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箐箐谢京安》 第1章 京城,颍川侯府。 廖箐箐端着莲子汤走近夫君谢京安的书房,刚要叩门,便听见屋内响起谢京安低沉轻缓的声音。 “吩咐的事都办好了吗?” 另一个声音随即应是:“世子,您给孟妧笙小姐的添妆,已经送到孟府了。只是属下不明白,您心里头喜欢的明明是孟妧笙小姐,又何苦娶了那粗蛮的将门之女廖箐箐?” “妧笙心悦沈宥瑕许久,我愿意成全。至于廖箐箐……” 谢京安停顿一瞬,嗤笑道:“娶她,不过是为了让圣上对谢家放心。” 门外,廖箐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色惨白。 这两人话里提到的沈宥瑕和孟妧笙,一个是她上一世的夫君,一个是她曾经最好的朋友。 上一世,沈宥瑕因罪被打入天牢,廖箐箐为救他,毅然领兵出征雁门关。 然而等她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回来,用军功将沈宥瑕平安救出,沈宥瑕却反手提出了要娶孟妧笙为平妻! 廖箐箐自是不同意,然而没多久,廖家竟被打为叛党,满门抄斩。 重来一世,廖箐箐回到了还没嫁给沈宥瑕的时候,她果断悔婚,嫁给了上一世一直爱慕她、与她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谢京安。 本以为这一世这样选择,会离上一世的是是非非远一些……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谢京安真正心悦之人,竟也是孟妧笙! 廖箐箐失魂落魄地回了房。 她将莲子汤搁在桌上,视线又不受控地落到妆奁内的玉梳上。 那是这辈子谢京安送给自己的定情之物。 廖箐箐还记得,两年前,洞房花烛那一日。 男人眼神炙热又温柔将玉梳插入她的发髻,郑重许诺:“箐箐,你我二人今日结发为夫妻,往后自会白头偕老、共度一生。” 她也记得,前世她被打入死牢后,谢京安来看望的场景。 那时他面容憔悴,目光沉痛,语气却很坚定:“箐箐,谢家定会全力相救,等你出来,我们就成婚,我不会让任何人再欺辱你。” 种种记忆如潮水涌上,等回过神,廖箐箐苦涩一笑。 她不禁想:今生谢京安爱慕她是假,那前世又有几分真? 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廖箐箐坐着未动,有些恍然的抬眼看向谢京安,只见他一身玄衣,眉如远山辽阔,鼻高唇薄。 君子如玉,不外如是。 从前廖箐箐还想过,像谢京安这般才华绝世的世家公子,怎么会对自己情有独钟。 可原来两世,都只是镜花水月…… 一见廖箐箐,谢京安隽冷的眉目便融上笑意。 “箐箐,怎么还没睡,我不是说过不用等我?” 廖箐箐回神时,发现谢京安已坐到她身旁,执起她的手。 看见她手中下厨弄出的伤口,他又皱起眉,心疼不已。 “怎么这样不小心?” 说着,谢京安就唤人送药来,又亲自给她处理伤口。 可谢京安越是关心备至,廖箐箐心中就越是憋闷。 刚刚说着心上人是孟妧笙、娶她是权宜之计的人是他,现在对自己嘘寒问暖的人又是他。 她几度张嘴,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又忍住。 谢京安眼见着廖箐箐忽然满脸泪水,心下一震,连忙抱住她轻哄。 “好夫人,可是气我这几日在外没顾及到你,有什么气冲我发,别气着自己。” 廖箐箐难受地心都在发颤,终是深深呼吸。 “我没事,就是好几日不见夫君,想念得紧……” 谢京安在她背上轻柔拍着,待她情绪平静后才放开。 “好了,你先上榻歇息,我洗漱完来找你。” 廖箐箐笑着,目送他出了房门,才终于放下僵住的嘴角。 她看着男人挺拔背影,心想。 谢京安,你不知道,比起沈宥瑕的婚后背叛,你装模作样的虚情假意更让我痛苦。 抹去眼角红痕,廖箐箐起身走到桌案前。 磨墨执笔,写下几个大字——和离书! 第2章 第二日,廖箐箐醒来时,昨日同床共枕的谢京安已不见了踪影。 廖箐箐匆忙穿好衣服,穿过谢府内繁复的廊亭,到谢母院子里请安。 到前厅时,时辰刚好。 但谢母已端坐主位上,各房的妯娌也都到了。 廖箐箐连忙恭敬问安:“母亲日安,儿媳来迟了。” “没关系。” 谢母说着没关系,语气却讥讽至极:“一大早京安就来和我说过,你这几日操劳家事,叫你多睡一会儿,我这做婆母的难道还能怪你这做媳妇的不成?” 廖箐箐自然听出谢母是在讥讽她仗着丈夫宠爱不敬婆婆,不由得攥紧手。 谢母一直看不上她武将之女的身份,向来对她挑三拣四,明嘲暗讽。 以前,廖箐箐想与谢京安长长久久,便事事忍让。 而如今,她已决意和离,也没必要再忍气吞声。 廖箐箐于是也学着谢母的语气:“母亲说笑了,正是你们来早了,才显得我来迟了。” 