木柴,看燃烧正旺的红色火焰跳动,听柴火发出噼里啪啦自带节奏的音乐;看白色的雾气从茶壶细小的盖孔和茶盖边沿升腾,茶水沸腾的声音和茶盖因水沸腾跳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此时此刻,天地万物皆寂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这些声音同频共振。

等水烧开之后,就在居室里冲泡一壶清茶,小憩一会儿,洗净尘世和内心一些不需要的多余的东西。

这种慢生活节奏,让福松涛非常享受。

他毕竟是来自闽南的才子,福松涛对茶艺非常讲究。茶艺讲究六美:人、茶、水、境、艺,缺一不可。这里面蕴含深厚的美学,自古以来,禅茶一道。讲究生活的艺术,宋人达到巅峰。他非常喜欢宋韵文化,他也时常学着古人,认真选茶,识茶,品茶。当然,茶器也要精心选择,毕竟是茶艺的载体。

生活即美学,多维度的提升生活品质,宁缺毋滥。他真是一位只为禅茶画艺而生的艺术达人。

福松涛待在道观,待在寺庙的这几年,是他心静最为平静,最为活跃,也最为兴奋的时期。

看似矛盾的几个词汇,在福松涛这里却能完美和谐统一。

平静,因不为世俗而操心;活跃,因眼前的场景让他有绘画的冲动;兴奋,因他的绘画技能又一次得到大大的提升,不,严格而准确地说,是他内心和外界高度的统一和谐。

这段时间,他的绘画技艺发生了质的飞跃。

他可以蹲在寺庙的院子里,观察大瓦缸中的莲,看莲叶,看根茎,看莲叶上的水珠。

看一只振动着红色翅膀的蜻蜓,准确地停靠在睡莲上,一红一绿,对比鲜明;偶尔有一只蓝蝴蝶停留在土瓦缸的边沿,蓝蝴蝶和黄褐色的土瓦缸,也构成鲜明的唯美画面;倘若没有昆虫停留在院子,红瓦白墙的院子,几朵白色的云团和蓝色的天空构成一幅空灵的国画。

这天然形成的空灵之画,都深深地印在福松涛的大脑里。他兴致勃勃地拿出纸笔,挥毫而就,这些美的图画自然而然地呈现在他的画作上。

常言道,大道至简。内心一切从简,遵从内心,他开始悟道,悟画,有新的体会:心中有画,画中有我,画中又无我,绘画讲求技法,技法最高的境界就是无法。

我手写我心,我手写我自在的精神。画即生活,画里有美学,画里也有哲学,画里有乾坤。

他可以一整天待在院子里,静静地看着师兄弟在太阳底下静坐,晒太阳,打瞌睡。

这带着深深的佛意和禅意的画面,让他怦然心动。一花一世界,一僧一禅意,一景一幅画,越是简单越好。

当然,绘画必须遵循形式美的法则:变化、统一、对比、协调、均衡、稳定、节奏、韵律等形式美的法则。除此之外,明暗对比也是必须呈现的。

当眼前的画面,这些日常的图景,这古朴而简易的禅意画,塞满福松涛的大脑之后,他想把这些景物画进自己的画作中。

这种创作的冲动和兴奋,使得他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居室中,立马把脑中的景象描绘出来。

于是,他慢慢地走进自己的居室,拿出宣纸,在有一些古老的书桌上,把宣纸铺平,然后把清水倒进砚台里,开始来回磨砚台,大脑里构思重现的景象:一庙一院,一僧一石,一花一草,一缸一睡莲。

不需要浓墨重彩,需要的是用粗线条勾勒脑中的景象,简简单单。亦粗亦素,素即俗,大俗即大雅,简单勾勒,浑然天成,意境深远,禅意满满。

一个绘画艺术创作者,要的是这份宁静,这份慵懒,这份闲心,更需要的是这份难得的匠心。

有进寺庙进香火的香客,也有香客来到福松涛的居室,也有懂画的背着背包的香客,兀自静静地立在他的身旁,专心致志地看福松涛作画,福松涛已经进入至佳境地,居然浑然不知。

等福松涛完成画作,进香的香客看到福松涛的画作禅意十足,非常有价值。

于是,香客带着恭敬的语气询问道:“大师,您的大作出售吗?”

听到陌生的声音,福松涛先是一愣,看到这位四十多岁的男香客站立身旁时,他才从创作的佳境中突然回过神来。

第10章 男香客身材不高,微胖的香客一身传统对襟褂,不细看,还以为是寺庙里的居士。

男香客手上带着几串佛珠,做工细腻、圆润、饱满,色泽鲜亮。福松涛不知道这佛珠到底是小叶檀香木制作而成,还是沉香金丝楠木制作而成,这佛珠金黄中带些乌紫,一看就是非常金贵的佛珠。

“不卖。”福松涛淡淡地回道。

一个热爱艺术的人,不是商人,绝对不肯轻易把自己的作品卖掉,因为每件作品都是自己亲生的孩子。即使有缘人,也要看此人和作品的缘分。

“如果您不愿意,咱们可以物物交换!”男香客并不死心,他知道,和这样的大师级别的人物打交道,讲究的是一个缘分,讲究的对艺术的共同认知和爱好。而且,必须缘分到了,才能和大师成为朋友,甚至是知交,即使不出一分钱,也会得到大师赠送的画作。

于是,男香客把自己手上的一串檀香木佛珠取下来,态度极为诚恳地问道:

“您看,这个可以和您的画作交换吗?”

福松涛依旧摇头,他开始慢慢地卷起自己的画作,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画作塞到画轴中。

在福松涛的大脑深处,他有自己的判断:商人眼里,一幅画,商人看到的往往只有金钱;在一位艺术家眼里,一幅画,艺术家看到的一定是艺术。艺术,只能托付给懂艺术的人。

年轻的艺术家福松涛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他对这位男香客道:“施主,本人的画作真的不卖。”

中年香客并不死心,他临走时对福松涛道:“这样您看行不行,我先借您的画作,带回家欣赏一下,用这串佛珠作为抵押。如果半年之后,我没有来还您的画作,这檀香佛珠就归您了!”

福松涛看到这个男香客真的很执着,而且,非常懂艺术,拗不过他的热情,于是答应下来。

半年后,这位香客如期而至。他们一起品茶,聊画,聊禅。渐渐熟悉,这样一来二去,福松涛和香客慢慢地成为故交。

这位香客,其实他的身份是一名工艺美术大师。他叫方鲁禅,是一名画院院长,有些三脚猫功夫。他常年行走四方,寻师访友,结交大师,当然他有自己的目的,行骗才是他的老本行。

方鲁禅非常喜欢福松涛的画里带着的禅意,他了解到福松涛是一名居士后,他建议福松涛勇敢地走出寺庙,创办一个属于自己的个人画院。这样,可以认识画家圈更多的艺术家。

福松涛一想,这个建议挺好。于是他接受了好友方鲁禅的建议,准备拿出自己的积蓄,又得到诸多好友和方鲁禅的支持。于是,准备筹备创办自己的第一家画院——溪月画院。

有了画院,等于有了一个长期交流的平台,接触到更多的画家大咖圈子。可以参加高级别的画展,提高名声。拍卖画作和收画徒增加收入,可以以画养画院。

可一去打听房租,他有些傻眼。一套房子两间店面,一年需要4万多的租金,还不包括画院的装潢费用。

目前,自己手头仅有一万多元积蓄,好友们和方鲁禅的支持,只是口头支票。

福松涛时刻谨记新的师傅的教导,师傅说,你的艺术创作想达到出神入化的境地,你得入乡随俗,到咱们当地到处走走看看,了解风土人情,风俗民情,历史文化,历史建筑,工匠大师等。

为了艺术创作,闲来无事。福松涛就爬到方岩山顶,在丹霞巨石上打坐,听风,听山涛,听山泉流响,听山下叮叮当当的五金作坊传出的敲打声。

此时的福松涛还不知道,在名山方岩山脚下,有一位传奇的五金工匠,正在自家不足十平米的五金作坊里,叮叮当当地敲打一把银壶。

叮叮当当,当当叮叮,工具和金属的碰撞声,富有节奏和变化,极富旋律,仿佛世间最美的音符从山下的作坊飘至山顶,飘向大洋彼岸,飘进卢浮宫。

为了这把银壶,这些年来,这位五金工匠已经敲打坏上百把银壶。他一直在琢磨,内心不由自主地感叹:古老的银壶一片造技术,为何就这么难呐!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是银壶一片造?

