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前无对错》 第1章 沈怀胤早知这世间没有人爱他。

他的母后每日取他的精血,帮助弟弟滋补身体。

"你难道要看你弟弟去死吗?只是每天让你耗费一些精血罢了。”

他的妻子也打算与他和离,和他弟弟在一起。

“我只是哄他才答应嫁给他,陪他演戏,只是几天,你先委屈一下。”

甚至连他的儿子也对他百般嫌弃。

“我要叔叔做我的爹!"

甚至最后,他们逼迫他给弟弟换命。

沈怀胤再不敢抱有期待,喝下忘川河水,彻底忘掉关于他们的一切。

从此之后,世间只有忘川之主,再无沈怀胤……

——

忘川河畔。

沈怀胤冲着高空那道背对众生的人影盈盈一拜。

“鬼帝大人,在下愿接任忘川之主一职,永生镇守忘川之魂。”

地藏王菩萨转世后,忘川河以有上千年无人镇守,地府冤魂无数,急需有人接替。

然忘川孤寂,几乎无人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因此,忘川之主一职常年处于空缺。

听到动静,那道人影缓缓抬头,沉默许久,悠悠长叹。

“接替忘川之主一职,需饮七日忘川水,断情绝爱,从此孤苦,直至地府再无冤魂,此事,当年的地藏王都未曾做到,你......可明白?”

沈怀胤没有丝毫犹豫:“在下明白。”

“那好吧。”

鬼帝掏出一支金光灿灿的毛笔,虚空点画。

“今命阴摩罗之子沈怀胤为忘川河之主,掌管地府冤魂,七日后上任,不得有误。”

帝印落下,圣谕化作一抹金光没入沈怀胤的眉心。

回宫后,看着孤寂的大殿,沈怀胤勾了勾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的父母,妻子,以及孩子,此刻都应该陪在那个男人身边吧。

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今日是他的诞辰。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来了,他的妻子阿箬,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沈怀胤你去哪儿了?!”

看着她眼里的慌乱,沈怀胤有些恍惚。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只是不等他开口,阿箬就不耐烦地催促:“你回来正好,怀砚的身体已经刻不容缓,你们都是阴摩罗一族,你的血和你的天珠,刚好可以为他换命。”

“反正你们阴摩罗一族不死不灭。”

不死不灭。

呵。

沈怀胤看向一旁的父皇和母后,二人没有丝毫表示,他的心再次凉了一截。

阴摩罗一族的确不死不灭,但换命之术,需要抽离全身血液,接着抽取骨髓,最后在一息尚存之际掏出心脏。

其中的痛苦,难以想象。

沈怀胤勾了勾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凭什么?”

“嗯?”阿箬一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凭什么?”

“就凭你当初将沈怀砚一人丢在三途川,让他被阴气入体,才导致今天的局面!”

阿箬义正言辞。

可说出来的话,却让沈怀胤内心更为苦涩。

“我欠他的,早就还清了。”

“从小到大,各种法器灵草,父母的陪伴,妻子的关注,就连我的孩子都把他当做亲爹来看待,还不够么?”

“如今,那个混蛋还要惦记我的命,是么?”

啪——

突入其来的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

他的母后一脸阴沉:“要不是你这个心思歹毒,怀砚又怎么会落得个先天不全!”

“要是怀砚出什么意外,我定亲手将你剥皮拆骨!”

两人匆匆离去,就连阿箬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跟了上去。

这一刻,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沈怀胤心头涌上。

他累了。

他宁愿忘记所有,也不愿为这样的一家人献出自己的性命。

沈怀胤取出一碗忘川河水,沉吟间,一滴晶莹的泪水滴入碗中。

这是哭了么?

那为何,心中没有半分酸涩感呢?

沈怀胤伸手,轻轻拭去眼前的模糊。

没有丝毫犹豫,端起忘川河水,一饮而尽。

七日后,他就再也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落泪了。

第2章 2

直到深夜,阿箬才带着儿子小裕回来。

见到静坐在大殿中的沈怀胤,阿箬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给你带了生辰礼。”

沈怀胤睁开眼,淡淡地看了一眼,平静地移开视线。

“放那儿吧。”

阿箬蹙眉,似乎有些疑惑他这么冷淡的反应。

“你还在生气?就因为我们昨天没陪你过生日?”

