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信人间有白头》 第1章 “订婚?原来他就是张益达。”我抿了抿唇,话还没说出口,柳如烟就急切地从卧室走了出来,连忙扶起张益达:“怎么摔倒在地上?”

张益达顺着柳如烟的力道起身和她站在一起,张嘴就诬陷我:“我问平安为什么要在我们订婚的日子把骨灰盒带回来,他就发脾气推了我。”

柳如烟蹙起眉,冷睨着我。亲人下意识的怀疑让我心口发紧,我抱紧骨灰盒,后退一步,看向走廊尽头的摄像头:“小姨,家里有监控,我有没有推他,一查就知道。”

张益达瞬间面色惨白,脸上满是心虚。他把下巴支在柳如烟的肩头,像是情人之间撒娇那样说:“如烟,我不舒服。”

柳如烟经营商场多年,怎么会看不透张益达的伪装,但她还是纵容了张益达:“顾平安,你应该反思,你为什么要在今天抱一个骨灰盒回来?”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烫,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浮现出来,直戳我的心脏。

柳如烟是我妈妈的闺蜜,和我并没有血缘关系。

3年前,我贪玩去瑞士滑雪,不小心遇上雪崩。柳如烟不顾柳氏的阻拦,花了上亿的资金,组织最好的救援队救我。她九死一生,把我从瑞士救回来,带我到父母墓前,许诺:“顾大哥、顾大嫂,从今往后,我会始终把平安放在第一位,你们放心吧。”

可现在,我爸妈的骨灰就在柳如烟面前,她却已经忘了她当年的诺言,在我和张益达之间选择了打压我。还好过几天我就要走了,没必要为了那一点小事和小姨闹得不愉快。我很干脆,低头道歉:“对不起,小姨,我忘了您今天订婚,不是故意要挑今天去取爸妈的骨灰。”

柳如烟脸色一变,连声音都没法保持镇定:“顾平安,你真是长本事了,现在竟然连你爸妈的骨灰都成了你阻止我结婚的手段。”

听到小姨话里的关键词,我这才又想起曾经自己年少不懂事,一听小姨在相亲,就势必会找各种理由破坏,肚子疼、发烧、头疼……那时柳如烟总会一脸宠溺看着我,把我宠得骄纵任性,又用行动告诉全世界,她为我撑腰。

想起以前,我一瞬头痛欲裂,像是有斧子狠狠劈来。我该吃药了,我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再次道歉:“对不起,小姨,以前是我忘了分寸,给您添麻烦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也向小姨夫道歉。”说完我在柳如烟错愕的目光中,深深对着二人鞠了一躬,然后进了房间,拿起特效药就要往嘴里塞。

不料下一秒,手腕却突然被握住,柳如烟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为什么在吃治癌症的特效药?”

我脸色一白,刚得病的时候,我曾幻想过很多次,如果小姨知道我病了,会是什么反应。但自从决定去德国之后,我就不想小姨知道自己病了,毕竟小姨治不好,知道了也是多了一件烦心事。我从小到大已经烦了她很久了,这次我想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了。

我正想着该怎么和小姨解释,柳如烟却忽然松开了我的手,讥讽地勾起薄唇:“我还以为你改了,结果却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知悔过,喜欢装病。”

我诧异一瞬,连忙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是啊,小姨,这就是普通的维生素。”

柳如烟的脸色越发难看,我赶紧别过视线,从她的手里抢回药品,下了逐客令:“小姨,我要睡了。”

柳如烟神色一僵,记忆中我面对她时,眼中总带着仰慕、依赖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从来没有这样冷淡过。她甚至忘了原本要问我父母骨灰的事,冷着脸转身离开。

等柳如烟出了门,我才苦笑着长长呼了口气。今天心情不好,我想睡得沉一点,把过去的记忆都埋得更深一点,于是多吃了一片药。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记事簿上的提醒变成了:距离去德国手术还有5天。我正准备关掉记事簿,微博突然弹出一个词条:豪门秘辛,扒扒那些不为人知的不伦恋。我瞳孔一阵颤,手点进去,词条下我的日记被尽数曝光,上面是我的字迹,但是,我却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下来的。

下面的评论热弹出来:

“这种人真是太恶心了,居然意淫自己的小姨。”

“不是吧,他是怎么好意思的?”