谢母没想到廖箐箐会这样反嘴,顿时将茶碗一搁:“倒是牙尖嘴利。” 说着,谢母眉眼一挑,朝廖箐箐冷笑一声:“那我便直接与你说正事。” “廖箐箐,你同京安成婚两年,却无所出!我如今已经给他选了一房身家清白的妾室,明日就送到你们院里,你可要好生帮着调教。” 廖箐箐一怔,脑内似有洪钟嗡鸣。 第3章 廖箐箐面色发白地看着眼前神色温柔的男人,半响,才哑声应道:“好,我去。” 她要亲眼瞧一瞧谢京安对孟妧笙的心意。 然后亲手斩断自己对谢京安的心意! …… 谢母安排的妾室在第二天就包袱款款的来到了主院。 廖箐箐打量着来人。 身姿摇曳,姿容出尘,也不知谢母挑了多久才选中了这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美人弯着身子,恭恭敬敬地将茶盏递到廖箐箐跟前:“妾身清荷,见过夫人。” 廖箐箐根本不想为难她,正要爽快接过,不想那茶盏突然被人从身后打翻在地。 ‘嘭’的一声。 茶水和碎片炸了满地! 廖箐箐惊地抬眼,就见面色难看的谢京安从她身后走出,朝清荷呵斥道。 “滚出去!” 清荷吓得瘫坐在地,听了这话立马哭着跑了。 正堂里伺候的下人也纷纷退下,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接着,谢京安一双黑沉沉的眼盯着廖箐箐质问:“箐箐,你这是什么意思?” 廖箐箐回过神,随即平静回道:“这是母亲的意思。” 谢京安的表情依旧难看,握住她的手:“箐箐,我同你说过,此生只娶一个女人。” 廖箐箐定定地看着谢京安。 眼前男人神色无比认真,可她却觉得他眼里看的人不是她。 他在透过她想着另一个女人,想着孟妧笙。 他的话也是对孟妧笙说的。 这么想来,从前他说的那些“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白头不相离”,看来也不是在对她许诺。 廖箐箐口中阵阵泛苦,心口又酸又痛。 可她面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笑着应道:“夫君,我知道了。” 当天,那名叫清荷的妾室被退了回去。 换来的是廖箐箐的名声变得更差了,甚至有好事者还把她排成了京城十大妒妇之首…… 三日后,便到了孟妧笙与沈宥瑕大婚那日。 谢京安一大早便换了身鎏金红衣,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的新郎官是他。 廖箐箐看在眼里,唇角强行撑起一个笑来:“夫君,我们走吧。” 丞相府内,宾客络绎不绝,红绸锦色处处妆点。 谢京安带着廖箐箐到后,所有人顿时有了谈资,纷纷议论。 “谁不知道廖箐箐要嫁给谢世子的前几天还在追着沈丞相跑?还真是有脸到场啊……” “嗐,能见着她,也多亏了孟世妹大度,还把她当闺中密友呢!” “瞧她那轻狂的样子,以为嫁进谢家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实际上呐,一身武将家的乡土味,怎么也洗不掉的!” 廖箐箐听着,下意识地看向谢京安。 从前,谢京安听到这种话,都会护着她,所以她也一直觉得自己嫁对了人。 可眼下,这男人正因为孟妧笙大婚而魂不守舍,根本没听见那群人在议论她什么。 纵然早有心理准备,事到临头,廖箐箐心底仍旧寒凉一片。 两人在厅内坐下,不多时,堂上的司仪喊道:“吉时已到,新人入堂!” 沈宥瑕与孟妧笙一身喜服,牵着红绸绣球缓步到了大厅。 即便对沈宥瑕再无留恋,廖箐箐也忍不住想,上一世她被打入大牢时,孟妧笙与沈宥瑕的大婚,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伴随着这几声,廖箐箐发现身旁的谢京安身体紧绷,即便面无表情,眼中仍难掩失落。 鞭炮齐鸣的喜庆景象中,廖箐箐的心也随着谢京安一杯杯灌下去的酒,冷了个透彻。 等到新人被送入洞房,谢京安才终于愿意和廖箐箐回谢府。 房间内,谢京安被廖箐箐摆到床上。 廖箐箐准备走,又被谢京安拽下身子。 男人目光朦胧,略带水光:“不要走……” 他那种透过她看别人的感觉愈发强烈,廖箐箐整颗心都难受得缩紧。 谢京安,你喜欢她就喜欢,又为何偏要来伤害我? 出神间,男人的手想要剥开她的衣裙,被她一手攥住。 廖箐箐低声道:“夫君,不是说好了这两年不要孩子吗?” 嫁给谢京安后,她便同谢京安商量过这事儿。 因为她知道很快就会有匈奴北下进犯,到时候她要披甲上阵,利用前世经历打败匈奴。 谢京安的意识已朦胧,含糊回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不会怀上……” 说罢,他醉了过去。 廖箐箐坐在床边,却只觉通身寒凉。 