不等沈怀胤开口,她就很是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

“沈怀胤,你弟弟的情况你心里也知道,性命攸关的时候,我难道得兴高采烈地为你庆祝诞辰?你不觉得自己很冷血吗?”

“你是沈怀砚的亲哥哥,但他生病以来,你甚至不曾关心过一句,父皇和母后有多心寒你知道吗?”

听着她毫不掩饰地责备,沈怀胤只觉得可笑。

同样的借口和理由,沈怀砚已经用了无数年,他们当真是看不穿吗?

堂堂阴摩罗皇族,天生就是至阴之体,区区三途川的一些阴气,对阴摩罗一族,是大补,怎么可能导致所谓的先天不足。

而且平日里他都没有任何异样,怎么每年到了他沈怀胤的诞辰,他就会各种不舒服。

他们真的不觉得有问题吗?

只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没有意义。

见他沉默,阿箬的脸色更加难看,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时,一旁的小裕突然抬头。

他没有张嘴,但一句稚嫩的抱怨却清晰地传入沈怀胤的耳中。

“娘亲,爹爹为何总是这么讨人厌烦,叔叔就不会这样,他那么温柔。”

“娘亲,您能不能嫁给叔叔啊,我想他当我父亲。”

阿箬冲他微微一笑,同样传音:“此事不能着急,你不能在爹爹面前乱说,知道吗?”

“等他同意换命后,其他事情都自然会水到渠成。”

沈怀胤闭着眼睛,只是双拳微微收紧。

这母子二人并不知道,阴摩罗皇族血统,在与异性欢好,以及诞下后代时,会在对方的体内留下一滴精血。

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心声。

以前他并没有在意,可上一年诞辰,母子二人毫不犹豫地抛下他前去照顾发病的沈怀砚后,沈怀胤就开始关注这两人。

可渐渐的,随着二人的悄悄话越来越多,他的心也就越来越冷。

看着面前“眼神交流”的母子二人,沈怀胤微微一笑。

“我同意。”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沈怀砚,那就成全他们吧。

突然的开口,让母子二人愣在原地。

阿箬有些错愕:“你,你说什么沈怀胤?”

沈怀胤装作无辜:“我同意你说的话,我也觉得我该找时间去看看沈怀砚。”

“你能这么想再好不过。”

阿箬松了口气,接着上前,拉起他的手,温柔地开口:“我记得之前,鬼帝大人赏你了一颗千年玄冰,你反正留着也没用,既然你想道歉,就拿出来让给沈怀砚吧。”

沈怀胤眼神一凝。

难怪她会舍得离开沈怀砚。

原来打着这个主意。

“可以,你自己去拿就好。”

他突然变得大度,阿箬反而有些顾虑。

迟疑了一下,再次开口:“阿胤,不若一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沈怀胤果断摇头:“不了,我有事。”

“有什么事能比你弟弟的性命重要吗?!”

阿箬提高嗓音,眼里满是责备。

似乎在抱怨他的不懂事。

沈怀胤自嘲一笑。

无论什么时候,他的妻子,他的父母,他的孩子,都会将沈怀砚放在第一位。

“他再怎么虚弱,也是阴摩罗皇族,怎么到你嘴里,好像他随时会死一样?”

说罢,沈怀胤不顾母子二人难看的脸色,从二人身边擦身而过。

第3章 3

离开大殿,沈怀胤来到三途川。

当年地府大乱,妖兽入侵,他被业兽重伤,倒在三途川外。

业兽之火,天克阴摩罗一族的不死之身。

而当时,他的亲人没有一人在意他的失踪。

生死攸关之际,是一只年幼的九凤用自己的心头血,救了他一命。

痊愈后,他本想将九凤带回族中,但考虑到后者血液的特殊,再三思索后,还是将它留在了三途川。

每个月月圆之时,他都会来看望。

再过不久他就要去忘川河了,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九凤。

刚来到三途川外,一声清脆中带着欢喜的清啼响起。

接着,一只长着三只脑袋的火红凤凰从空中疾速冲到沈怀胤近前。

“啾啾~”

九凤亲昵地用小脑袋蹭着沈怀胤的手心。

沈怀胤轻轻顺了顺它的羽毛:“九凤,六日后,我可能就要忘记这里的一切,以后不能来看你了,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九凤虽然不会说话,但也有了灵智,露出失落之色。

