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盟尤在》 第一章 我偷偷倒掉了太医给我开的汤药。

婢女瞧见了,却也不敢说什么。

只是坐在火炉旁,一边往炉里添炭火,一边抹着眼泪劝我,「夫人,身子是您自己的,你这般跟主君怄气,不值当。」

我没说话,望着窗外出神。

红梅覆雪,煞是好看。

可不远处突然出现的那抹身影白白坏了这幅好景色。

是琼枝。

顾怀瑾从崖州带回来的妾室。

婢女跑出去将人拦住,「姨娘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快回去。」

琼枝却充耳不闻,牵着她的儿女,往屋里走来。

门被打开,风雪吹了进来,鹅毛似的雪花落在暖炉上。

我冷得颤了颤。

琼枝假惺惺给我行了一礼,「姐姐身子总不见好,想必是太闷的缘故,我带着孩子来给你热闹热闹。」

我呼吸急促,随手摸到花瓶,朝她丢过去,斥道:「滚……滚出去。」

玻璃碎片在她脚下碎成四分五裂。

孩子们被吓哭了。

琼枝亦是被吓得一抖,顿时红了眼眶,一脸委屈,「我知道姐姐还在怪我。」

「可如今孩子们都大了,姐姐这气也该消了。」

「咱们总归是一家人,我跟顾郎的孩子也是姐姐你的孩子不是?」

「我知道,你先前怀过一个孩子,可那孩子命薄,没福气,但你总不能因为自己没孩子,就……就看不惯我啊。」

「不然……我给你磕头。」

「反正我出身卑微,怎样都使得的。」

说着,她便跪了下来。

院子里的婢女纷纷探头往里瞧。

我气极,呕了一大口血,喘不上气来,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屋内乱成一团。

伺候我的婢女吓坏了,一边哭,一边跑着去喊人。

第二章 顾怀瑾刚下了朝,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便匆匆赶来。

大夫朝他摇了摇头。

他脸色骤变,眼尾猩红,吼道:「庸才!」

「来人!」

「拿着我的牌子去宫里请太医!」

我的眼神逐渐有些涣散,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可顾怀瑾的声音依旧在我耳边清晰地响起。

他抓着我的肩膀说:「穆明曦,你故意的!」

「可你打错算盘了。」

「就算死,你也是葬在我顾家的祖坟里。」

「百年之后,我依旧会与你合于一坟。」

「你别想甩开我!」

我断断续续开口,「你……如今美妾、儿女都有了,何苦……不肯放过我。」

他无法理解,「五年过去了,你为何还是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苦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至鬓边。

再次吐出一口鲜血。

彻底陷入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之时,风中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高悬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有些刺眼。

不对,我死的时候是冬天。

怎么会……

我脑袋疼得厉害。

环顾四周,熟悉得很。

这是我家院子。

还没等回过神来,便瞧见顾怀瑾阔步而来。

他身后还抬着一箱又一箱的聘礼。

父母与他交谈甚欢。

他同我讲话,叽里咕噜说些什么我竟听不真切。

直到他跪在我面前,举手发誓,「我顾怀瑾,终此一生,唯尔一人,绝不纳妾。」

少年眼眸明亮,意气风发。

是梦吗?

我不是死了吗?

死人也会做梦?

媒婆催促,「姑娘这是高兴傻了不成?」

「快给句准话呀,这大热天的,就别让郎君在这儿跪着了。」

好几双眼睛聚集在我身上。

我使劲掐了掐掌心。

有知觉,不是梦。

这是我十六岁那年,顾怀瑾来向我提亲时的场景。

还不等反应过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毫不犹豫开口,「我不愿意。」

顾怀瑾闻言脸色一变。

爹娘跟媒婆亦是。

只因这婚事原本就是我自己应下的,如今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

如今我突然反悔,他们都懵了。

顾怀瑾满眼不可置信,「明曦,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没回答他。

转身逃离了现场。

第三章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用冷水洗了把脸,静静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居然……重生了。

门外传来爹娘的呼唤声,「曦儿,你今日这是怎么了?」

「怀瑾那孩子还在外头等着呢。」

我朝外面喊道:「我今日不太舒服,让他先回去吧。」

「不舒服?」

「让你爹爹给你瞧瞧吧?」

我随口扯谎,「不用,我自己把过脉了,没什么大碍。」

「只是天气太热,有些不适而已。」

爹娘总算离开。

我环顾四周,在熟悉的环境下,心总算稍稍安定下来。

夜里,我不敢闭眼。

生怕一切都是我的一场梦。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张信封从门缝里被塞了进来。

我从榻上起身。

来到门前,打开信封。

【听伯父伯母说你今天身子不适,不知现下可有好一些?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桃花酥,想必你还没用晚膳吧?】

