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薄你福厚,天生是一对》 第1章 晋国,腊月一十五。

风牵着雪花在风中相拥起舞。

沈晚晚孤零零地跪在相国寺的神树下面。

脸上的面纱早已湿透,紧紧贴在她狰狞的面容上,她也无心更换。

她微仰着脑袋,一双水眸清亮如星辰,茫然地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

大婚前一个月,曾许诺永不负她的状元郎,起了尚公主的心思,又碍于她的救命之恩在前,唯恐被人诟病负心,于是一出栽赃陷害戏码,将她送进火海。

所以,已经被烧成齑粉的她,为何又跑到相国寺来了?

“晚晚!”

熟悉的声音忽然涌入耳中。

沈晚晚心里咯噔一下,忙循声望去。

就见身姿挺拔的少年疾步朝她走来。

“这么大的风雪,你还跑来为我祈福......晚晚,你是想心疼死我吗?”

来人嘴里面说着心疼的话,目光却急切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见她虽然满身霜白,但眼睛却晶亮生辉,精神的很,不像是有恙的样子。

少年微蹙眉头,先是狐疑,继而失望,最终又被深情覆盖。

然而沈晚晚却无心捕捉这些小细节。

望着少年人俊美的面容,她不由得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刺破掌心,眼眸也一点一点瞪圆。

状元郎,白起善!

她......她重生了?

念头涌入的瞬间,沈晚晚踉跄了下,上一世的记忆纷至沓来。

她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她能看见他人的气运。

倘若对方手上沾有罪孽,她便能将此人的气运化为己用。

她还能用自己的气运之力为他人挡灾。

街头初遇白起善,她惊为天人。

一年后白起善落崖,死劫缠身。

她星夜登门,以全身的气运之力,帮白起善挡下了这道死劫。

她因此受到反噬,容貌尽毁,然后捧回了一纸白起善亲笔写下的婚书,以及“挟恩索报”的恶名声。

又是两年后,白起善高中状元。

同年,祈福节,也就是上一世的今天,人们前往寺庙上香祈福。

她无力去凑这个热闹。

可白起善身边的小厮跑来她跟前唉声叹气,说他家公子最近寝食不安,时常梦魇。

又说相国寺的神树如何如何灵验。

于是她便拖着风寒未愈之躯,跪在相国寺的神树下为白起善祈福。

足足跪了四个时辰,白起善才过来找她。

只是这一世,不知道为何提前了。

沈晚晚心中闪过狐疑。

然而下一瞬, 她又兴奋地咬住嘴唇。

上一世,她因恶寒入侵,回家的半路上便发起高热,昏睡了两天才醒转。

然后第三天,便迎来了抄家灭门之祸。

她家院子的老树根下面,挖出了诅咒当今长公主的人偶。

圣上大怒。

还是长公主心善,搬出给太后祈福的由头为她求情,圣上才没定她个满门抄斩,只判为全家流放。

结果半道上,一家人又染上疫症,押送的官差嫌晦气,将他们一家老小关进义庄等死。

唯有她逃过一劫。

她还没来得及悲痛,就看见了白起善的贴身小厮。

她这才知道,老树根下的人偶是白起善埋的,状元郎对她的深情都是假的。

就连他们感染的疫症,也都出自白起善的谋划。

因为她挡了他尚公主的路。

她愤怒地潜回京都,想要问问白起善可还有心,结果却一头撞进了他早就布好的陷阱中。

于是她又知道了一个秘密,那个小厮,是故意露面放话给她,目的就是要引她自投罗网。

因为只要她还活着,就是个祸端。

那一次,气运之力离她而去,她葬身火海......呃,不对,气运之力最终还是保佑了她的。

给了她一次浴火重生的机会。

祈福节。

相国寺。

虽已经走出了一段糊涂路,但大错尚未酿成,一切都还来得及。

“方才也不知怎的,我竟在禅房中睡了过去,晚晚,定是你的祈福灵验了......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起善担忧的声音拉回了沈晚晚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藏起和风雪一样冰冷的目光,摇头道:“没事,就是跪的太久......有点腿麻了。”

说完,假装整理脸上的面纱,避开了白起善伸过来的手,然后扭头望向右侧方。

跟白起善提前过来找她一样,此刻,一模一样的廊檐下,也提前站着群一模一样的贵女,说着和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

“快看,那不是丑女沈晚晚吗?她又在哗众取宠了?”

“她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当年白公子落崖,她也是整这死出,然后逢人就说是她替白公子挡了灾。”

“真是好笑,一个人的气运如何,福兮祸兮,皆是与生俱来,岂是她能改变的?她以为她是谁呀。”

声音传过来,沈晚晚秀眉微蹙,白起善见状忙握住她的手,小意劝慰道:

“这些人惯喜欢背后嚼人舌根子,你别听她们瞎说......晚晚,娶你,是我心之所向,与任何外力都无关。”

心之所向吗?

呵!

沈晚晚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声音淡淡,透着几分疏离道:“那,你去跟她们说,就说我没有逼你。”

“啊?这......”白起善愣怔住。

毕竟以往数次,沈晚晚从来不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

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是该兴奋,还是......该兴奋。

稳定了下心绪,他摆出一脸宠溺,用更加温柔的声音说道:

“傻姑娘,你太单纯了,流言这种东西,你越是心急解释,传的就越凶猛,不如清者自清。”

好一句清者自清。

仗着有面纱遮掩,沈晚晚勾起唇角,肆无忌惮的冷笑。

接下婚书的第二日,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她以救命之恩逼白起善娶她。

可她是特意等到星夜才登门施救的。

她救白起善这件事,家里人并不知情,外头的人也不知情,知情的只有白起善,以及白家那边的人。

想来,从流言传开......不,不对,应该是她将白起善从鬼门关拽回来的那刻起,一场针对她的局就筹备上了。

因为,在尚书府嫡长子白起善的心里,她这个小小的替补县令之女,就是头咬住肥肉不松口的恶犬。

只能智退,不能用强硬手段甩开,不然他会很狼狈。

先是写下婚书稳住她,然后再放出消息,想用流言蜚语逼她退出,甚至是逼她去死。

毕竟姑娘家的脸皮都薄,又重声誉,一向喜欢以死证清白。

结果没想到,她不但是个选择性耳聋的,还是个厚颜无耻的,打死不松口。

于是后面,才会有神树下祈福,栽赃陷害,赶尽杀绝。

她早该想到这些的,是她自欺欺人不愿意去面对。

沈晚晚内心自嘲,美目中却泛起焦灼之色,将白起善往外推。

“那算了,你别管我,我还要祈福!”

雪地湿滑,白起善让她推的踉跄了下,险些摔倒。

他按住眼底隐隐跳跃的怒意,柔声劝道:“不用再为我祈福了晚晚,你的祈福已经灵验,我方才的睡眠极好,真的。”

“就是因为祈福灵验,所以我才要继续祈福啊。”

沈晚晚摘下脸上的面纱。

不出意外,白起善的喉头剧烈滚动了下,忙慌张地将视线从她的左半张脸上,移到右半张上面去。

瞧,多么明显的厌恶。

偏她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瞧一瞧。

沈晚晚抬手摸上自己的脸。

她的脸,一半无暇如美玉,一半狰狞如腐尸。

这是她强行为白起善拦下死劫付出的代价。

白起善总说不在乎她美丑,只在乎她是不是她。

可每次看见她这半张丑脸,他眼底的厌恶却又总是藏不住地往外冒。

就像现在这样。

上一世,每每看见白起善狼狈移开视线的模样,她的心总会泛起细密的刺痛,疼完了,再自己把伤口盖住,假装她很好。

如今再见,她竟不再难过,反而隐隐有种快意。

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故意将那半张丑脸怼到白起善的眼皮子底下。

“你也说了,神树很灵验,我不想再顶着这半张丑脸了,我想求神树帮我恢复容貌......可我刚才跪了太久,好难受,你也帮我祈次福好不好?”

不是喜欢跟她玩深情吗?