沈怀胤虽然心痛,但也只能暗叹。

离别之际,九凤却突然跟在他身后,怎么都不肯离去。

“九凤,你不能跟我回去。”

沈怀胤认真看着它。

“你身份特殊,容易招人觊觎,我不在后,恐难护你周全。”

九凤尽管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振翅返回三途川。

沈怀胤松了口气,返回阴摩罗一族领地,正巧看到了阿箬带着小裕,正在陪沈怀砚散步。

三个人有说有笑,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沈怀胤本想不动声色地离开,可突然,天空传来一声凤鸣。

沈怀胤一惊,转头就看到天空一颗火球正在快速落地。

“九凤?”

它怎么跟来了?

不等沈怀胤反应过来,小裕突然抬手,鬼气汇聚成骷髅头,重重咬在火球上。

火球顿时熄灭,九凤全身漆黑,悲鸣一声跌落在地。

“九凤!”

沈怀胤心头一紧,急忙过去查看它的伤势。

可阿箬却是一脸激动:“居然是罕见的九凤,有了它的心头血,沈怀砚受损的根基绝对可以恢复!”

“你敢!”

沈怀胤转头,怒瞪着阿箬。

“这九凤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恩人,谁要敢动它,就是与我结仇!”

小裕在旁不满地抱怨:”父亲这是干嘛?为了一头畜生,要置叔叔的生命于不顾吗?”

沈怀胤心头一片冰凉。

阿箬也是点头:“沈怀胤,你该不会是不想让出这稀罕玩意儿,所以才说这样的话吧?”

一旁的沈怀砚满脸愧疚:“哥哥,我知道你舍不得这等神物,我可以不跟你争,你别跟小裕生气,他只是个孩子。”

“叔叔,这不是你的错。”小裕立刻反驳,满脸不服地瞪着沈怀胤。

看着眼前同仇敌忾的三人,沈怀胤转身,帮九凤恢复了伤势,接着将对方传送离开。

“沈怀胤!”

阿箬怒斥,抬手就是一道阴气,却被沈怀胤挡住。

“今日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它!”

双方对峙,沈怀砚突然就跪下了。

“是我不好,哥哥,都怪我身体太差,你们不要为我争吵。”

阿箬和小裕母子脸色一变。

“沈怀砚你这是做什么?!你身子弱,快站起来!”

“是啊叔叔,你的身体最重要。”

就在这时,沈怀胤的父皇和母后走了过来。

见沈怀砚跪在地上,母后立马心疼地上前:“沈怀砚,我的乖儿,你怎么跪在地上?”

父皇冷冷地看了沈怀胤一眼,抬手一道凌厉的掌风。

啪——

“你这个不孝子!又在欺负你弟弟!”

第4章 4

这一巴掌很重,没有丝毫留手。

沈怀胤几乎是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倒在地。

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滑落。

可却无一人在意他,他的父母,妻子,儿子,都围在沈怀砚身边。

透过人群的缝隙,沈怀胤分明看到沈怀砚嘴角得意的笑容。

心头涌起的苦涩被沈怀胤强行压了下去。

没关系,再过不久,他就会忘记这些人。

也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免得两看生厌。

沈怀胤捂着脸落寞地起身离开。

阿箬不经意地回头,看着他萧瑟的背影,心底涌出一丝不安。

她松开沈怀砚的手,刚要转身,后者突然虚弱地倒在她怀里。

“阿箬,我好不舒服......”

阿箬一下慌张,没有丝毫犹豫将他扶起,为他治疗伤势。

其他三人也紧随其后。

沈怀胤没有回头。

他不在乎。

等他离开后,阿箬和小裕,就可以真正的成为沈怀砚的妻子和儿子了。

回到殿内,沈怀胤运转灵力,将红肿的脸颊治愈。

整个过程,他脸上没有丝毫痛楚。

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数百年,再深的伤口,也只觉得麻木。

深夜,阿箬回来了。

见沈怀胤坐在卧房内,她迟疑了一下,上前开口:“阿胤,我有事跟你协商。”

沈怀胤没有说话,阿箬也不在意,自顾自道:“沈怀砚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想要娶妻,父皇母后的意思是,让我陪他演一场戏。”