“要是我好心收养的人对我是这种心思,我是真的会一阵恶寒。”

第2章 “人家柳总昨天刚结婚,痴汉日记今天就发了出来,小外甥心思真歹毒啊。”

我一瞬像是被曝光示众,太阳穴又一阵阵刺痛起来。我想去找到自己写的那本日记,却实在想不起来东西被放在了哪里。缓过神后,我没再接着找,而是直接登上自己的官博,发了一句:日记纯属伪造,我与柳如烟小姐只是亲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张益达这才是我的小姨夫。感谢大家关注。

我眼睁睁看着热度降下去,松了口气。小姨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也终于帮了小姨一次。

可与我的庆幸不同,柳如烟点开我的微博,目光扫到那几句“有喜欢的人”时,直接摔碎了手机。

当晚柳如烟没有回去,一直到沈幼楚生日的这天,我都没有见到她。

沈幼楚的生日当天,想接我去沈家简单吃个饭。我本来想要拒绝,看到手机备忘录的提示后,才想起这是小姨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沈幼楚。我一想到自己即将离开,确实也该和沈幼楚说清楚,就答应了去沈家。

去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沈幼楚这样温柔妥帖,是因为他的父母恩爱和谐。我太久没感受到过家的温暖,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没忍住多聊了会,一直到晚上10点,沈幼楚才开车送我回家。

担心我回得晚被柳如烟苛责,沈幼楚还特意发消息给柳如烟解释。这么好的人,我实在不忍耽误他,所以坦诚告知沈幼楚自己得了脑癌,即将出国治疗的事情。

沈幼楚诧异一瞬,面露惋惜:“柳小姐知道吗?”

我仔细回忆,才摇了摇头:“应该不知道吧,我也不想让小姨知道。我只想在去德国之前的这几天时间里,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宁时光。”

沈幼楚当即答应帮我保密,又聊了几句,我才下车回家。

谁知刚到走廊,经过柳如烟的房间时,门突然被打开,一双手猛地将我拉入房中,接着一抹薄唇吻住我,强势地撬开了我的唇。是柳如烟,龙舌兰的酒气侵入肺腑,我心脏阵阵发紧,正要推开她。

“小姨!”下一秒,那双火热的手解开了我西裤的扣子,抚摸着我的下腹部,一路往下。柳如烟温热的气息掺和着低喃,喷洒在我的耳边:“益达……”

我整个人僵住,浑身止不住地颤栗。我狠狠把舌尖咬出血,猛的蓄力,推开柳如烟:“小姨,我不是张益达,我是你的外甥顾平安!”我头疼欲裂,鼻尖不断有温热的血液往下淌,仍然强撑着说:“小姨,我没有勾引你,无论是一年前还是现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直觉告诉我,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我也不管柳如烟有没有听见,擦着鼻血说完后,毫不犹豫甩开她,回到自己房间。

进了门我第一时间就是去卫生间冲洗鼻尖的鲜血。等彻底止住血,吃了药再睡下,已经是后半夜。

谁知我刚闭上眼,被抹去的记忆再次重现。一年前,我约小姨到餐厅表白,结果撞上柳如烟被人下了药。我把小姨扶到酒店,才后知后觉发现她薄情的双眼染上绿色,连皮肤都浮上了一层粉红。我当时爱她入骨,不忍心看她痛苦,主动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可小姨宁愿砸碎花瓶,用玻璃碎片割伤小臂,也不愿意碰我。她说:“顾平安,把你教成这样,是我的过错,你没悔过之前,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说完后她摔门而出。

后来,我们就真的整整半年都没再见过面。再见面时,柳如烟身边已经有了张益达。

“小姨,好后悔,喜欢你……”我轻声梦呓,眉头紧皱,全然没注意站在我床边的清瘦身影僵了僵,然后落荒而逃。

第二天,手机备忘录弹出提醒:距离去德国手术的日期还有3天。我这才想起,自己留在柳家的时间只剩下3天了。

吃了药等精神恢复一点之后,去医院重新拿了药。再次踏足医院时,我已经没了第一次独自来时的难过、惶恐。没有柳如烟陪着,我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医生照例给我做了个检查,结论和一年前一样:脑瘤压迫神经,手术风险90%,只能用特效药硬拖着。我心里一片麻木,浑浑噩噩地回了柳家。

一进大厅,就看见柳如烟坐在黑色的沙发上,指尖夹着烟,她脸色不太好。我脸色尴尬,以为柳如烟要问昨天晚上的事情,我正踌躇着该怎么解释,就听见她冰冷的质问:“平安,你有没有看见我和益达的婚戒?内圈刻着我和益达的名字缩写。”

我的心里咯噔了下,抬眸和柳如烟对视:“小姨,是觉得我拿走了戒指?”