她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对她“用情至深”的状元郎,敢不敢拒绝她。

第2章 如今再见,她竟不再难过,反而隐隐有种快意。 她像个恶作剧的小孩,故意将那半张丑脸怼到白起善的眼皮子底下。 “你也说了,神树很灵验,我不想再顶着这半张丑脸了,我想求神树帮我恢复容貌……可我刚才跪了太久,好难受,你也帮我祈次福好不好?” 不是喜欢跟她玩深情吗? 她倒要看看,众目睽睽之下,对她“用情至深”的状元郎,敢不敢拒绝她。 第2章 拿回气运之力 白起善的嘴角抽搐了下,眼中透出不可置信,没想到沈晚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然而余光瞥一眼廊檐下围观的贵女们,他到底没敢将“胡闹”二字吐出口。 他对未婚妻沈晚晚的深情,全京城上下有目共睹,连当今圣上都有所耳闻。 要知道,殿试比的不单是才华和学识,印象分也同样重要。 他看过第二名榜眼的文章,对方的学识和才华均在他之上,只是缺少一个广为传颂的好名声。 现在,沈晚晚提出让他为她祈福,倘若他拒绝,就等于是自毁名声。 况且沈晚晚还为他祈福在先。 几乎是瞬间,白起善就计算出了利益,但又不甘心就这样妥协,于是便强撑着笑意,说道:“傻瓜,我当然愿意为你祈福,只是……” “我就知道你愿意!” 沈晚晚只听自己要听的,才不管后面的“只是”。 她伸手指向一处:“这里,这里祈福最灵验了!” 那里是处风口。 漫天的风雪直接往脸上扑。 跪在寒风口上祈福,那滋味,应该很酸爽吧。 她曾受过的苦,这一世,定要让白起善也挨个的尝一遍才好。 “连生跟我说,说你最近寝食难安,时常梦魇,又说相国寺的神树极是灵验,建议我跪拜神树为你祈福。” “我起初还不相信,没想到我才跪拜了两个时辰,当真就让你一觉好梦了,可见连生没骗我,神树下祈福果然灵验的。” 连生,白起善的贴身小厮,往他们吃的干粮中放毒,害他们染上疫症,又故意放出消息,引她自投罗网的人。 白起善从她这里借了运。 她想要拿回来,就得先让白起善背上罪孽。 果然,沈晚晚这话一出口,白起善眼底的狠戾便一拥而上,怒道:“连生!”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厮战战兢兢上前来,噗通跪地上,面色煞白,浑身抖成了筛糠。 白起善一脚将人踹倒,冷声斥道:“混账东西,你明知道沈姑娘身体有恙,还怂恿她顶着风雪祈福,你按的什么居心?” “来人,将这恶奴拖下去,割掉半截舌头以儆效尤,省得他以后再犯口舌之忌!” 迎来大祸的连生陡然变色,只来得及怨毒地瞪眼沈晚晚,便让白家人堵住嘴巴拖了下去。 没一会儿,相国寺外面便响起一道凄厉的惨叫声。 沈晚晚听着那惨叫,不由得无声冷笑。 半截舌头还伤及不到性命,但却会让连生怨恨上她,从此视她为仇敌。 而白起善那边,却捞到一个为了未婚妻怒惩恶仆的好名声。 不愧是状元郎,一言一行间全是对她的算计。 听着四周夸赞白起善深情的声音,沈晚晚讥诮地勾了勾嘴角。 她试着去探白起善的气运。 有了连生那半截舌头的罪孽,状元郎的气运团终于不再是严丝合缝。 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缕紫色气运正从那道缝隙中往外冒。 沈晚晚的头顶上则生出一圈紫色旋涡,稳稳地接住从白起善那边飘过来的气运,仿若迎接归家的游子。 熟悉的暖流涌入四肢经脉中。 下一瞬,脑海中忽然突兀地出现一本书。 米黄色的书皮,上面龙飞凤凰地写着“医道”二字。 看起来像是一本古籍。 ……可她的脑海中,怎么会冒出一本古籍医书来? 沈晚晚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激动起来。 话本子上说,像她这种与常人不同的人,大多都伴随着传承之类的奇遇。 难道这本古籍医书就是上天赋给她的传承? 只不过上一世,她被情爱迷了心窍,没能等到传承开启,便先堕入了深渊。 想到这,沈晚晚忙收敛心绪,手指抚上书籍,翻开一页。 书上的字与时下的字结构并不相同,笔画繁琐,有点像梵文,又有点像符篆。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字,她本不该认识才对,然而当她视线落下时,却能非常熟练地辨认出每一个字。 而每一个她辨认出来的字,就像收到某种召唤似的,兴奋地往她脑子里面涌。 与之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的医案和药方在她脑子里面安家落户。 熟悉程度,就好像这些医案药方都出自她的笔下一般。 ……原来这就是传承吗? 沈晚晚压制住激动,忙又翻开一页。 然后她便愣住了。 第二页上的字,她竟然看不清楚,蒙了层面纱般影影绰绰,让你知道上面有字,但却又不让你看清全貌。 不光是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除了第一页以外,后面的几百页,每一页都是这种情况。 怎么回事? 是因为她的气运之力还不足,所以才看不清第一页之后的内容吗? 当初,为了给白起善挡下死劫,她献出了自己全部的气运。 而如今,她也不过才取回百分之一而已。 就在这时,耳边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是白起善。 沈晚晚忙合上书籍,将意识退出识海,对上白起善透狐疑探究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掐了下自己的虎口。 嘶—— 好疼! 痛意逼出眼泪。 她红着眼圈对面前的人说道:“阿善,你对我真好。” 然后抬手摸摸自己的半张丑脸,像千千万万个等嫁的少女一样,目露期待道: “神树这么灵验,想来一定能保佑我恢复容貌的,阿善,我想漂漂亮亮的嫁给你。” 绝口不提连生的事情。 更没有如白起善所预估的那般就此打消祈福的念头。 正夸赞状元郎深情的世家贵女们,立马又抓到了新话题。 “猜猜新科状元郎会不会顶风冒雪为未婚妻祈福!” 个头高挑,身穿紫衣的贵女高声叫嚷道。 瞬间引来一片回应声。 “应该会吧。” “我也觉得会,听说白公子平时特别和善,可他那刚才为了未婚妻,都怒惩恶仆了。” “未必,口头上的深情,跟落在实处的深情是两码事。” “别只觉得呀,多没意思……咱们设个局,就赌新科状元郎会不会顶风冒雪为未婚妻祈福,我先来,押十两,赌会。” 又是先前那个紫衣贵女,率先摸出一锭银子拉开赌局。 那紫衣贵女本就个头高挑,又如此活跃,沈晚晚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一眼,旋即蹙眉。 上一世看热闹的贵女群中,好像没有这号人吧? 然而疑惑也只在心头停留片刻,便匆匆退去。 她满含兴趣地望向白起善。 比起突然冒出来的紫衣贵女,她更想看看白起善眼下的反应。 堂堂新科状元郎,沦为一众贵女们的赌注,那滋味,想来一定很奇妙吧? 本想借着惩治奴仆躲避祈福,结果事与愿违,还砸了自己的脚,白起善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他还不能发作出来,生生将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孔,憋成了丑陋的猪肝色。 胳膊也在发抖。 ……真是辛苦啊。 沈晚晚满意了,戴上面纱遮住翘起的唇角。 丝毫没注意到,不远处,有双眼睛正探究地望着她。 …… 第3章 弥漫着檀香的禅房内,燕王陆回半躺在靠榻上,眼眸微阖,神情懒懒地盘弄着手里的佛珠串子。 他从小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 会做梦。 而梦里面发生的事情,十件中有十件能成真。 就在方才,出禅房门之前,他又做了个梦,梦见他换过尿布片子的小姑姑,嫁给了本朝的状元郎。 可状元郎是个衣冠禽兽。 小姑姑死的时候,只剩下皮包骨头了,拉着他的手说好悔,好恨。 没办法,他只好让状元郎跪雪地喽。 文人嘛,身子骨大多羸弱,跪出一身毛病,后面也就没了尚公主的资格。 结果没想到,他让人将一群世家贵女们引过去了,那位沈家姑娘却没给他留“辣手摧郎”的机会,自己就先行动起手来,然后聪明地脱身而退。 跟梦里的傻姑娘不太一样啊。 ……莫不是风雪洗脑后醒悟了? 陆回睁开眼眸。 一双风华潋滟的桃花眼,饶有兴致地望向几步之外的墙壁。 仿佛他能看见墙壁后面的人似的。 而此时,一墙之隔的另一间禅房内,沈晚晚正坐在火炉前,一口一口地往肚子里面灌姜汤。 连着灌下两碗姜汤,她身上才终于聚起一丝热乎气儿。 外面寒风呼啸。 沈晚晚捧着余温尚存的姜汤碗,闭目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 她赌对了,虚伪如白起善,果然没敢拒绝她,乖乖跪在了神树下面为她祈福。 上一世,她在神树下面跪拜祈福四个时辰。 这一世,就让白起善跪完剩下的两个时辰吧。 火炉上的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 沈晚晚睁开眼睛,又给自己倒了碗姜汤。 老树根下还埋着要命的隐患。 未避免再像上一世那样恶寒入侵昏迷不醒,她还是多喝几碗姜汤吧。 重活一世,每一步她都要走谨慎些,不能再出现差错。 辛辣的姜汤入口,暖意缓慢而源源不断地涌向身体各处,沈晚晚的脑门上面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禅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 丫鬟青梅裹着寒风怒气冲冲地走进来,张口便冲她嚷嚷道:“小姐,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让白公子去跪雪地呢!” 那副颐指气使张口就呵斥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小姐,她才是丫环。 第3章 杀了她也合理合法 沈晚晚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她稳坐如泰山,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几口姜汤,又掏出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才将手一扬。 破空声响起。 姜汤碗飞出去。 重重地砸在青梅的脑门上。 女子的尖叫声伴随着瓷器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 一墙之隔的陆回蹙眉,猛地站起身。 然而下一瞬,他才蹙起的眉头便舒展开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薄唇勾起一抹笑意。 禅房内,青梅捂着红肿起来的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沈晚晚。 该死的赖皮女,居然敢打她,反了天了! “奴婢做错什么了,小姐要这样对奴婢?还请小姐给奴婢一个说法!” 青梅怒声质问。 沈晚晚依旧坐着没动,双手拢起架在火炉上方,一边烤着火,一边淡淡道:“你也说了,你是奴,我是主,主子打罚奴婢,还需要理由吗?” “你……你说什么?”青梅错愕地张大嘴巴,好似没听明白一般。 沈晚晚终于撩起眼皮瞥了这个满脸茫然的丫鬟一眼。 她性子温和,对身边的人极为宽待,从不打骂苛责,哪怕他们犯了错,她也都是软声细语地劝他们改正。 以至于纵容的有些人,都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眼前这位就是。 她冷声提醒道:“没记错的话,当初你爹娘将你卖过来时,签的好像是死契吧。” “……”这下青梅终于清醒了,面色瞬间煞白。 签死契的奴仆是主家买来的私人财产。 爹娘当初为了多卖点儿钱,给她签的就是死契。 换句话说,沈晚晚别说打罚她,就是杀了她,也合理合法。 刚到沈家的头一年,她还知道谨记身份,事事循规守矩。 后面见沈晚晚脾气好,又总是青梅姐姐长青梅姐姐短地叫她,她便真把自己当姐姐了,事事托大,俨然就是沈家的第二个大小姐。 如今骤然被点穿身份,青梅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从头凉到脚。 再对上沈晚晚冰冷的目光,青梅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赖皮女的眼神好可怕,活像地狱里面爬回来索命的厉鬼! “奴婢知道错了,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青梅终于知道害怕了,连忙跪下求饶。 沈晚晚没说饶,也没说不饶。 她起身走过去,目光冷冷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人。 青梅,原名大妞,她的贴身丫鬟,刚到她家的那年才九岁。 瘦骨伶仃的小丫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补订摞补订,下盖不住脚踝,上遮不住手腕,两只小手上全是冻疮和皲裂,睁着一双大眼睛,紧张而无措地望着她。 小小年纪就让爹娘卖了换钱,还是死契,真可怜。 于是 ,她过去拉住小丫头的手,柔声问道:“我叫晚晚,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奴婢,爹娘没给奴婢起名字,村里人都叫奴婢大妞。” “大妞?噫。”她摇头,“姑娘家家,怎么能叫大妞呢,我给你起个名字可好?” “……好。” “那我想想啊。”她清清嗓子,打着节拍道,“……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你以后就叫青梅,好不好?” “好!奴婢以后就叫青梅!” 青梅很高兴,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小姐,小姐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可实际上,她让青梅做的最多的,是陪着她一块儿读书认字,下棋弹琴,日常也是唤对方青梅姐姐。 上一世,她从昏迷中醒来的当天,青梅便求到她跟前,说是家中老娘病重,想回乡看望下老娘。 又说自己卖身为奴这件事,一直都是老娘的心病,然后拿出从她这里得来的珠钗首饰,说是想换两日自由身。 她没做多想,当即便将卖身契书给了青梅,还另外多给了一笔银子。 可后来,当她潜回京都找白起善寻仇时,却在白家看到了本该回乡伺候病母的青梅。 一身锦衣华服的青梅看见她,活像看见鬼,吓得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就是这一跑,让她失了警惕,在追赶的过程中,一头撞进白起善布置的陷阱中。 …… 按下前尘往事,沈晚晚踱步走过去,纤纤玉指抚上青梅的后脖颈:“说说看,你错在哪了?” 她身边的人,可以使不上力,但是不能背后捅她刀子。 少女的声音婉转悦耳,语调也是和缓轻柔的,听起来似乎并没有怒意。 然而青梅就是觉得寒意渗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脑门贴着地面不敢抬头,颤声说道:“奴婢……奴婢刚才不该对小姐大呼小叫!” “呵。”沈晚晚哼笑,冷声道,“就这些吗?” ——为何要骗我说家中母亲病重? ——为何又会出现在白家? ——老树根下的布偶,有没有你的参与? 这些沈晚晚没问。 因为事情还没有发生。 而且她心中还有几分不确定。 青梅亦不知,只知道今日的小姐与往日大不相同,随时都有可能杀了她 。 寒意早已经渗透进骨髓里面了,她忙又说道:“还,还有,奴婢不该听了白管家的话,跑来劝小姐!” 实际上,白管家不但让她劝小姐改变心意,还意味深长地暗示她,说白公子若是伤到了身子骨,与她将来也不宜。 这暗示可太有诱惑力了。 第4章 要知道,她是小姐身边的人,将来是要作为陪嫁丫鬟一同嫁进白家的。 而众所周知,陪嫁丫鬟除了要伺候小姐的日常生活,当小姐身子不方便时,还要代替小姐服伺姑爷。 所以,大多数陪嫁丫鬟,最后都会成为姑爷的陪床丫鬟,甚至是荣升为姨娘。 白管家这暗示,无疑是在告诉她,将来她也能成为状元郎的女人。 这也是她刚才会那么愤怒的原因。 当然,关于白管家所暗示的这些,青梅聪明地将其隐去,掐头去尾,最后就变成了: “白管家找到奴婢,说外面天寒地冻,大雪纷飞,白公子一阶羸弱书生,这样跪在大雪中为小姐祈福,恐会伤及身体,所以奴婢就……就来劝小姐了。” 许是自己也觉得心虚气短,青梅越说,声音越小。 说到最后几乎低若蚊蝇了。 沈晚晚听的想发笑,眼泪却先不自觉地往下滑落。 白起善身子骨再羸弱,还能羸弱得过她去? 她拖着风寒未愈的病躯跪在在大雪中为白起善祈福时,青梅没有半句劝阻的话。 可当事情换到白起善头上时,青梅却急慌慌地跳出来指责她。 这,就是她视若亲姐妹般相待了十年的人。 哪怕是一条狗,她养上十年,狗也会知道护着她。 上一世,从在白家看见青梅时,她就猜到青梅背叛了她。 然而当时毕竟只是猜测。 她心中总还抱着丝幻想,幻想青梅之所以会出现在白家,有可能是白起善想拿她稳固自己深情的人设。 毕竟谁都知道,她跟青梅亲如姐妹。 如今看来,是她妄想了。 既如此…… 沈晚晚抹掉眼泪,望着还跪伏在地上的青梅,寒意一点一点在她眼底凝聚。 第4章 带毒的糕点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昏迷。 而埋在老树根下的人偶,要在三天后才会被起出来。 可白起善会允许她安安稳稳地渡过这三天时间吗? 在这期间,白起善肯定还会想出其他法子对付她。 青梅,怕是还要再多留几日。 白起善不是喜欢驱使这丫鬟当说客吗,那她就顺势而为,将说客变为她的眼线。 说不定,她还能利用这条眼线,让白起善的罪孽再加一重。 想到这,沈晚晚按下心中的杀意,放缓了声音对青梅说道:“你以下犯上,按理,我确实应该重罚你才对,只是……唉。” 她摸摸自己那半边丑脸,神情黯然,示弱道:“你也看到了,我容貌有损,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将来去了白家,姑爷那边,还需要你多努力一些才是。” 这说法和白管家的暗示有异曲同工之意! 青梅惶恐不安的心一下子定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发亮地望着面前忧心忡忡的少女。 难怪赖皮女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原来是不敢动她呀。 出身比她强又如何? 可惜是个赖皮女! 她就不一样了,她容貌出色,身段也好,又会琴棋书画,正是男人喜欢的类型! 等她爬上白公子的床,再生下一儿半女,说不定还能将这赖皮女踩在脚底下! 心中这么想,青梅原本匍匐在地的腰杆子不自觉地便挺直了几分。 见沈晚晚没有呵斥她的意思,她又自顾自爬起来,拉住沈晚晚的手道:“你放心,等去了白家,我一定会好好护住你的!” 一副优越感满满的样子,好像沈晚晚要靠她施舍活命一般。 连自称都变成了“我”。 沈晚晚心中哼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说道:“嗯,你能这么想,我便心中无忧了。” 接着便拉着青梅说起了私房话。 就说她们二人的过往。 这是她曾自认为美好的回忆。 今日说出来,就当是跟过去告个别吧。 青梅对此丝毫不知 ,满心满脑都是还跪在风雪中祈福的状元郎。 那可是她将来要嫁的人啊! 见沈晚晚总拿过去的事情说个没完没了,她心中着急冒火,几次将话题往白起善身上引,却次次都被沈晚晚拦下。 时间在呜咽的寒风中一点一点流逝。 一墙之隔的陆回,都把碟子里的糕点吃完了,才听墙对面那少女说:“糟了,白公子还在大雪中跪着呢……青梅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接着便是起身声,脚步声,开门声。 陆回瞥眼旁边的沙漏,不由得勾唇低笑。 明明是她自己有意拖延时间,然后再掐着点儿的想起大雪中的人,最后反倒埋怨丫鬟不提醒。 沈家这小姑娘还真是…… 陆回忽然有种预感,即便他不出手,他们的新科状元郎,怕是也活不到尚公主的那天。 事实上也差不多。 大知道是不是气运受损的缘故,白起善刚在神树下跪好,风雪便骤然加剧。 当沈晚晚掐着点儿的赶到神树那边时,他已是满身霜白,嘴唇青乌,只怕再多跪上一时半刻,真就要冻死在风雪中了。 是以,看见她过来,白起善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居然是感激涕零。 风雪中祈福的滋味太可怕了! 他发誓,这一辈子都会讨厌雪,并且永不踏足相国寺! 直到被人扶回房,又是热水沐浴,又是灌姜汤水,好一番折腾,白起善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愤怒随之而来。 他甚至都等不及绞干头发,便怒气冲冲地去找沈晚晚。 然而,不等他推门进去,里面忽然传来铜镜落地并摔碎的声响。 接着又传出女子的哭声。 “假的,全是假的,神树一点儿都不灵验,我的脸还是这么丑 ……呜呜呜!” 白起善伸出去的手便顿住,哭得这么伤心,难不成是他想多了? 随即他又发现门是虚掩的,有一条缝隙。 透过那条缝隙往里面望去,最先跃入眼帘的便是一地铜镜碎片。 再往里瞧,就见沈晚晚背对房门坐地上缩成一团,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明显正哭得伤心。 这情形让白起善蹙起眉头, 略略沉吟片刻后,他没去惊动房里的人,又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他走后没一会儿,虚掩的房门便从里面关上。 房内的沈晚晚目光清明,脸颊上面没有半丝哭过的痕迹。 她径直推开窗棂,猫儿一样灵巧地翻窗跳出去,然后又在另一扇窗前停下,支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公子,这事就这么算了吗?” “不然还能怎么样,她就是听我说神树灵验,所以才让我也为她祈福,好恢复容貌……她还没聪明到能看穿一切的地步。” 