现在还不会怀上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那么笃定? 冥冥中的第六感指引着廖箐箐的目光落在房中的香炉上。 成婚以来,这气味浓郁的香谢京安便要她天天点,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不知为何,廖箐箐一阵心惊肉跳。 廖箐箐叫来贴身侍女,让她拿着香去问外头的郎中,这里面是什么。 不多时,侍女回来了。 一见廖箐箐,她就跪了下来。 “夫人……郎中说,这里头有大量的麝香……这东西女子闻久了,会再也无法受孕!” 第4章 这话如晴天霹雳,霹得廖箐箐说不出一句话来。 难怪之前她说不生孩子,谢京安答应的那般痛快,原来是他一开始就不想要她生的孩子。 这是瞧不上她出身将门,认为她不配生下谢家的孩子? 还是他觉得娶不到孟妧笙,就也不想要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一个人怎么能虚情假意至此? 廖箐箐的指尖都在发麻,缓了好半天,才按了按眼睛。 她哽声吩咐侍女:“下去吧,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侍女惶恐退下了。 这一夜,廖箐箐独自在黑暗中坐到了天明。 第二日,廖箐箐精神恹恹,宫里却突然来了旨意,皇帝召官员带女眷赏荷游湖。 谢京安和廖箐箐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内,谢京安握着她的手,亲昵地说:“昨夜醉酒,辛苦娘子照顾我。” ‘娘子’这称呼,谢京安讨巧时常这样叫她。 从前,廖箐箐很是受用,现在听却觉得心口发寒。 她垂下眸,语气不受控制地透出一分自嘲:“不辛苦,夫君每日思绪良多才是辛苦。” 真是辛苦谢京安算计良多,为成全孟妧笙的爱情不仅殚精竭虑娶了自己,还要让她无后。 谢京安闻言身形一顿。 他仔细扫了眼廖箐箐,却没看出任何异样,只有眼下有些许未曾睡好的青黑。 心中蓦然一软,他将她的头放到自己肩上。 “娘子精神不好,靠在我身上休息一会儿吧,到地方了叫你。” 廖箐箐听话地闭上眼睛,却是半分睡意也无…… 一到宫宴举办的地方,谢京安就被皇帝派来的大太监叫走。 廖箐箐很难融入贵女间的谈话,独自跑到无人的亭子里躲清闲。 就在此时,她背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男声:“箐箐。” 廖箐箐转过头,看见了沈宥瑕。 不算陌生的清润眉眼,同前世这时候的他没什么区别。 廖箐箐莫名的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沈宥瑕的场景。 那时候廖父因战功升为大将军,廖家举家迁入京城,她第一次随着父母前去参加宴会。 廖父在前厅吃酒,而从小在边关长大的廖箐箐便在后院受了一众贵女的嘲笑。 那日,是沈宥瑕帮她解了围。 清风朗月之姿,让她一见钟情。 上一世,她执意与他定亲,追在他身后让京城贵女看尽了笑话。 后来,她嫁给他,为他红袖添灯,为他散尽嫁妆,为他领兵出征……最后,换来他要另娶平妻。 那个人还是她从小的玩伴,孟妧笙。 廖箐箐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行礼:“沈丞相。” 沈宥瑕眼中情绪不明,张口却是一句:“箐箐,你知不知道,谢京安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你。” 廖箐箐一怔,她惊讶于沈宥瑕是怎么知道的。 但她仍后退一步,疏离又戒备:“我和我家夫君的事,应当与沈丞相无关吧。” 沈宥瑕眉头微蹙,沉声道:“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趁现在还没有孩子……” “沈宥瑕!” 廖箐箐打断他,唇翘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就算我不选他,也不会选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沈宥瑕看着廖箐箐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黑沉。 廖箐箐很快与谢京安会和,等用过午膳,便是正式的赏荷游湖。 这游湖的船只分配,竟将廖箐箐与谢京安、沈宥瑕和孟妧笙四人放到了一块。 廖箐箐本想换艘船,只是话还没出口,谢京安就先一步上了船。 看着他急不可待的背影,廖箐箐眼神一黯。 也是……只有这种机会,他才能正大光明的和孟妧笙待在一处了。 水花摇波,小船驶入湖中。 一路上,谢京安与沈宥瑕品茶议事,孟妧笙在旁插话,纵是表面功夫,照样其乐融融。 