柳如烟眉眼微微下压,没有说话,但怀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第3章 “小姨,我坚信自己不是这样的人。”苦涩地扯了扯唇,“我为什么要拿你的婚戒?”

“平安,为什么拿走我和益达的婚戒,你心知肚明。”柳如烟点了点烟灰,眼里情绪起伏不定,“你不用想着自证清白,我已经让王妈去你的房间里找了。”

几分钟后,“小姐,我找到了。”王妈匆匆从楼上下来,对着柳如烟呈上手中戒指。

我心口一滞,我想解释,却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不是发过病,真的拿走了小姨的婚戒。

柳如烟攥着戒指,压着脾气:“顾平安……”她的眸子里闪过冰冷和一丝愠怒,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性格恶劣、满口谎话的顽童,“同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当着我的面,柳如烟把被我碰过的戒指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我僵在原地,心口像是破了洞。我看着柳如烟给张益达打了电话:“益达,辛苦你重新再定一对婚戒……”

后面的话我没法再听下去,我狼狈地回了房间,把药翻出来,仓促地喂进嘴里,吞咽下去,等待药效上来。这段时间,我在床上蜷缩着,焦虑地抱着爸爸妈妈的骨灰盒:“爸爸妈妈,要是你们陪着我就好了。被人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更遑论冤枉我的人还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的脑子混乱极了,一会出现之前柳如烟质问、把戒指扔掉的画面,一会又出现我的记忆完全退化,茫然无措地站在拥挤的人流里。

等平复下来时,先前失控的泪水已经在脸上干涸。

只剩下3天了,我安慰自己马上就可以离开了。我起床收拾东西,拿出行李箱时才记起来,这里的一切都是柳如烟给我买的:墙上看的书,晚上靠着睡觉的玩偶,衣帽间的高定西服,一切的一切都是来自柳如烟。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还有3天,我就要一去不回了,这些东西不带走,留在这里,估计也是碍柳如烟的眼。我想了想,给沈幼楚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沈幼楚就带着人来了,把我房间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这些应该都是柳小姐送给你的吧,舍得都拍卖了做慈善吗?”沈幼楚语气关怀。

我环视一周,这间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留存着和小姨的回忆,但我和小姨都变了。我忘了这些回忆,而小姨也已经不再需要这些回忆。我抿了抿干涩的唇:“只希望能帮到别人吧,麻烦你了。”

沈幼楚笑了笑:“都捐到山区去,一定能帮到别人的。你把这些东西放到我家的拍卖场,我是要抽成的,所以不用谢。”

我的心理负担一瞬间散了。沈幼楚很多事情要忙,和我聊了几句就走了。

我看着这些东西被一件件搬走,房间空下来的时候,我的心也像是被一瞬腾空了,只剩下难以言喻的惆怅。

但只搬走房间是不够的。如果我是张益达,搬进来后看见以前的东西还留着,一定会觉得很碍眼。所以我还要接着清理。

我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外面的花园上。花园里大片大片的橙黄向日葵,迎着阳光绽放,让人看了就心生暖意。我去杂物间挑了把小铲子,去了花园。这里的向日葵,我记得,是当年小姨一株一株亲手为我种下的。当时她说,希望我们平安,永远都像向日葵一样向阳而生。现在轮到我一株一株把这些花铲除,就像是把小姨从自己的心里铲除。

这一挖就挖到了晚上,我的双手都磨出了泡,却仍旧不知疲倦。直到柳如烟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说沈幼楚今天来,把你房间里的东西都搬走了?”

我怔然一瞬,低着头不敢看她。“反正我马上也要和沈幼楚结婚了,我先搬了些东西过去。我记得这件事,就顺理成章说了这件事。”

柳如烟眼里闪过一抹复杂,薄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她垂眸看着我头顶上柔顺的发旋,下意识抬起手,想像我小时候那样,揉揉我的头。可最终她还是无力垂下手,声音发涩:“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要小姨帮忙吗?”