声音顿了顿,又再次响起。 “不过也不能再留着她了,她今日能让我为她祈福,谁知道下一次,又要提出什么愚蠢的要求。” “公子放心,老树根下的布偶已经埋好了,随时都可以拿出来运作。” “不着急,布偶是最后迫不得已的计划,那样一个丑陋又愚蠢的妇人,还不值得我为她背上污点,白管家,你去找她身边的那个丫鬟,我有新的任务交给她……” 后面的声音就越来越低了。 然而架不住有心人的凝神细听。 沈晚晚脊背紧贴着墙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安静地捕捉着从房内飘出来的声音。 每一句话她都能听懂。 可也就是这些她能听懂的话,凶狠而又粗暴地将她推进冰窖中,让她难以抑制地发冷发颤。 瞧,这就是她舍命相护过的男人。 虚伪,冷漠,无情…… 一边对她说着甜言蜜语,给她制造假象,引诱她靠近;一边又将磨得锃亮的屠刀对准她的脖颈。 沈晚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一片冷冽。 半个时辰后,前来寺庙上香的车队返程。 第5章 白起善以恐感风寒,怕过了病气为由,没有像上一世那样和沈晚晚共乘一辆马车。 沈晚晚对此毫不意外,她忍着恶寒关心对方两句,尽足了未婚妻的职责后,便在青梅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行半路,青梅果然拿出了两块糕点。 “相国寺的斋饭一点儿都不好吃,幸亏我随身带了糕点。”她拿起一块递给沈晚晚,神情自如地说道,“咱们先吃些糕点吧。” 沈晚晚没做犹豫地伸手接过,掰下一块儿塞进嘴里。 因为是在马车内,她没戴面纱。 咀嚼吞咽的动作一览无余。 青梅的目光一瞬不瞬,见她是真的吃下了,便笑着问道:“怎么样,这糕点的味道不错吧?” “嗯,还行。”沈晚晚颔首,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糕点。 加了蒙汗药的糕点,味道确实不同寻常。 可惜,她刚巧打开了医道传承。 区区小毒,解起来并不难。 吃完整块糕点,又喝了杯热茶,沈晚晚这才抬眸瞥了眼坐她对面的青梅。 许是见完成了任务,刚才还明显还带着几分紧绷神色的青梅,此刻彻底放松下来,也拿着糕点吃起来。 脸上甚至还洋溢着欢喜。 沈晚晚收回目光,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对方都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给她下药了,难不成还指望她好心提醒一句,你也是被算计的一环? 真以为杀了她,就能代替她嫁给新科状元郎了? 幼稚。 果不其然,才只吃了两口糕点,青梅的眼神便迷离起来。 下一刻,连人带糕点的从凳子上滚了下去。 沈晚晚面无表情地将人扶起来坐好,然后再推下去。 马车内先后响起两道“咚咚”声。 一直骑马紧随车厢一侧的白管家听到动静,不动声色地弹出一颗石子射向马腿。 马儿吃痛,当即狂奔起来。 车夫见状大惊失色,忙拉扯僵绳,眼见无果,顿时也慌了神,连忙弃车而逃。 人在生死关头,本就会下意识地自保。 何况那车夫又是白家的车夫。 沈晚晚早就考虑到了这点,因此,当马车开始颠簸时,她两只手便紧紧抓住车辕,直到身后追赶马车的声音听不见了,她才从车厢里爬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石子砸向马儿屁股,然后迅速跳下马车。 马儿接连吃疼,这下更疯了,撒开四蹄往前狂奔,很快便将车厢连同车厢里面的人,一同甩下山坡。 再看看跳车的沈晚晚。 大概是取回了一缕气运的缘故,沈晚晚的运气特别好,从车厢里跳下来的着落点,刚好是路边的一个大雪窝。 雪窝前面还有一块山石挡着。 除非有人特意绕过山石到后面察看。 否则谁也想不到雪窝里面有个人。 是以,她就坐在那大雪窝里面,神情平静地听着山坡那边传来的巨响。 没一会儿,哒哒的马蹄声从她身旁飞驰而过。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白起善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晚晚!晚晚——” 声音撕心又裂肺,鬼听了都要伤心动容。 这是笃定她必摔死无疑了。 第5章 挖出老树根下的祸患 山坡那边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探头朝下面张望。 “好好的,马儿怎么突然就发起疯来了?” “这么高,车厢都摔散架了,人怕是也摔得够呛。” “……这是谁家的马车啊?” “好像是尚书府白家的。” “啊?那白公子岂不是……” “白公子感了风寒,单独坐了辆车,这车里头坐的是白公子的未婚妻。” “哦哦,那个丑女啊,幸好幸好。” 听着那瞬间大松一口气的“幸好幸好”,沈晚晚不由得自嘲一笑。 托白起善那一纸婚书的福,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她挟恩索报的流言。 因此,她在京城中的名声并不好,堪称恶劣。 贪婪,丑陋,心机深沉,卑鄙无耻……所有耳熟能详的恶毒词眼,几乎都用在了她身上。 就像现在,听说摔死的人是她,大家不是扼腕叹息,而是“幸好幸好”。 …… 沈晚晚将这些声音屏蔽掉,屏息凝神,再次去探白起善的气运团。 跟连生失去的那半截舌头不一样,青梅失去的是命。 一条人命的罪孽可不轻。 白起善的气运团上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这次不再是细细一条,而是足足有一指宽的缺口。 浓郁的紫色气运正从那缺口里飘出来,宛如一匹厚实的彩色绸缎。 沈晚晚毫不客气地全部收纳,然后打开脑海中的那本古籍医书。 这次,她一口气往前翻了十七页,直至翻到第十八页,医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难以辨认,她才将书合上。 山坡那边,远远地飘过来白管家的声音。 “快快快,赶紧下去救人!” “沈姑娘福大命大,她一定会没事的……公子?公子您不能下去啊!” 看样子,她那深情的状元郎未婚夫,是打算亲自下去给她收尸了。 收吧收吧,收到明天也别想找到她一根尸骨。 布偶已经埋在了老树根下去。 她刚好趁着这段时间,赶紧回去将那要命的鬼东西挖出来烧毁掉。 沈晚晚冷笑,爬出雪窝,也没往官道上面走,就从下面的小道,朝着与山坡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小道两边全是比人还高的荆棘丛,刚好能为她提供些遮挡。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有人正跨马立在山头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那人的额头上面覆盖着一层薄汗。 仔细看的话,气息也有点喘。 这人,正是燕王陆回。 乍一听到沈晚晚乘坐的马车失控滚下山坡,他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盏,一路打马飞奔过来,然后便看见了盘膝坐在雪窝中的少女。 神情平静,不见半丝慌乱,眼眸中甚至还流露出几抹讥诮。 那一刻他才明白,马车失控,即便不是沈家小姑娘所为,应该也在小姑娘的预料之中。 他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地。 至于一颗心为何要悬着…… 大概是因为梦里面目睹了那小姑娘的悲惨一生,就想伸手拉一把吧。 嗯,没错,就是这样。 陆回为自己没来由的担忧找到了理由。 他心下满足,牵着马儿慢悠悠地走在回城的官道上,时不时再瞥一眼山下小道上的小姑娘,看见有鬼影尾随,便随手扔颗石子出去。 就这样,他一路上免费给三个鬼影开了耳洞。 血流一脖子的那种。 鬼影还以为撞上了高手呢,吓得声都不敢吱一下,捂着耳朵逃蹿得比真鬼还快。 直到小姑娘敲响院门,他才拨转马头往反方向而去。 出来开门的是张婶,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过早生出皱纹的脸上,无声诉说着命运对她的过度打磨。 此时,看见一身风雪站在门外的沈晚晚,张婶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小姐?您,您这是……” “张婶,先进屋再说。” 沈晚晚打断张婶的话,将人拉进去,又把院门关上,她才抚着胸口大松了口气。 时值年关,一些鸡鸣狗盗之徒便都蹿了出来,想捞把钱好过年。 这一路上,她起码被三个人盯上。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人盯了她几步路之后,又都悄摸摸地撤了。 ……难不成是瞧出了她身无分文? 第6章 因为她确实身无分文,不然也不会一路走着回城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自己总归是有惊无险地回来了。 沈晚晚心想,对上张婶担忧的目光,她问道:“张婶,父亲和兄长回来没?” “老爷还在衙门,公子也在书院,夫人和冬莲去绣坊送货了。”张婶回道,然后担忧地望着沈晚晚,“小姐,您不是跟白公子一道去相国寺上香了吗?怎么……” 一个人回来了? 还弄得这样狼狈。 张婶欲言又止,猜测自家小姐和未来姑爷是不是吵架了。 沈晚晚一听爹娘他们都不在家,便也没着急解释原因,只对张婶道:“此事说来话长,等爹娘他们回来后,我再一并说与你们听……张婶,你去帮我烧锅热水,我想先洗漱沐浴一番。” 将张婶打发去烧水,她刚好趁这时间将老树根下的布偶起出来。 张婶不知内情,见她满身积雪和泥泞,脑门上面也都是汗水,便也没再多追问,忙跑去厨房生火烧热水。 沈晚晚则抬步往后院去,径直奔向院子东南角的老树,按照记忆,拿起铁锹就挖。 很快便挖到了一个木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布偶小人。 布偶是女子造型,后背上面写着长公主的名讳和生辰八字,前胸上面则密密麻麻戳了一堆的针眼小洞。 而布偶的额头正中央,则插着一根明晃晃的长针。 跟上一世的情形一模一样。 沈晚晚来不及愤怒,忙抱着木盒和布偶往自己的房间去。 先将那要命的布偶一把火点着扔进火盆里,亲眼看着这鬼东西烧成一堆灰烬后,沈晚晚才起身打开床头上放着的箱子,从里面捧出几卷经文。 父亲为官清廉,而京城的物价又偏高,她平时便会从书店接写抄书的活计贴补家用。 这几卷经文都是她抄写的。 她从中挑了一卷出来,确认经文上的内容无误,便卷起来放进木盒中,然后再跑出去,将木盒原样埋在老树根下面。 将最后一锹土盖严实,沈晚晚依旧没敢停下,而是抱着扫帚打扫院子里面的积雪,再将扫到一处的积雪,全都堆到老树根下面去。 当张婶挑着两桶冒着热气的水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她挥汗如雨打扫院子的情形。 张婶忙着急道:“哎呦喂,我的大小姐哟,您快把扫帚放下,快!” 哪能让小姐干这种粗活! 沈晚晚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笑道:“没事的张婶,我坐在那里干等,实在是冷的很,索性动一动,身上也暖和些不是……张婶,麻烦你帮我把热水调好。” 倒不是她不相信张婶,只是此事事关全家老小的生死,她一点都不敢假手他人。 张婶肩上还挑着两桶水,见她坚持,只得匆匆挑着水进屋去。 等张婶将洗澡水冲兑好,沈晚晚也将院子里的积雪都打扫干净了。 满满一院子的积雪,围着老树根堆了一圈,仿佛给老树根围了条白色大围脖。 等过上几时,积雪融化渗透进土壤层中,泥土翻动过的痕迹就能被遮盖住。 直到这时,沈晚晚才感觉到疲累,两条腿绑了沙袋似的又沉又重,往前迈步时,险些一跟头摔倒。 张婶连忙扶住她。 母亲秦氏这会儿刚巧回来,一眼看见满身泥泞的女儿,肩上的包袱都吓飞了。 还是沈晚晚眼疾手快地接住,感受了下那包袱的重点,再看看身形单薄的母亲,眼泪一下子便涌出眼眶来。 跟她抄写经文贴补家用一样,母亲也经常会去绣坊买一些便宜的碎布头回来,然后缝制成荷包拿出去售卖。 按理说,朝廷发给父亲的俸禄虽然不高,但也足够养活他们一家老小了。 然而最近两三年,父亲几乎隔三差五就要遇上回罚俸的倒霉事,以至于家里的生活越来越艰难,都快到捉襟见肘的地步了。 上一世她没有多想,单纯地将父亲遭罚俸归咎为倒霉,想的是京官难为。 如今再看,只怕未必。 要知道,白起善的父亲是户部尚书,想拿捏她父亲这样一个从地方调上来的替补县令,就跟大象拿捏蚂蚁一样简单。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将整个家拖进了举步维艰的境地。 愧疚和自责一起涌上心头,沈晚晚的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将装满碎布头的包袱扔地上,对秦氏道:“娘,以后我们不绣荷包卖了!” “为什么呀?是不是娘给你丢人了?那娘以后出门戴个帷帽……好好好,不绣不绣,娘以后都不绣荷包了……乖女儿,快别哭了,你这是要把娘心疼死啊!” 秦氏的眼泪也给带了出来。 最后母女二人竟是抱头痛哭起来。 冬莲在旁边不知所措,连忙拉住张婶询问原因:“娘,小姐这是怎么啦?” 张婶哪里知道呀。 但想想刚才沈晚晚回来时的凄惨模样,她直觉自家小姐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而且还是十分不好的事情,于是也忍不住抹起泪来。 冬莲:“……” 算了,大家都哭,她也哭吧。 于是,当沈明颂和沈知善一回来,看见的就是家里的女人们抱头痛哭的情形。 父子二人吓一跳。 沈知善快步上前来,拉住沈晚晚上下一打量,眉眼间瞬时戾气翻涌:“小妹,是不是白起善欺负你了?” 沈晚晚这才止住哭,泪眼婆娑地望着兄长。 兄长读书用功,头脑也聪明,不出意外的话,将来即便考不上状元,也能中个进士。 可是因为她,一生爱干净的兄长,最后却死在了臭气熏天的义庄。 再看看一身官服洗得发白掉色的父亲,沈晚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险些又要决堤。 她忙狠狠咬了下嘴唇。 算算时间,白起善应该快要登门了,她得赶紧跟家里人通通气,免得爹娘他们措手不及。 想到这,沈晚晚红着眼圈说道:“今日回来时,不知为何,马儿忽然发疯失控……” 重生这种事情,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再者,爹娘和兄长都那么疼她,倘若知道白起善下毒害她性命,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子。 尤其是兄长,说不得要去找白起善拼命。 可白起善的命是那么好要的吗? 且不说那人是新科状元郎,如今正得圣宠,单是他身后的白家,就不是他们所能撼动的。 是以,不管是重生,还是下了毒的糕点,沈晚晚都只字未提。 可饶是如此,一屋子人也都听得胆战心惊。 尤其是听说沈晚晚是一个人走回来的时,秦氏害怕得身子都在哆嗦,抱住闺女又是一通哭。 她闺女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那么长一段路,万一半路上遇到歹徒,她哭都找不到地儿哭。 沈明颂和沈知善也都后怕不已,身上的冷汗冒了一茬又一茬。 可父子二人到底要稳重些。 沈明颂将从衙门打包回来的饭食放桌上,沉着脸道:“白家怎么回事,找的这都是什么车夫,连个马车都驾不好。” 这也就是他女儿没事,真要出事了,他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找白家要个说法。 沈知善倒是没说什么,就是浑身气息阴沉得吓人。 沈晚晚看着二人反应,心中暗暗庆幸自己没将实情完全讲出来。 她和白起善之间的恩怨,就让她自己来解决吧。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爹娘和兄长为她担上祸事。 她要亲手撕掉白起善脸上的人皮。 而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往沈家这边飞奔而来。 马车内,白起善端坐在条凳之上,两只眼睛红肿如核桃,透着明显大哭过的痕迹。 然而神色中却不见半点伤心难过。 细看的话,反而透着兴奋。 他看了眼脚边的包袱,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起。 包袱上面都是血迹。 有一只角没扎严实,隐约可见里面露出来的森森白骨。 那是沈晚晚的尸骨。 谁能想到呢,那个女人没有摔下山坡,而是半路上摔进了一个雪窝里面,又遭到了狼群啃食。 等他带人找过去时,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以及一地碎布片了。 白起善摊开掌心。 他手里面握着一块碎布,水绿色的,正是沈晚晚今日所穿的颜色。 另外还有一只发簪,也是沈晚晚今日所佩戴的。 马车在沈家门前停下。 白起善调整了下气息,将悲伤堆满一脸后,这才抱起地上血淋淋的包袱下车去,然后拉响门鼻儿,敲门报丧。 第6章 痛打状元郎 出来开门的依旧是张婶。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是未来姑爷,张婶习惯性地就要堆起一脸笑。 只是那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开,忽然又想到自家小姐险些丧命,以及回来时那副惨兮兮的模样。 第7章 于是张婶脸上的笑便又“唰”地收回去,瞪着门外的人,拖着强调道:“哟,这不是白公子嘛。” 在没有来沈家之前,她和闺女,以及男人和儿子,一家四口都在一户大户人家里头做佣人。 六年前,儿子伺候的张主子和另一户人家的李主子发生了争执。 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谁也不甘示弱,越争越激烈。 二人由此结下仇怨。 某日,两位小主子随二人共同的好友外出游玩。 返程途中,张主子趁人不备,悄悄往李主子的茶水中下药,又暗暗偷袭李主子骑的马儿,导致马儿受控失控。 彼时李主子的药效也开始发作起来,手脚虚软再加上马儿受惊失控,李主子从马背上面摔了下来,右脚还好巧不巧地套在了马鞍上拔出来,硬是让疯马拉着在地上拖行了两三里远。 后面还是有人放箭将疯马射杀,李主子才被救下。 然而这时的李主子已是肠穿肚烂,救无可救,当场毙命。 张李两家就这样闹开了。 张家这边眼见躲不掉了,便将她儿子推出去顶罪,李家那边活活打死了她儿子,她男人见儿子惨死,便四处找官府告状,想为儿子讨要一个公道。 然而官府从来就不站在他们穷人这一边。 一家人四处奔走告了三年状,也没能为惨死的儿子讨回公道,男人也在这个过程中病重而亡。 直到四年前,状纸递到了沈明颂沈老爷的手中,她儿子的冤屈才得以昭雪。 是以,每每听到有马匹发疯失控的事情,张婶总会条件反应地多想几层。 在她看来,马匹无缘无故发疯失控,要么是人为,要么是受了惊吓。 再想想姑爷去时和自家小姐共乘一辆马车,结果回来时却单独另坐一辆马车,然后小姐乘坐的马车就出事了,她实在没办法不多想。 她直觉这事跟姑爷有关。 因此,张婶不但将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说话的语气中也透着股子阴阳怪气。 白起善岂能听不出来? 他心中不由得狐疑起来,毕竟以往,每次他登沈家的门,哪一个不是对他笑脸相迎? 要不是因为怀里面就抱着沈晚晚的尸骨,他险些要以为自己的计谋让沈家这边知晓了。 “沈老爷和沈夫人在家吗?我有急事与他们说!” 赶紧将丧报了,早点与沈家这边彻底断开关系。 白起善急着报丧,便也没功夫去计较张婶的态度问题,着急忙慌地就要往院子里面闯。 张婶冷笑,不动声色地撞了他一下。 于是下一瞬,哐当一声响,白起善脸下屁股朝上地摔倒在地上。 怀里面一直抱着的包袱也摔了出去,摔散开来,露出里面的一根根白骨。 本来还想假装惊讶一下的张婶:“……” 这下惊讶变成了惊吓,张婶腿一软,险些也摔地上去。 而这时,听见动静的沈家父子二人刚巧出来,一打眼看见地上的森森白骨,眉头俱是狠狠一跳。 没办法,任是谁看见这样一堆白骨,心中都会打个突突。 沈明颂当即就要询问。 沈知善却飞快地越过他,一把将白起善从地上扯起来,指着地上的白骨问道:“这东西怎么回事?” 白起善方才那一脚着实摔得不轻,眼前金星直冒不说,鼻梁骨险些摔断。 此时,他顶着通红的鼻头,哽咽道:“这,这是晚晚的……尸骨。” 沈明颂顿时变色,“胡说”二字眼看就要暴口而出,沈知善再次抢在他前头发作,一拳头砸在白起善的鼻子上。 别看沈知善是个书生,但是手头上的力道却不小,再加上他心里面又一直憋着气。 外面都在传小妹挟恩索报。 可自家小妹什么性子,他又怎会不知? 小妹绝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再看看白起善,天天摆出一副对小妹深情无比的样子,结果却任由小妹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半句为小妹证明清白的话都没有。 这算哪门子的深情? 爹娘和小妹糊涂,他可不糊涂。 他早就想揍白起善一顿了。 小妹眼下好好的,白起善却抱着一堆骨头过来说那是小妹的尸骨,这其中一看就有误会。 他不管这误会怎么来的,先趁着这误会将人揍一顿再说。 因此,沈知善这一拳打得格外货真价实,包括后面的几拳,也都是如此。 只是眨眼间,白起善的脸就肿涨成了猪头,再不见半点新科状元郎的英俊潇洒。 他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天旋地转,宛若喝醉酒一般分不清lvz东西南北。 然后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大水缸中。 沈家清贫,家里面连口水井都没有,日常吃水都要从外面的大井里面跳,因此家中有存水的习惯。 那口大水缸里面就装着满满一缸的水。 白起善一头扎进去,头脸包括整个上半身,几乎都埋进了水缸里面,两条腿却还站在地上,整个人折叠成了一座拱桥似的搭在缸沿上。 