简单地说,就是用一把锤子,把一块银锭不停地捶打,延展,壶身厚度仅为1.2毫米,经过多次捶打,最后捶打成厚度仅剩仅剩0.7毫米的,没有经过任何焊接的一把银壶。

整把银壶成型之前,制作工艺过程非常繁琐复杂。要捶打多少下次呢?答案是近40万次,而且还要用300种不同形状的银匠工具,进行精心制作。

在银壶捶打制作过程,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一把银壶就敲打成了废品,得重头再来。

一件银壶成品,具体要历经设计,画图,淬炼、灌模、熔接、锤击、敲打、錾刻、镌字、打磨、抛光、镀金、鎏金、仿古、漆艺等,超过15道复杂的工序。

福松涛压根不会想到,两年之后,他即将和这位传奇工匠师傅尹大师结缘,从此走上一条国家工匠大师之路。

福松涛后来结缘的这位银匠师傅姓甚名谁?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位传奇银匠大师傅就是尹德芳先生,他的经历非常传奇,他出生于五金工匠世家。

尹德芳,典型的70后,吃得苦,有自己的艺术追求,敢于创新和开拓的人。他生得一副标准的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魁梧,近一米八的大个儿。一双大手,皮肤粗糙得很,他的每根手指都比一般人长,超出一般五金工匠师傅的手指差不多半寸。

从唐朝开始,尹德芳的家乡就是做弓弩,兵器的,同时兼做家庭日用五金器具,工具等,原材料主要以铜、铁、锡、铅,制品多卖给普通百姓为主。

一般小作坊,五金工匠们制作的五金产品,很少涉及贵金属金、银、铜。

尹德芳祖上传下来的五金作坊,专门从事锡、铅、铁家用传统五金制品,主打实用,耐用,价格实惠亲民。这些五金制品,工艺含量不是很高,没有啥工艺附加值,都是实用的五金工具或者家用器具,要量没有量,要附加值没有附加值。

第11章 五金工匠师傅们做纯手工五金产品,是无奈之举,因为他们只有这门技艺,勉强能讨一个生活。

随着时代的发展,机器化生产和工业化大生产,他们甚至连糊口都有些难了。

五金作坊传到尹德芳爷爷辈的时候,已经是解放前后的事情了。

在尹德芳的故乡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五金工匠走四方,府府县县不离康。”父辈们打造五金制品,然后挑着行担,闯荡四方。

在浙江中部的永康,地处丘陵,七山一水二分田,五金手艺代代相传,靠五金手艺养家糊口。

五金手艺有时候压根不能养家糊口,正是这种薪火相传的传统,靠工匠师傅一直坚守的工匠精神,很多五金技艺才没有失传。

尹德芳爷爷在当地很出名,清末就开始学习制作五金用品,人家都叫他“文来公”,是远近闻名的传统手工艺制作工匠——打镴匠,制作锡与铅合金的五金生活器具,可见他爷爷工匠本事很高。

传到尹德芳的父亲这一代的时候,正值改革开放,包产到户,可以从事个体工商业。

特别是90年代,永康的五金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一般地蓬勃生长起来,许多五金产品,开始机器化、工业化生成。

尹德芳的家乡处在浙江中部永康,永康人头脑特别灵活,什么五金制品赚钱,他们就一头扎进去。如果没有资金,在银行贷不了款,好在当时民间借贷的业务发达。

永康人也不怕利息高,就靠民间借贷,借贷者也不怕借贷人跑路。工厂主找民间中介担保,借到资金后,立马建厂房,租厂房,开足马力,日夜不停地大干特干,赚得盆满钵满。

然后,整座城市焕然一新,名车满城,村镇里小洋楼拔地而起。

当然,也有遇到债主跑路的情况,留下背负一身巨债的工厂主和中间担保人,他们没有钱,又有债主催债,他们度日如年。

但是,随着尹德芳爷爷年岁太大,他也打不动五金器具了,他家的五金作坊已经没落,只剩下一个名声“文来公”在外。

为了生计,他父亲就挑着担子,和那些鸡毛换糖的义乌小商人一样,挑担走四方。

慢慢地,尹德芳的父亲有了些积蓄,在自家开办了一家五金作坊。

尹德芳他们家依旧是纯手工打造五金器具,和那些工业化生成,机器生产的企业没法比。

眼看自家的五金作坊几乎生存不下去了,尹德芳的爷爷和他父亲,都不想尹德芳再从事五金手艺活。

尹德芳10岁时,就拿着锤子,跟着爷爷有模有样的捶打锡铅器具。

他喜欢听捶子敲打金属的声音,他感觉金属也有清音。他甚至觉得在捶打过程中,能够分辨每一件捶打工具是什么,捶打的是什么器具。

他爷爷在弥留之际,把尹德芳拉到床前,掉着眼泪告诉他,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进入事业单位,成为一个端铁饭碗的人。不要再做一个辛苦的五金工匠。

尹德芳是一个孝顺的人,他谨记了爷爷的话,于是奋力读书。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成功上岸,成了运管所的一名工作人员。

然后,他就在运管所工作,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日子过得平凡而普通。

随着时代的发展,永康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五金生产基地,专业生产防盗门,保温杯,电动自行车,滑板车等五金产品的基地。

永康人头脑活络,反正什么五金产品赚钱快,就紧跟时代步伐,快速进入这个行业,你争我赶。很快,永康五金逐渐成为全国乃至世界的五金生产基地。

世界各地五金销售商,每年9月26日都齐聚永康。自然而然,永康的五金产品畅销全国各地,世界各地。

尹德芳家的五金作坊,铁锡合金的五金制品,由于是纯手工打造,他们家的五金作坊,在五金行业里没有任何优势,没有任何竞争力。

可以这么直白地说,他家的五金作坊,快要撑不下去了,濒临倒闭。

虽然尹德芳在单位里是骨干,领导的得力干将,优秀工作者。但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尹德芳过得并不快乐,因为他的血液里流淌着五金工匠的血脉。

28岁的尹德芳,他看到许多朋友都在经济热潮中赚到自己的第一桶金,而且还办起了厂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以前,别人羡慕端上国家铁饭碗的人。现在,轮到端铁饭碗的人羡慕民营企业主。

尹德芳心里多少也有些心动,自己有聪明的头脑,如果再不把握机会,错过了这一波创业热潮,他将不能原谅自己。

自从尹德芳看到一把一片造的,价值7万的韩国银壶,做工精美,美轮美奂。

他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辞去公职,然后回到自家五金作坊开始创业,做工艺银壶。

但是,怎么跟自己的父亲说呢?父亲肯定持反对态度,毕竟尹德芳也老大不小了,他已经28岁了。

如果他辞掉公职,他老父亲肯定要跟他拼命。

尹德芳的老父亲最清楚肩挑行担走四方的苦日子,两肩挑着一二百斤重的小五金器具,走街串巷,换来极少的零钞。

累了,就把担子放下,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上一会儿;渴了,就手捧一把山泉水喝;饿了,就从担子中取出自家做的已经干瘪的小麦饼,就着铝制饭盒里的梅干菜慢慢地嚼,虽然难以下咽,但可以省钱。

这种行担走四方的日子,太辛苦了,尹老爷子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五金作坊的生存空间,被机器化生产和工业化生产的企业大大压缩,可以说生存极为艰难,大多入不敷出。

现在再踏入这个行业,谁这么没脑子,这么傻,会做这纯手工的五金器具?

尹德芳也是一个倔强的人,他想做的事情,肯定要做到。但是,怎么跟自己老父亲说呢?

尹德芳知道老父亲的性格属于火炮性格,只要一点即炸型的。其他的事情都好说好商量,唯独他要做五金工匠这件事,没得任何商量的余地,免谈!如果弄不好,自己轻则要挨骂,重则要挨锤子。

辞职这件事,和父亲沟通,需要技巧的。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游说人,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一个合适的地点。绝对不能在老父亲敲打器具的时候,他手里的那个锤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12章 如果他一生气,那个锤子就不是敲打器具的工具,如果自己吃上一锤,肯定一命呜呼!

但是,创业的机会一旦错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也过不了。辞职这件事,尹德芳要过三道关。

第一道关就是他老父亲的,第二道关就是过他夫人的。过这两道关,好比蜀道难于上青天。第三道关是自己单位的领导。

老父亲这一关,如果想先斩后奏,估计行不通,毕竟老父亲年纪不小了,给他气出病来,那就得不偿失。

软磨硬泡,也不成,老父亲肯定打死不同意。不能急于求成,只能用一个好的策略拿下。

尹老爷子有三个儿子,尹德芳在家排行老二,是尹老爷子最看重的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孝顺,天分很好,又在单位里端铁饭碗,可以说尹德芳就是尹家的骄傲。

他想了好几个晚上,辗转难眠,最好的法子就是,请办厂的发小楼贵根帮他旁敲侧击的做老父亲的工作,两个人一起密谋。

尹德芳小的时候拿着一把小锤子,跟爷爷在作坊里敲敲打打,那是在闹着玩,不是真正的制做五金器具。

尹德芳长到28岁,还从来没有做过一件完整的五金器具。如果这个时候他提出辞职,老父亲要尹德芳当着他的面,亲自做一把五金器具,这可是打尹德芳自己的脸。

尹德芳的爷爷和老父亲,他们都是打造锡铅用品,压根没有涉及贵金属金银铜的制品。

一块银锭,那可不便宜。至少得大几千块人民币啊,即使造好一件银器,卖给谁?普通人压根买不起银器制品,更别说一把价值几万的银壶了。

自从有打造一把银壶这个念头后,尹德芳像中了邪一样,他每天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辞职。

想到发小楼贵根能帮助自己游说父亲,尹德芳从单位宿舍的床上一骨碌爬起来,他也不管是夜里几点钟,骑着自己的二手摩托车,往发小的工厂赶。

他知道发小楼贵根有一个习惯,习惯住在厂里。市区到自己村里,骑摩托车估计得半个小时以上。他摩托车开得很生猛,差不多时速60迈,车子都有些飘,幸好晚上车不多。

发小楼贵根办的厂,是一家生成经营五金小工具的五金外贸工厂,他家的厂就办在村子里。工厂生产的五金小工具,出口到东南亚,非洲,欧洲等地,货物供不应求,一年销售额在五六千万左右。

尹家和楼家两家人住在同一个村子,两人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起,感情很好,和亲兄弟无二。

发小楼贵根当年办厂时,还找尹德芳帮过忙。尹德芳二话没说,立即帮这个发小支招,找关系融资,贷款。

尹德芳甚至瞒着媳妇动用了自己的工薪贷,虽然工薪贷的额度只有几万,在当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对于贷款无门的发小楼贵根来说,这可是雪中送炭。

可以这么说,二人关系很铁,不管有多晚,不管什么时候,发小楼贵根对尹德芳都是有求必应。

虽然一个是办厂的,一个是单位的,没啥业务往来,但是他们经常在一起聚餐,喝茶,聊心里话。

当尹德芳风风火火地赶到发小厂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笃笃笃。

尹德芳敲响了发小楼贵根的门。

“谁呀,大半夜的,有事明天再说。”楼贵根睡得迷迷糊糊的,他有些不耐烦,他以为是自己厂里的工人有事找他。

“贵根,是我,德芳。”

楼贵根一听声音,的确是尹德芳的声音,他也是一骨碌爬起来,开灯一看手表,夜里一点多钟了。

楼贵根心里犯嘀咕,这个尹德芳搞什么鬼,有急事么?