廖箐箐无意融入,站在露天甲板上赏花。 船行至湖心,荷花繁密。 廖箐箐正出神,孟妧笙忽然走到她身旁,柔柔问道:“箐箐,你可是心情不好?” 余光里,那两个男人皆跟着孟妧笙出了船舱。 廖箐箐不咸不淡地看了孟妧笙一眼,没有搭话。 就在这时,船体却忽然一阵颠簸,在围栏边的廖箐箐与孟妧笙皆是身形不稳。 眼见着两人要翻过护栏,身后的谢京安与沈宥瑕疾步赶来。 竟都是不约而同地一声:“妧笙!小心!” 下一刻,身旁的孟妧笙被两个男人拉住。 只余廖箐箐径直落入水中。 第5章 廖箐箐溺入水中,耳旁的声音全然失真。 湖水寒凉透体,却半点比不过廖箐箐心里的寒意。 又是一声入水声,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廖箐箐看见了沈宥瑕焦急的脸。 …… 廖箐箐再次醒来,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侧过头,看见了趴在床边的谢京安。 只见他向来规整的外袍皱皱巴巴,睡着的时候都眉头紧皱。 廖箐箐身上无力,挣扎着想坐起身,轻轻一动,谢京安便醒了。 他看着廖箐箐的眼神惊喜又担忧:“箐箐,你终于醒了!” 谢京安将廖箐箐扶着坐起来,又端来水喂她。 温水入喉,让廖箐箐总算缓过来,她声音沙哑地问:“沈宥瑕没事吧?” 谢京安动作顿住了,面容霎时沉冷下来:“箐箐,你问他做什么?” 危急时刻,先向她伸出援手的人是沈宥瑕,她不问他,难道问眼前这无动于衷的谢京安吗? 万般情绪当头,廖箐箐却没了向他反问的力气。 她静静看着谢京安的眼睛,缓缓说:“没有他救我,我现在说不定已经死了,我当然要向他道谢。” 谢京安怔愣片刻,不悦道:“你现在刚醒,不用操心这些,我自会去跟他道谢,你没有必要和他见面。”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一般,可谢京安如果真的爱自己这个妻子,对救了她命的人,怎么可能会是这个态度? 一阵心痛猝起,廖箐箐闭上眼,慢慢捱过后。 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谢京安的脸色这才好看起来,他接着说:“箐箐能懂就好,沈宥瑕和孟世妹才成婚,你要是又和沈宥瑕闹出什么传闻来,叫孟世妹如何自处呢?” 听他又提到孟妧笙,廖箐箐此刻却已经没了以往那种心痛的感觉。 大概她此刻,才终于彻底接受了‘谢京安所爱之人,至始至终只有孟妧笙’这件事吧。 想想看,他对孟妧笙的在意这么明显,她居然历经两世才发现,真是被爱蒙蔽了双眼。 见廖箐箐忽然不说话,谢京安低头去看她。 柔软的黑发垂在她脸侧,整张脸苍白得触目惊心。 他心里莫名不安,俯身过去抱住廖箐箐安抚。 “箐箐,你莫要想太多,好好休息,我会一直守着你的。” 廖箐箐只点点头,闭眼睡去。 第二天一早,廖箐箐醒来,肚子空瘪。 说好了守着自己的谢京安不见了踪影,廖箐箐平静地唤来婢女扶自己下床。 婢女替她梳妆后,又笑盈盈道:“夫人,世子特地为您准备了点心,午膳前您先填填肚子吧。” 廖箐箐看向桌上的茯苓饼。 她拈起一块细细咀嚼,来京快十年,她还是吃不惯这味道。 咽下后,廖箐箐又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孟妧笙最爱吃的点心。 廖箐箐顿时索然无味,让婢女扶着自己到外面去透透风。 谁知她还没走多远,就看到游廊处正在对峙的谢京安和沈宥瑕。 廖箐箐一怔,旋即放慢脚步,悄无声息走到一处刚好能听见两人交谈声的假山下。 耳边随即传来谢京安的声音。 不复往日的温和,变得森冷而疏离:“沈丞相,你既然娶了妧笙,就好好待她,少来招惹廖箐箐、掺和谢家的事情。” 沈宥瑕则是嗤笑出声:“要是那日我不管,任你在哪儿干站着,箐箐还能活着吗?” 谢京安没说话,廖箐箐下意识抬眼看去,发现他的神色冷清到摄人的地步。 她呆愣了下,又听见他说:“那又如何?” 谢京安神色平静,语调也平静,“廖箐箐就算是死了,也是谢家的鬼,轮不上你管,少做些落人口舌的事情,让妧笙为难。” 原来……她的生死,谢京安竟是半点都不在意的。 一阵窒息感淹没了廖箐箐,这一瞬,她似乎又回到了那冰冷的湖水里。 游廊处的空气也是一片寂静,连沈宥瑕都失语片刻。 就在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破寂静。 一个侍卫脚步匆匆的朝谢京安和沈宥瑕走来,一见两人,就立即下跪禀告。 “谢世子、沈丞相,陛下急召!匈奴集兵北犯,已至我朝边境朔州城!” 第6章 廖箐箐只觉天灵盖被猛然一锤! ——匈奴比前世早了近半年起事! 上一世,这场战事极其惨烈,朝廷折损了十万大军,丢失城池数十座,北地百姓民不聊生。 