他惊慌之下大口呼吸,毫无意外地喝进去一大口水,才刚刚清醒几分的头脑,立马又被呛得迷糊起来,一时间竟没能挣扎出来。 沈明颂虽然恼怒他诅咒女儿,但见他头埋在水缸里面半天出不来,生怕再把人给淹死了,就要上前去搭把手。 结果再次让沈知善拦住。 “没事,儿子心里面有分寸。”沈知善冷沉着一张脸道。 没来京城之前,父亲一直在江南为官。 那里是水乡。 他打小就在水边长大,深黯泅水之道,清楚多长时间能淹死一个人。 他又不傻,哪怕心中再恨,也不会现在就弄死尚书府白家的嫡子。 而此时,沈晚晚就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发生的一切。 事实上,当白起善挨下第一记拳头时,她就已经出来了,只是没上前来,就那么冷眼瞧着白起善被打成猪头,然后再一头扎进水缸里。 她不知道白起善从哪弄来了一堆尸骨,还说那尸骨是她的。 但她瞧出来了兄长是想趁着这个误会,狠狠揍白起善一顿。 刚巧她也正有这个心思。 于是,兄长在那边一拳一拳的打,她就远远地站着,一眼一眼地冷眼围观。 直到沈知善揪住白起善的后衣领,将人从水缸里面拽出来,沈晚晚这才扶着惊魂未定的母亲过来。 于是,当白起善被人揪着后脖领拽起来,一打眼就对上了一张脸。 一半美好如碧玉。 一半狰狞如腐尸。 第7章 婚事作罢 白起善脑中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他盯着那张美丑分界的脸,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来,震惊道:“晚晚?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女人不是已经被群狼啃食殆尽了吗! “这里是我家啊。”沈晚晚眨了眨眼,凑过去,狐疑道,“我难道不应该在这里吗?” 少女的声音又轻又软,近在耳畔,气息拍打在脖颈上,白起善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 再对上少女那双看似茫然,然而却暗含嘲弄的凤眸,白起善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这个可怕念头冒出来,白起善顿时惊得后背冷汗直冒。 然而不等他细想,下一瞬,却听少女又说道:“啊对,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雪窝里面……” “马儿突然发疯失控,我被甩出了车厢,掉进了一个大雪窝里面,四周一片白茫茫,一个人都不行,我害怕的不行,就爬起来往家走,走啊走,就这么一路走回来了……” 少女的声音依旧又轻又软,听起来像是梦呓一般。 然而听在白起善的耳中,却仿若一道又一道的惊雷在耳边炸开。 他这才想起来打量沈晚晚。 然后就看见了沈晚晚身上的泥泞,破碎的衣裙,歪斜的发髻…… 尤其是脚上那双鞋,泥浆都糊到鞋面上来了,看样子不知道踩了多少泥坑。 所以,这女人没死对不对? 他在雪窝里面找到的那堆尸骨也不是她的对不对? 难怪那个张婶往日对他尊敬有加,笑脸相迎,今日却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自家小姐早上好好的跟着他一块儿出门上香,结果却凄凄惨惨地一个人走回来了,那张婶能对他有好脸子才怪呢! 还有沈知善。 人家妹妹好好的活着,他却抱着一堆白骨找上门,还说那白骨是人家妹妹的……他这样登门送诅咒,沈知善别说打他几拳,就是把他捆起来抽一顿也在情理之中! 白起善自认为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然后便是无尽的愤怒。 也就是他现在鼻青脸肿,脸上看不出颜色,不然那张脸,只怕已经铁青成了锅盔色。 第8章 对面,沈晚晚终于说完了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家里头。 她白着一张小脸,再三表示道:“当时我真的是害怕死了,只想赶紧回到爹娘身边……对了阿善,你刚才说尸骨……怎么回事啊?” 她离开的时候,雪窝里面可没有什么尸骨。 心中实在好奇,便忍不住问了一嘴。 结果她不问还好,她一问,白起善险些便想起因为那堆尸骨自己所遭受的毒打。 以及,落空的欢喜。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又不好发出来,最后眼睛一翻,直挺挺地仰倒在了地上。 沈晚晚:“……” 燕王府。 陆回挑挑眉,诧异道:“这么说,状元郎最后是气晕过去的?” 七竹之一的紫竹兴奋道:“那可不,直挺挺地就倒在地上了。” 还穿着一身紫色衣裙的少年兴奋道:“倒地的时候,声音老响了,哐当一声,可别摔坏了脑子,那可是皇上御笔钦点的新科状元郎啊。” “那种脑子,摔坏了反倒是好事。” 梦里面,他们这个新科状元郎,可是没少用那颗聪明的头脑兴风作浪。 陆回哼笑,古井般深邃的眼眸中冷意浮沉。 紫竹瞥了自家王爷一眼,见王爷转过身去看了外面的飘雪,他忙用胳膊肘悄悄捅了蓝竹一下。 蓝竹摇头。 紫竹冲他无声龇了龇牙。 蓝竹吞咽了下,只好硬着头皮问道:“王爷,咱们为何要帮那位沈家姑娘啊?” 在相国寺时,王爷让紫竹假扮成女子,放出自己要去神树下为皇太后祈福的消息,吸引的一群世家贵女们跑到神树跟前等着目睹王爷的风采,助沈姑娘脱身,留状元郎跪雪地。 之后,王爷又让他找来一俱女尸,扔在沈姑娘坠车的雪窝里面,还驱赶了几只野狼前去将女尸吞食殆尽,让状元郎空欢喜一场不说,还挨了一顿好打。 王爷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那位沈姑娘。 ……可王爷也不是喜欢管闲事的人啊。 别说紫竹,就是他也满心问号。 破天荒管起闲事的燕王,转过身来斜了他一眼 ,又斜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跟他报备。 “跟紫竹说一声,就说本王晚膳打算吃白玉烩丹赤。” 就站在旁边的紫竹:“……” 蓝竹也蓦地变了脸色。 两棵竹忙排排跪地请罪。 陆回收起方才的温和神色,眼含警告地望着二人,冷声道:“一个扫马厩,一个洗恭桶,自行安排。”然后挥手,“滚出去吧。” “是。” 两棵竹又忙麻溜地滚出去。 等房门关上,紫竹才一脚踹在蓝竹屁股上。 “瞧把你给笨的,我让你打听王爷是不是瞧上那沈姑娘了,你倒好,把我给卖了。” 蓝竹捂着屁股委屈道:“你刚才不是也在嘛,我哪有卖你,是王爷自个儿瞧出来的,咱们王爷一向料事如神。” “那倒也是,迄今为止,还没谁能在咱们王爷的手里玩猫腻……对了,我刚才在相国寺,从那群世家贵女手里赢了五百两银子,回头咱们七兄弟平分一下。” 声音渐行渐远,房间内,陆回闭目盘弄手中的佛珠串子,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姑娘平静地坐在雪窝中冷笑的画面。 沈家这个小姑娘,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没有按照他梦中轨迹行走的人。 同一时间,沈家。 沈知善在妹妹的房门前徘徊良久,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已经洗漱沐浴过的少女,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衣裙,满头青丝因为还没干透,便披散在肩头,衬托的一张脸越发精致小巧。 ……倘若那半边脸没毁就更好了。 沈知善不嫌弃妹妹丑,他只是心疼。 旁人不知道小妹的脸是怎么回事,他却是知道的。 要知道,自家小妹,哪怕是在遍地俏佳人的江南水乡,也是首屈一指的小美人。 结果来到京城才不到一年,一张脸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本来还有几分犹豫不决的心,这一刻一下子坚定起来。 他沉着脸,冷声道:“小妹,你和白起善的婚事,还是作罢吧。” 第8章 决定退亲 沈知善话说得简单干脆。 然而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都说高门娶妻,低门嫁女。 父亲不过是个小小的替补县令,跟尚书府白家可谓是云泥之别。 两家的门第差距实在太大了。 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看好妹妹和白家的这门婚事。 就是白家那边,只怕也未必是真的想结这门姻亲,只不过是碍于妹妹为了救白起善毁了容,他们不敢将事情做绝罢了。 否则也不会任由外面的流言蜚语漫天飞。 今天是妹妹乘坐的马车出了事故,谁知道后面又有什么意外等着妹妹? 他不确定今天的意外跟白家那边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今天的意外肯定跟两家的亲事有关联。 可妹妹不可能每次都运气这么好。 所以他不能再犹豫不绝了,要快刀斩乱麻,尽早结束这门根本不相匹配的婚事。 沈晚晚没想到兄长在她门外徘徊良久,居然是为了跟她说这件事。 她心中“咯噔”一跳,第一反应是兄长对今天的意外起了疑心,并且将怀疑目标锁定在了白起善头上。 不然兄长也不能说出亲事作罢的话,还态度这么坚决。 ……不行,不能让兄长和白起善对上,太危险! 回想了下兄长挥着拳头痛揍白起善的情形,沈晚晚激灵灵地打了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兄长被白家完虐的画面。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点头应下道:“好,我听大哥的话!” 已经准备好一肚子说辞,正准备往外倒的沈知善:“……” 没想到妹妹答应的这么痛快,她不由得诧异地瞪大眼睛。 要知道,以往,他不是没劝过妹妹放弃和白家的这门亲事。 然而每次他一开口,妹妹就哭得眼泪哗哗流,就差没将“此生非白起善不嫁”的决心写成横幅绑在脑门上面。 今天也太反常了! 而凡事反常必有妖,难不成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唰地冒出头。 沈知善眼中的惊讶立时转为愤怒,白皙俊朗的面庞瞬间变得通红,头顶上似乎都要蹿出小火苗来。 眼睁睁看着他从恒温瞬间切换至红温状态的沈晚晚:“……” 糟糕,兄长要发飙! 沈晚晚的脑中立时警铃大作,生怕兄长跑去找白起善拼命,于是连忙上前两步,像小时候那样挽住兄长的胳膊,然后红着眼圈说道: “这次去相国寺,我想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白家是高门大户,白起善又是新科状元郎,他是天上耀眼的星辰,跟他比起来,我就是地上一粒毫不起眼的灰尘。” “灰尘如何能跟星辰比肩而立?我跟他在一起,将来是不会有幸福的,与其等着嫁过去后遭他厌弃,不如现在早早放手, 如此,彼此之间还能保存下一份美好的回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她跟白起善之间的回忆,以前就不曾美好过,将来也不会美好,只有你死我活的地狱厮杀。 但,为了稳住兄长,她只能这样说。 她得为自己的突然转变找个理由,绝不能让兄长将她的转变跟今天的意外联想到一块去。 盛怒中的沈知善再次怔愣住,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自家妹妹,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晚晚暗暗叹了口气,心说看吧,这就是她太在乎白起善所带来的后遗症。 没办法,她只得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努力展示自己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更不是说气话。 时间滴滴答答过,沈晚晚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僵硬掉时,沈知善终于相信她是真的打算放手了,于是怒火止住, 取而代之的是不满。 不满妹妹将自己自喻为灰尘。 他们只是家境普6665通了些而已,怎么就是灰尘了?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立马就纠正。 眼下退亲才是头等大事,其他的以后再说。 “我这就去跟爹娘说这事,明天我们就去白家退亲!” 沈知善心急的不行,要不是眼下天色已晚, 他恨不能现在就去白家。 第9章 沈晚晚见终于打消了兄长心中的猜测,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忙说道:“大哥,退亲这件事,我想自己解决。” “你?你自己解决?” “对,我自己解决。” 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要由她来按住。 沈晚晚:“半个月,给我半个月时间。大哥,我向你保证,半个月内,我一定会退掉这门亲事的。” “……”沈知善没有立马答应,定定地盯着她看。 过了好半晌,方才点头说道,“好,我相信你。” 翌日天亮。 沈知善刚洗漱完出来,便见冬莲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院子里面磨圈圈。 见他开门出来,冬莲忙上前来,着急道:“公子,您可算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小姐!” 沈知善面色一凛,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姐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起床,就把白公子送给她的衣裳和首饰,全都打包装了起来,说是要送去当铺里当掉!” “……”本来还揪着一颗心的沈知善,立马将心放回了胸膛里面,笑道,“不过就是些衣裳和首饰而已,小姐不喜欢,拿去当掉不是很正常吗?” “……” 一点儿都不正常! 那些衣裳和首饰可都是白公子送给小姐的,小姐平时宝贝得不行,穿戴都是小心翼翼的,怎么能拿去当掉呢! 冬莲在内心大声说道。 然而沈知善却对她道:“行啦,你也别在这里站着了,进去帮忙一起收拾。” 看来小妹是真的想通了。 不然也不会舍得当掉白起善送给她的那些东西。 沈知善心情大好,连平日里嫌弃的不行的腌萝卜条,今日吃在嘴里面似乎都格外有滋味。 沈晚晚却是吃的内心酸涩不已。 他们家里面人口简单,没有成群的奴仆,父亲的俸禄足够养活一家老小。 假如父亲不隔三差五遇上罚俸禄的倒霉事。 而这些倒霉事,全是因为她而去。 换句话说,是她连累全家人陷入食不果腹的窘境。 想到这些,沈晚晚自责又内疚,化悲愤为食欲,不知不觉也多吃了半碗粥。 于是沈知善的心情就更加愉悦了,能吃好啊,能吃说明妹妹是真的想开放下了。 他决定请半天假,亲自陪妹妹去当铺。 沈晚晚本来想说不用,毕竟兄长还要去书院,不值当因为这种小事情请假。 然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笑着应下。 让兄长陪着去也好。 刚好证明给兄长看,她是真的想通了,并不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第9章 掏钱买打 当铺里,掌柜看一眼柜台上的物品,再撩起眼皮瞄一眼柜台外站着的小姑娘。 目光中是说不尽的审视。 无他,实在是因为小姑娘拿来的衣裳首饰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衣裙料子不是云锦就是珍珠纱,随便撕下半条袖子,就够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吃喝一年的了。 更不要说衣裙上所展现出来的绣工,堪称是精妙绝伦。 还有那些首饰,别看都只是些发簪之类的小东西,可件件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哪怕是那个最不起眼的小耳坠,那也是售价不俗,凡一般人能买得起的。 能置办下这样一包东西的人家,非富即贵。 可外面的小姑娘和其兄长,二人虽然气质不错,然而穿着实在简朴,堪称寒酸,怎么看也不像出自名门大家。 ……莫不是偷来的? 心中起了这样的念头,当铺掌柜的眼珠子就转开了,笑道:“哎呀,小姐送来的这些衣裙和首饰,虽然样式不错,可毕竟是穿戴过的,且材质也一般……旧物价贱,不值钱啊。” 他这里是当铺,又不是衙门,才不管货物的来路如何,只需捏准“赃物着急脱手”的心理,趁机死命压价就行了。 当铺掌柜的算盘子打得噼里啪啦响,沈晚晚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听见。 不就是想压价吗,她懂。 望着那张框在柜台小窗户中写满算计的脸,沈晚晚心中呵呵,淡声道:“除了那件紫色的,其他几件我没穿过,跟新的一般无二,首饰也是如此。” 然后再在当铺掌柜诧异的目光打量下,蹙眉说道:“至于说材质……材质这块儿,我还真不懂,不瞒掌柜的,这些钗环锦裙,都是我未婚夫送给我的。” 她不懂,但是当铺掌柜的懂呀,收起七分狐疑,连忙问道:“敢问,姑娘的未婚夫是……?” 沈晚晚报出了白起善的名字,并假装不经意地撩了下面纱,露出半张能止小儿夜啼的丑脸。 满京城谁不知道,新科状元郎白起善的未婚妻丑若无盐。 想压她的价,先掂量掂量自己敢不敢得罪白家。 不得不说,“白起善”这个名字当真十分好使。 先前还拿她当贼拿捏的当铺掌柜,在确认她是白起善的未婚妻后,立马不敢再斜眼看她了,点头哈腰满脸堆笑地说道:“原来是沈姑娘啊……那,沈姑娘的这些钗环锦衣,是想活当呢,还是死当呀?” 活当是约定时间内,支付一定的利息和费用,还可以赎回典当的物品;死当物品则是归当铺所有,不能再赎回,相当于一次性转让。 这两者价格上有出入。 沈晚晚没有半秒犹豫,直接选择了价格更高一些的死当。 家里面都让白起善害得顿顿吃咸菜了,她还抱着白起善送给她的钗环锦衣当珍宝,舍不得穿舍不得用。 活得真蠢。 这一世,她要把这些钗环锦衣全都换成银子,去他的“真心岂可践踏”。 无视当铺掌柜一眼又一眼的打量,沈晚晚眼都不眨地在当票上签字画押,然后用这张当票换回了十张一百两的银票,外加一包沉甸甸的银裸子。 面纱都遮挡不住她唇角的笑意。 沈知善这下是真放心了,温声叮嘱她道:“外面天冷,你早点回家,我去书院。” 圣母皇太后七旬万寿,皇上特开了恩科。 秀才的身份太微不足道了,他打算提前下场,参加来年四月份的恩科考。 所以,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要比之前更加勤奋努力才行。 沈晚晚隐约猜出兄长的想法,乖巧地应下,可等人一走远,她转身便往东街去。 冬莲瞧出那不是回家的方向,连忙跟上去,问道:“小姐,咱们不回家吗?” “不回,去书斋。” 她以前听兄长说起过,说东街有家书斋,里面的藏书特别齐全,还有历年来的科考试卷汇总。 就是价格昂贵,一般人买不起。 现在不一样了,她有钱,买得起。 上一世,兄长受她牵连惨死在义庄;这一世,她说什么也要护着兄长顺顺利利地走完科考之路。 心中抱着这样的念头,沈晚晚走得目不斜视,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当铺门口面色阴沉地望着她的状元郎。 乍一看见沈晚晚走进当铺,白起善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人了,沈家穷得顿顿吃咸菜,典当些东西吃生活口也很正常。 可问题是,一个穷得顿顿吃咸菜的家,还能典当什么? 他一下子就生出不好的预感,又觉得不太可能,便不由得在外面偷听偷看。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送出去的那些钗环和锦衣,全都换成了银子。 而且还都是死当。 想着沈晚晚毫不犹豫地说死当的情形,白起善便觉得胸腔里有股火焰在燃烧,再也控制不住,从后面一把抓住沈晚晚胳膊。 沈晚晚吓一跳。 冬莲更是直接炸毛,抡起拳头,就听“咚”的一声闷响,白起善立时鼻血横流。 沈晚晚:“……” 白起善:“……” 前者忍笑,暗道打得好。 后者捂住血流不止的鼻子,嘴巴都要气歪了。 他身边的小厮朝冬莲大呼小叫道:“放肆,你敢打状元郎!” 冬莲:“我……” 小丫头也是这时才看清自己打的是谁。 可她还是挡在沈晚晚面前,丝毫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状元郎又如何,敢拉扯她家小姐,照打不误! 沈晚晚望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身板,鼻头酸涩,险些红了眼圈。 严格意义上来说,冬莲,包括张婶,都不是她家的下人。 然而母女俩感念父亲当初的秉公断案,主动留在她家帮佣,不拿一文钱的工钱,还时常倒贴买菜钱。 上一世,他们全家被流放时,母女俩也是不离不弃,主动跟着他们踏上了流放之路。 反倒是青梅……卖主求荣。 沈晚晚呼出口气,不愿再去想这号人。 眼见白起善身边的小厮抬手要去打冬莲,她忙将冬莲扯开,然后看向白起善。 第10章 “阿善,你别怪冬莲,你刚才不声不响的,突然从后面拽住我,我吓一跳,她把你当坏人了。” 好好的人事不干,偏要从背后搞偷袭,不打你打谁? 活该。 这话沈晚晚没说,然而白起善就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潜台词。 可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他要是还揪住这事不放,未免给人留下一个心胸狭窄的坏印象。 看看四周驻足围观的路人,白起善到底没敢发作,咬牙咽下这口恶气,还得反过来夸赞冬莲:“没关系,知道护主是好事,当赏。” 算是用实力诠释什么叫掏钱买打了。 白起善是在沈晚晚意味深长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这点,顿时懊恼不已,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像个傻子。 