“怀砚一向体弱,你是知道的,况且他的情绪现在也不稳定,所以我必须为他实现这个愿望。”

沈怀胤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誓要和自己一生一世的女人。

忽然间,他的脑海隐隐作痛,紧接着,他脑海中,关于两人初识时的记忆突然变得模糊。

接着彻底消失不见。

忘川河水的功效生效了。

连续七日后,他就会彻底断情绝爱,忘记过去的一切。

也正因如此,此刻的他心中没有一丝波澜。

“我同意。”

他语气平静,阿箬反而更加忧心,再次解释:“只是走个形式罢了,不会发生什么的。”

沈怀胤扯了扯嘴角。

“我觉得,做戏做全套好一点,寻个日子,我们去三生石,把我们的姻缘牌断了吧。”

阿箬呼吸一滞。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沈怀胤依旧不咸不淡。

“你和沈怀砚婚后,等他身体恢复一些,我们再重新结缘就好。”不给阿箬犹豫的时间,沈怀胤淡淡道:“这都是为了怀砚着想,你该不会不愿意吧?”

阿箬本来还有些犹豫,但听到这里,立马一脸宽慰。

“阿胤,我知道你本性善良,一定会理解的。”

“你的伤怎么样?还疼吗?”

沈怀胤摇头,没有吭声,只是在阿箬以陪伴沈怀砚为借口再次离开时,取出一碗忘川河水饮下。

距离他彻底忘记他们,只剩五天了。

他们给予的任何伤害,他都不会感到半分疼痛了。

第二天一早,下人呼唤沈怀胤去正厅用膳。

等到沈怀胤到了时,其他人都已经围在了沈怀砚身边。

母后细心地给沈怀砚盛汤,父皇不停往他碗里添菜。

阿箬贴心地用帕子给他擦嘴,就连儿子小裕都殷勤地给他端茶倒水。

见到沈怀胤到来,只有阿箬的动作微微一滞。

沈怀砚眼里闪过得意,接着挥手笑意吟吟地跟他打招呼。

“哥哥快来一起吃。”

只是沈怀胤的视线却注意到了他手腕上戴着的珠子。

那是阿箬当初跟他定情时,送他的魂珠。

第5章 5

他依稀记得,那时阿箬在三生石前的誓言。

“卿离,此乃我修罗族性命相关的魂珠,我现在将它赠与你,生生世世,我只爱你一人!”

当初,沈怀胤将魂珠戴在了儿子小裕身上,护他周全。

可现在,魂珠却出现在沈怀砚的手腕上。

阿箬不可能没看到。

所以,这是他们母子共同的决定?

注意到他的视线,阿箬张了张嘴,似乎要解释。

可沈怀胤直接移开了目光,很是坦然地走到桌边坐下。

见他没理自己,沈怀砚立马面露委屈,可怜兮兮地开口:“哥哥,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是我不好,不该耽误你的生辰......”

说着,他弯腰,爆发出一阵咳嗽。

父皇和母后赶忙关切地为他抚胸捶背。

阿箬本来也想上前,但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伸出手想要去前牵沈怀胤。

沈怀胤轻轻避过了她的手掌。

“没事,生辰而已,我不在意。”

这话不光是回应沈怀砚,也是说给阿箬听。

身为父母的二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又把长子晾在一边了。

但常年的区别待遇,让他们并不会觉得愧疚。。

母后淡淡道:“一个生辰罢了,等五日后沈怀砚和阿箬大婚过了,再补办一个就是。”

五日后?

沈怀胤一愣,随即笑了笑。

这真的是太巧了。

五日后,二人大婚。

而他将忘却一切,断情绝爱,永驻忘川河。

父皇也点头:“一切以你弟弟的身体为主,沈怀胤,你是哥哥,要多体谅。”

又是这句话,你是哥哥,你亏欠沈怀砚,你要弥补,要体谅。

从小到大,无论对错。

一旁正在忙着安慰沈怀砚的小裕似乎想到了什么。

“等大婚一过,是不是就可以让父亲给叔叔换命了?”