廖父率兵迎敌,战死在了前线,而从一开始便主战的沈宥瑕,也是因这事才被打入天牢。 廖箐箐浑身发寒,待谢京安与沈宥瑕离开,她立即也回了将军府。 然而廖父也被召见入宫,她一直等了大半日,才终于等到了廖父回来。 父女二人有段时间未见了,廖父见了她很是惊喜。 “箐箐,今日怎么有空来看爹爹?” 廖箐箐亦是万般滋味,但她免去寒暄,直入主题:“爹爹,陛下是不是让您率兵迎敌?” 廖父面色严肃起来:“是,可你怎会知晓此事?” 廖箐箐没解释,又直接说:“女儿也想一同出征,征讨匈奴。” 廖父立马神色大变:“胡闹!如今你贵为谢家的世子夫人,哪里犯得着干这种九死一生的事情!” 廖箐箐随即说了第三句话:“女儿还想同谢京安和离!” 廖父被她这连续三句话弄懵了,不可置信地问道:“箐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廖箐箐直接跪下,一双眼通红地看着廖父:“爹爹,女儿才知道,谢京安其实一早就心有所属,娶我也只是为了让孟妧笙能顺利嫁与沈宥瑕、让圣上安心!” 说着,廖箐箐一抹眼泪:“况且娘以前也说过,女子不应只困在后宅,更要有一番自己的天地……爹爹,您不是也说过,我们父女二人要并肩作战吗?” 她要离开谢京安,要化解匈奴进犯的危机,更不能让廖家再落到前世满门抄斩的下场! 战事初起之时,便是她最好的机会! 言罢,廖箐箐额面点地:“望爹爹成全。” 廖父好似被定住的人偶,良久,却叹了口气:“爹这次不能答应你。” 廖箐箐抬头,愣愣地看着廖父,又听见他说:“陛下让我今日点兵,明日就出发,你既为谢家妇,就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还想说什么,廖父却直接一扬手,制止了她。 “来人,送大小姐回去!” “爹爹!” 可无论怎么说,廖箐箐还是被管家强制地送回了谢府。 廖箐箐有些失魂落魄地进了府。 行至院内长亭,却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不就是落了个水,连晨安都不去请,现在更是私自出府跑回娘家去了,真是个不懂规矩的。” “出身将门的粗野之人哪里懂这些礼仪,也不知用什么手段狐媚得世子非要娶她!” 廖箐箐脚步重重往前,那两人见此,立即吓得血色全无慌忙下跪。 廖箐箐没有和这两人计较。 这些难听的话,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只怕更多。 而这一切,都是谢京安带给她的。 廖箐箐回到房内,刚坐下不久,谢京安便来了。 他步履匆匆,见了她就立即关切道:“箐箐,你身体还没好,怎么就出府了?” “……我没事。” 廖箐箐心神不定:“只是爹爹明日便要带兵出征,我有些担心。” 谢京安拉过她的手,关切道:“箐箐别怕,岳父之前就在北地作战,战功赫赫,定会没事的。” 会吗? 廖箐箐想到前世廖父的惨烈下场,沉默不语。 谢京安便用手揉揉她的眉心,说:“不说这些了,昨日游湖之后,孟妧笙也受了些风,听闻是病了,你和她关系近,也去走动走动。” 这话让廖箐箐回了神。 事关孟妧笙,谢京安想知道她的近况,这时又不担心她同沈宥瑕会碰上了? 廖箐箐心里一阵烦苦,此刻忽然就不想再和谢京安周旋。 她推开谢京安的手起身,冷冷道:“夫君既然担心孟小姐,不如自己去看吧,我很忙,没空。” 说完,她便径直离开。 身后,谢京安神情怔愣, 第二日,廖父果然出征。 廖箐箐日日心急如焚,前线却一直未有消息传回。 一连大半月,这日夜里,廖箐箐坐不住了,“腾”地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她要直接去前线! 衣裙、首饰,全都不要,带上银枪、骏马便可。 刚打开放着银枪的箱子,房门却突然被推开。 廖箐箐心下一惊,转头看见了一身朝服的谢京安。 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听见他冰冷的声音。 “箐箐,为何收拾东西?你要去哪?” 第8章 纵使和沈宥瑕之间清清白白,此情此景却还是让廖箐箐尴尬无比。 她连忙推开沈宥瑕起身,想要冷静地解释:“孟妧笙,你别误会,刚刚是我差点摔倒了,沈宥瑕只是想扶住我才会变成这样。” 孟妧笙眼睛都红了:“可你为何要来找宥瑕,还要和他单独待在一块?” 廖箐箐刚想说原因,就被沈宥瑕截住了话头:“我们自然是有要事商量。” 孟妧笙僵住了,半响,她忽然擦掉眼泪,哽咽道:“我知晓的,我相信你们不会有什么的。” 沈宥瑕对这样的孟妧笙怜惜不已,走上前抱住她低声宽慰。 廖箐箐尴尬不已,立即离开了沈府。 几日后,廖箐箐收到了沈宥瑕的信件,说事情已办妥,圣上三日后便会下旨让她挂帅出征。 廖箐箐激动地手都有些颤抖。 她将信件收起,又拿出一张写好的和离书。 