他瞥了眼旁边的当铺,强撑着笑意问道:“晚晚,我方才见你从当铺出来,你……” “白公子,你还不知道吧,沈姑娘刚才把你送给她的钗环和锦衣,全都拿去当了呢。” 第10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还没看见说话人的模样,沈晚晚就先嗅出了话里头的尖酸刻薄气息。 她循声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件水粉色的缎面袄裙,满头珠光宝翠,生怕旁人不知道她家中有钱似的。 小姑娘的面容还有些稚嫩,但身条已经长开了,个头高挑,婀娜多姿,五官生的谈不上多么惊艳,但也能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是小姑娘此时的表情实在谈不上友好,眼珠子全都偏斜到一边去了,生动而又准确地诠释了什么叫斜眼看人。 见她望过来,小姑娘朝天翻了个白眼,很哼笑道:“哼,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沈晚晚,你该不会是敢做不敢认吧?” 小姑娘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丫鬟和仆妇,闻言,立马也跟着帮腔说道:“不认也不行,我们刚才亲眼看见你当掉了白公子送给你的钗环和锦衣!” “没错,当铺掌柜问你是活当还是死当时,你毫不犹豫就选择了死当!” “真是薄情寡性,居然将白公子送你的礼物都拿出去当了,亏得白公子对你那么好!” 主仆几人齐心协力,摩拳擦掌的,一副要把她摁死在薄情柱上狠狠羞辱的架势。 沈晚晚勾起一抹讥讽,心说这一幕可真熟悉啊。 不管是新科状元郎白起善,还是尚书府嫡长子白起善,都是京中贵女们眼中的香饽饽。 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把白起善未婚妻这个坑占了,那些有意嫁给白起善的贵女们再想挤进来,就得先把她这个萝卜拔出坑才行。 是以,上一世,除非她不出门,但凡她一出门,总能遇上抢坑的姑娘,轻者对她冷嘲热讽,比如面前的这位粉衣少女;重者直接上手威胁,往她身上扔长蛇,套她麻袋将她扔进黑漆漆的地窖中……没有她们做不出来的,只有她想不到的。 面前的这位粉衣少女,应该也是白起善的爱慕者之一。 ……又是一个傻姑娘。 沈晚晚无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环视四周一圈。 时值年关,街头上面最不缺的就是人,商家扯开嗓子吆喝着售卖年货,百姓们背着背篓挎着提篮采买年货……哪怕是凛冬腊月的寒风,都阻挡不住年节将近的喜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四周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瞧热闹的人。 此刻大家都对着她指指点点。 “不是说沈姑娘对白公子情深意重吗?怎么还把白公子送的礼物往外当啊?” “刚定亲那会儿,我男人送了我一块红布头,我到现在都没舍得用呢,一直珍藏到现在,比新的也不到哪去了。” “要不怎么说是小门小户出身呢,眼皮子浅,眼睛里面就只看得见钱,哪看得见什么真心哟。” 跟上一世并没有太大出入,算不得什么新鲜话。 沈晚晚的内心毫无波澜。 反倒是对面的粉衣少女,眼见大家都指责沈晚晚,粉衣少女不免就得意起来,下巴朝天地望着沈晚晚,面上更是冷笑连连,一副“我看你要如何自处”的模样。 如何自处? 当然是坦然自处。 她刚才敢打着白起善的名头典当物品,就没想过要藏着掖着。 外面那么多人想拔出她这棵萝卜,她的一举一动都有眼睛暗中盯着,典当钗环和锦衣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就是没想到事情来的这么快,而且白起善这个当事人也在场。 这不就是天送良机嘛。 拉住要和粉衣少女理论的冬莲,沈晚晚大方承认道:“没错,我确实当了白公子送给我的钗环和锦衣,不过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方才我在当铺里,可没看见你。” 粉衣少女见她承认了,心中愈发得意,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说道:“我躲在外面偷看,你当然瞧不见我!” 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她一个官家大小姐,居然做出偷听偷看的事情来,传出去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听着沈晚晚那一声拖长腔调饱含着无尽意味的“哦”字,粉衣少女更是气恼得头脸涨红,下意识地偷瞥一眼白起善。 状元郎白起善面色冷沉,皱眉和她对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 粉衣少女顿时如坠冰窖,一颗芳心瓦凉瓦凉的,比这数九寒天的风还要冷。 她目光怨毒地瞪着沈晚晚,恨不能在沈晚晚后脑勺上面瞪出两个血窟窿来。 可惜,沈晚晚压根不理会,正所谓你怒任你怒,我就是不接招,气死你。 不过又是一个被情爱迷了心窍的傻姑娘罢了。 她刚才看似打了对方一巴掌,可又何尝不是拉了对方一把呢? 可倘若对方不死心,非要削尖脑袋往白起善这个火坑里面跳,那只能说小姑娘命中有此劫难。 收起这些与自己不相干的心思,沈晚晚带着几分不安望向白起善,小声说道:“我,我把你送我的钗环和锦衣都当掉了,你……生我的气吗?” 白起善当然生气,不然他刚才也不会那么气急败坏地拽住沈晚晚。 可正常情况下,他就算生气,也会摆出副笑模样说不气,毕竟满京城都知道他对未婚妻有多深情。 然而这两日诸事不顺,刚才更是掏钱买了顿打,白起善心里面的火气早就快要压制不住了。 闻言,他冷着脸道:“你也知道那些钗环和锦衣都是我送给你的,为何还要当掉?” 当了不说,还是死当,这是将他的心意当烂泥践踏嘛! 沈晚晚就等着这话呢,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了,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一家老小全指着父亲那点微薄的俸禄生活。” “可京城居,大不易,父亲的官袍都洗得发白变色了,也没钱添置一件新的;母亲为了贴补家用,日日绣荷包,眼睛都快要熬瞎了;还有兄长,兄长御寒的棉袍,里面塞的都是芦苇絮……” 说着这些,沈晚晚脑海里浮现的是爹说官袍不用买新的,补补还能穿;娘不舍得生火炉,十根手指头冻得又红又肿,却还坚持着绣荷包卖;兄长往袄子里面塞芦苇絮,说不用费钱买棉花,他血气足,不怕冷…… 可明明之前,他们一家人过得挺好的啊。 都是因为她接下了白起善的婚书后,日子才变得一日比一日艰难。 想到这些,沈晚晚都不用刻意表演,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泣不成声。 她扭过头去不再看白起善。 没办法,拳头已经硬了,她担心控制不住揍人的冲动。 一旁的冬莲机灵地代替她说道:“白公子,上个月您去我家,我家夫人病倒了,大夫说夫人这是饿的,当时您不是也在场吗?说出来不怕您笑话,就在前两日,我家大公子也倒过一回,也是饿倒的。” 她望着白起善,认真地提建议道:“白公子,我说句话您别不爱听,我要是您,我就会送小姐一些实用的东西,毕竟人要是饿死了,要那些锦衣华服还有什么用?家里上下困难成那样,您还让小姐守着一堆锦衣华服,您这不是诛她的心吗?” 小丫头快言快语,那话就跟竹筒爆豆子似的往外爆,捂都捂不住。 人群一下子炸锅了。 “不是说这沈姑娘的父亲是个官吗?官怎么过得比咱们老百姓都不如?” 众人议论纷纷,纷纷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惊悚鬼故事。 沈晚晚听着这些声音,心中无声冷笑。 太平年间,天子脚下,堂堂朝廷官员,居然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多大的笑话啊。 也不知道当今圣上听了会作何感想;有了感想后,会不会再突发奇想地查一查自己的臣子为何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以及又是犯了哪些错才会被罚俸呢? 这世上的阴私龌龊,最怕的就是深查。 街头上这么一闹,她倒要看看,白家的那些狗腿子,还敢不敢再给回去了穿小鞋。 沈晚晚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余光瞥一眼白起善,就见后者脸上的表情不出意外地僵硬住,显然也想到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会儿正隐含怒意地瞪着她。 沈晚晚忙做出害怕的样子瑟缩了下,然后眨了眨湿润的长睫,继续垂眸抹泪。 她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眸。 此刻那眼眸里包着两汪晶莹,让人不由得心生垂怜。 众人看不到她面纱下的半张丑脸,只看到了她面对白起善时畏惧瑟缩不敢言的情形。 四周安静了一瞬。 忽然有人说道:“不是说白公子对未婚妻情深意重吗?既然情深意重,他怎么还眼睁睁地看着未婚妻家顿顿吃咸菜啊?” 第11章 老树根下的罪证 一语激起千层浪。 人群这下是真炸开锅了。 “白家那么有钱,手指头缝里面随便漏点出来都能撑死人,白公子咋也不伸手帮扶下岳丈家啊。” “是啊,你说这不知道也就算了,都亲眼看到岳母饿倒在他跟前了,他居然还不闻不问,好冷的心肠。”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 最后逐渐向一个主题上靠拢:装模作样,状元郎对未婚妻的深情都是假的。 比起朝廷官员为什么穷得吃上不饭,大家明显更喜欢听才子和佳人的故事。 戴了面纱的沈晚晚,配得上“佳人”这个称呼。 此时,佳人的耳聋毛病又犯了,仿佛没听见四周的声音一般,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 第11章 才子却是大惊失色。 见四周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古怪,眼瞅着就要变成鄙夷和不齿,白起善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顾不得拿典当一事治沈晚晚的难堪,忙就要找补回来。 可惜,沈晚晚不给他这个机会,抬手撑住额头,身子也跟着要摇摇晃晃,虚弱地唤道:“冬莲……” “小姐!”冬莲忙扶住她,着急道,“小姐您怎么了?” “我手脚发软,头也有些晕……” “呜呜呜,一定是饿的,您今天早上就只喝了半碗稀粥……小姐您再撑撑,奴婢这就背您回家去!” 冬莲抹了把泪,蹲下来,背起沈晚晚就走。 众人看得又是一阵唏嘘喟叹,眼见白起善抬脚要追,大家忙哗啦一下将他团团围住。 “白公子,沈姑娘都这么可怜了,你就别再指责她了吧。” “是啊是啊,不过就是些衣服首饰而已,你再送她些就是。” “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别这么狭隘嘛。” 白起善:“……” 很好,继辛辛苦苦打造了两年的深情人设崩塌之后,他现在又多了个心胸狭隘的标签! ——沈晚晚! 白起善心中怒吼。 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看似相劝,实则指责。 别说他一张嘴说不过这么多张嘴,就是说得过,也寻不到插话的机会。 跟随他的小厮见情况不妙,急中生智,忙抓出把碎银往空中抛去。 “钱,谁的钱掉了!” 大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忙呼啦啦地四散开去捡钱。 白起善这才得以从包围圈中挣脱出来。 可此时街上哪还有沈晚晚的身影。 白起善恨得攥紧拳头,眉宇间的昏暗阴翳如乌云般翻滚。 他转身,咬牙吩咐小厮:“去,让白管家来见我!” 此时,东街书斋里,沈晚晚正元气满满地帮兄长置办学习用具。 兄长常用的那支笔,狼毫都稀疏成了秃子。 还有宣纸,砚台,笔墨……历年科考试卷汇总更是不能少。 全套置办下来,足足装满了两个大提篮。 难得遇见这样的大主顾,书斋掌柜笑得见牙不眼,不但主动抹掉了零头,更是承诺送货上门。 沈晚晚便留了住址,之后又去粮铺买米,去布庄量布……等她回到家,差不多已经到了晌午饭的点。 可家里面还是冷锅冷灶。 她娘秦氏,还有冬莲的娘张婶,两个妇人站在堆满一院子的米粮菜蔬布匹等物品中大眼瞪大眼。 乍一听见院子外面又响起车轮滚动的声响,两个妇人俱是一惊,齐齐扭头望向院门。 直到看见推门进来的是沈晚晚和冬莲,两个妇人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 秦氏连忙快走几步迎上去,指着那一院子的东西问女儿:“你可算是回来了!这些东西……他们说……” “我买的。”沈晚晚笑道。 秦氏着急:“我知道是你买的,可你哪来的这些钱啊!” 自从搬来京城后,家里的情况便一日不如一日,女儿手里面有没有银子,她这个当娘的能不清楚? 秦氏生怕女儿一时糊涂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沈晚晚瞧出了娘眼中的担忧,便拿出当票,解释道:“我把白公子送给我的衣裳首饰都拿去当了。” “哦,这样啊,吓死我了!”秦氏松了口气,忽然又眼睛一瞪,诧异道,“你,你把白公子送给你的东西都拿去当了……为什么呀?” “因为家里面需要钱啊。”拉住娘的手,沈晚晚搬出早就想好的措辞。 总结下来的大意就是:衣衫和首饰都是身外之物,将来有钱还能再买,可千金难买身体健康,爹娘现在这么辛苦,万一身子熬垮了,她就是满身绫罗绸缎也会愧疚一生。 望着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女儿,秦氏眼中滚出泪花,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说出那句“退亲”的话。 不着急,慢慢来。 女儿今日能当掉白起善送的衣裳和首饰。 说不定哪天就能将这号人从心里面剔除。 从一开始,她就不赞同女儿的这门亲事,问原因就是直觉,直觉告诉她白家的那位公子,并非女儿的良人。 也就是沈晚晚不知道秦氏的想法,倘若知道,少不得又要在心里面将自己骂一顿。 看吧,爹娘和兄长,包括外面那些人,都在拼命阻止她嫁给白起善,偏她上一世猪油蒙了心,愣是一头扎进白起善这个火坑里不肯起。 好在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转眸望向院子东南角的老树,沈晚晚的眼底泛起冷意,她曾受过的罪,吃过的苦,流过的血,这一世,她定要千百倍地讨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沈晚晚都没再出门,静静地等着大理寺的人上门。 腊月二十一,小年。 跟上一世一样,小年的饺子刚入锅,雪花便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 沈晚晚催促爹娘快些吃。 秦氏笑道:“你爹今日又不上衙,你哥书院也放假了,咱们不着急,慢慢吃。” 沈晚晚心说哪能不急啊。 再墨迹下去,大理寺的人就该上门抄家了。 她可不想因为那些糟心事,白瞎了这一锅的好饺子。 果不其然,一家人吃饱喝足,刚把碗筷放下,外面便响起“咚咚”的砸门声。 是真的砸。 张婶子才刚走到半道上,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左边的那扇门板直接踹散架了,砸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一群身着官服的人呼啦啦地涌进来。 沈明颂和沈知善父子俩面色一变。 沈知善忙将家里的四个女眷护到身后。 沈明颂则快步迎上去,朝为首的官差拱手揖礼,陪笑道:“李大人,您这是……?” 李大人不看他,目光从一众女眷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晚晚身上,沉声问道:“你就是沈晚晚?” 来了! 沈晚晚呼了口气,拍拍秦氏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然后径直走出来,行了一礼后,恭声应道:“回大人,小女就是沈晚晚,不知大人找小女何事?” 说完,抬眸看向面前的方脸男人。 方脸男人叫李屠苏,现任大理寺卿。 而跟在李屠苏旁边那位面白无须一身宫装的老者,则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孙公公。 一下子派出这样两位重要的人物,可见当今圣上有多疼宠长公主这个幼妹。 上一世,倘若不是长公主从中求情,只怕他们全家人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砍头了。 就像现在,她的话音都还没落地,孙公公便指着她,尖声喊道:“快,把这妖女给我拿下!” 立马便有两个官差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她胳膊。 眼见沈晚晚受制,沈明颂父子俩瞳孔俱是一缩,秦氏更是身子摇晃,险些晕厥过去。 沈晚晚的面上也露出惊慌之色,却还是强撑着高声道:“敢问各位大人,小女所犯何事?” “所犯何事?”孙公公冷笑,“有人告发你诅咒长公主!” “什么?”沈晚晚一愣,随即愤怒道,“不可能,我和长公主无冤无仇,为何要诅咒她,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看看便知道了,来人,把那棵老树下的土挖开。” 随着李屠苏一声令下,几名衙差立马扛着铁锹上前去。 很快,一个方方正正的黑色檀木盒子被挖了出来。 李屠苏冷笑:“罪证在此,沈晚晚,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大人……” “把她捆起来!” “……”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不是应该先打开盒子,看清盒子里面的东西后再给她定罪吗? 可这一世盒子都还没打开,怎么就着急忙慌给她定罪了? 沈晚晚瞪大眼睛,终于有些慌了。 第12章 拖出去砍了吧 午时三刻,家家户户都漂出了菜香。 风雪也比之前又大了几分,搓棉扯絮一般,不过片刻功夫,刚清扫出来的街道便又覆盖上了一层积雪。 放眼望去,满目清白。 一个灰衣小厮猫在街道的转角处,将半颗脑袋探出墙角,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一户人家。 见一群官差押着五花大绑口中塞着抹布的少女从门内出来,小厮得意地勾了勾唇,抬脚挤进密密斜织的风雪中,飞快地往街道另一头跑去,然后径直跑进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中。 正堂内的地火龙日夜不停火,屋里暖和的仿佛阳春三月,全然不似外面那般天寒地冻。 府邸的主人,户部尚书白山君白大人,这会儿端坐在主位上,接过丫鬟送上来的茶水,浅嘬两口后,复又皱眉放下。 第12章 瓷器和桌面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正焦灼踱步,不时探头往外张望的白起善心头一凛,扭头对上一双犀利又冷冽的目光,他忙上前恭声唤道:“父亲。” 然后惭愧地垂下眼眸。 白山君紧绷的面皮这才缓和了几分,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之女,你何至于紧张成这样?这般沉不住气,将来还怎么成就一番事业?” 白起善也觉得自己不该这般焦灼不安。 正如父亲所言,沈晚晚不过就是一个县令之女,即便他们不用计谋,也能轻轻松松将人碾死。 更何况他们还煞费苦心特意给她编织了一张铁网。 可他就是觉得不安。 而这份不安,从他跪在神树下的那刻起落地发芽,不过短短三日功夫,如今已经扎根抽条枝繁叶茂了。 他有种直觉,总觉得沈晚晚变了,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虽然那女人表面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温顺乖巧,然而这份温顺乖巧下面似乎生出了爪牙。 又尖又利的爪牙,冷不防伸出来挠他一下,就能让他脱层皮。 可这份直觉说出来,只怕非但得不到父亲的认同,反而还要训斥他女人心思,胸无城府。 是以,白起善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将心里头的担忧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身风雪的灰衣小厮从外面跑进来。 白起善下意识地就要迎上去,可余光瞥一眼稳若泰山的父亲,他忙又克制地将抬起的脚放下。 不能太心急了,不然父亲又要说他不稳重了。 好在小厮没让他急太久,开头就倒出了沈晚晚让大理寺的人五花大绑带走的消息。 白起善揪了半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脸上也不自觉地洋溢起笑模样,然后又在父亲威压的目光逼视下强行收起。 等那灰衣小厮回完话退下,白起善这才长呼一口气,翘起嘴角,一副“终于解决了大麻烦”的模样,然后狐疑道:“大理寺的人前去拿人不算意外,不过宫里头怎么也去人了?” 白山君这回没再约束儿子,因为屋里头没外人。 闻言,他提点儿子道:“长公主是皇上最疼爱的幼妹。” 只这一句,白起善瞬间了悟,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仿佛已经看到了沈晚晚被砍头的情形。 