我依稀记得,自表白以来,这是我和小姨最温和的一次交谈。我不忍心毁掉,于是说了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婚礼:“在准备了,准备了蓝色请柬,上面印着花。西装是白色的燕尾服,和新娘的婚纱很衬。”

柳如烟看着我眼里的憧憬,没来由的觉得烦躁。她不想再听,拧了拧眉没打断:“准备了就好。平安,我永远是你小姨,我们永远是亲人,这里也永远是你的家。今天搬走的东西,我会再让人给你准备一份。”

我心口刺痛,却还是强扯出一抹笑:“不用了,小姨,反正以后我也不会常回来住。”其实不是不回来常住,而是我永永远远都不会回来了。

柳如烟脸色微变,还想再说些什么,我却捏紧了铲子,先一步开口问小姨:“知道张少爷喜欢什么花吗?”

“路易十四玫瑰。”柳如烟脱口而出后,眼里闪过一抹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第4章 我看了一眼这向日葵花海,声音轻到风一吹就散:“想送小姨和小姨夫一份新婚礼物。”

柳如烟的心口没来由发空,她不耐皱眉:“不用,他什么都不缺。”

我垂着头苦笑,是啊,我又忘了,忘了小时候我要星星要月亮,柳如烟都会想办法满足。甚至现在,市中心还有一个小型的人工月球展览馆。也忘了我见识过,柳如烟疼一个人时的专注和付出。有她在,张益达当然什么都不会缺。我只是想要付出一点微薄的心意,来偿还柳如烟的养育之恩。

相对而立,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等到深夜凉风吹来时,我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自从得了脑癌之后,我的免疫力就变得特别低下,很容易感冒发烧。“小姨,我累了,就先休息了。”我说完就先转身往房间走去。

柳如烟看着我洒脱离开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掐了掐,第一次感觉我好像有哪变得不一样了。她扫了眼满地残破的向日葵,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毕竟从前我最宝贵这些向日葵,曾经我最好的朋友想要一朵,我都不肯让。

第二天我起来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昨天的事情我都忘得干干净净。直到手机提醒:离开北京倒计时只剩下两天,以及今日的待办事项,我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先吃药,再挑破手上的水泡,到花园里,把剩下的向日葵铲走。就连那个柳如烟亲自为我搭的秋千,我也没放过,全都拆掉运走。

接着,我按照手机提示去了城南的花草市场,挑选了一大批已经成熟的路易十四,移植到柳家的花园里。大约等到小姨和张益达完婚,这花也会开了。直到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花园面目全非,我心口的沉闷才散去些许。小姨照顾我这么多年,清走别墅里关于自己的东西,是我送给小姨的第一件新婚礼物。

下午,为了不受病情影响,我提前吃了药,才去找了沈氏,找了沈幼楚,想让他帮忙看一个合同。送到沈幼楚手里时,他的瞳孔都震了震,眼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热烈:“你要把顾氏集团的股份转让给柳小姐?这可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遗产!”

我倒是看得很开:“我爸妈在欧洲给我留了钱和庄园,国内我也不会再回来了。这个就当是小姨这么多年照顾我,我给她的一些补偿吧。毕竟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我很不合时宜的想起来,人的感情真的很神奇。一年前我还为了柳如烟不爱我这件事心痛如绞。甚至柳如烟为了让我别纠缠,说过一句话,她说:“顾平安,你别跟个软骨头似的粘着我,要点自尊好吗?”这句话当时让我刻骨铭心的痛,可现在我竟都几乎要忘却了。再想起时,我的心也如一滩死水,再无波澜。或许这病让我忘掉的也不止过去,还有我对小姨的眷恋和爱、难过和伤痛。

我拜托沈幼楚:“过两天小姨就结婚了,她大概不愿意在婚礼现场看见我。到时候能麻烦你帮我送给她吗?这份故事的股权转让协议,是我送给小姨的第二件新婚礼物。”

沈幼楚答应了。我向他道过谢,就回了柳家。

回家时,管家说我收到了一个国际快件。我打开一看,才发现是夏马科医生寄给我的一张国际电话卡。我开心极了,给夏马科医生回了句谢谢。

接下来两天,我都留在柳家等着,想要在我离开以及小姨婚礼之前,最后正式的向她告一个别。但或许是婚礼太忙了,有太多要筹备的东西,柳如烟一直到婚礼前夕,我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才满脸疲惫的回了家。

我本来头痛的厉害,听见她进门的动静,连忙又倒出几片特效药吃了,才飞奔出去找她。我曾经奔向过小姨很多次,却唯独只有这次,不是为了追寻她的步伐、热烈的爱她,而是为了和她——这个唯一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在客厅四目相对时,我罕见的止住了头痛。柳如烟扫了眼我空荡荡的衣服,眉头皱了皱:“柳家是没给你饭吃吗?”她目光巡视一圈,抬起指尖捏了捏眉心,“而且家里为什么空荡了这么多,弄得一丝人气也没有?”