沈怀胤动作一滞,抬起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嘴里的饭菜倏地变得索然无味,甚至堵在喉咙难以下咽。

沈怀胤攥紧手心,用力咽下心头的苦涩。

“阴摩罗的确不死不灭......可失去天珠,意味着什么,你们不知道吗?”

话音未落,几人便争先恐后开了口。

父皇皱眉:“一枚天珠罢了,你身为皇族,修炼个千年,自然会重新获得。”

母后苦口婆心:“就是,失去天珠,只不过会虚弱一段时间,届时我会安排下人给你护法的。”

小裕不满嘟囔:“父亲,你这借口也太多了些吧?”

沈怀胤没有说话,而是转头看向阿箬。

后者在沉默一瞬后,叹了口气:“阿胤,我已给你准备好许多珍稀的药草,待你换命后,一定可以尽快帮你恢复。”

沈怀胤笑了,可笑着笑着,却红了眼。

“好,我愿意为沈怀砚换命。”

他是愿意换命,但五日后他前往忘川河后便再也不能离开那里。

能不能拉他回来参加换命仪式,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第6章 6

见沈怀胤点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也许是为了弥补,也许是为了讨好。

他们下意识想要对他好点。

可是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冷落沈怀胤。

以至于此刻的关心,看上去怎么都显得别扭。

母后干笑了几下,想要给他夹菜,但怎么都夹不起来。

父皇更是连盛汤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汤水险些泼在桌上。

自打当初沈怀砚污蔑他把自己遗落在三途川后,父母似乎再也没有对他展露过笑脸。

沈怀胤没有揭穿二人的尴尬,只是这一桌子的菜肴,全都是沈怀砚爱吃的。

唯一爱喝的一碗汤,还撒在了桌上。

就在这时,沈怀砚委委屈屈地开口:“哥哥,谢谢你,都怪我......”

阿箬几乎立马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别总是自责,这是阿胤欠你的,等换了命以后......”

不等她说完,沈怀胤站起身。

“你们慢用。”

说罢就转身离开。

没走几步,就听到小裕的传音。

“父亲这样也太没礼貌了。”

沈怀胤步子一顿,心中说不上是苦涩还是讽刺。

回到卧房,不多时,阿箬跟了进来。

见他神色落寞,阿箬走上来,轻轻握住他的手,语气柔和:“阿胤,我知道让你献出天珠换命,你心有委屈,可沈怀砚体弱,父皇母后偏颇他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你放心,你还有我和孩子,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你身边。”

沈怀胤神色平静。

剥取他性命相关的天珠,让他承受剥皮拆骨之痛,在她眼里,就只是委屈么?

抽出被阿箬握着的手,沈怀胤缓缓开口:“阿箬,若是让你为沈怀砚换命,你可愿意?”

“当然!”

“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阿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沈怀胤静静看着她,没再回话。

注意到他毫无波澜的眸子,阿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解释:“你别误会,阿胤,我之所以愿意给他换命,也全都是为了你。”

“能替你受罪,我当然心甘情愿!”

沈怀胤挑眉:“既然这般心疼我,为何不能不让我受罪?”

阿箬愣了一下,喃喃道:“可,这都是你欠沈怀砚的啊。”

沈怀胤久久无言。

半晌,才点了点头。

“是的,是我亏欠于他。”

事情的真相真到重要吗?

当年沈怀砚执意要跑去三途川玩耍,他放心不下一路跟随,可赶到时,却看到了沈怀砚奄奄一息地倒在三途川外。

他拼死将沈怀砚救回,可当着父皇母后的面,沈怀砚却一口咬定,是他将自己丢下。

父皇母后几乎没有丝毫怀疑。

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几乎每日都要提起一次。

阿箬对此深信不疑也情有可原。

沈怀胤吸了口气,起身找外走。

“你去哪儿?”阿箬跟了上来。

“想去人间看看。”

毕竟成为忘川河主后,他就再也不能离开地府了。

“我同你一起去。”

沈怀胤顿了顿,当年和阿箬成亲后,他们曾一同在人界作为夫妻生活了几十年。

也好,故地重游,就让她陪着他一起将那些回忆忘却罢。

可出门之际,沈怀砚却叫住了两人:“哥哥,阿箬,你们要去哪儿?”

阿箬没有隐瞒:“去凡间。”

沈怀砚立刻上前:“哥哥,我也要去,我日日待在宫里闷死了,我还没去过凡间呢,你带我去好不好?”