两人一见面,尹德芳还是坐在他常坐的位置。楼贵根开始有些清醒了,他立即问:“德芳,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小子有什么急事吗?”

“先泡杯茶,我口渴了。”尹德芳并没有说自己来此的目的,他骑车骑得有些口干舌燥。

发小楼贵根一边泡茶,一边狐疑地看着这个国字脸的大块头,不知道他大半夜来此干嘛。

楼贵根猜测,德芳块头大,肯定不是被别人欺负了。他是端铁饭碗的,不差钱,他肯定不是来借钱的。

发小楼贵根泡好茶,给尹德芳沏了一杯茶。

“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茶,老贵了,你尝尝鲜。说说看,大半夜找我,不会只是来喝茶的吧?”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尹德芳一脸严肃地盯着发小楼贵根。

盯得楼贵根有些发毛,楼贵根本来就是一个急性子,他立马问道:“急死个人,什么事情?需要借钱吗,我这就给你去拿,需要多少?”

说完,楼贵根准备朝自己床边的床头柜走。

“不是借钱,我想辞职。”尹德芳言简意赅。

“你神经啊,没发高烧吧,好好的事业单位干部不干,干嘛要辞职,想讨饭吗?”

楼贵根在创业路上滚摸爬打数年,他知道商场如战场,一个企业,可以在分分钟破产,弄不好真的是要讨饭,所以才说出这样比较极端的话。

“是的。”

“想好了门路?”

“是的。”

“做哪一行?”

“回家继承我老爷子那个五金作坊。”

“哈哈哈,兄弟,就弄那个小五金作坊,你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吧?你老爷子那个五金小作坊,靠纯手工做些锡铅合金制品,你确定你能养活你们一大家子?”

“我准备把老爷子的锡铅合金器具冶炼小作坊,改成专门制作工艺银壶的作坊。”

“尹老爷子同意啦?”

“我正是为这件事发愁,所以来找你帮忙嘛!”尹德芳说出来厂里找楼根贵的目的。

“找我没用,我可不敢去,怕尹老爷子拿锤子锤我,说我又在给你出什么馊主意,坏主意。”

楼贵根连忙摆手直接拒绝,他也是知道尹老爷子的火炮脾性,发起怒来,怪吓人的。

尹老爷子个子大不说,特别是他那大嗓门,吼一声,震天响,方圆几里外都知道。

村子里,哪两家闹矛盾,或者打架。把他一叫去,只有尹老爷子大吼一声,即使打得难解难分的两个村民,也吓得立马分开。不过,他从来不拉偏架。所以,只要尹老爷子出现,没有化不开的矛盾,没有劝不了的架。

第13章 特别是尹老爷子手里那把大锤子,在他生气地时候,总是晃来晃去的,任何人都怕他晃飞砸到自己。

十里八村的人都懂,千万别招惹尹老爷子为妙。他们楼家村,小毛贼啊盗窃贼,他们听到尹家老爷子的大锤托塔天神名声,也只好绕道而行。

这么多年来,楼家村平平安安,没有贼敢惦记他们村,得多谢尹老爷子那河东狮吼。

“你和我一起去我家作坊找老爷子,你故意谈些创业成功的人和事,老爷子对创业还是非常感兴趣。毕竟你是我们村一个创业成功的人士嘛,我家老爷子还是比较认可你的。等时机成熟,我再向老爷子提辞职创业的事情。”

尹德芳说的是实情,尹家老爷子确实对村里这个创业成功的娃刮目相看。

看到楼贵根家的厂子建起来,赚了不少钱,他家的新房子又造了好几层楼,是村里致富的榜样。包括自己发小老村长两个儿子的厂也赚了不少钱,房子也是造得非常气派,大而高,差不多六七层。尹老爷子虽然心里多少有些羡慕,但是依旧倔强地传承着祖传的五金冶炼技艺,守护着这一方土地上古老的五金冶炼技艺。

但是,他是一个要强的人,自尊心也很强,他不会轻易在自己的儿子面前表露心思。

尹老爷子一个人在一边的时候,他总是私下安慰自己,他认为,一个人一辈子的衣食富禄是天定的。

几个儿子虽然本分,好歹各自有一碗饭吃。二儿子尹德芳端着单位的铁饭碗,虽然儿子们没有大富大贵,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内心倒是很安然。

尽管楼贵根想帮忙,但是内心还是非常犹豫,毕竟尹老爷子很难被说通。看到发小尹德芳那乞求的眼神,不帮忙又于心不忍。

“嫂子同意了吗?”楼贵根又问。

“你嫂子那里,我觉得问题不是很大,毕竟你嫂子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尹德芳有些自信,毕竟同床共枕多年,媳妇是理解他的。

“跟你说实在的,创业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你一旦辞去了公职,再想回去,根本回不去了,现在单位可没有停薪留职这个政策了。你要晓得其中的厉害。”

“我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你单位领导同意吗?”

“等我家老爷子和媳妇同意了,领导那里,放在最后一步。”

“嗯,这还差不多,做事就要靠谱。不过,你选一个黄道吉日,把老村长也请到你家,老村长毕竟是尹老爷子的发小,尹老爷子比较听老村长的话。我担心一个人去说不动你家老爷子。还有,把你几个叔叔和姑姑也叫上。”

“好。等村里做戏的时候,怎么样?”尹德芳内心有些激动,这事儿有发小帮忙,成功了一半。

“行,就这么定了!”

浙江大地,村民都喜欢把婺剧团请到自己村里做戏。大家聚在一起,就像过盛大的节日一样,吃过晚餐,村民老早就到戏台前等候。

请中月集团旗下的婺剧团来村里做戏,需要一大笔经费。要么是村里资金雄厚的企业家赞助,要么是村里几个有钱的企业主联合请,或者由村委会直接出钱请。

好消息来得很快很及时,村里准备在本周末做两晚的大戏。

尹德芳觉得机会来了,好久都没有和家里的亲戚聚会了,他和自己的妻子蓝彩霞一商量,决定趁此机会,做肉麦饼宴席,大宴宾客。

妻子蓝彩霞也是单位的,通情达理,两人准备了丰盛的食材。准备在方岩山脚下的尹德芳老家大摆宴席,招待前来看戏的亲戚朋友。

尹德芳觉得怎么也不能瞒着自己媳妇,他首先对自己媳妇说出了自己多年压在心底的想法。

“我想辞职当银匠。”尹德芳开门见山。

一开始,蓝彩霞一听尹德芳的想法,她着实吓了一大跳,她赶紧用手摸摸尹德芳的额头,又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道:“咦,你没有发烧啊?哪根神经出了问题?”

“我是真的想辞去公职,一心一意做银壶。”尹德芳神情坚定,他看着一脸诧异的媳妇,他继续道。

“你有毛病吧,在单位干得好好的,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求一个温饱还是可以的啊,你辞职了,靠我一个人养家?”

媳妇眼睛瞪得老圆,她怎么也想不通,在事业单位做得好好的尹德芳突然提出辞职。

尹德芳说,他看到一把精致漂亮的韩国工艺银壶,价格是7万,他有信心打造出那种精美的银壶。他要创业,成立一个银壶工坊,专门做工艺银壶。

“你想过没有,银,属于贵金属,如果你打造出的银壶,谁买你的呢?卖不出去,银壶堆在那里,你没有钱,怎么维持作坊的运转?即使我同意你辞职,你现在连一把普通的壶都做不出来,如果你老爷子听到你想要辞职这些话,估计他老人家会把你的腿打断的,你信不信?”媳妇继续质疑。

“这个你不用担心,工艺银壶肯定有市场,时间会证明一切的,我对做银壶真的有兴趣而且非常有把握。”

“如果辞职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就成为一个失业者,孩子们大了,各种费用也多起来,你要想想后果是什么,兴趣能当饭吃吗?”妻子蓝彩霞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她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尹德芳有自己的打算,他对自己媳妇继续说道,他是借这次村里做戏,趁此机会,向自己的老爷子摊牌,自己要辞去公职,做一名银壶工匠。资金万一周转不开,发小楼贵根也会帮他。

“喔,原来你请客是套路我的呀,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会陪你买菜了!”

蓝彩霞假装有些生气,她知道自己劝他,是劝不住的。做工艺银壶,尹德芳在蓝彩霞耳边念了不下几百次,都差念出老茧了。

“媳妇,你不要生气。做银壶,我真的有把握。毕竟我出生在工匠之家。血液里流淌的是五金工匠血液,如果再不传承工匠技术,这一门古老的技艺要失传了,我可不想当一个千古罪人。”

“你不想当罪人,就可以牺牲我一个人了?”

媳妇蓝彩霞撅着嘴巴,她真的不想让丈夫尹德芳冒险做工艺银壶。做工艺银壶需要大量的资金不说,银壶的销路根本不靠谱。天底下,谁愿意拿几万买一把银壶?然后买回家,当成菩萨一样供奉,谁愿意当这样的大冤种?

“媳妇,你信我一回。如果做工艺银壶真的失败了,我还可以到发小楼贵根的厂里去当一名普通的打工仔,绝对饿不死!你想啊,哪个人不去创业就会成功的?”尹德芳连最坏的打算都想过了,退路也找好了。

“我难得管你了,等你家老爷子用锤子把你锤醒吧。原来你请客,是带着这个目的请客的?”

“嘿嘿,你算同意啦?”

媳妇蓝彩霞不再说什么,该擀面的擀面,该包肉麦饼的包肉麦饼,看到案板上的肉麦饼包得不多,她说道:“我去叫婶婶她们过来帮忙,不然做的肉麦饼不够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吃!”