我心头微梗,避开女人探究的视线:“你要结婚了,家里的旧东西要清走,福气才会进来。小姨明天就要和心爱的人结婚了,多福才会多子。”

柳如烟眉尾一挑,看我的眼神讥讽十足:“爱人、福气、多子,故平安。你现在要对我说的话就是这些?”

或许是曾经太多在意小姨,我敏锐捕捉到了小姨的不开心。可我却不知道又是哪句惹了她不高兴,还是说自己只要在小姨眼前,她就会不开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小姨以后每天都会开开心心的,因为,这已经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明天上午10点,当小姨穿上婚纱出门后,我就要赶往机场,飞往柏林了。

我长长舒了口气,诚恳看着小姨,说出了自己最后的祝愿:“小姨,希望你以后都要幸福开心。”

第5章 柳如烟心口发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偏偏这句话我以前常说,也偏偏我脸色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常。我甚至都没等她回应,说完就转身上了楼。柳如烟看着我的背影离开,直到彻底看不见,才黯然收回目光。

第二天,9月21日,我早早就起床,把行李收好了。我难得没头痛,也记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我飞往柏林的日子。

只是,柳家老宅从上午9点开始就热闹起来。现在豪车云集的车队,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财经大佬,同时聚在柳宅。电视台和媒体也都在外面,跟拍柳张两家的这场世纪婚礼。

外面很热闹,热闹到有些吵。我吃了药后才敢踏出房间,一出门就撞见柳如烟一身手工高定婚纱从房间出来。她看了我一眼,眉宇高高拧起,隐隐有些不满:“你今天要穿成这样去参加我的婚礼吗?”

我心间微刺,嗫嚅着唇,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自己不去参加她的婚礼。好在这时,楼下军政商三界的大佬催促声传来:“如烟,该下来了,等下吉时都过了!”

柳如烟只能不耐抿了抿红唇,把那些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叮嘱我去换衣服。我含糊应了声,看着她下楼。又听见有长辈调侃她:“今天都做新娘子了,和爱的男人结婚了,怎么还板着张脸,不开心?”后面的话我没听清楚,但我心里却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和小姨见面了。

我到卧室,看着爸妈的骨灰盒,真心的说:“爸爸妈妈,小姨要结婚了,我替你们见过她的未来丈夫,很俊朗,也和她很相配。”我摸了摸骨灰盒,声音发哽,“以后我们一家人也永永远远在一起。”

正低喃着,吉时到了。我站在窗边,看着柳如烟和张益达被人群簇拥着,坐上礼车离去。热闹的柳宅空荡下去,那一刻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有一瞬,我就收敛好情绪,在剩余佣人们诧异的目光中,抱着骨灰盒,拉着行李箱上了专车,前往机场。

我去机场的一路,就见商场的电子大屏、出租车的显示栏,都在轮播柳如烟和张益达的合照,祝贺他们新婚快乐。我看了一路,眼眶都被风吹的有些干涩。

到了机场,我忽然收到了沈幼楚发来的图片。点开一看,我才发现这是小姨婚礼的现场。迎宾两边扎着不同深浅的橙色气球和蓝色花束,用白蓝色花插成的一人高呆萌小熊,外面的红毯两旁铺满了向日葵。我看着心口却忍不住颤了颤,因为蓝色调、向日葵、小熊,这些都是我喜欢的。这个现场的布置,也和我前几天同柳如烟描绘里的婚礼如出一辙。是故意还是巧合?但很快我就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我就要走了,这个婚礼现场,无论是故意布置成这样,还是巧合布置成这样,都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而第二张是现场内部的照片,照片中柳如烟穿着白色高定婚纱,胸前别着蓝宝石胸花,身旁的张益达一身蓝色定制西装。沈幼楚发来信息说:“你送给柳小姐的新婚礼物,我会等婚礼结束后送过去的。平安,祝你手术顺利。”

尽管照片上的两人让我心口发涩,可我还是长长舒了口气,至少自己的最后一个亲人得到了幸福。我微笑着回复了沈幼楚:“谢谢你的帮助,也祝福你早日找到真正心爱的人。”

刚按下发送,夏马科医生就打来了电话,用不太熟练的普通话问我:“平安,你出发了,去机场了没?我给你寄的国际卡你有没有收到?”