阿箬很为难:“你身体不好......”

沈怀砚顿时红了眼,眼看着就要落泪。

阿箬叹了口气,看向沈怀胤:“阿胤,要不我们......”

沈怀胤不愿再和他们争辩:“随你。”

说完,就掐了个诀离开。

第7章 7

人间,灵隐寺。

寺庙正中的菩提树上挂满了承载美好祝愿的姻缘锁。

当年二人扮作凡人夫妻时,也曾用姻缘锁许下过誓言。

“阿箬与沈怀胤,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誓言犹在,可现实已物是人非。

沈怀胤转过头,只见不远处,阿箬带着沈怀砚站在佛相面前。

沈怀砚传音:“阿箬,我的愿望,就是和你永远在一起。”

阿箬怔了一瞬,温柔地笑了笑。

“好。”

说完,两人点了香一起跪拜下去。

沈怀胤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手。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挥,最高处的那块姻缘锁出现在他手中。。

而后手心一转,火焰燃起。

随着姻缘锁变成灰烬,他与阿箬在人间的所有回忆,也在他的脑海中彻底消失!

阿箬转身时,沈怀胤手中的火焰已经消失。

他的神情与刚才站在树下时没有任何的区别,可不知道怎么,这一刻阿箬看着他,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可哪里陌生,她说不出来。

她有些不安,想要靠近,沈怀砚却从后面挽住了她:“阿箬,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说完就拉着阿箬离开。

阿箬没有拒绝,只是回头看,沈怀胤站在原地。

这一瞬,她竟然感觉他正在远离自己......

几乎玩了一整天,沈怀砚一副耗光了力气,虚弱柔弱的模样,靠在阿箬的身上。

“阿箬,原来人间这么好玩,等我身体好起来,你再陪我一起来,好么?”

阿箬看了一眼沈怀胤,似乎在犹豫。

准备返程的时候,经过三途川。

我感受到一股杀意扑面而来!

沈怀胤猛地抬起头,只来得及看清一道赤红色的影子朝他们这边扑来。

他刚下意识要闪躲,可身后突然一道阴气,禁锢住他的身形。

“呲!”

锋利的爪尖在沈怀胤胸前抓住三道深深的伤口。

看着身前的巨鸟,他狠狠怔住:“九凤?”

刚才袭击了他的,竟是九凤!

回过身,阿箬正以身躯护着沈怀砚,刚才那道阴气的主人,正是阿箬!

为了保护沈怀砚,她将他当做盾牌,为沈怀砚挡下这一击。

沈怀胤捂住心口吐出一口血,阿箬面色一变,慌张地朝他跑来。

“阿胤!”

沈怀胤只觉悲凉,很想问她,既然刚才推他出去,又何必露出这样担心的神情?

“阿胤!”

父皇和母后听到动静赶了过来。

看见满身是血的沈怀胤,两人神色大变。

“快,立刻把所有珍贵的药草全都拿来!”

意识涣散的沈怀胤听见这话,眸子微微颤了颤。

可下一刻,他又听见父王道:“沈怀胤不能出事!否则他就无法给怀砚换命了!”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刺进沈怀胤心口。

他的存活,只是为了给沈怀砚续命!

沈怀胤如坠冰窖,他感觉有眼泪从眼角滑落,紧接着他便也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

阿箬守在他的床榻边,见他醒来,她立刻起身:“阿胤你醒了?感觉如何?”

沈怀胤没有回答,而是以口渴为由将她支走,接着取出剩余的忘川河水,一连喝了三口。

每喝一口,他脑海中的记忆就浅淡一分。

三次过后,他脑海里关于曾经的记忆已经很少了。

哪怕是回忆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他心里也无半点波动。

阿箬返回后,殷勤地给他喂水。

沈怀胤扭头拒绝,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那日,是你?”

第9章 9

半日后,沈怀胤离开大殿,直奔忘川河畔巨大的三生石。

孟婆走来与他打招呼:“阿胤,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个老婆子这里......等等,你要做什么!”

沈怀胤手起剑落,毫不犹豫地将三生石上他和阿箬的名字划去。

于此同时,正在忙着大婚事宜的阿箬,心口突然被剧烈的恐慌占满。

一整日,她都是心不在焉。

见到沈怀胤回来后,她大步迎了过来。

“阿胤,你去了哪里?”