走在路上,媳妇蓝彩霞想,自己也拗不过丈夫尹德芳,她倒是希望尹老爷子用锤子捶醒这个28岁还爱做工匠梦的丈夫。

丈夫尹德芳是一个非常执拗的家伙,他确实喜欢琢磨五金器具,每次一回到老家,他就在尹老爷子的作坊里敲敲打打。

尹德芳决定要做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即使自己反对他,反对也是无效的。

一个男人,他想闯一片天下,当妻子的除了只能支持,还能做什么呢?

第14章 尹德芳趁村里做戏,把宴请宾客这件事知会尹老爷子。宴请名单除了有自家亲戚,还有老村长和尹德芳的发小楼贵根。

能够请到村里的这两个能干人,尹老爷子当然高兴啊,老村长是他的发小,楼贵根是自己儿子的发小。

他觉得自己端铁饭碗的儿子做东,请亲戚和朋友来家聚会,最合适不过了,而且倍有面子。

忽悠尹老爷子这件事,尹德芳可谓做足了功课。他请老村长——也即尹老爷子的发小时,尹德芳就把自己的想法也告诉老村长了。

老村长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村里的年轻人想创业,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他当然持支持的态度。村里谁办厂需要土地的话,他都提前和新任村长以及镇长打招呼,预留土地。

但一听到尹德芳要他帮忙劝尹老爷子,老村长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穿开裆裤都和尹老爷子在一起,非常了解尹老爷子,他是一个固执的人,他眼里只有五金手艺。

因为尹老爷子对于儿子辞去公职创业这件事,多次在公开场合说,他一直是持反对态度。

万一尹德芳这小子创业失败,发小尹老爷子可要骂他了。而且,如果尹老爷子翻脸了,他那可怕的大锤,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他从来都没有真正锤过人。但是,那把吓人的大锤还是让他有些害怕,甚至胆战心惊。

尹德芳当着老村长的面,他把自己一些想法和盘托出。毕竟老村长是自己妻子的亲堂叔,还有一层亲戚关系在里面。

不看僧面看佛面,作为亲戚的老村长,不帮忙也说不过去。

老村长看着尹德芳这小子长大的,他大脑聪明得很,做事情踏实肯干。能够吃公家饭的人,即使辞去公职在社会上打拼,肯定也会闯出一片天下。

尹德芳真的不是一般人,他向几个叔叔和姑爷姐丈,但凡请到家的亲戚统统做了思想工作,只有尹老爷子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一切准备妥当后,亲戚朋友如约而至。他家里安排了四五桌宴席。

亲戚朋友们名为看戏,其实都是来帮尹德芳做他老爷子的思想工作的。

老村长,楼贵根,几个叔叔,尹老爷子和尹德芳他们坐主席,大家边吃肉麦饼边聊天喝酒。

尹德芳的哥哥和弟弟非常支持他,主动在宴席上忙前忙后,为蓝彩霞她们一帮妇女打下手。

离晚上看戏时间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非常开心,尹老爷子也是开心至极,笑容满面,他喝得也是红光满面。

酒过三巡,看时机成熟,尹德芳向发小楼贵根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说,可以开始表演了。

尹德芳的发小楼贵根和老村长会意,他们开始畅谈创业的事情。

尹老爷子也拉开话闸门:“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也是有机会创业的,不过怪自己胆小,格局不够。当时确实贷不了款,现在年岁大了,又不敢瞎折腾。再说,这古老的五金技艺也需要像我这样的傻子传承。”

“尹老伯,对的,创业要趁年轻。现在创业形势一片大好,只要敢于闯,肯定也能闯出一片天下。”尹德芳发小楼贵根见时机已经成熟,频频向尹老爷子举杯敬酒。

“尹老哥,我儿子他们那时候创业,我虽然没有金钱支持,但是精神上还是比较支持,好在两个儿子都很争气,现在也是小有所成。我负责带孙子和享清福即可。”老村长故意拿话刺激尹老爷子。

“······”

尹老爷子虽然没有接过话茬,他听得出自己的发小老村长有些故意嘚瑟。他朝自己的尹德芳飘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也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在单位也是骨干,他觉得很骄傲。

钱,儿子尹德芳虽然挣得不多,但是他的工作倒也安稳,过日子还是可以的。

不过,看到村里人个个发家致富,特别是在老村长和楼贵根面前,尹老爷子内心还是有些隐隐作痛。老村长和楼贵根,他们现在在村里的地位很高,说话一言九鼎,村里人只认他们这些创业成功的人。

后悔当初自己不敢踏出自己五金作坊的小圈子,空有一身技术,没有把握好创业时机,只能原地踏步踏。

这个社会还是得靠钱说话,有钱既能撑得住面子,还能撑得住里子。

发小老村长,他有钱了,胸脯可以拍得鼓鼓作响,说话声音就比别人有底气。

这个时候,尹德芳看到时机成熟,他端着酒杯走到尹老爷子的面前,笑道:“爹,我想回来,在您的作坊当一个五金工匠徒弟,如何呢?”

“你工作好好的,你的干部不当,当什么五金工匠徒弟?”尹老爷子本来笑逐颜开的,立马变了脸色,一脸阴沉。

老村长看到尹德芳向自己的老爷子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按照事先和尹德芳的约定,他立即跟进,趁热打铁,开始帮助尹德芳说服尹老爷子。

“尹老哥,德芳想学点你的五金工匠技术,难道你想把你的手艺带到地下去?”

尹德芳的发小楼贵根也立马跟进,劝说尹老爷子:

“尹老爹,创业需要技术支撑,德芳想要创业,首先得有一技之长啊,您就让他当您的五金工匠徒弟啊。老村长说得对,您的技术,如果没有人传承,怪可惜的。您百年之后······”

“不行,他放着铁饭碗不端,来我这作坊讨饭吗?说句不怕丑的话,我这五金作坊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说不定今明年就关门大吉了。他来凑什么热闹,等着饿肚子吗?”

“爹,我做工艺银器,不做锡铅合金制品,应该有发展前景。”

“拉倒吧,你连作坊里的锤子都认不完,28岁的人,还说些小孩子般稚嫩的话,你害臊不?”尹老爷子摆着他粗大的手,不停地使劲摇晃着,表示严重不同意。

尹德芳知道想说服老爷子,真的很难,他进入自己的房间,拿出他用照相机拍的那把韩国工艺银壶,让事实说话,他要让自己老爷子打开格局。

“您看看,这把韩国工艺银壶,价值7万。”

大家凑近一看,这把韩国工艺银壶,做工精细,图案精美,闪闪发亮。有工艺,有文化内涵,可以说美轮美奂,大家都看得呆住了。

一把工艺银壶,真的价值7万?

此时,尹德芳的发小楼贵根立马戏精附体,他开始表演了:“尹老叔,德芳想做工艺银壶,您就同意他吧,万一他做的像这样的银壶卖不出去,我担保买他的第一把银壶。你们这五金作坊做不下去了,我打包票,我会请德芳到我厂里去当经理,您意下如何?”

尹德芳的发小楼贵根,他真的是一个一言九鼎的人,说了就能做到。尹老爷子还是比较信任他的。在村里,楼贵根的确也是一个靠谱的人,村里的道路就是他捐资30万修的,村里的祠堂也是他捐资120万修缮的,这样的人能不信他吗?

问题是,尹德芳能不能做出,与韩国这把精美绝伦的一样的工艺银壶?不过,当年在参观这把银壶的时候,尹德芳已经暗暗发誓,外国人能做出这样的银壶,我堂堂一个五金工匠世家后代,我也要做出这样的银壶。

只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把这把壶当场买下。如果买下,照葫芦画瓢,精打细磨,要与韩国工匠一比高下。

很多事情,都是好事多磨。

尹老爷子的确找不到反驳的任何理由,他一时噎住,只顾佯装夹下酒菜。其实,他也在思考对策。

第15章 尹德芳的媳妇蓝彩霞,他一听大家都支持自己的丈夫创业,她本来就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知夫莫若妻。此时,她望了一眼夹菜的公爹,也站出来支持自己丈夫尹德芳创业,她缓缓地说道:

“爸,您就答应他吧,人生有几个几十年等待呢,免得他每天夜晚都辗转反侧,唉声叹气。想当一个银匠,像着魔了一样。我呢,起初是反对的。一个男人,难得有一个正当的兴趣爱好,赚不赚钱真的没有多大的关系,只要他喜欢。我的工资目前可以保证家庭开支。我有一口饭吃,他也有一口饭吃。”

连尹德芳的媳妇都支持自己儿子创业,尹老爷子更加沉默了。他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成。但是,自从看到韩国工艺银壶后,尹老爷子内心有些动摇。

“我跟你说,一块银锭的成本很高,现在市场价差不多13、4块一克。出来创业,真的不一定成功,你也老大不小了。再说了,你都28岁了,我这些手艺你当真能学会吗?”