此时,皇宫里头,沈晚晚正跪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宫殿上。 视线左侧方是一片明黄色的袍角。 被押进来之前,那位挖出木盒子都不打开看一眼,直接就让人将她绑了押进皇宫的大理寺卿李屠苏,不知怎的突然人性爆发,好心地提点了她一句。 ——一会儿进宫到了皇上跟前,视线别往上瞧,老实低头跪着,不让你抬头,你的眼睛就只能盯着你眼皮子底下的方寸之地。 所以她被摁着跪下后,便老老实实跪在地上,头和眼皮子也都是低垂着的——却也不是完全低垂,小小的往上掀了一点。 透过这道窄窄的视线,她才能看见面前之人的鞋子和袍角。 想必这位穿明黄色袍子的,应该就是当今的皇上宣文帝了,只有皇帝才能穿这种明黄色的袍子,俗称龙袍。 除了视线左侧方的那片明黄色袍角之外,右侧方那里还有片银白色的袍角。 跟正襟危坐,两只脚都板板正正摆放着的宣文帝不同,这人的坐姿就显得极为随意了,左脚还算规矩老实,右脚却不安分地探了出来,脚上的靴子也十分华丽精致,纯黑皮质靴面上用暗金丝线绣着五爪蟒,靴筒收得紧紧的,再往上是一截笔直修长的小腿。 在本朝,蟒袍蟒靴都是王公贵族所穿。 其中,够格穿五爪蟒的只有亲王和郡王。 所以,左边这位坐姿随意的人,应该是本朝的王爷,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王爷。 不过这份好奇也只在沈晚晚心中停留了一瞬,她很快便顾不得好奇哪个王爷敢在皇帝面前如此随意,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现在的处境。 今天发生的事情跟上一世出入太大了。 要知道,上一世,李屠苏让人挖出檀木盒子后,孙公公当场便抢了过去打开,然后当场便狠踹了她好几脚。 有一脚正正踹在她的肋骨上面。 之后她呼吸稍微重一点点,胸口那块便如小锥子钻骨似的刺痛。 上一世她不懂医术,不知道疼痛的原因。 如今想来,她应该是被踹断了肋骨。 而这一世,孙公公没有抢着打开檀木盒子,李屠苏也没有将她扔进气味熏天的刑狱大牢,而是直接将她带进皇宫,扔到了皇帝跟前……算起来,这一世的待遇倒是要比上一世好上许多。 可为什么会跟前世的轨迹不一样呢? 难道是她重生带来的骨牌效应? 这个效应带来的最终结果是好还是坏? 一个又一个的问号从脑海中冒出来,沈晚晚正犹自思索着,忽听一个声音道:“父皇,儿臣又赢了。” 声线十分干净,让人想起山涧清冽的山泉。 可语调听起来又有几分低沉,透出冷冽淡漠,让人想起高山之上的雪莲,遗世独立,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沈晚晚险些没压住内心的好奇抬头一观, 她忙眼观鼻鼻观心,谨记李屠苏的提醒,视线牢牢锁定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方寸之地上。 宣文帝和那不知道是谁的王爷眼下已经下完棋,接下来就该收拾她了。 果不其然,宣文帝哈哈笑着表示认输之后,旁边一直静候着的孙公公便捧着檀木盒子上前回禀。 然后下一瞬,就听见宣文帝道:“抬起头来。” 沈晚晚:“……” 是在跟她说话吧? 沈晚晚忙抬起头,然而第一眼不是去看让她抬起头的宣文帝,而是鬼使神差地望向跟宣文帝隔着张棋盘坐着的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暗纹底的蟒袍,虽是坐着,也能看出身量不低;轮廓清晰的脸上,五官俊美到近乎妖孽。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乍一看勾魂摄魄,再一看还是勾魂摄魄——能将人勾住冻死而不自知的那种。 果然声如其人。 沈晚晚心中这个念头才起,旁边的孙公公便尖细着嗓音朝她呵斥: “大胆!燕王殿下也是你能看的!” 燕王? 本来都要移开视线了,闻言,沈晚晚忍不住又多看了男子一眼。 燕王陆回,当今皇上的第七子,文能挥墨三千出口成章,武能跨马杀敌征战沙场,乃是无数京城贵女可梦不可求的存在。 沈晚晚心中了然,心说这样神一般的人物,确实不是我能看的。 她才要移开视线,却见那宛如神邸一般的男人朝她投来一瞥,黑眸中射出冷冽寒芒,沉声问道:“为何戴着面纱?” “……”沈晚晚吞咽了下,心说我本来没戴面纱的,是你们的人非要给我戴上。 她正要解释,又是孙公公,抢在她前头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此女为救情郎,毁了容貌,半边脸形如厉鬼,实在不堪入目,所以老奴才特意让她戴了面纱的。” 容颜不堪入目的沈晚晚:“……” 虽然老太监说得都是实情,可她还是很生气怎么办? 这时,上头又传来男子的冷哼声: “难怪心思如此恶毒,原来是个丑女……父皇,此女行巫蛊之术诅咒长公主,实在可恶,以儿臣之见,也不必再审了,直接拖出去砍了吧。” 第13章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 凉凉的声音落下,沈晚晚惊得魂都要飞了。 她瞪大眼睛,震惊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什么叫难怪如此恶毒, 原来是个丑女……她丑她就恶毒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还有,什么叫不必再审,直接拖出去砍了?虽说她这条小命在皇亲贵族眼里面轻如浮。 但她的命再轻,那也是条活生生的性命啊,如此草芥人命,这位燕王简直就是夺命罗刹,跟神半点关系都没有! 哪有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砍人脑袋的神!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也就没注意到宣文帝的面色起了变化——面皮有软和下来的趋势,没有一开始绷得那么紧了。 她满腔情绪都堆积在眼里头,目光一下子就冷了下来,眼神小刀子似的猛戳面前的男人。 后者也望着她,完美到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唇瓣间却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倒是比方才看起来要亲近得多。 当然,这是对旁人而言。 落在沈晚晚眼里,陆回此刻所展现出来的亲近,分明就是赤果果的不屑。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你能奈我何? 她确实不能耐他何。 毕竟对方是皇帝的儿子,而她父亲只是一名小县令,还是替补的,到现在都没有转正。 别说座上的这位罗刹爷要砍她脑袋,就是砍她全家人的脑袋,以她现在的实力,也只有乖乖伸脖子挨宰的份儿。 就像现在,哪怕摘清她诅咒长公主的罪名,这位罗刹爷也能再治她一个藐视皇族的新罪名。 因为她刚才瞪他,还拿眼刀子戳他了。 ……好险,光顾着生气,差点又要祸连家人! 沈晚晚陡然惊出一身的冷汗,连忙收起倔骨锋芒,转而冲宣文帝磕头道: “民女冤枉!民女从未行过诅咒长公主一事!民女虽然愚昧无知,但也从话本子上听说过, 说要想行诅咒一事,需得知晓对方的生存八字。” “可在大理寺的人上门之前,民女甚至都不知道长公主年岁几何,何来诅咒一说?还请陛下明鉴!” 这是实话,本朝那么多公主,她还真不知道谁是谁。 第13章 上一世,直到大理寺的人挖出老树根下的布偶,她才知道当今长公主是陛下最疼宠的幼妹。 也不知道是她诚恳叫冤的态度起了效果,还是陆回不问青红皂白就要将她拖出去砍脑袋的随意行为,激活了宣文帝教子的机能。 又或者宣文帝也觉得,像她这种微末小民,还没能耐弄到长公主的生辰八字。 总而言之,沈晚晚敏锐地感觉到,她这通冤叫完后,宣文帝对她的怒火似乎没那么强烈了。 她心下微松。 可惜她现在脑门紧贴着地上的绒毯,视野里也全是绒毯放大了的纹络,没看到宣文帝瞪视陆回的情形。 不然她还能再松口气。 皇帝瞪儿子,可见不赞同儿子随意砍人脑袋的行为,如此她洗清冤屈的胜算也就又大了一成。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听宣文帝问道:“可有挖出什么东西来?” 这话是问的孙公公。 孙公公立马用他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回道:“回陛下,大理寺的人,从沈家院内东南角的老树根下面,挖出了一个黑色的檀木盒子,老奴亲眼盯着的。” 说完,将檀木盒子双手捧了呈上去让宣文帝看。 那盒盖上面的泥土都还在呢,显见还没打开过。 宣文帝瞟了眼盒子,“嗯”了声,孙公公这才拿出帕子,将盒子上的泥土一点一点擦拭干净,连缝隙那里都仔仔细细擦拭,就差没再抛光打磨一遍了。 等所有脏污全都收拾干净后, 复又双手捧着重新呈上去。 沈晚晚整个过程都保持着脑门贴地的姿势,是以没看见孙公公清理盒子的过程。 但她听见了“咔哒”声。 应该是盒子被打开了。 本就紧绷着的神经这下拉得更紧了。 当场打开盒子,她当场就能洗清冤屈。 然而盒子从挖出来,到现在,起码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不止。 这期间,万一有人对盒子里面的东西做手脚,那她可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楚了。 好在很快,她就听见了熟悉的清脆声响。 这是竹片与竹片相撞发出的声响! 她从书斋那里接的抄写活儿,不是寻常的抄写,而是将字落在竹简上面。 这种抄写方式对执笔人的功力要求非常高。 相对应的,给的报酬也更高一些。 太好了,盒子里面的东西没被调换! 直到这一刻,沈晚晚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敢松懈下来。 这一松,立马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于是便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不知道湿了多少轮,此刻湿漉漉地裹在身上,能舒服才怪。 好在这里是皇宫,殿内暖意如春,不然她怕是要受寒生病的。 沈晚晚心中如是想,然后下一刻,她便听见宣文帝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这上面写的好像是经文吧?老七,你不是素来喜欢钻研佛经嘛,你给朕瞧瞧,这是哪卷经。” 虽瞧不见神情,但沈晚晚能听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宣文帝的语气里面已经听不出怒意,甚至还流露出几分兴趣。 看样子,布偶诅咒的生死局总算是破了。 沈晚晚暗暗呼了口气,一颗心总算不再揪着了。 不过她依旧老老实实跪在地上没敢动,而大脑则在飞速运转。 她往木盒子里面放的是卷《吉祥经》,经文所述内容是感念亲恩,为父母祈福。 而她之所以从好几卷经文中挑选出《吉祥经》放进木盒,乃是因为这段经文内容直白,诵读简单,民间百姓也大都喜欢诵读此经为双亲祈福。 放卷世人耳熟能详的经文进去,陷害她的人就是想鸡蛋里面挑骨头,也挑不出东西来。 结果没曾想经文竟然被呈到了皇帝跟前。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为父亲鸣不平? 虽然那日街头上,她已经借着典钗环锦衣的机会,隐晦地向外界传达出了父亲遭受不公待遇的信号。 可她不知道这个信号什么时候能传进宣文帝耳中,又或者能不能传进宣文帝耳中。 毕竟白家那边势力庞大,造谣传谣都是一把好手,有心想要捂住某个消息也不是多难的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宣文帝就在她跟前,只要宣文帝开口问她为何要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她立马就有机会为父亲鸣不平,白家的手再大也想捂住她的嘴。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已经开始组织措辞,只等宣文帝这边一开口,她张嘴便能道出一个“满心为民的清官却养不起家中妻儿老小”的悲惨故事来。 不过宣文帝没开口。 开口问的是燕王陆回。 陆回:“这是《吉祥经》,民间百姓素来喜欢诵读此经为双亲祈福,那个,沈……晚晚是吧?” 沈晚晚忙道:“民女在。” “抬起头来,本王有话要问你。” “是。” 第14章 街头遇见白起善 少女抬起头,面纱掩映下的脸上看不清神情,但是一双清凉眸子里却透出恰如其分的紧张和惶恐。 还不错,知道收敛锋芒了。 陆回敲着手中的经卷,问道:“本王问你,你为何要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 来了来了! 虽说问话的不是宣文帝,但是宣文帝就在边上坐着,只要耳朵不聋就能听见,效果是一样的。 是以,沈晚晚不客气地狠掐了自己一把,痛意逼出泪花,她红着眼圈说道:“回王爷话,家父乃是兰亭县替补县令……” 同一时间,兰亭县替补县令沈明颂,此刻正带着妻儿跪在殿外的石阶下。 秦氏一张脸白得不似活人,浑身抖个不停,全靠儿子和丈夫一左一右夹着她,她才能勉强跪住。 沈知善平时虽然表现的少年老成,可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比沈晚晚大了一岁,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乍一遇到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事情,他也乱了分寸,状态也就勉强比秦氏好上那么一点点。 唯一还算镇定的沈明颂,左手牵着妻子,右手牵着儿子,低声安抚二人:“没事的,咱们家晚晚不是那种人,不可能做出诅咒长公主的事情来。” “可,万一有人陷害怎么办?” “……”沈明颂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如果真有人陷害,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定要为女儿洗清冤屈!” 他拍拍妻子的手,说道:“咱们女儿打小就乖巧懂事,又善良,路边遇见一只狗,她都要将手里的包子分出去一半给狗吃,谁会昧着良心去陷害她……快别自己吓唬自己了,咱们女儿的运道一向很好,相信这次也定能化险为夷的。” 既是安慰妻子,也是安慰自己。 秦氏张张嘴,心说女儿的好运道,自从来了这京城后就飞没影了,好好一张脸毁了不睡说,前两日马车出事,更是险些摔死在荒郊野岭。 哦对了,还倒霉地遇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 不过这些话秦氏到底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装扮的人忽然出来传唤沈明颂。 秦氏心头突突跳,眼睛一翻眼看就要晕过去,那小太监赶忙说道:“快,扶夫人和小公子去偏殿休息!” 扶他们去休息? 沈明颂到底是混过官场的人,一下子就听出了小太监的画外音:你们没事了!安全了! 要知道,从他们被押进皇宫后,便跪在了这石阶下面。 哪怕是之前大雪漫天飞时,也没有一人为他们送伞。 可现在却说要扶他们去偏殿休息。 可见女儿不但化险为夷了,而且还极大可能因祸得福了! 只是沈明颂万万没想到,女儿得到的福,居然落在了他的头上。 从皇宫里出来,都快到家门口了,沈明颂还有种脚踩云端的不真实感。 他实在没忍住,悄悄对秦氏道:“夫人,你快掐我一把,我怎么感觉我在做梦呢。” 他一个做了快三年替补县令的芝麻小官,居然被调进了大理寺任职,虽然还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官,然而大理寺却是根正苗红的正三品衙门。 最主要的是,他这个小官,是陛下金口钦点的。 单是这一点,便是无数人可梦而不敢求的存在。 其实不光是沈明颂,就是秦氏也有些恍惚,有点儿不敢相信女儿的好运道又回来了。 听到丈夫的要求,她果真上手掐了丈夫一把。 没怎么控制力气。 因为她也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于是下一瞬,马车内便飘出沈明颂“嗷嗷”的惨叫声。 他龇牙咧嘴地朝秦氏瞪眼道:“让你掐,也没让你这么用力啊……瞧瞧,肉都让你掐红了!” 秦氏忙又心疼地帮他吹吹。 一边吹,一边又忍不住地乐。 瞧着爹娘这样,沈晚晚也不由得勾起唇角,拉了拉沈知善道:“大哥,今天是小年,街上一定很热闹,不如我们沿街走着回去吧。” “嗯,好。” 就让爹娘在马车里好好的乐一会儿吧,他们兄妹俩就不要挤在中间碍事了。 反正这会儿雪也停了,步行走走也无妨。 第14章 结果兄妹俩下了马车,才往前走了没多远,迎面就撞见了一辆华盖香车,沈知善拉着妹妹想要避开,那车却在兄妹二人面前停了下来。 “晚晚?” 马车帘子掀开,带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声音从车厢内飘出。 沈晚晚抬眼一看,眯起眼眸,心说真巧。 可不就是巧嘛,居然一出宫就撞上了白起善。 再往马车上一瞧,发现车内不止白起善一人,另外还有三人。 虽不知姓名,但看那三人身上的锦衣华服,想来应该也是哪位大官家的贵公子。 毕竟白起善所结识之人,非富即贵。 算起来,白起善身边,好像就她这么一个没有份量的穷酸鬼。 此刻,白起善一副白天撞见鬼的模样,盯着沈晚晚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确认自己没眼花认错人,他用力吞咽了下,一口老血险些喷出来。 这表情一看就不对,别说沈晚晚这个知情人瞧出来了,就是马车内那三位贵公子也瞧出不对劲儿来。 “白兄,你怎么啦?” “白兄你脸色好难看啊。” “我瞧白兄身体不怎么舒服的样子,要不今天这顿酒,咱们改日再吃吧,先送白兄回去让府医瞧瞧。” 车内三人纷纷送出关怀。 沈晚晚差点冷笑出声来,她就说怎么这么巧撞上了白起善,原来人家是急着去吃酒庆祝呢。 庆祝将她送进了地狱。 可惜,她命硬,阎王不收她。 眼见白起善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凌乱,狰狞都快要压制不住了,沈晚晚讥诮地勾了勾嘴角,上前一步,紧张道: “阿善?阿善你怎么了?你可千万别出事啊,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重生一遭,沈晚晚发现自己的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就像现在,她不但轻轻松松让白起善破功,更是让马车内的三位贵公子齐齐瞪圆了眼眸。 第15章 挑拨离间计 几乎是瞬间,先前还关心白起善脸色难看的三位贵公子,立马将视线转移到了沈晚晚的身上。 “白兄,这位佳人是谁啊?” “她好像很关心你的样子。” “美目盼兮,灿若星辰,一顾倾城,再顾倾国,恰若惊鸿仙影落凡间……” 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一边吟诵尽是辞藻堆积出来的酸词艳语,一边自以为潇洒的摇晃着手中的折扇。 一双眼睛更是跟长在了沈晚晚身上似的,撕都撕不开,油腻腻的黏糊。 沈晚晚心中哼笑,拉住不悦地想要揍人的兄长,她目光冷冷地扫眼马车上坐着的蓝袍少年。 先前她在宫里头跪了半日,不但里衣湿透,外面穿的也沾上了泥污。 惊闻臣子连饭都吃不饱的宣文帝正感慨万千,见状,索性在提拔臣子之余,又赏了他们全家一场香汤沐浴。 算是为自己抓错人做些弥补。 是以,她和兄长现在身上所穿的衣物,虽算不得多么华贵,但一阵一线也都出自宫中最好的秀娘之手。 就连她脸上戴着的面纱,用的也是价值不菲的香云纱。 如今她脸上的缺陷都藏在了面纱下面。 又有一身裁剪和绣工都精致无比的锦衣作衬,不是她自夸,她还真当得起一句“仙影落凡间”。 就是夸她的人实在恶心了些,寒冬腊月的,这人不抱手炉反摇折扇,也不怕把自己扇死。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便也不客气地将厌恶装在眼里,瞪了那蓝袍少年一眼,转而问白起善:“阿善,这人是谁啊?好讨厌。” 正摇着折扇摇头晃脑自我感觉良好的蓝袍少年:“……” 蓝袍少年脸上的表情就仿佛速冻住一般,瞬间变得僵硬难看,怒视沈晚晚道:“你!你!” 他想说“你这贱人”,然后再一扇子打沈晚晚脸上去。 佳人虽美,然而当众如此辱他,再美的佳人也面目可憎。 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么羞辱过他。 然而对上沈晚晚冷冰冰的目光,再看看穿着和气质皆不俗的沈知善,宝蓝少年到底没敢由着性子行事。 他转而向白起善发难:“白兄,今日之事,还望你能给我个说法!” 白起善又能给什么说法! 他自以为甩掉了沈晚晚这个累赘,满心欢喜地邀上同窗好友去酒楼庆祝,结果半路却撞上了本该奔赴黄泉的人! 还有沈晚晚身上的行头,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他却是一眼就瞧出了沈晚晚身上所穿的衣裙,皆是出自宫中秀娘之手。 问原因就是他有一个在后宫为妃的长姐,经常会送些宫中的赏赐出来。 其中就有送给家中姐妹们的各种首饰和衣裙。 见得多了,自然也就眼熟。 五花大绑地押进宫去,结果非但没获罪,反而穿着一身赏赐出来,他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苦心编织的死局让沈晚晚给破了。 满心期望落空的愤怒正不得纾解,又被人追着要说法,无异于火上浇油,他话不过脑,脱口就道:“你若不馋虫一样盯着她看,她会这样厌你?张兄与其追着我要说法,不如先反省下自身。” 话一出口就清醒过来,白起善顿时后悔不迭。 宝蓝少年名叫张裴毅,祖父和父亲,乃至两个叔叔,都是言官。 别看这些言官品阶不高,但主要职责是监督大臣和皇帝的行为。 简而言之,不管是大臣还是皇帝,一旦让这些言官抓住“行为不妥”的小辫子,他们能满京城的追着你咬。 就跟疯狗无疑,连皇帝都对这些言官头疼不已。 