战场上九死一生,离开前,廖箐箐还是想和谢京安说清楚,她不会再是他的妻。 当面告别,也算有始有终。 廖箐箐拿起那杆银枪,往谢京安的书房走去。 她直接推开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唇舌纠缠着的谢京安和孟妧笙二人! 纵然早就知道谢京安真正爱的人是孟妧笙,可亲眼看到这场面,还是让廖箐箐浑身僵直,如同血液凝结。 这时,孟妧笙小小惊叫一声,躲进了谢京安的怀里。 谢京安看见廖箐箐,有一瞬的怔愣与心虚,接着却是沉声问道。 “廖箐箐,你为何不敲门?”1 此情此景,廖箐箐只觉得可悲可笑。 孟妧笙从谢京安怀里探出头,可怜兮兮地说:“箐箐,我同谢世兄一块长大,难免有些情难自禁……” 谢京安眼神一柔,这时才注意到廖箐箐手上的银枪,面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冰冷的警告道。 “廖箐箐,你不要做出伤害妧笙的事情,今日之事也不要说出去,否则只会将我们四人的关系闹得更难堪。” 廖箐箐感觉整颗心已然麻木,笑着摇了摇头。 “我爱谁或不爱谁,皆是坦坦荡荡,不像你们,总是别有所图!” 说罢,廖箐箐转身便走。 这日之后,廖箐箐和谢京安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谢京安为边疆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却突然发现廖箐箐不似往常那般关照他。 她不再日日为他送来莲子汤,饭后亲手做的甜点也消失不见。 他有些烦闷,终于决定还是主动去找廖箐箐。 到廖箐箐房中时,她正在看书。 听到动静,她看过来,淡淡唤他:“世子。” 这称呼让谢京安眉头一皱,思量片刻,才上前道:“陛下亲封了一名从未听过名号的征北将军,明日就要援军驰援北疆。” “陛下命我为送军使,你有什么什么想跟岳父说的,可以告诉我。” 他觉得自己的台阶已经给的很明显,廖箐箐也不可能不担心廖父。 谁知,廖箐箐听了他的话后,神色只惊诧一瞬,就恢复了冷淡。 甚至拒绝了他:“不用了,不必劳烦世子。” 谢京安话被堵住,胸口也是一堵,随即拂袖离去。 第二日晨起,廖箐箐连早饭都没出现。 谢京安眼神更沉,穿上朝服往城门去了。 碧空如洗,大军整装待发。 百官列阵,官道两侧更是乌压压围了一众百姓前来送别。 谢京安一直等在城楼上,直到侍卫上前禀告:“谢大人,征北将军已经出宫,往这边来了。” “知道了。” 谢京安起身走到百官之前后,就远远见得一女子骑着白马,朝城门而来。 她一身银甲,肩上的大红披风随风高高扬起。 侍卫忙递上公文提醒谢京安:“谢大人,该上前念誓师词了!” 谢京安却置若罔闻般,只目光死死地看着那女子骑马奔近。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谢父班师回朝那一日。 黑压压的大军中,唯独一个小娘子骑在马上,红衣鲜艳飘扬。 廖箐箐骑马行至大军前。 霎时间,战鼓铮铮、号角高亢。 廖箐箐未曾下马,只居高临下朝着的谢京安淡然抱拳一礼。 “征北将军廖箐箐,请送军使誓师相送。” 第9章 头上华美繁复的珠钗不再,廖箐箐将长发挽成了再简单不过的高髻。 她的眉眼分明未变,却添了一丝冷冽与凌厉。 谢京安还在震惊的余韵中,有些恍惚。 “箐箐,你为何在这儿?” 昨夜还与他同床共枕的人,今天竟成了挂帅出征的主将。 廖箐箐也没想到今日送军出征之人会是谢京安,有几分震惊。 片刻,她看着男人的眼睛,不躲不闪,言简意赅道:“我找了沈宥瑕帮忙,求了圣上,身为廖家女,奉旨率五万大军出征。” “而今我是骠骑大将军,廖箐箐。” 谢京安的愕然没持续太久,很快变回了平日里从容的模样,只有眉微锁:“原来之前你找沈宥瑕,为的是这事。” “是。”廖箐箐唇角微勾,目光清浅,“也是你同她卿卿我我那日,我是想去告别的。” 谢京安不可避免地愣了一下。 眼前之人身披戎装,坚毅又清秀,像把即将出鞘的利刃,不复往日的大气柔美,却叫他觉得熟悉。 谢京安忽然想起自己同廖箐箐的初见。5 约莫六年前,廖家初来乍到,受邀参与谢府的宴会。 廖箐箐在贵女的聚会上挨了欺负,委屈得很,却将鞋脱下来,直接砸到说得最欢的小姑娘脸上。 等人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是廖箐箐衣发不整、光着脚丫,手里还拎着双绣鞋,大有一副“谁敢出头砸死谁”的架势。 那时的孟妧笙揪着他的衣摆,目光新奇又有些鄙夷:“不过说了她几句,就这样蛮横,真是不懂规矩。” 谢京安深知这些高门贵女叽叽喳喳起来有多刻薄,却无意解围,噙着抹笑隔岸观火。 最后是新科及第的进士沈宥瑕帮她说了话。 廖箐箐看向他,眼睛一瞬间就亮了,在她那张黑黝黝的脸上格外醒目。 