看到老爷子这么一说,尹德芳立马表示,自己绝对保证全力以赴。

“绝对能,我保证全力以赴,打造出一把一片造的工艺银壶,工艺绝对不会输给韩国那把工艺银壶。”

一个成年男子,当着诸多亲戚朋友的面,他态度诚恳而又坚决地向自己老爷子发誓。

“尹老爹,您就支持吧,他想创业,肯定有他的打算。我想,他会成功的。”

“德芳非常聪明,他做事准能成,您跟着吃香喝辣的日子少不了。”

“是啊,德芳做事,我觉得靠谱,现在的铁饭碗不端也罢,就那点死工资。”

“爹,您就支持二哥吧,我相信他能做出一把漂亮的工艺银壶。”弟弟尹德尚也站出来支持哥哥。

“爹,三弟支持二弟,我也是支持他的。以后,您再也不用担心您的五金技艺没人传承了。”大哥尹德才也表态了。

此时,尹德芳的亲戚朋友们,一个二个都站出来声援尹德芳,表示对他创业的支持。

看到这么多人支持尹德芳创业,尹老爷子也不再说什么。他也只好表示默认尹德芳辞去公职了。

说实在话,大儿子不愿意继承自己的五金技艺,小儿子也不愿意继承,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个端铁饭碗,聪明能干的二儿子了。

尹德芳看到老爷子不再反对,他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立即对尹老爷子道:“爹,您看,既然大家支持我,我这周就去办理辞职手续。”

辞职看上去非常简单,一份辞职书,领导直接批了,所有手续办齐全,然后从单位回家,从此变成路人甲路人乙。

尹德芳站在运管所老站长的办公室,他有些手足无措,毕竟自己的领导对自己也挺好。

运管所领导麻站长一看尹德芳的辞职信,他头皮发麻。这个大块头可以说是运管所的一块金子招牌,他是行家里手,上级检查,都是靠他独当一面。

可以这么说,尹德芳是单位的骨干,是自己的得力干将,绝对不同意他辞职。

“德芳,你那根神经出问题了,为何要辞职,你对我有意见吗?单位对你哪点不好?”运管所领导麻站长也是有些恼火,也非常生气。

辞职,对单位来说,是一件非常严肃又麻烦事情。要经过大概八、九家单位一一审批。

辞去一份公职,首先是自己单位领导签字同意,然后就是单位分管职称的领导拿着辞职信,去本单位的主管单位盖章。盖完两个公章后,去编办,去劳动局人事科,去纪委,去公安,去检察院,去法院审核。

各单位审核没有问题之后,才能最终辞职成功。

辞职,必须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任何经济纠纷。而且,每一个公章必须得到主管辞职的领导亲自审核,签名后,才算办理完辞职手续。

如果各个单位分管辞职的领导出差,你得等领导回来签字。各个审批办理单位不是在同一幢楼办公,这个还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办理辞职手续。

所以,办理一个公职人员辞职,少则一个星期,多则两三个月。

尹德芳一言不发,愣在老麻站长的办公室,他必须得到麻站长的签字才能真正意义上辞职成功。

“我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作为冷静期,本周你可以提前休假一周,你要好好考虑,不要这么鲁莽,年轻人,真的不要冲动,想回来,到时候不是我说了算!”

老麻站长说完,把尹德芳的辞职信扔还给他,然后老麻站长生气地“哐当”一声,摔门而出,径直离开站长办公室。

老麻站长不同意,也在尹德芳的预料之中。

他不得不从麻站长办公桌上拿起辞职信,心想,真的是自己太冲动了吗?

一个星期的冷静期,这够新鲜啊。

看来麻站长给足了尹德芳的面子,这说明,麻站长还是爱才的领导,难得的好领导。

如果尹德芳坚持要辞职,看来是他自己少不更事了。也不能说他年少,毕竟他是28岁的大男人了。

尹德芳拿着辞职信,心头多少有些乱。家里老父亲不太同意,自己领导不同意,难道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站长既然给自己一个星期的冷静期,自己就利用这个冷静期,试着去打造一把属于自己的银壶。

尹德芳是一个有想法就立马付诸行动的人。他回到单位宿舍,思考再三,决定拿出自己的积蓄,骑上二手摩托车,直奔石柱镇金银一条街,购买一块银锭。

问了店家银价,好家伙,银价七八元一克,真的是贵重金属啊。一块银锭需要7000多。

他一咬牙,一狠心,一跺脚,决定买下一块银锭回家做银壶。即使银壶卖不了,但也不会亏本,银子毕竟还在那里。

在九十年代,对于普通工薪阶层的尹德芳来说,他的工资并不高,7000多元的银锭,这块银锭花了他差不多一年的工资。

尹德芳小心翼翼地用布包把银锭包扎好后,放进自己的帆布袋子,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帆布袋子是否有破洞,是否牢固,又检查了一下帆布袋子的口是否封紧,系紧封口之后,又用绳子扎紧,再拉了几下带子。认定一切都安全牢固后,把帆布袋子背在背上,才骑上摩托车返回老家。

尹德芳背着银锭,在刺骨的寒风中,一溜烟骑回方岩山脚下的老爷子的五金工坊。

尹老爷子一大早就开敲打他的五金器具,一听到摩托车响,他有些喜出望外,这么一大早,难道今天有一单生意来了?

第16章 尹老爷子朝五金作坊外的坝子瞧了一眼,一眼看到儿子那魁梧的身材,他背上还背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子。

这天刚好是周二,尹德芳突然在周二回家,还是让在作坊敲打的尹老爷子吃了一惊,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他真辞职了?

这让尹老爷子多少都有些意外,他暗自思忖:

那次村里做戏家里请客,自己没有正面答应他辞去公职,难道这傻儿子,真的辞职不干了,回来当一名没有任何保证的五金工匠?

原本在敲打五金制品的尹老爷子,本能地停下敲打器具。按照正常道理,今天是周二,尹德芳应该在单位上班才对,即使他辞职,也不会这么快就批下来啊。这犟儿子,哼,等着他吃苦的日子还多着呢!

听到摩托声声进了自己的作坊院坝,发现来者是自己的儿子尹德芳的时候,他假装不知道,也难得理会这个不争气的宝器儿子,然后继续敲打自己的五金器具。

“爹,我回来了。”尹德芳停好二手摩托车,他主动和老爷子打招呼。

“······”

尹老爷子心里不痛快,他假装没有听见儿子的招呼声,喉咙里真的也发不出声。

他只好故意用力捶打器具,把敲打声提高到八十分贝以上,掩饰自己的窘迫。

尹老爷子一双眼睛近年有些昏花,他戴着一副黑边老花眼镜,无神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锡铅合金制品。

他心里有诸多的苦楚,可以说矛盾至极。这五金工匠手艺,真的对老年人不太友好。而且,这五金工匠生意每况愈下,很难养家糊口。说难听点,他只是靠这锤打五金的金属之声安慰自己,白耗余下不多的岁月而已。

大儿子不愿意干,三儿子也不愿意干。自己的二儿子尹德芳倒是一个合适的五金手艺继承人。如果尹德芳再不继承这项古老的技艺,这项古老的五金工匠技艺即将随着自己入土,从此烟消云散。

哎,真的愧对老祖宗,也无颜面对自己的老祖宗啊。从内心出发,尹老爷子不想让这门五金工匠手艺在自己手里失传。

但是,他又不想让自己的二儿子尹德芳接过这个衣钵,因为现在购买锡铅手工制品的人越来越少,这门五金工匠技术压根养不活一大家子。

尹德芳提着帆布袋,走进尹老爷子10平米的工作坊。他解开袋子,拿出刚买的银锭,对老爷子道:“爹,我借您的工具用用,我就不信邪,非打造出一把漂亮的工艺银壶不可。”

说完,就开始动手点燃炉子,拿着火钳,夹住银锭,放在火炉上,开始加热银锭。

尹德芳从小就知道,金银铜铁锡铅等的熔点是不同的,加热金属,讲究的是一个火候。炉火温度太高,金属就熔化了;温度太低,起不到软化金属的作用。

工匠捶打起没有软化的金属来,手被震得青痛不说,压根锤打不成自己需要的样式。

他从尹老爷子的五金工具加上挑了一把适中的锤子,找了一个锤银锭的专用铁架子,就学着爷爷和老父亲那样开始捶打这块加热过的银锭。

毕竟他血液里流淌着工匠世家的血液,记忆深处知道如何把一块银锭捶打成一张薄薄的银片。

叮叮当当,尹德芳专注地捶打银锭,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浸出······

父子俩你敲打你的,我敲打我的,五金作坊里传出悦耳动听的敲打声。这富有节奏的美妙音乐,从一个不起眼的方岩小山村角落,飘向很远的远方,飘过大洋彼岸,飘进巴黎卢浮宫。

尹老爷子依旧没有吱声,他只是偶尔看看自己这个大块头的儿子,在认真地敲打银锭。

尹德芳呢,他也知道老爷子在斜视自己。常言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

于是,他更加认真仔细卖力地敲打这块加热过的银锭。不时停下,然后用肉眼判断,这经过无数次捶打后的银片厚度,是否达到常规的尺寸,零点七个毫米。

用肉眼就能判断出银片的厚度,这是对一个优秀的五金工匠最起码的要求,也是银匠最基本的要求。当然,要达到日本工艺银壶变态的0.6毫米厚度,尹德芳的技艺还需要很多年的时间打磨。

把一块银锭捶打成一整块银片之后,尹德芳双手提着银片走到尹老爷子跟前,带着一丝不安,小声地问道:“爹,您看看,这个厚度怎么样,均匀吗?”