张裴毅身为言官家的嫡长孙,自然不好得罪。 是以,哪怕白家的家世和门第都比张家高出一大截,白起善也从来不在张裴毅面前摆高姿态,就怕惹上张家的那几条疯狗。 方才他也是气昏了头,才会那样不客气地挤兑张裴毅。 此刻冷静下来,白起善懊恼的肠子都青了,然而说出口的话就好比泼出去的水,哪是想收回就能收回来的。 他忙就要解释赔不是,然而张裴毅却先炸了,指着他怒道:“白起善!你这话什么意思!” 话音落,“噌”地起身,却忘了自己此刻还在马车内,脑袋撞在车顶上发出“咚”的声响,撞得面容扭曲不说,落座的时候,还撞翻了车厢内的小桌子。 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 好巧不巧,刚好泼在了白起善的腿上。 沈晚晚悄咪咪瞄了眼位置,嗯,是最娇嫩的大腿内侧,位置选的真好。 气运团裂开一道口子的状元郎,今天的点数着实背了点儿。 再看白起善,面容扭曲的那叫一个凌乱。 沈晚晚逮住时机,立马担忧地惊呼一声,然后愤怒的瞪着张裴毅:“原来你就是张裴衣张公子啊!” 再将人上下打量一眼,目露鄙夷:”以前阿善总跟我说,说你品行不堪,若非你祖父和父亲都是言官,喜欢跟疯狗一样到处咬人,他才不屑与你这种人交往呢。” 话说得又快又急,白起善想扑过去捂她嘴都来不及。 他再顾不得大腿内侧火烧火燎的灼痛,忙堆起一脸笑对张裴毅道:“张兄……” “白公子慎言,像我等品行不堪之人,岂敢与状元郎白公子称兄道弟!” 张裴毅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截住话头,冷笑道,“以往种种,权当是张某眼瞎心盲吧,告辞!” 说完,跳下马车抬脚就走,走了两步忽又顿住,将手中的折扇往马车上扔。 “差点忘了,这折扇还是白公子送的呢,我等品行不堪之人,想来也是不配用白公子所赠之物的……还你了!” 这次走的再没回头。 背影中都是喷薄欲出的愤怒。 马车内还坐着的另外两位贵公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说:“这个张裴毅,怎么还真生起气来了……白公子,我去劝劝他!” 说着跳下马车。 另外一个也赶紧说道:“哎,等等我,我和你一块儿劝!” 说着也跳下马车去追张裴毅。 他们这些官家子弟相互结交,也的确存着平时打好关系,有事时好相互帮衬的心思。 然而背后编排人小话,还骂人是狗,这就过分了。 更可怕的是,在这之前,他们竟从未觉得白起善有两幅面孔! 跟这样表里不一心思深沉之人结交,哪天被算计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是躲远一点儿吧。 不过一会儿功夫,马车内就只剩下了白起善一人。 沈晚晚又犯起了眼瞎耳聋的毛病,仿佛看不见白起善铁青的脸,以及粗重的大喘气声儿。 她望着白起善腿上的一大片水印子,担心道:“阿善,你没事吧?有没有烫着,快让我看看……” “你给我闭嘴!”白起善满腔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洪水似的倾泻而出。 第16章 当街痛揍状元郎 他赤红着脸朝沈晚晚怒吼道:“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故意说那些话让我与人交恶对不对?以前是我错看你了,我居然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恶毒之人!” 恶毒? 仗着有面纱遮掩,沈晚晚的唇角泛起一抹讥讽,心想若说恶毒,你白起善排第二,这天底下怕是再难有人敢称第一。 要知道,上一世的今日今时今刻,她已经被绑住手脚吊在大理寺的刑狱内受审能。 第15章 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她身上,每一鞭子下去都是皮开肉腚。 还有插进指甲盖中的竹签子,烧红的烙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脚趾甲被一片片拔下来,再摆在她面前…… 沈晚晚忍不住哆嗦了下,那些隔了一世的疼痛,鲜活的仿佛正在发生一般,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上蔓延开来。 她瞬间起了一身冷汗,整个人仿如惊弓之鸟般抱住肩膀瑟瑟发抖,面纱都遮不住她脸上的苍白。 而这情形落在兄长沈知善的眼中,就成了妹妹让白起善的怒吼声吓到了。 早在张裴毅用那种黏腻的目光看沈晚晚时,沈知善心头就升起一股火,要不是沈晚晚压制着,他早发出来了。 如今见白起善居然吼自家妹妹,还把妹妹吓得瑟瑟发抖,沈知善心头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蹿出来又蹦到油布上,转瞬间便烧成一片火海。 他二话不说一跃跳上马车。 白起善瞳孔一缩,下意识就往车厢内躲,一边躲还一边惊恐地回头:“你,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状元郎!”沈知善一把揪住他衣领,然后吹了下攥起的拳头,唇边勾起抹冷笑。 白起善望着那铁锤似的拳头,一下子就想到就在三天前,祈福节那日,沈知善也是这样拎着拳头朝他冷笑。 然后那天他被打成了猪头。 他害怕地哆嗦起来,连忙放软声音道:“大哥,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闭上你的臭嘴,谁是你大哥!”沈知善不等 他把话说完便一拳头打下去,冷声道,“当着我的面,就敢这样欺负我妹妹,可见你背后是怎么对她的……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车箱晃动起来。 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和惨呼声不时响起。 路过的行人频频侧目张望。 有人不免好奇地上前询问。 “姑娘,这马车里头怎么啦?” 沈晚晚压住回忆带来的痛楚,淡淡道:“家里头的狗奴才在外头仗势行恶,不做人事,兄长正在问责。” 一听是教训仗势行恶不做人事的狗奴才,那人立马拍手赞道:“教训得好,这种打着主人家的名号在外面胡作非为的狗奴才,就该好好教训一顿,没得坏了主家的名声!” 可惜不能看看狗奴才挨揍的情形。 那望了眼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马车帘子,遗憾地转身走开。 沈晚晚原地站着不动,丝毫没有要上去阻拦的意思。 兄长的脾气是急躁了些,但心中的该有的分寸也不少几分,不会做出将白起善打死的蠢事。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儿,兄长便从车上跳了下来,拉住她道:“我们走。” “等一下。”沈晚晚撩开车帘,看向马车内鼻青脸肿的白起善,“刚才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见张裴毅烫伤了你,一时生气,又想到你平日跟我说过这人品行不堪,所以我才……” “你跟他解释那么多做什么。”沈知善冷哼道,“他自己心思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一样龌龊虚伪……行啦,别跟他废话了,咱们走。” 说完,拉着妹妹就走。 沈晚晚焦急地回头朝身后张望,奈何又架不住兄长的强势,硬是被拖走了。 这一步三回头满目担忧的情形落在白起善眼中,白起善胸腔中的怒火不由得就是一滞。 这反应,不像是故意的。 难道那女人真是因为担心他,所以才说出了那些没脑子的话 ? 可如果她真的没脑子,那她又是怎么解开今天的死局的?? 这个疑惑并没有困惑白起善太久,很快他便从父亲那里得到了答案。 “这不可能!木盒子里面装的明明是布偶小人,怎么会变成《吉祥经》!” 白起善一副不可置信的焦躁。 白山君瞪了儿子一眼,忍怒道:“还不是你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你稳重点,稳重点,你却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她要么是对你起了疑心,悄悄将木盒内的布偶小人换成了经文,要么就是老树根下面埋了两个木盒,大理寺的人挖出来的,恰巧就是那个装了经文的木盒。” 不管是哪种可能,总之他们的计谋不但落空了,反倒还助了沈家一臂之力。 一出为父祈福戏码,在皇帝跟前挣足了好感,愣是让她那个县令父亲,一夕之间鱼跃龙门跳进了大理寺。 而且还是皇帝亲自送进门的。 这还不算完,他的人也因为罚沈家丑女父亲俸禄一事,大大小小折进去了三个。 想到这些白山君就恨得面色铁青,他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儿子。 “三日后,齐家老太太寿宴,你带着沈晚晚一同前去……” “什么?您让我带那丑女人去赴宴?这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可能!这是命令!” 眼见儿子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白山君这才放缓语气,说道:“让你带她去赴宴,只是借口,目的是让你寻个由头将这药送于她。” 白起善接过瓶子打开,嗅了一下,狐疑道:“父亲,这里面装的是……” “一种用了后会令皮肉溃烂,让人无声无息死掉的药。”白山君捋着胡须,冷笑道,“你跟沈家那丑女说,就说这瓷瓶里面的药对治疗她脸上的疤痕有奇效,再跟她说,三日后带她去参加齐家老太太的寿宴。” “天底下的女子没有不爱美的,更何况你还要带她参加宴席,沈家那丑女拿到药后,定会日日涂抹,等不到齐老太太的寿宴开席,她也就归西了。” 第17章 登门送毒药 翌日,白起善便揣着祛疤膏去找沈晚晚。 沈家的院门没关,秦氏和张婶两人正在厨房的屋檐下面拾掇年货。 前两天沈晚晚一口气买了几十斤的猪肉回来,还有半竹筐小鱼,一时半刻眼瞅着是吃不完的。 沈晚晚便提议将这些猪肉切成条状,腌制入味后,再往外面裹上层面浆,炸成小酥肉,打算留作当年货慢慢吃。 小鱼也用同样的方法炸制。 这会儿第一锅小鱼已经下油锅了,冬莲在灶膛前烧火,沈晚晚负责守着灶台炸。 将一条条裹了面浆的小鱼下进热油锅里面,待稍稍定型后,再用特制的长竹筷翻动一下,霸道猛烈的香味就被搅动开来,从腾腾热气里飘出来,又飘出厨房,再飘得满院子都是。 张婶闻着那香味,笑着赞道:“真是没想到啊,小姐不但琴棋书画学得好,这灶上的手艺,也是丝毫不比谁差呐。” 秦氏便弯起嘴角笑,心想那是,你也不看谁生的。 男人没来京城做官之前,他们一家人生活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镇上面。 小地方没那么多条条框框,母女俩也没有太多官眷的概念,见女儿喜欢在灶上忙活,她也不拦着,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好厨艺倾囊相授全教给女儿。 后来他们搬到京城,结识了些官家太太和官家小姐,被告知像她们这样的官眷,不应该亲自下厨做饭,有失身份。 彼时女儿还不以然。 可后来女儿跟白家的公子定亲,忽然就在乎起这些来规矩来。 算算时间,女儿都快两年没下过厨房了。 现在好啦,女儿又开始洗手作羹汤了。 这说明女儿不再为了顾全白家那边的面子而自我约束。 这是好兆头。 一想到这些,秦氏心中便得意又欢喜,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笑着说道:“不是我夸,我女儿,那可是顶顶……” “好”字连同后面的话,因为突然闯入的人又生咽回去,秦氏皱起眉头,好心情一下子碎成了渣。 可顾忌到女儿的感受,她还是笑着迎上前去招呼。 “白公子来啦。” 也就是她还不知道昨天街头上发生的事情,倘若知道,别说笑脸招呼了,估计能直接抄起大扫帚撵人。 敢对她女儿大呼小叫,管你是状元郎还是尚书府嫡子,照打不误。 不得不说,在护短这一块,秦氏和儿子可谓是一脉相承。 沈晚晚在里面听到招呼声,手下动作一滞,不悦地拧起眉头。 看来状元郎的肚子里面,是又憋出了新坏水。 不然也不会昨天才刚挨完一顿揍,今天就又迫不及待地登门造访。 想到这,沈晚晚将长竹筷交给冬莲,叮嘱小丫头看顾着点油锅里的小鱼干后,便抬脚走出厨房。 白起善正和秦氏寒暄,见她出来,不由得就是一怔,蹙眉道:“晚晚,你这是……” 目光自下而上打量迎面走来的人,越打量眉头拧得越紧。 眼底的嫌恶更是喷涌而出。 秦氏冷眼瞧着,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正要发作,沈晚晚快走几步上前来,拉住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捏了捏。 母女连心,秦氏感觉到了女儿传递过来的安抚之意,她只好压下怒火,叫上张婶进厨房,将院子留给二人。 院内,沈晚晚又犯起了眼瞎的老毛病来 ,仿佛没看见白起善眼中的嫌恶一般,说道:“哦,我方才在厨房里炸鱼…… 是不是又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和白起善订婚的第二日,她受邀去白府做客。 彼时白起善身子尚虚,她出发前,便提了一罐汤去。 那是她不错眼地盯着火炉熬了两个时辰才熬出来的汤。 结果换来的却是一句:“这等粗活,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你何必亲自下厨?没得失了身份。” 然后她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汤,全都进了白府下人的肚子。 那些人喝着她的汤,一边夸赞她汤熬得好,一边嘲讽她生来就是做下人的贱命。 当时她跟白起善一道,她都听见了,她不信白起善听不到。 果然,这话一出,白起善的面色就起了变化,显然也想到了这件旧事。 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他忙收起嫌恶,笑着说道:“还在生我的气呢?好啦好啦,别气了,昨天的事情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第16章 说完,从怀里摸出个瓷瓶来。 因为昨天刚挨了一顿揍,为了遮盖脸上的淤青和伤痕,他出门前特意往脸上涂抹了层厚厚的脂粉。 此时,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脸上那层瞧着比城墙薄不了几分的脂粉墙,便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可他本人看不见,一如往日那般摆出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柔声说道:“这两年,我日日督促人帮你寻找祛疤的良药,从未敢停下过,好在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寻到了!” “这药叫焕颜膏,你每日涂抹三遍,不出两日,脸上的疤痕定能大好,届时我带你去参加齐家老太太的寿宴。” 说完,献宝似的将瓷瓶献给沈晚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刚在宫里头被燕王陆回的美貌震撼过,还是心境与上一世不一样了的缘故。 沈晚晚忽然发现,白起善的长相其实也不是那么惊艳。 比如眼睛的瞳仁看着不够清澈透亮。 又比如鼻头略微扁平了些,不够挺翘。 再比如嘴型长得也不好看,嘴唇太薄,瞧着就是副薄情寡义相…… 总而言之,上一世惊艳了她整个少女时光的“天人”,如今再瞧,也不过如此,甚至还要疑惑自己怎么会被这种人迷得三荤五素。 不过这些情绪并没在脸上呈现。 眼下还没到跟白起善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对方主动架梯子,她便顺梯下来,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 龙血草,婆婆筋,甘芫粉……嗯,确实都是些祛疤生肌的好东西。 假如这一瓶好东西里面没有混入一滴箭毒木汁液的话。 要知道,箭毒木还有个别名,叫见血封喉。 顾名思义,只要见血,立马就能夺人性命。 她用了瓷瓶里面的药膏,第一天脸上的疤痕便会裂开,紧跟着就是脱痂,然后待到第二天,她脱了痂的娇嫩肌肤层上面就会出现细小的伤口。 箭毒木的汁液这个时候便会趁机侵入。 一旦毒液渗透进她血液中,到那时,只怕大罗金仙的回魂丹也未必能保她不死。 除非给她全身的血液都置换一遍。 ——用情至深的状元郎,为了谋算她这条命,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沈晚晚心中冷笑,无比庆幸自己打开了医道传承,能从十几味名贵药材中,敏锐地嗅出那一滴箭毒木汁液的气味。 她不动声色地盖上瓷瓶,脸上也有了笑模样,点头说道:“嗯,我一定好好涂抹。” 白起善见她眼中亮晶晶的模样,丝毫不怀疑话中有假,他心下安稳,又说了些过嘴不过心的甜言蜜语,然后似是突然想起什么般,问道: “对了晚晚,我方才来的时候,听街坊们议论,说昨天大理寺的人来过……怎么回事啊?” 第18章 杀人先诛心 雪又下了起来。 轻轻柔柔一片,鹅绒似的,落在手背上面几乎没什么重量。 只有清晰彻骨的寒凉。 沈晚晚垂眼望着手背上一点点消融的雪片子,心中不由得哼笑。 状元郎这是不甘心计谋落空, 巴巴地找她打探起原因来了。 可惜手段不怎么高明。 还听说呢。 大理寺的人登门拿人,这动静可不小,昨天他们回来时,门口就聚集了一堆人,都是担心他们的左邻右舍。 就是今天早上开门时,也还有邻居登门慰问。 爹娘也将原因一一说了好几遍,声明这就是场误会,免得热心肠的邻居们为他们担心。 所以,若真像白起善说的那样,他是从街坊邻居的闲谈中,得知昨日大理寺的人登门,那么他现在就不该问出为什么的话。 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 毕竟因为这场误会,父亲升官了,皇帝还赏赐了他们家不少好东西,怎么看都是场因祸得福的好事情,何来担忧? 状元郎这戏演的,真是越来越敷衍了, 都不肯多过遍脑子。 然而细细回想起来,白起善对她的敷衍,又岂止是今天才出现,难道不是一直都这么敷衍吗? 不过是她素来眼瞎心又盲罢了。 沈晚晚扯了扯嘴角,唇边露出抹肆无忌惮的讥讽。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她冷声哼笑道,“也不知道哪个黑心肝烂肚肠的混蛋,说我在老树根下埋布偶诅咒长公主,还跑大理寺那里告密。” 黑心肝烂肚肠的混蛋本蛋白起善:“……” 要不是沈晚晚表现得过于坦然,他都要怀疑沈晚晚故意指桑骂槐骂他。 压住心中的愤怒,他先摆出震惊和愤怒的嘴脸:“啊?竟有这种事情?岂有此理!”然后再迫不及待地回归本题,“那,后来呢?” “后来弄清楚是冤假错案了呗。”沈晚晚唇角的讥讽更加明显了。 她今天没戴面巾,一半脸白皙细腻宛若美玉,一半脸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狰狞如腐尸。 不巧,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此时那半张黑红交错凹凸不平狰狞如腐尸的丑脸,正正对着白起善的眼睛。 再看看她唇角那抹凉凉的笑意,白起善忽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说不清道不明,就感觉头顶上面仿佛悬了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落下来扎他个对穿。 他打了个哆嗦,逐渐失去耐心,皱眉问道:“圣人是怎么发现抓错人了的06p?” 这话问得就漏洞百出了,毕竟前头说的是大理寺的人上门拿人,可没提皇帝什么事。 不过沈晚晚有时而耳聋时而眼瞎的毛病,某些特定时候,听话也只挑自己想听的听。 就比如现在,她的老毛病就又犯了,看不见白起善脸上的不耐烦,也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漏洞,抿了下唇,哼笑道: “我不过就是个替补县令家的女儿,连长公主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跟她更是无冤无仇,我诅咒她做什么?” “我把这些事实说给圣人听,圣人就让人打开从老树根下面挖出来的木盒子,然后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布偶小人,就是卷经文。” “圣人问我为什么将经文埋在老树根下面,我就跟圣人说,家父为官清廉,对政务更是兢兢业业,然而最近两年似乎命犯小人,隔三差五就要遇上回罚俸的倒霉事情。” “眼看父亲日渐憔悴,时常半夜为养不活妻儿老小而愁得彻夜难眠,于是我就往老树根下面埋经文为父祈福,老树有灵气嘛……” 她将在宣文帝跟前的那套说辞,搬出来说给白起善听,死活就是不说关键信息,直把人折磨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她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回来后,我又去老树根下面翻了一遍……你猜我挖出什么了?” “……”白起善心头一震,压住怒火,忙问道,“挖出什么了?” 沈晚晚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就在我放经文的木盒下面,往下再多挖一锹,居然还有个木盒,而那木盒子里面果真有个布偶小人,穿一身鹅黄色的宫裙,背后写着串生辰八字,前襟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扎的小洞,心口那处还插着根长针!” 鹅黄色的宫裙,密密麻麻的小洞,还有心口上扎着的长针……听着这些熟悉的描述,白起善险些喷出口老血。 所以,他费心筹谋埋下的罪证,就因为大理寺的人少挖了一锹土才夭折的? 白起善捂住心口,难受得面色发白。 