一如划破黑夜的星火。 再见面,是在练武场,大概是廖家来京两年。 养在京城,廖箐箐小巧的瓜子脸变得白皙如玉,她梳着如今日的高髻,一身红色劲装流火如云。 衣袂翻飞间,她将一牛高马大的男人撂倒在地。 她很快直起身,一甩长发,利落得不行。 “如何,服不服!” 她红润饱满的嘴唇微微上扬,不羁又飒爽。 一双璨然得杏眸中还带着几分挑衅和得意的锐利。 这时两厢重合,谢京安才恍然惊觉,当年那个神采飞扬、明媚热烈的小姑娘,已成了如今这副沉静无波的模样。 谢京安薄唇紧抿,声音沉得有些发颤,“你为何不同我商量?” 廖箐箐却不甚在意,笑意依旧,“谢大人不在意,谢家也觉得我这个嫡妻可有可无,不是吗?” 他忽然哑口无言。 在廖箐箐的目光下,半晌,他声音艰涩:“你在谢家、在我身边,并不如意,现在你既然要走,当年又何必嫁与我?” 他竟倒打一耙,不过看起来相当在意。 他的这份在意也让廖箐箐有几分愕然。 她叹了口气,将话说开:“从前,我以为你真心待我,我与你两情相悦,便也愿意去学、去当一个端庄贤惠、事事周全的嫡妻。” “谢京安,你根本不爱我,又何必做戏,难为自己、哄骗我?” 第10章 这儿人多眼杂,廖箐箐到底没有说得太明显。 两年前,她嫁进谢家,压着性子在高门大户里强撑,皆是因为谢京安。 两人相爱,她才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可上一世她以为的情真,这一世的夫妻相守,皆被这世无意撞见的真相给打破了。 他亲口说的,他真心所爱之人,是孟妧笙。 他娶她,不过是为了让圣上对谢家放心。 城门外的夏风不复醺然,反而有种肃杀的呼啸。 廖箐箐的头发与披风皆被风扬起,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长眉黑眸,挺鼻薄唇,朱红衣衫的官服。 她见过许多面的他,在战场的肃杀,在家中的柔情…… 谢京安下颚紧绷,眸光晦暗:“你都知道了?” 身穿官服,眼神凌厉的他却是自己头一回见。 其实,廖箐箐早察觉到了这人平静温和下的暗涌。 谢京安敏锐,甚至尖锐,柔和是他的伪装。 他有着一副诗集中俊美文人的壳子,丝毫不露里头的内核。 那里头是黑是白,廖箐箐分辨不清,也已不想分辨。 她稍点头:“是,我都知道了,廖家无意涉及朝堂争端,我也知道了谢大人真正爱一个人时,是何种模样。” “你说,是何种模样?”谢京安露出一个稍显冰冷的笑,有些咬牙切齿地反问。 “反正不是你待我的模样。”廖箐箐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却堪称平和。3 “谢大人,你所扮的知心爱人,真的很差劲。” 可再差劲,也险些将她骗过了。 上一世廖箐箐同谢京安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她深知他的体贴与热切。 几番同生共死,他们互为对方的后背。 最后打了胜仗回京,她认清了沈宥瑕,心痛欲绝。 之后她再见谢京安,竟是在牢中互诉衷肠,这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重活一世,她想弥补上一世的遗憾,同他成了夫妻,结果却走到了这一步。 谢京安闻言身形一顿,好似刚刚重塑的抵抗又被她这句话击溃。 “你怎知,我就是做戏?”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有些迟疑。 同廖箐箐成亲,几分权衡、几分真情,他自己都琢磨不清那真情占多少。 可他清楚自己当下的感受。 纵然廖箐箐挂帅出征在即、她看透了一切,他也并不想失去她。 廖箐箐缓缓垂眸。 这一世黯然神伤之时,她曾无数次在心里回想,又反问自己,难道上一世谢京安对自己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若谢京安对自己没有真情,怎么能将戏演得那么真,彼此将后背交付? 可倘若有几分真情,他又怎么能说出那样冰冷的话。 两方思绪反复拉扯,反复质疑,将她折磨地痛苦不堪。 桩桩件件的细节,终于,落水之后,她认清。 目睹谢京安和孟妧笙的亲吻之后,她死心。 谢京安的确不爱自己。 在那一刻,她才接受,谢京安从始至终都是居高临下的。 纵使他以身入局,对她的各种、各种,亦是冷眼旁观。 廖箐箐抬起眼看他,笑着摇摇头:“需要犹疑、反复确认的东西,就是没有。” “知道你同我不过是逢场作戏之后,有一段时间,我看一些恩爱夫妻、一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都忍不住去想他们前路如何。” “现在我不会纠结了,因为路是人走的,就像,我选择离开你。” 廖箐箐看着他,眸色清浅。 “谢京安,我从不欠你的,是你负了我。” 这话说完,她泪意上涌。 廖箐箐从小泪腺就发达,一点小事就容易哭。 如今,忍了这么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大敌当前,出征在即,她深知不能再这样纠缠下去,直接将和离书塞进了谢京安手里。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她想上马,谢京安却牢牢攥住她的手,甚至将这封和离书与她一同囫囵抱入怀中。 “廖箐箐,我不会放手。” 第11章 廖箐箐也没预想到,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谢京安会做出如此举动。 这人看着温和,对自己柔情蜜意,实际上那种高门大户里独有的傲慢总在他的眼角眉梢影影绰绰。 那股克己复礼的劲儿,仿佛只要有一点出格的举动,就会立马朝人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如今怎能…… 廖箐箐的心沉顿一瞬,两人和离的关系未曾公之于众,这一幕不知要传成什么样的送行佳话。 她用力推开谢京安,没错过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 男人好似还没相信她要离开的决心一般。 只是上一世她出征为救一负心之人,又被一人佯装出的真情所打动。 也许不是佯装,可上一世的事情,也该随生死散去。 如果她早想通这一点,也不至于对谢京安的‘真情’如此深信不疑。 而后,这一世,痛过、哭过,终于能明白阿娘所说那句“女子不该只困在后宅之中,更要有一番自己的天地”是何等深刻的含义。 今生出征,她不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所身为‘廖箐箐’的自由,与廖家的平安。 一太监适时出现,催促道:“陛下有令,出征的时辰到了,谢大人。” 廖箐箐翻身上马,声音仍有些哽咽,却坚定非常。 “皇命已至,谢大人,请吧。” 谢京安空滞不再,亦敛了表情,正了身形,从容不迫又别有威严。 “将士们!如今匈奴犯我大安朝,为了国家的荣誉,为了百姓的安宁,你们即将踏上征途。” …… “盼众将士们,誓死保卫家园,令敢侵犯我国疆土的敌人胆寒!”6 话落,战鼓擂动,号角齐鸣,百姓振臂高呼。 廖箐箐也久违地感觉到热血沸腾。 在澎湃的心绪间,她看向谢京安。 战场上杀敌的铁血男儿是他,朝堂之上拨弄风云的也是他。 谢京安此人,所处何位置,皆能游刃有余,除了,当她廖箐箐的夫君。 思及此,廖箐箐一勒马绳,大喝道:“众将士们!随我出征,誓死保卫安朝国土与百姓!” 不过,一场闹剧总有结束的时候。 上一世所受的苦楚,这一世所明真相后的挣扎,终究在这次出征尘埃落定。 京城、高门贵府,皆不是她想待的地方。 何苦为了一个男人,苦苦自困? 她只想当廖箐箐,回到她所熟悉的北地,面对她熟悉的敌人,同战友把酒言欢,在战场上纵马杀敌。 廖箐箐一袭红衣如火,明眸皓齿,美得叫人不忍逼视。 谢京安仰头看她,再次想起之前的那一眼惊鸿。 自幼年起,谢京安便在近乎刻薄的环境里长大。 喜欢什么便会被谢父剥夺,一句“你不能表露出你的喜欢,既成软肋,就会一刀致命”轻易将他束之高阁。 待他在这种环境中沉淀成了冷心冷清的样子,回过神来想要质问时,谢父已驾鹤西去。 一直以来,世家为了维护门阀稳定,只在内部发展联姻,若无利益牵扯,世家不与外族通婚。 当今圣上有遏制倾向,不如世家先行,权仍在手,不在婚姻之事上落人口舌。 所以,谢京安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与孟妧笙并无可能。 可紧迫感与反叛感催着他一晌贪欢,哪怕只有半刻,也能觉得心情舒爽。 因着皇权忌惮,廖箐箐也好似被他的攻势打动。 他娶了她,权衡利弊之余,他想,如果妻子是廖箐箐,那他可以、也愿意忍受。 婚后,他发现她变了一个模样,谨小慎微、步步斟酌,成了个适合摆在高门大户里的嫡妻。 她这样做皆是为了他,他也乐意与她逢场作戏。 毕竟廖箐箐这种小姑娘,一摸就透,都不够他玩一遭。 甚至都无需他出手,就在那样的环境里瑟缩进了壳里。 只是,这时他才发现,廖箐箐在她那副柔软漂亮的软壳里,柔韧非常,任由外力如何,都没有给她留下痕迹。 她依旧是那个明艳热烈的姑娘。 分明在同一个环境里,却与他背道而驰。 她绝对不能离开他。 谢京安仰头看她,神色沉稳从容,还是那句:“廖箐箐,我不会放手。” 廖箐箐却未答,只是转头垂眸看了他一眼。 而后,一声。 “驾!” 她的腿一夹马肚,策马扬鞭,率领着大军,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