尹老爷子虽然没有认同儿子辞职,但在捶打五金制品厚度方面还是比较专业的。

他接过尹德芳捶打的银片,用肉眼瞄了一眼,轻轻抚摸之后,淡淡地道:“不够均匀,一片造银壶手艺非常难。而且,你捶打过程中还需再仔细些,力度轻重需要再好好地琢磨。锤重了,银片就被捶打破了,不能用,换句话说,这银片就废了;如果不均匀,也做不成一把好的工艺银壶。”

五金工匠手艺在尹家,是口口相授的一种古老工匠技艺,没有书籍记载,全凭大脑记忆和肉眼判断。

尹德芳认真地聆听尹老爷子的教诲,把不均匀的银片再次小心翼翼地敲打。

不过,初次真正进入银壶制作领域,野心十足心气很高的的尹德芳,他需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28岁的他,甚至连“手落为一锤,四锤为一纹”都不懂。对于一片造技艺,可以说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爹,我有个想法,发小楼贵根下周去韩国,我想跟他一起去,想把那把价值7万的银壶买回来。当成模子,然后仿着做。”

尹德芳把心中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老爷子并不支持自己。

尹老爷子一听,他愣住了,他惊诧地看着自己这个大块头的儿子,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里经济条件不好,自己没有啥支持儿子的。这些年儿子尹德芳也给家里不少补贴,他的积蓄并不多,事业单位的工资并不高,月薪才八九百块。7万块钱,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你疯了,花这么大的价钱,大老远跑去韩国买银壶?”老爷子忍不住发问。

其实,老爷子世面窄得很可爱,当然也有他的小心思,他认为自己的技艺很高,没有必要羡慕别国的工艺银壶。更不需要花如此大的价钱买,买韩国工艺银壶,那简直就是浪费钱。

“爹,您得换个思路,锡铅合金制品,在市场上基本不具备竞争力。现在大家经济条件好了,如果我做成工艺银壶,既有艺术的欣赏价值和收藏价值,又有实用价值,应该有市场。即使卖不出去,我也认命。天生就是做一个工匠的苦命。”

“7万一把银壶,你去把它买回来,是吃错药了吧?”尹老爷子内心有些抵触,他依旧认为不值当。

不就是一把烧开水的壶,按照正常的银价价格计算,也卖不出去。工艺银壶,就是一个噱头而已,那是商家忽悠人。

听到老爷子的冰冷的话语,尹德芳觉得,继续交流下去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打造出一把真正的一片造工艺银壶,才能让老爷子认可。

然后就是一阵可怕的沉默,父子俩暗暗较劲,各自捶打自己的器具。

“哎呀,锤破了。”尹德芳一锤下去,力度没有拿捏好,银片破了一个洞。

第17章 看着被自己捶破的银片洞口,尹德芳懊恼不已,心痛不已。这个破洞已经无法弥补,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破洞,意味着前功尽弃,别无他法,只能推倒重来。

他望着银片破洞发呆,他拿着这张薄薄的银片,翻来覆去地看破洞洞口。洞口如一个张开口的小丑,仿佛正咧着牙齿在嘲笑他——小子,我没有这么容易被征服。

即使用其他熔化的银片来填补这个小破洞,肯定熔点不一样,补着也是一道疤痕,会和人的伤疤一样留下后遗症,是一种残缺,绝对不完美。

这和一片造工艺银壶的高标准要求,相差十万八千里。如果真的能够补上,这是一个银匠一生的耻辱,他尹德芳绝对不会这么干。

他暗暗想,看来一片造工艺银壶没有那么容易成功,捶打的力度,劲道,弧度都必须讲究,必须掌握一定的捶打技巧。有时候应该像春蚕吐丝;有时候又得如闲云野鹤那样悠闲自在啄食;有时候又像拨动琴弦那样,轻抚弹唱。

尹德芳寻思,肯定是自己的捶打技术出了问题。但是,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垫在下面的架子出了问题,还是捶打手法出了问题,他又是一头雾水。

对于一片造银壶,尹德芳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他听爷爷和老爹讲过一片造的粗略造法。严格来说,他的爷爷和老爹没有打造过银器,他们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尹德芳只能硬着头皮强干,甚至可以说有点蛮干的味道。

尹老爷子看着二儿子尹德芳捶破了银片,而尹德芳又独自望着那个银片破洞,在那里懊恼、发呆、生自己的闷气。

尹德芳放下带破洞的银片,又看看自己这双粗大的手,他暗自神伤——难得是我真的很笨,不适宜当一名银匠吗?难道这双大手,敲打的力度,连轻重感都没有吗?

老爷子看在眼里,笑在心里。他这才真正意义上停下手上捶打的器具,他觉得这是教育这个犟脾气儿子,放弃当银匠的最佳时机。

尹老爷子望着懊恼不已的儿子,心里想笑,此时此刻,尹老爷子有五百个心眼,他故意强憋着笑意:哼,傻小子,终于知道一片造工艺银壶的难度了吧?

斜着眼看着儿子,尹老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廉价香烟,悠悠地点燃,吐出一股白烟后,他才缓缓地告诫儿子道:

“银片破了洞,正常得很。一个五金工匠,想要打造一件成功的器具,必须经历上百次的失败,和孙悟空上西天取经一样,九九八十难是必须经历的历程。我劝你还是放弃当一名五金工匠吧,国家给你每月固定工资,可比咱们当工匠强百十倍,你却硬生生地放弃,老天爷也救不了你。”

面对老父亲的苦口婆心的告诫,尹德芳心里堵得慌,也瘆得慌,他暗暗地下决心:即使28岁才零起步,对于漫长的人生来说,这也不晚。

要舍得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他想先去韩国,买回那把7万巨款的制作精良的韩国工艺银壶,先认真专研,从模仿开始。

如果万一不行,他就到银器制作发达的地区去取经,学习工艺银壶一片造技艺,比如西藏啊,河南,云南等地,甚至日本这么远的地方,他都要去。

在想辞去公职之前,尹德芳对全世界工艺银壶早就做了一些功课,他了解不少有关工艺银壶的知识。

7万块钱,零几年的时候,这真的算得上一笔巨款。这笔钱,可以在尹德芳所在的县城,新造的园丁新村买一套89平米三室一厅的房子了。

按照尹德芳全年的工资计算,要不吃不喝存十年的钱才勉强够数买那只韩国工艺银壶,加上路费,吃饭,住宿费用啥,十年的工资瞬间灰飞烟灭。

一个正常人,肯定不会干这件比较傻的事情。尹德芳就是一个有些执拗的人,他想买回那把做工精细的韩国工艺银壶,自己学着做一片造工艺银壶。

如果模仿不成功,这件韩国工艺银壶肯定卖不出去,握在手里,就成了烫手山芋,甩都甩不掉,只能当成佛供奉在家里。

他了解过工艺银壶行业。喜欢使用银器的国家很多,意大利,法国,德国,奥地利,日本,俄罗斯,英国,韩国,西班牙,荷兰,丹麦等。

每个国家和地区生产的银器方法和风格都不一样。

日本和韩国同属于亚洲国家,他们的文化大都是中国传过去的文化。但是,人家纯手工工艺银壶制造水平现在甩中国几条街。亚洲的日本,工艺银壶工匠技艺非常精湛,日本工艺银壶整体水准较高,也具有代表性。目前,说日本是亚洲一片造工艺银壶技艺水平最高的国家也不为过。

日本是一个弹丸小岛国,资源匮乏,他们对资源极为珍视,他们对工艺银壶的技术非常重视,精益求精,甚至制作出变态的0.6毫米厚度的银壶。

尹德芳的梦想就是超越日本的一片造技艺,造出属于中国的雪花银一片造工艺银壶。即使现在自己已经28岁了,绝对不会当一只缩头乌龟。

工艺银壶,在日本非常受欢迎,一个布置雅致的小工艺银壶店面,常常也是顾客盈门。

2000年以后,日本银壶的金工文化传到国内,人们才开始重视这项中国自古以来就有的技艺。

做一把轻薄款的银壶,以标准0.6毫米的银片,一把壶需要用银400多克。按照传统工艺,用0.8毫米到1毫米的银片做一把银壶,需要银差不多800克。如果用1.2毫米厚度的银片制作银壶,成品需要1050克银锭。

1999年前后,如果按照雪花银市场价13块或者14块钱一克的话,这把1050克的银壶价格就不菲。

一般的普通家庭,绝对不会考虑买一把上万元的银壶装门面。因为这把银壶,抵得上一般工薪阶层一年的收入。

时间飞快,尹德芳的发小楼根贵安排到韩国出差的日程已经排好了。

尹德芳刚好借麻站长特许的冷静期,准备到国外一趟,买回那把漂亮的工艺银壶。

问题也紧随而来,这7万块的钱,让尹德芳一展莫愁。发小楼根贵慷慨答应来去的差旅费全部由他负责,如果再向发小开口借钱的话,不是尹德芳的风格。他觉得太不好意思了,即使人家发小再有钱,那也不是大水泼来的。

尹德芳知道自己的家底,压箱底的钱不多,那是留给孩子的学费和钢琴培训费。最贵的是钢琴培训费,一年下来,至少得大几千,多则上万,这是家庭里一笔不小的开支。

家里是拿不出这7万块钱,他把能够借钱的对象重新梳理一遍,哪一个朋友有积蓄,哪一个可能会借给他。

想来想去,尹德芳觉得自己最好找自己单位的一个要好的同事借。他跟媳妇蓝彩霞说了一声,我有事去找单位一个要好的同事。

然后,尹德芳就骑上自己那辆二手摩托出了门。

媳妇蓝彩霞知道,尹德芳肯定是出去借钱,他说过要去韩国买那把工艺银壶。

她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发愁得很。自己当家,家里仅有一点保命钱,的确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支持丈夫创业。即使砸锅卖铁,也凑不齐那么多的钱啊!