沈怀胤淡淡开口:“出去走走罢了。”

阿箬还要多问,恰逢此时,院子里,小裕正在哄沈怀砚开心。

她眉宇一拧,将小裕叫了过来:“小裕,你父亲受伤,你可有在榻前尽一点孝道?!”

小裕怔了怔,别开头很小声道:“父亲那么凶,不及叔叔半点......我才不要跟他在一起。”

“你——”

沈怀砚这时开了口:“阿箬,小裕还小,是我不好,我知道自己体弱可能无法有孩子,所以就将哥哥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亲近了些,你要怪,就怪我吧。”

看着沈怀砚一副自责的模样,阿箬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

而沈怀胤轻轻一笑:“既然他喜欢沈怀砚,就让他多和沈怀砚待着吧。”

反正等到明日,小裕也能真正认沈怀砚当爹了。

至于换命,这场美梦他们注定做不成了。

沈怀胤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沈怀砚却喊住他:“哥哥,我想试试婚服,你能不能帮我一下?”

沈怀胤停住脚步,没有拒绝。

房内只有他们两人,沈怀砚大红的喜服上流光溢彩,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刚一进门,沈怀砚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我还真要谢谢你,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给我不说。”

“现在你连命都愿意给我,我保证,等你死了,我会好好珍惜阿箬的。”

他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毒如蛇蝎。

沈怀胤笑了笑:“你就不怕这些话被阿箬知道,被父皇母后知道?”

“怕?沈怀胤,谁还会相信你的话?”

“沈怀胤,没有人爱你,也没有人信你,我要是你,就干脆死了一了百了!”

沈怀胤不再开口,为沈怀砚穿戴后,他转身出门。

等在外面的阿箬和小裕同时看来,阿箬立马夸赞。

“沈怀砚,你穿着这身真合适。”

沈怀砚嘴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拉着阿箬的手有些害羞。

“哥哥还在这呢,别说这些……”

阿箬动作一顿,这才记起我还在旁边:“阿胤,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沈怀胤平静开口,“你们多陪陪沈怀砚吧,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阻拦,沈怀胤就转身离开。

阿箬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她冥冥中感觉沈怀胤这一走就好像再也不回来了。

不,不会的,这里是他的家,他还能去哪里?

阿箬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朝沈怀砚微微一笑。

另一边,沈怀胤走出大殿。

偌大的阴摩罗领地到处都充斥着要办喜事的气息。

琳琅满目的布置,赫然是要准备迎接一场盛大的大婚仪式。

与阿箬口中,只是简单办一场婚礼,完成沈怀砚的心愿,可事实却大相径庭。

她明明就是要让冥界所有人都看到,她和沈怀砚成为了夫妻。

沈怀胤心头一刺,但这痛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该离开了。

他的大半的记忆都已经忘却。

从小到大,很多东西他都要让给沈怀砚。

直到最后,他连妻子和儿子都让给了沈怀砚。

沈怀胤回到寝宫,一挥手,将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召了出来。

再一挥手,鬼火瞬间将这些东西烧了个精光。

自此,这里再也没有一点属于他的痕迹。

沈怀胤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

离开凤族后,他来到了忘川河畔。

晨曦迎来,阴摩罗一族大婚。

于此同时,鬼帝的身影出现在忘川河空中。

沈怀胤单膝下跪:“参见鬼帝大人。”

鬼帝威严赫赫。

“时间已到,你是否准备好忘却一切,从此断情绝爱,以身镇压忘川河三万万冤魂?”

沈怀胤抬头,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九凤的魂魄。

“鬼帝大人,在此之前在下有一事相求......此兽于我有大恩,恳求鬼帝大人送它入轮回,生生世世,都让我不要遗忘它。”

鬼帝微微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需要记住的人和事吗?”

“无。”

“好,本帝成全你。”

话音落下,鬼帝稍一抬手,九凤的魂魄顿时凝实,在空中冲沈怀胤发出一声不舍的啼鸣后,化作一抹流光没入往生路。

于此同时,沈怀胤也饮下最后一口忘川河水。

“忘川之主即位,从今日起,你便再也没有七情六欲,无情无爱亦无恨!”