“收到卡了,我也在机场了。”听我这样说,夏马科医生这才松了口气,放缓了声音安慰,“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我对治好你抱着很大的期望,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医术,和我们要治好你的决心。”

我心口涌上暖意,鼻尖也有些发酸。虽然我得了癌症,有一段不太成功的感情,以后也要独自一个往异国他乡治病,但我还有一直关心我病情的医生,或许我从来都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相信你,夏马科医生。等我登上飞机后,就会换上你寄给我的国际卡。”

“好的,我们等你。”

挂断电话,我罕见的没有离别的乡愁,我甚至还有些期待之后的生活。

第6章 登机之后我才坐下,空姐就给我送来了一袋喜糖,说:“今天柳氏集团总裁结婚,她给今天所有在北京的人都发了喜糖,你也沾沾喜气。”我眸光闪了闪,这才发现,原来整个北京都在庆祝小姨的婚礼。我谢过空姐,撕开一颗放进嘴里,糖很甜,和小时候小姨给我带回来的糖一模一样。只可惜我是最后一次吃了。

我含着糖果,最后望了一眼窗外的北京,掏出手机,点开置顶对话框,敲敲打打:“小姨,祝你新婚快乐,也彻底忘记我吧。我也要去追寻我自己的生活。”

发出这最后一条短信后,我拆开手机,取出这张电话卡,掰碎放进了垃圾袋里。把新的国际卡插进手机的时候,我甚至感受到了新的生活在向我招手。

“女士们先生们,由北京飞往柏林的航班已经开始准备起飞。”

失重感和推背感缓缓传来,我戴上眼罩,遮住隐隐发红的眼睛。无论此次手术成功与否,我与小姨之间都隔着7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小半个地球,重逢的日期是遥遥无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小姨落泪了。从今往后,无论我是喜是忧,是健康还是病着,我也都不再是柳如烟雨翼之下的雏鸟。我自己爱自己,也能让自己长出翅膀,飞往远方,再不回头。

小姨,再也不见了。

飞机划过天际,时,柳张两家众人瞩目的婚宴上,神父低沉的声音响起:“柳小姐,张先生,无论贫穷富贵,健康或疾病……”

张益达憧憬又爱慕的看着柳如烟:“我愿意。”柳如烟看着他,心里却不合时宜的想起我:“我穿这套西装应该要帅得多吧。”想到这,她隐隐有些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痛意涌上来。

柳如烟下意识看向台下,视线不断找寻着我的身影,却次次落了空。“我为什么没有来?”

沈幼楚看了眼时间,拿着合同上前:“柳小姐,平安离开北京了。这是他走前让我转交给你的新婚礼物。”

柳如烟脑内“嗡”了一声,当即问道:“离开?去哪?”

沈幼楚顿了顿,没想到柳如烟反应这么大,但因为之前和我的约定,只是摇了摇头。

柳如烟眸光冷冷地扫过他,拿出电话,从通讯录中调出我的号码拨打过去:“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柳如烟眉头紧锁,烦躁感愈盛。她不死心的再次拨打过去,逐渐失控的情况,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电话那边再度传来:“对不起……”

柳如烟咬了咬后齿,无视身旁的张益达和台下的宾客,直接提着婚纱裙摆走出了婚宴厅。

柳如烟随便寻了处安静的地方,匆匆给家里拨去电话:“王妈,平安在家里吗?”

“小姐,顾少爷出去了,走的时候还拿着行李箱和骨灰盒。”

柳如烟眉头拧起,心脏一紧,急声问询:“他离开多久了?”

王妈那边想了想,回道:“小姐,应该是两个多小时。”

柳如烟挂断电话,手指轻点几下,继续给我打过去。随后另一只手不慌不忙地翻开我让沈幼楚转交给她的新婚礼物。很快,就在她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却僵住了。 柳如烟挂断电话,手指轻点几下,继续给顾平安打过去。

另一只手慌忙翻开顾平安让封悦棠转交给她的新婚礼物。

竟然是一份林氏股份的转让协议。

顾平安这是什么意思?

“哔——”

电话里的空音响了许久,最后截断。

依旧是无人接听。

柳如烟手指心烦意乱地扯了扯衣领,想弄松些,让她能透口气,却一下不小心扯散了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大大小小的珍珠散落了满地。

柳如烟难得失态地低声骂了句脏话。

手机一震,是张秘书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