单位分配的房子,只有使用权的二居室又不能抵押,自己也没有什么值钱的金银首饰。如果有的话,她肯定拿去县里的华丰典当行典当。

既然丈夫尹德芳想创业,自己也应该想法子支持他。她开始思考,谁家可以借点钱。于是,掰着指头算着可以借钱的人家······

走在借钱路上的尹德芳也明白,下血本买韩国银壶,就是对自己未来人生的一场豪赌。

既然下决心当一名银匠,就像开弓射出去的箭,箭矢没有回头路。如果尹德芳辞去公职,他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第18章 想做一番事业,没钱可不行。汉子无钱三声哑,尹德芳必须出门借钱。

他一直有个执念,想做的事情,要做成才罢休;如果真的做不成,那是天命。

有时候,独自一人在一边的时候,他也自我安慰:尹德芳啊尹德芳,你就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也是一个固执的傻瓜五金工匠。

正是这种事在人为的理念支撑着他,他决定出门借钱。

借钱就是为买那把韩国工艺银壶,他是去单位找那个叫姚非力的同事借。

他骑着摩托车走在新修的县乡水泥公路上,路边很多的田间地头都不再种庄稼,都建起了五金冶炼小作坊,一排排全是小作坊。一座座小作坊屋顶,冒着吓人的带黄黑的浓烟。即使公路离小作坊得很远,风一吹,一股刺鼻的二氧化硫气味袭来,很呛人,有些呼吸不过来。

不过,在那个年代,绝对没有大气污染一说,或者环境污染一说,大家只能习惯,只能忍受那讨厌的刺鼻的毒气味。

尹德芳忍受住刺鼻的味道,他加大摩托车的油门,朝姚非力家的方向疾驰。

姚非力的家在另外一个小镇——台胞回归园创业小镇。这个小镇外企较多,也是县里上规企业最多的小镇。

两人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知己知彼,都属于性情中人,都热爱艺术,讨论茶艺,瓷器或者各种五金器具,交情还算不浅。

二人经常在周末时一起到大山里的水库钓钓鱼,喝喝小酒聊聊天。互相周转一点小资金,那也是经常有的事情。

前几年,姚非力的媳妇那里资金周转遇到瓶颈,姚非力找到尹德芳,说需要临时周转一下资金。尹德芳二话不说,立即屁颠屁颠跑到县里银行,把一万多块钱转账到姚非力媳妇的银行存折上。

每次周转完资金,当姚非力的媳妇说要给尹德芳多少利息钱,尹德芳从来都不收,还说同事之间嘛,救个急是应该的。

那个时候,尹德芳也的确听说过本地有民间贷的事情,很多中间人或者担保人,都是用此方法赚取超高利息钱。

不过,尹德芳倒是很淡定,他一点都不想去赚这些来路轻巧的钱。倒不是说尹德芳没有商业头脑,而是他认为这些赚钱的方法不可靠,这种方法不是他喜欢的赚钱模式,有些像地主放高利贷的模式,甚至有些走钢丝的味道。

因此,在姚非力夫妻俩眼里,他们一直认为这个尹德芳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铁憨憨。

尹德芳寻思,找姚非力周转几万块钱,问题应该不大。主要看他的媳妇是否愿意少点利息,毕竟人家是靠民间贷为生。

姚非力,一个瘦精瘦精的汉子,做事特别精明。他在单位上班,媳妇做民间贷做得风生水起。他几乎找单位所有的同事都周转过资金。

姚非力家的小日子,也因民间贷过得红红火火。90年代末21世纪初,他就开上了一辆捷达车,不过现在早已经换成了一辆非常拉风的银灰色奥迪。车里经常放着一条上海大中华,凡是和他认识的人,他都会立刻递上一只华子,并掏出一只温州产的蓝色铁盒子防风打火机给点上火。

他身上一身时髦的西装,还戴着一条红艳艳的香港产的金利来领带,他的头发经常打理得油光可鉴,别人一看,他就是有钱的主。

姚非力在乡下造了一幢小洋房,造得非常漂亮,带点欧式风格。路过姚非里的村庄,在公路上就可以看见,他家在金黄的稻田边,他家那幢独立的小洋楼特别显眼。

尹德芳想,借他的钱,该给他的利息,按照合约,会一分不少的给到对方的手里。

90年代末21世纪初,在尹德芳所处的Y县,银行要评估风险,需要大宗商品,房产抵押物或者担保人的。如果这些条件一个都没有,在银行借钱,比登天还难。

当时的私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资金周转成了难题。

正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在尹德芳所在的Y县民间,民间借贷的事儿非常盛行和普遍,甚至有些疯狂,不过利息高得有些离谱,让人瞠目结舌。

原因很简单,民营企业应运而生,需要大量的快速的资金周转。

假如银行规定的最高利息是2分,那么在Y县的民间借贷利息却高达吓人的2毛利息,甚至3毛利息。就像黑市一样,不,就是大家互相认可的一种地下钱庄一样的稳妥的交易方式,只要有担保人或者称为中间人,就要看谁的胆大,谁不怕风险,谁能抗风险。

也可以这么说,当时的Y县民间贷遍地开花。撑死胆大的,吓破胆小的。有借贷者开厂倒闭的,有资金链断裂跑路的;有放贷者倾家荡产的,有家破人亡的,也有卷了钱到澳门赌场或者美丽国的阿拉斯加去赌博而血本无归的。

当然,民间借贷这种高利贷般周转资金的过程中,肥了谁的腰包,掏空了谁,谁破了产,谁发了财,谁的企业做得风生水起,只有当事人和村里人以及熟悉的人知道。

谁家有点积蓄和闲钱,只要中间人或者担保人一撮合,一桩生意立即达成。谁都愿意把自己的钱借出去,毕竟母鸡能生蛋,高收益,周期短,回报率高达百分之二十,有的甚至达到百分之三十,说民间贷——地下贷或者地下钱庄,是暴利一点也不为过。

说起单位的同事——姚非力,尹德芳和他都是钓鱼热爱者,二人是钓友兼同事。

周末的时候,二人总是约在一起到附近的水库钓大白条。那个年代,水库还不是引用水源,还没有禁钓。

说实话,尹德芳出门前,事先是没有联系姚非力。九十年代,拥有一个大哥大或者BP传呼机的话,都是有钱人。一般情况是在公用电话亭打一个电话,还得看对方家里是否有固定电话。

姚非力有一个特点,爱睡懒觉。周末没有钓友约他的话,基本上是赖在床上享福。这一点,爱起早床的尹德芳最了解。以前约他钓鱼,基本上是在他家门口等他起床。

尹德芳敲了姚家的铜门,自报了家门。果然如此,姚非力还没有起床。姚非力一听是尹德芳来了,翻身起床。

“兄弟,今天天气不错,是一个钓鱼的好天气。”姚非力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来到院坝一看天气,“嗯,我去准备一下,咱们就出发。”

“不,兄弟,我今天来不是约你钓鱼的,而是另有其事。”尹德芳不爱遮遮掩掩,“兄弟,我是来找你借点钱的。”

第19章 “尹兄,人生一壶茶。你也是爱喝早茶的,咱不急,早茶咱必须先喝上一口,精神精神。我和你一样,也爱上这一口了。

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咱们过日子不能马虎,也要过得和宋人一样,重文化生活,把生活过得跟花儿一样。生活就是一种艺术,一种美学。每天从早茶开始,过好每一天。不怕你笑话和丢丑,我是一个耙耳朵,我家是我媳妇当家。借钱这事儿,要等你弟媳回来,她一回来,万事好商量。

既然不是去钓鱼,咱们先煮上一壶茶,顺便煮几个茶叶蛋,弄碗剪子面。吃完早饭后,边喝茶边等她回来。”

姚非力有一点小资倾向,是一个慢性子,生活讲究而低调,爱开不伤大雅的玩笑,懂一些宋韵文化,但不精深。讨人喜欢,凡事不着急。

Y县当地人,赚了大钱,项脖上总是喜欢戴一根粗大的金链子,手上戴几个大金戒指,开豪车招摇过市。

姚非力却偏偏不爱戴这些金饰品,他不爱在外面显摆,却爱把家里搞得奢华而低调。

和尹德芳认识之后,他也受到尹德芳诸多的影响,开始爱喝茶,爱艺术,爱研究五金器具铸造方法。

不过,他绝对不会像尹德芳一样,辞去公职当一名五金工匠。

这也是他能和热爱艺术,天生有艺术细胞的尹德芳走得特别近的一大原因。

在姚非力家,他不是当家的。尹德芳知道他的慢节拍性格,万事都不慌,而且知道他家的确也是他媳妇当家,没有办法,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姚非力一边煮茶,顺便给哥俩煮几个茶叶蛋,准备给尹德芳搞一碗剪子鸡蛋面。剪子鸡蛋面,又叫索子面,担担面,食材全身手工制作,这是当地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可见,姚非力对这位老哥非常客气。

尹德芳哪顾得上吃早饭,他一大早骑着二手摩托车出门,急于出门借钱,然后早点回家,和发小楼根贵商量买机票去韩国的事儿。

但尹德芳又是一个实诚的人,因为这个事情确实拖不得,耽误不得,如果错过了跟发小免费一起去韩国的机会。光是那机票钱,就让他头疼不已。

错过这趟飞机,他不知道又得等到猴年马月才有机会去韩国。

尹德芳的性子也是慢性子,可以说也是好到爆表。他也明白:借钱的事儿,急不得,性急吃不了热豆腐。

听到姚非力要泡茶喝,而自己又口干舌燥,索性先解解渴,借钱的具体数目,等姚非力泡好茶煮好面条再跟他说也不迟。

姚非力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主儿,现在有人来自己家里借钱,煮熟的鸭子绝对不能让他飞了。借钱给人家,自己就是放贷的债主,一本万利,有高利息可赚。他既然来借钱,就要先把他稳住,等媳妇回来和尹德芳说利息的事儿。

人性就是这样,你说谁不爱财,那是假话。人总是在追求三个层面的东西,第一层是满足自我的物欲,第二层是精神层面的追求,第三层是宗教,第四层第五层或者更高的级层到底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可来者却偏偏是尹德芳,姚非力可要把这个借钱的事儿考虑周全,毕竟尹德芳以前对自己家有恩。

当初找尹德芳借钱,他毫不犹豫,且分文利息都不收。如果现在收他的高利息,就必然落得个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名号。

但凡做民间贷的商人,无不逐利。这些年姚非力媳妇靠民间贷赚得盆满钵满。姚家幕后的策划,基本上都是精明的姚非力在策划,她媳妇只不过是一个执行者而已。

在单位里,别看姚非力笑嘻嘻的,像个喜乐神,仿佛是一个只热衷艺术的小资范儿,爱茶艺,喜欢收藏铜壶银壶啥的。

但是暗地里,他能说会道,就是一个妥妥的商业大佬,深藏不露的一流高人。

不然,他客厅的黄花梨茶台靠他那点死工资,无论如何也买不回来的。客厅里还有一个不大的纯铜做的烧茶炉子,崭新的,银灰色的真皮沙发上盖着白色印花布。

姚非力家有一个纯铜小火炉。南方人家里冬天几乎都不烤火,他家有小铜火炉,多少让尹德芳有些意外。

铜器,也属于贵金属制品,价值不菲。这确实让人有些意外。而尹德芳不同,他对银器纯手工制作情有独钟,可以达到痴迷、着魔的程度。

“我呼过媳妇了,联系不上,她没有回我电话,请尹老哥理解。”姚非力一边忙着煮茶叶蛋,一边和尹德芳说着话。

“嗯,理解。”尹德芳连一个BP呼机都没有,当然理解。

90年代末21世纪初,人与人之间的快速联系,一是靠2000元左右的传呼机——BP机,二是靠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得万元户才能用得起。稍后一段时间是流行那重重的像板砖的诺基亚手机,一根外接天线露出坚硬的手机壳上部,手机厚重而结实,要大几千人民币,一部手机在手,拉风得很,走路都比没有手机的人洋气得多,能走出八亲不认的步伐。