沈怀胤清楚地感受到,那些他与父王母后、与阿箬、与小裕曾经的过往,都在他脑海迅速倒退着。

“阿胤是我们阴摩罗族的嫡长子,自然要集万千宠爱与一身。”

“沈怀胤,我心悦你,我想与你结成夫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父亲,小裕最喜欢爹了!”

......

下一刻,所有曾经的画面全部淡化,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再睁开眼,沈怀胤一步踏出,屹立在忘川河高空。

“今日,吾为忘川河主!”

第10章 收费章节 10

与此同时,阴摩罗族的领地内。

众多宾客齐聚,可却始终不见沈怀胤的身影。

族母身着华服,神色不悦道:“沈怀胤还是这样任性,沈怀砚是他弟弟,再怎么样也不能缺席!”

阿箬闻言,心头那种莫名的不安更甚。

沈怀砚还在大殿内等着,时辰快到了,他露出一个笑容。

无数年来,他每一个笑容都是精心排练过的,唯独眼下的笑容,他真心实意。

“我与哥哥大婚那年相比,谁更胜一筹?”

一旁的侍女战战兢兢。

“自然是您。”

沈怀砚满意一笑,旋转着手中的扳指。

另一边,阿箬站在大殿门口,左右等不到那个今天一直让自己惴惴不安的身影,准备回去通知侍女不必再等,直接开始仪式。

回大殿的路上经过不少宾客。

第二次大婚,纵然是阴摩罗族的媳妇,也少不了风言风语。

“好女不嫁二郎,只有那些愚昧的凡人才会如此吧。”

“谁说不是呢......”那人看到阿箬过来立刻住了嘴。

但身为鬼神,众人五感超常,阿箬自然是听到了他们的话。

她心中不停安慰自己,等到大婚结束,满足了沈怀砚的心愿,到时候再回到沈怀胤身边。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不会再多嘴半句。

她并不知道,沈怀胤再也不会回来了。

大婚开始。

沈怀砚当着众多来宾的面,眼含爱意缓缓朝阿箬走去。

仪式结束,沈怀砚眉目含情,面露桃花。

“阿箬,我终于可以娶你了。”

“从今往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阿箬张了张嘴,可最终却没有接话。

诸多鬼神聚在一起,难免攀谈。

有人提到忘川之主一事。

转轮王嗤笑:“光听到你们担心,怎么没人主动请缨呢?”

说话那人是一位鬼君,闻言面红耳赤地反驳:“忘川之主,要断情绝爱,忘却前尘往事,我等虽为鬼神,但牵绊又何尝不是多如发丝,怎能轻易舍弃?”

众宾客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一旁的阎罗王轻蔑冷笑。

“你们不去,自然有人去,管那么多干什么?”

“那依你这么说,可是有人选了?”

“自然是有。”

“是谁啊。”

阎罗王神情微妙地看了阿箬一眼,摇头道:“不可说。”

察觉到这怪异的眼神,阿箬突然想起前些天的事情。

她本想邀请鬼帝到场,但得到的答案却是:“事务繁忙,无法出面。”

阿箬记得,鬼帝的原话是:“阿箬,你身为鬼君,理当只择一人终老,数百年前本帝见证了你和阴摩罗嫡长子大婚,所以即便本帝闲暇,也是不会去的,请回吧。”

阿箬无奈,只能放弃。

大婚结束后,宾客都三三两两离开,阿箬和沈怀砚并排坐在主殿的大红床榻上。

这个大殿本来属于沈怀胤。

后来被沈怀砚雀占鸠巢。

“阿箬,该休息了。”

沈怀砚伸手想来解阿箬的衣带,却被心事重重的阿箬下意识一挡。

“怎么了,阿箬?”

沈怀砚脸上满上情欲之色。

“人间说洞房花烛夜,一刻千金,我们还是早点就寝吧。”

说着又要往她身上靠。

阿箬却皱眉起身,语气严肃。

“沈怀砚,我们之间只是逢场作戏而已,再进一步怕是不合适。”

“今天一整天沈怀胤都没有出现,我有些担心他,就不久留了。”

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主殿。

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沈怀砚死死攥着婚服,眼里满是阴毒。

沈怀胤!沈怀胤,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沈怀胤!

那个该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