过了一会儿,又塞进来一张。

【你什么时候好一点了,我再带聘礼上门,好不好?】

我打开门时,他正蹲在地上奋笔疾书。

抬头看见我,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我翻墙进来的,有些唐突了。」

「你……还没睡啊。」

说着,他把一直揣在怀里的糕饼递给我,「桃花酥,现做的,还热着呢。」

许是我一直没说话,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我的脸色问道:「明曦,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开心了吗?」

眼前少年干净纯良,一片赤忱。

若是没有重生,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以后会为了旁人,与我离心。

第四章 还记得当初顾怀瑾遭人陷害,被皇上贬了官职,远派至崖州。

在路上,我们见到一位卖身葬母的孤女。

那日寒风凛冽,她衣衫褴褛,我见她实在可怜,便给了她些银钱,帮她埋葬亡母。

却不料她竟一路跟着我们来到崖州。

我心疼她一个小姑娘在陌生之地无依无靠,便收留了她一段时间,然后替她找了个打杂的活计。

琼枝也算是知恩图报。

崖州日子难捱,万事都需亲力亲为。

我身子一向不好,她便时常来给我帮忙。

因此,我一直将她当作妹妹一般看待。

竟丝毫不知她跟顾怀瑾勾搭到了一起。

后来顾怀瑾官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同我商议,要纳她为妾,带她归家。

说是商议,其实就是命令。

我同他大吵一架,提出和离。

他却设计我父亲医死病人,指使病人家属前去报官。

我爹差点被下了大狱。

顾怀瑾以此作为要挟,救出我爹。

作为交换我此生不得与他和离。

这件事之后,我爹以为他真的医死了病人,羞愧非常,再加上街坊邻里的流言蜚语,他便开始自暴自弃,整个人变得颓废不堪,医馆也彻底没落。

……

思绪回笼,我将手中的信塞进他怀里,然后将门关上。

「你走吧。」

「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从前那些话就当我是说着玩儿的,算不得真。」

顾怀瑾语气焦急,「什么叫算不得真?」

「明曦你把门打开,把话说清楚行不行?」

我威胁道:「你再不走,我就要喊人了!」

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离开了。

桃花酥被他放在了门口。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对不起,不要生气。】

第五章 科考在即。

这晚过后,我没再见过顾怀瑾。

一直在医馆里给我爹帮忙。

上一世这时候,我跟顾怀瑾已经定亲了。

这会儿我正在闺房里待嫁。

如今想来,就像是一场梦似的。

我爹见我心事重重,轻咳一声,「你这孩子,一会儿一个样儿,之前喜欢顾家那小子喜欢得跟什么似的,如今人家来求婚了,你却拒了。」

「有误会要说开才好,年轻人可不要为了什么面子,葬送自己一生幸福。」

我有些不耐烦,「爹!」

「好好好,爹不说了。」

话音刚落,医馆门口来了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公子。

穿着一身孔雀蓝的蜀绣锦袍,头发用银冠束起一个高高的马尾,看上去贵气逼人。

只是他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姿态散漫不羁。

好端端的贵公子,竟多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妇人拉着那公子来到我爹身旁,做贼似的四处观察了一番,偷偷摸摸递给我爹一锭金子。

我爹瞪大了眼睛。

那妇人凑近我爹耳畔,还没等开口,她身边的公子就嚷了起来。

「母亲如此小心翼翼作甚?」

「小爷我从不讳疾忌医。」

「告诉你们吧,我、不、举!」

妇人吓得捂住他嘴巴,「住嘴!」

「儿啊,你这么大声作甚?」

「这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

说着,妇人垂头抹起了眼泪。

「我这儿子今年十八了,屋里通房不少,他却一个也不肯碰,打算给他定亲,他却说他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大夫,他是不是有病啊?」

「求您救救他,只要能把他治好,再多钱都不是问题。」

我没忍住,轻笑出声。

三道视线同时聚集在我身上。

我有些尴尬,假装低头找东西。

那公子问,「这位姑娘也是大夫?」

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我爹替我解释,「这是我女儿,从会认字起就跟着我学医了。」

男人闻言扬着下巴,轻挑眉梢,「行,那就让她给我治。」

说着,他把我爹手上的那锭金子拿回来,递到我手上,笑道:「若是治好了小爷给你一箱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