虽然姚家有钱,他们家也只有一个大哥大,毕竟费用不低。姚非力在单位上班,压根用不着。家里一个大哥大他媳妇在用,他腰间只有一个BP机,别人打他电话,他只能一看来电的数字,然后用家里的固定电话拨回去回复别人。

尹德芳来家里借钱,电话在客厅里。不可能当着尹德芳的面,交代媳妇和尹德芳如何谈利息的事情。

精明的姚非力大脑一直在高速运转,他暗自思忖:借钱给同事尹德芳,利息高了,对不住尹德芳。以后这事儿传到单位,自己的名声也不好听,说自己是周扒皮;利息低了,又对不住自己媳妇整天忙碌。而且,媳妇肯定不同意。这事儿非常棘手,所以,姚非力内心矛盾至极。

赚钱,哪些钱能赚,哪些钱绝对不能赚,不赚昧良心的钱,是做人的底线,这个底线,姚非力仍然在坚守。

姚非力一直慢悠悠的洗烧茶壶,慢悠悠清洗茶杯,慢悠悠抹干净茶几,然后又慢悠悠去厨房,往铜茶壶里加满矿泉水,往茶壶里放茶叶。接着烧炉子,点火,加柴草,开始用柴火煮茶。

这一切,尹德芳看在眼里,说不急那是假话。但是,自己毕竟是来向人家借钱,急也没有用,的确要等姚非力的媳妇回来,事情才有眉目。

“嘿嘿,煮早茶,新生火炉,尹哥,慢是慢了一点。可早茶的确很香,这是我开车去山里接的山泉水,烧的茶清甜。喝早茶,吃茶叶蛋,这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以前,湾湾人说我们大陆吃不起茶叶蛋,我就不信,我就要天天煮茶叶蛋吃。”姚非力对煮茶非常讲究,煮茶,一定要用山泉水。

他一边开玩笑,一边烧火煮茶。弄好炉火,吩咐尹德芳记得加些柴火。吩咐完后,就去厨房下面条。

尹德芳笑了笑,不可置否。借钱这件事,他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什么主意,这小子肯定没有什么坏水。

他媳妇没有回来,只有一个字——等,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20章 虽然尹德芳在单位并没有说过自己要辞职,想当一名工艺银匠之类的话。

一个事业单位的职工要辞去铁饭碗,在90年代,比女人的八卦还炸锅,事业单位是当时很多人削尖脑袋想往里的钻进去的地方。他即将辞职的事情,像一颗超高速弹道导弹飞过太平洋一样,在单位传得很快,整个单位传得几乎沸沸扬扬。

辞职这件事在他们单位迅速传开,并非他们的领导麻站长向外面透露了风声,而是一个好八卦的单位女同事,当时那女同事正在站长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她偷听了尹德芳和站长的对话。

于是,尹德芳要辞去公职的事情在单位传得有鼻子有眼。自然而然,姚非力也听到尹德芳即将辞去公职这个消息。可姚非力并不信。因为尹德芳当时深受领导器重,说不定哪天他就坐上领导那宝座。

尹德芳来借钱,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可能要创业。因为,本地人创业的热潮一波接一波,特别是国营企业四方拖拉机厂的技术员辞职的特别多,那些辞职的技术员,他们都闯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条新赛道。

原因是大家都想借本地最大的国营企业——四方拖拉机厂的东风。四方拖拉机厂由于产品出口东南亚,供不应求。

拖拉机厂红砖厂房还是当年苏联人帮助建造的。自己生产的能力有限,急需零部件生产商协助,很多零部件必须外包。

很多私营企业和个人都想揽活,整个Y县人,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创业的号角唤醒,都想在新的赛道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

国营企业四方拖拉机厂里,很多有技术的正式职工纷纷辞职,下海经商,办私营企业,承接拖拉机厂的外包业务,赚得盆满钵满。

说实在话,姚非力做剪子鸡蛋面的手艺不错,尹德芳竟然吃出了儿时的味道。

铜茶壶里的茶,冒着白色的蒸汽,正在“呼噜呼噜”地沸腾。

尹德芳和姚非力两人,他们像多年失散而又聚在一起的亲密兄弟一样,两人并排坐在茶几两旁,吧唧吧唧地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这让那些说单位只有同事没有朋友,格局极小的坏种领导汗颜。

两人边吃面条,边剥茶叶蛋,顺便还聊聊铜茶壶,银茶壶工艺制作的事情,还聊到中国古代茶壶工艺传到日本,韩国,现在日本茶壶,韩国茶壶制作技艺高于中国的话题。

“尹老哥,听说你要辞去公职,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咽下一大夹面条后,姚非力突然问尹德芳。

尹德芳本来不想说辞职的事情,但是现在姚非力问,他不会说谎,点了点头。然后对姚非力道出了借钱的目的:“非力老弟,实话不相瞒,这次来你家借钱,就是为了去韩国买一把工艺银壶。”

“要借多少钱?”

“7万,你看——行不?”尹德芳声音有些含混,而且音量不高。

“多少钱?”姚非力起初以为听错了数字,他的瞳孔睁老大,望着尹德芳沉稳的国字脸,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要借多少?”

“7万。”尹德芳稍稍提高了音量,语气非常平静。

“天啦,这,这,这么多钱,可以在咱们县里交一套八九十平米新建商品房的首付了。你是不是疯了?”姚非力一听数字,惊讶得有些结巴。

7万块钱,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一个月的工资才七八百块呢,家里一年开支下来,落到口袋里真没有几个铜子了。

“是有点疯,不过,我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还你的钱的。你要相信我的人品,即使砸锅卖铁,一定还上。”

“尹老哥,我劝你还是安心上班,别去弄那个什么工艺银壶。费时费力还不一定造得出,耽误了你大好前程,领导又那么器重你,说不定哪天领导一退休,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你即使弄出什么一片造银壶来,那玩意儿根本就卖不出去。

你要好好儿想一下,你那工艺银壶想卖给谁?现在大家都不富裕,手头都不宽裕,银价又那么高,十三四块钱一两。一把银壶,少则几千块,多则上万元,谁是神经病才买那玩意儿呢!

你以为大家都生活在宋朝的临安府,那么有情调,能买你的工艺银壶。其他人,能像我们单位职工一样?达到我们的生活消费水平?闲来没事,舒舒服服地煮上一壶清茶,慢慢品味?

你快给我拉倒吧,不是扎你的心,死心吧!现在绝大多数人,只要能吃饱饭吃上肉,就已经很知足了。可以这么说,银壶算是奢侈品,大家基本上还在温饱线上挣扎,没有那个闲心闲钱买你的银壶。”

“兄弟,你说的的确是实情,真话。但也不全对。像你们家媳妇这样赚钱能力强的人也不少啊,你们又都有极高的文化艺术生活品味,谁赚了钱会拒绝高品质的文化艺术生活?

你家这真皮沙发,你家这铜茶水壶,你家的大哥大,你家的高级轿车,不都是奢侈品吗?”

“哈哈,老哥,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毕竟是极少数啊!不过,我都是沾媳妇的光。这不是炫耀,你能理解的。对外面不要说。”

姚非力很聪明,他真不是赤裸裸的炫耀。他只是不想别人知道自己就是家里民间贷的幕后策划者。民间贷这个事情,最好不让在圈外的人知道,或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富,对于一般人来说,根本藏不住。姚非力不愿意露富,在单位里,他一直低调示人。但是,在社会上,如果你一点都不露,在那个民间贷圈层里,别人也不信你有借贷融资的实力。那民间贷生意,就会远离你。

所以,露富与不露富,是一把双刃剑。民间贷,有时候利息高得吓人,多是见不得光,都是暗地里进行交易。

只要民间贷双方达成协议,在一些极为隐蔽的地方见面交易,多是口头秘密协议,如果双方商量好利息,然后从银行把钱取出来,进行私下现金交易。

民间贷有许多不合法的地方,Y县当地政府一直在监管民间贷,只是政府在监管过程中盲点多,堵点多,也可以说是灯下黑也不为过。

一些能量极大的民间贷中间商,他们把本村村民的钱集中到一块儿做民间贷,这就是常说的非法集资。对愿意民间贷的村民来说,他睁眼闭眼都能找到自己托付的民间贷中间商——本村从事民间贷的商人。所以,村民压根不怕,他们就是这样想的:中间商即使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民间贷风险非常大,其实一点儿也不安全。可是村民们压根不考虑这个风险,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赚钱,他们愿意冒这个巨大的风险。

第21章 特别是那些半边户夫妻做民间贷的,一个在单位工作,一个在外面放贷。

有些人的配偶,在外面搞民间贷,出了问题,惹了麻烦。这个麻烦之火,也烧到单位。

有这种特殊的情况存在,讨债的人找到放贷人配偶的单位来讨要钱款,弄得在单位工作的人灰头土脸。甚至有的夫妻为了逃避躲避债务,假离婚导致真离婚的现象也开始产生。

更为严重的是,民间贷给当时Y县社会带来了大量不和谐的因素,人与人之间互相提防,借钱成为禁忌话题,连自家亲戚也不例外,都怕卷入民间贷。那段时间,社会人际关系割裂和分裂成为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