沈晚晚也捂住心口,感慨道:“真是险啊,幸亏我头天晚上也往老树根下面埋了个木盒,不然要是挖出下面的那个木盒,我就死定了。” “……”白起善艰难地咽下喉头间的老血,然后再艰难地问道,“你是说,那个装着经文的木盒,是你头天晚上才埋下去的?” “是啊。”沈晚晚眨了眨眼,唇边的笑容终于不再是讥讽了,而是得意。 她眼眸晶亮,笑容也灿烂,说道:“我是想着,相国寺的神树之所以灵验,不仅仅是因为神树生长在寺庙内,还因为神树年龄大……老树有灵。” “我家院子里也有棵老树,这不就巧了么,所以我就将祈福经文埋在了老树根下面,打算有事没事就去祈祈福……你怎么啦?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哎呀,你吐血了!” …… 王府。 紫竹眉飞色舞地讲着沈家小院这边发生的事情。 说到白起善吐血,沈晚晚嘴里面叫着“哎呀”,眼睛里面却全是笑的情形,他搓着手掌兴奋地说道:“世人都说状元郎聪慧,可属下瞧着,状元郎的脑子跟沈姑娘比起来,还是差了一大截,倒是跟……” ——倒是跟王爷您有得一比。 ——你俩都属于杀人前先诛下心的腹黑主儿。 不过后面半截话紫竹憋着没敢说,因为突然记起了自己还有大半个月的恭桶要刷。 上一次在相国寺领的罚。 可不敢再放飞自我了。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生咽下去,赞道:“哎,沈姑娘还是很聪明的。” 确实有几分聪明。 比梦里面那个被情郎卖了还傻乎乎地帮情郎数卖身钱赚吆喝的傻姑娘聪明。 陆回心想,手指将佛珠串子拨得飞快,也没能压住翘起的嘴角。 一旁的蓝竹却说道:“沈姑娘是很聪明,不过,要是没有咱们王爷暗中相助,她也没机会走到圣人面前陈情,顶多也就是白受一场惊吓。” 第19章 找棵大树好乘凉 在恰当的时间点进宫去给圣人请安。 然后恰巧地听到了有人在老树根下面埋布偶小人诅咒长公主。 于是身为长公主的大侄子,王爷合情合理地拍桌愤怒了。 王爷愤怒,身为长公主兄长的圣人自然也得跟着愤怒起来。 于是,这一出本该止步在大理寺那边的乌龙案,就这样被拎到了圣人的跟前。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然而真要实操起来可不简单,稍稍一个没顾及到,怕是就要引起圣人的猜疑之心。 毕竟伴君如伴虎。 第17章 借虎威作东风,更是险如刀剑上舔血。 为了沈姑娘,王爷可是费了大心思。 蓝竹心想,继而又想到一个问题,不免担忧道:“状元郎这般费尽心机地对付沈姑娘,不应该好心地给沈姑娘送膏药啊,他送去的那什么焕颜膏,指定有问题……姑娘家都爱美,沈姑娘会不会受不住诱惑啊?” 怎么说也是王爷认真保下来的人呐,还是个姑娘。 要是就这么死了,未必太可惜了些。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就收到了两记鄙视的眼光。 紫竹揽住他肩头,笑嘻嘻地说道:“你傻不傻呀,沈姑娘都知道状元郎未婚夫对自己不怀好意,甚至是痛下杀手了,你觉得她还会再用状元郎送给她的东西?” 别说是用在脸上的膏药了。 只怕状元郎送过去一捧空气,沈姑娘都要先查查那空气有没有毒,然后才敢放心呼吸。 蓝竹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放下心来,结果这心才放下去一半又提了起来。 他担忧道:“齐家老太太是一品诰命夫人,她老人家寿宴,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人和贵小姐只怕都要登门祝寿,白状元说不得要借着那些夫人小姐们的手为难沈姑娘。” 毕竟白状元接连在沈姑娘手里头吃瘪,心里面肯定窝着火。 紫竹撇撇嘴不以为然,心说沈姑娘聪明着呢,就算状元郎想搞事情,沈姑娘也能做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结果他话还没出口,就听他家王爷问他:“我们府上可有收到齐家送来的邀请帖……谁让你扔了?” 紫竹:“……” 这话问的。 除了每年推却不掉的国宴非去不可,王爷从不参加任何宴席。 凡是送到府上的请帖,哪次不是前脚接下后脚再扔掉? 紫竹正委屈,就听他家王爷道:“捡回来,本王要亲自前去给齐老太太贺寿。” 燕王殿下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又在左右两棵竹惊掉下巴的目光注视下,自顾自地唤来王府管家,让去准备给齐老太太的寿辰礼。 小姑娘虽然聪明。 可再聪明也只有一人,对上那些长年浸淫后宅,个个身经百战,心眼比头发还多的后宅夫人,小姑娘未必能全身而退。 好歹也算是盟友,他不能眼睁睁瞧着小姑娘吃亏不是。 与此同时,跟王府隔着十几条街的二进小院里,沈晚晚正闭目盘膝吸收识海中的医书,丝毫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位爷的盟友。 她抬出相国寺神树下祈福的老桥段,成功将白起善气到吐血。 之后,白起善从她这里离开后没多久,气运团上便又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初步猜测,应该是连生遭遇不测了。 毕竟,当初是连生劝她去相国寺神树下为白起善祈福的。 她也是从这场祈福中受到启发,才会往老树根下面埋经文,然后才导致白起善除掉她的计谋落空。 连生才是导致整场计谋失败的源头。 至少她传达给白起善的信息是这样的。 依照白起善的性子,能饶了连生才怪。 有了这份新增的罪孽,这次,沈晚晚一口气将医书翻到了第四十七页。 直到医书上的字迹变得模糊难以辨认,沈晚晚才将医书合上,意识退出识海。 远远地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沈晚晚从床上跳下来,跑过去拉开门,笑道:“大哥,你回来啦。” 门外站着的兄长一身风雪,手里还拿着几本书,显然是从书院一回来,房都没回,便直奔她这里来了。 沈晚晚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缘由。 果然,就听沈知善着急道:“娘说姓白的今天来找过你,还给你带了瓶膏药……那东西不能用,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话才刚说完,沈晚晚就已经拿出了白起善送给她的那瓶药膏,笑着安抚道:“大哥是说这瓶药膏吗?放心,我有分寸。” 一边说,一边将瓶子拧开,冷声道:“这瓶药膏里面,除了祛疤生机的药材外,还有一滴箭毒木的汁液……大哥可听说过箭毒木?这东西又叫见血封喉,伤口上面沾染一滴,便是神仙也难救。” “我就知道那姓白的小白脸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送这种东西给你……他这是想害死你!” 沈知善愤怒的眼睛都红了。 沈晚晚心说岂止是想啊,人家已经对他出手三次了。 只不过都没有得逞罢了。 沈晚晚将兄长拉进屋坐,拍掉他身上的积雪,又往他手里面塞了个手炉,这才说道:“大哥,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你说。” “我之前好像听你说起过,你跟齐家的小孙子是同窗。” “你说齐九鼎?” “对,就是他。” 一品大官的嫡长孙,却取了这么个名字,沈晚晚印象特别深刻,她眼眸晶亮地问道:“大哥,你跟他关系如何?” 沈知善虽纳闷她怎么突然打探起这个来了,但还是回道:“还不错,九鼎身上没有官家子弟的骄纵,待人一向比较真诚,我跟他虽算不上挚交好友,但也算是相谈甚欢……好好的,你怎么突然打探起他来了?” 沈知善的心中忽然冒出个猜测,妹妹该不会是又瞧上齐家的嫡长孙了吧? 他心中一凛,连忙劝道:“齐九鼎本人虽然不错,我也很欣赏他,可他毕竟是齐家的嫡长孙,肩负着挑起家族的重任,将来说不得要三妻四妾,这样的人家……不合适!” 沈晚晚一愣,听出他话中的意思后,顿时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不不不,大哥你误会了,我可没想过嫁人。” 嫁人有什么好的,吃苦又受累,哪有她一人独美自在。 沈晚晚忙将自己打听齐九鼎的原因一一说明。 白家的势力太大了,他们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就得多结交些京中的权贵,不能做个任由人拿捏的软柿子。 齐家就很合适。 齐家是百年世家大族,族人多在朝中为官,只要她治好齐老太太的头疾,即便不能攀上齐家这棵大树,也能趁机打开自己善医的名号。 沈知善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狐疑道:“晚晚,你什么时候懂医术了?” “大哥你忘啦,以前在江南的时候,住在咱家对门的可是个顶顶有名的老大夫。” 老大夫有个孙女,跟她年纪相当,她经常去找老大夫的小孙女玩。 如今刚好拿老大夫做现成的师父,去玩耍也变成了去学习,反正兄长也不知道她去干嘛了。 沈知善将信将疑,蹙眉道:“齐老太太是一品诰命夫人,她老人家……未必肯用你的方子啊。” 人家用的都是御医。 “用不用随她,大哥只管将方子交给齐九鼎,然后再多夸几句那方子的好处就行了。” “那,行吧。” 反正只是张方子而已,不当吃不当用的,看一看也不会死人。 于是第二天,沈知善就将一张针灸走穴图摊开摆在了齐九鼎的课桌上。 第20章 去齐家赴宴 沈知善是这么说的:“总听你说家中老太太时常头疼难忍,我心中便留了意,回去与妹妹说起此事,她就给了我这张针灸走穴图,说是能治疗头疾。” 至于沈晚晚教他吹嘘说方子多厉害的那些话,他是一个字也没好意思往外倒。 住对门的老大夫医术是不错。 可老大夫医术再好,还能好得过宫里头的太医? 最主要的是,他们家跟老大夫拢共也就才做了两三年邻居,便跟着父亲搬到了京城中居住。 短短两三年时间,妹妹就算再有天赋,也就够学个皮毛。 连资历和经验都无比丰富的太医,都拿齐老太太的头疾束手无策,妹妹这个只学了皮毛的半个门外人,又能拿出什么良方来? 说到底,他还是对沈晚晚的医术不够自信。 但架不住他人品好啊。 齐九鼎对他超级信任。 闻言,立马起身感谢,然后将那张针灸走穴图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也是巧,当日齐老太太便又犯起了头疾,齐九鼎便拿出针灸走穴图。 他没说这图从何来的。 府里的三个府医以及两个太医也没问。 因为几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图上。 年过花甲胡子花白的胡太医,激动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拍着大腿说道:“哎,我怎么没想到呢,一叶障目,一叶障目啊!” 他儿子小胡太医也是两眼冒精光,盯着图纸目光一瞬不瞬,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于是当天,沈晚晚就被请到了齐府。 之后的两天,齐家每天都会悄悄派出一顶小轿接沈晚晚入府。 待到第三天再从齐府出来,沈晚晚怀里便多了张请帖。 先帝初登大宝那年,遇上了亲王夺权,齐家老太爷护着先帝躲进密室,然后一人一刀守在密室门前,杀敌将近两个时辰,直到援军赶来才倒地咽气。 事后验伤,齐老太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加起来,足足有上百处之多。 谁也想象不到,一个人伤成这样,是如何还能挥刀杀敌两个时辰的。 先帝更是大为震动,追封齐老太爷为忠义公,亲自扶棺送葬,赐下世袭的爵位,又封齐老太太为一品诰命夫人。 就这么说吧,只要大盛朝还在,齐家的地位便无人可以撼动。 如今齐老太太过寿,收到请帖的宾客,必将是整个权贵圈最顶尖的那拨人。 第18章 如此巨大的名利场,白起善是绝对不可能带她前去赴宴的。 是以,当齐老太太问她想要什么时,她不加遮掩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沉甸甸的红绒六折请帖,彰显着主人家的殷实与尊贵。 望着手里的大红色请帖,沈晚晚不由得弯唇微笑,眼中碎光点点,璀璨若星辰。 这张请帖,是她正式反击白起善的第一步。 翌日,齐家老太太生辰,身为宾客之一,沈晚晚一大早便起床拾掇自己。 一身天青色的襦裙,腰系丝带,外披一件绣花锻面同色系夹棉披风,三千青丝挽起一个松松的云鬓,发髻间再简单插上一支珠翠。 既不会显得寒酸,也不过分张扬,清新淡雅中又不失温婉端庄,整个人仿若萧瑟大地上的一抹新绿。 就是那张脸…… 望着女儿那半张凹凸不平的脸颊,秦氏鼻头酸涩,忙背过身去抹泪。 要知道,女儿打小就讨人喜欢。 听接生的稳婆说,她给人接生了大半辈子,从她手中落地的小生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滤昼却从没见过哪个婴儿才只出来一个脑袋,眼珠子便会骨碌碌转的。 还有那小脸蛋,水润润红艳艳,皮肤细腻的就跟那上好的羊脂玉一般,脸上丝毫没有刚出生小婴儿的褶皱。 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女儿也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哪怕身处遍地是佳人的江南水乡,女儿也是远近有名的小美人。 结果到了京城,才不过一年时间,女儿就从一个窈窕俏佳人,变成了需带着面纱方能出门见人的……丑女。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秦氏的心窝上面,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沈晚晚正在检查给齐老太太准备的寿礼。 听到压抑的哽咽声,她手中动作一滞,略略一想便明白了原因。 她忙上前去,拉住秦氏的手安慰道:“只是容貌有损,又不是伤及性命的重疾,再说了,我脸上的疤又不是不能治。” 正伤心抹泪的秦氏闻言眼中一亮,忙问道:“你脸上这疤,当真能治好……晚晚,你不是故意哄娘开心吧?” 沈晚晚笑道:“娘,我哄您做什么,是真能治好……您看,齐老太太的头疾多棘手啊,我不是也给她治好了?” 这倒也是。 秦氏其实到现在都还是恍惚的,不知道女儿居然藏了一身好医术。 只是…… 忽然想到什么,秦氏又忍不住问道:“既然能治好,那你为何还……不早点治啊?” 早点治好,也不至于被人嘲笑了两年之久。 后面这句话秦氏没说。 但沈晚晚还是听出了话中的未尽之意。 她想了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那不是想考验下白公子对我是否是真心嘛。” 如果顺利的话,她打算今天就将婚书退给白起善。 所以有必要先透露一点风声出去。 秦氏闻言,眼中的光芒果然又亮了一个度,拍着女儿的手,连连点头赞同道:“对对对,是要多考验考验,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嫁人啊,是咱们女人的第二次投胎,万一投错了,那就是跳进了火坑里面!” 就在这时,冬莲跑进来道:“小姐,白家的马车进巷子了。” 还真来了啊。 沈晚晚挑了挑眉,眼中泛起冷意。 她拿起面纱戴上,跟着冬莲出门去。 沈家所在的巷道窄不说,路面还凹凸不平,白起善被颠簸的心中烦躁不已,然而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沈晚晚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兴奋起来。 箭毒木的汁液是剧毒,见血封喉,只要那女人脸上出现一丁点溃烂,给了毒液可乘之机,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束手无策。 拖了两年的累赘,终于可以甩开了! 心中这样想,脸上便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然而那笑意才刚刚在脸上绽放开,下一瞬,一声“阿善”忽然撞入耳中。 又熟悉又厌恶的声音。 白起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滞住,猛地撩开马车帘子。 就见覆盖着洁白积雪的屋檐下面,少女正眼眸晶亮地朝他挥手。 白起善:“???” 白起善:“!!!” 他甚至都等不及马车停稳,便急吼吼地跳下车,几个大跨步跑到沈晚晚跟前,不可置信地将她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天下剧毒,居然对这女人毫无作用……这怎么可能! 将目光落在沈晚晚脸上戴着的面纱上面,白起善努力控制住抽搐的嘴角,僵笑着问:“晚晚,你的脸……你没用我给你的那瓶药膏吗?” 沈晚晚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本来是用了一点的,但是后来我又洗掉了。” “你洗掉它做什么!”白起善忍不住怒吼出声来。 结果下一瞬,便有一个更大的声音朝他吼道:“白公子,你干什么吼我家小姐!” 冬莲双手叉腰,气咻咻地瞪过来,大有一副他给不出个所以然便要揍他的架势。 白起善对此毫不怀疑。 眼前这小丫头虎得很,护主,跟狗护食一般,和以前那个半点不管主子死活的青梅完全就是两个极端对比。 白起善不想冒险惹这个虎丫头。 他今天这张脸还要见人。 “对不起晚晚,刚才是我太着急了……你不知道那焕颜膏有多难寻,我好不容易才寻得一瓶,立马就巴巴地给你送了过来,可你居然……” 居然不用! 难怪这女人还能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 白起善袖子下的拳头紧紧攥起,指骨节都快要捏碎了。 如果此刻的愤怒可以具象化,那他现在一定是面目狰狞暴跳如雷野兽咆哮。 沈晚晚不出意外地又犯起了老毛病,听不见指关节发出的咯吱声响,也看不到面前人逐渐变成铁青的的脸。 她挑着最后一句话听,然后认真地解释道:“就是因为珍贵,所以我才更加珍惜啊,容颜恢复对我来说就跟重生一样重要,所以我都想好了,等我们参加完齐老太太的寿宴,回来后我就找道士给我选个黄道吉日,作为我重生的起点。” “……” 还找道士挑选黄道节日呢,她怎么不去开坛做法! 白起善生生咬烂了口腔中的一块软肉,咬出一嘴血,这才勉强压住怒火,僵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对了,齐家老太太的寿宴,我们今天怕是去不成了,我临时有件紧急的公事要处理。” 这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 沈晚晚先是恰当地失望一下,然后再体贴地说道:“没关系的,公事要紧。” 目送白起善踉踉跄跄地上了马车,再目送马车急慌慌地消失在巷道转角处,她扭头问冬莲:“咱们的马车雇好了吗?” 马车是大消耗,不但购置马车要花大价钱,后期的喂养以及雇佣驾车的车夫,都是一笔大开销。 所以,她家没有马车这种东西,得从外头雇。 冬莲点头道:“嗯,都雇好了,车夫就驾着马车在巷口等着呢。” 于是,半个时辰后,白起善刚下马车,迎面就撞上了同样刚下马车的沈晚晚。 “小姐您看,那不是白公子吗?”冬莲惊讶地叫道。 沈家的伙食最近有所改善,顿顿大肉小鱼管够,还有想吃几个就吃几个的白面馒头。 是以,冬莲养得中气特别足,一嗓子喊出去,清清亮亮,黄鹂般高亢,一下子就吸引了门前不少贵客的注意力。 白起善也注意到她了,紧接着又注意到了她身边的沈晚晚,本来还笑容满面的脸上立马覆上一层寒霜。 该死的丑女人,居然死乞白赖地跟过来了! 他心中愤怒,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发作出来,只得强忍愤怒疾步过来,然后将沈晚晚拉到边上,低声急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结果不等沈晚晚开口,一旁的冬莲便抢话道:“这话应该是我们家小姐问才对吧?您先是说要带我们家小姐赴宴,后面又说临时有紧急公事要处理,来不了了,结果却是撇下我家小姐,自己跑过来了……白公子,您什么意思啊?” 小丫头的声音依旧又脆又亮,跟大年夜的炮竹声似的,噼里啪啦的炸起来嘎嘎响。 白起善想捂却不敢捂,毕竟四周都是眼睛。 沈晚晚更是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一双大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眼中逐渐沁出泪花来。 那眼中含泪欲语还休的模样,分明是在问:为什么要骗我? 世人喜欢看热闹的心,从来不以高低贵贱而有所不同。 就像现在,周围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指指点点起来。 “这就是新科状元郎和他的未婚妻?” “应该是吧,那姑娘戴着面纱呢,听说是毁容了。” “哦哦,难怪,这是被嫌弃了啊。” “都说新科状元郎对未婚妻情深无比,看来传言有几分不实啊。” 听着四周的声音,白起善心中突突跳,想掐死沈晚晚的心都有了。 然而这些情绪却是半点都不敢在脸上显露。 上一次,因为沈晚晚典当了他送的钗环和一衣裙,他愤怒之下将人堵在街头质问,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引来一片质疑他对未婚妻冷漠的声音。 后面他动用家族势力,很是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些声音压下去。 然而那时的质疑声是在民间,要压的也都是些普通百姓。 可此刻四周聚集的却都是达官贵人,哪一个都不是他说压就能压得住的。 白起善又怒又急,脸上的笑容僵硬得鬼一般瘆人。 他忙找补道:“晚晚你误会我了,我不是不想带你来,刚才确实是临时有紧急公事要处理,不过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所以我……我正打算过去接你呢。” 暗暗环视一圈四周聚集的目光,白起善面上堆起宠溺的笑意,柔声说道:“没想到你已经先我一步到了……你啊,什么时候学会堵人这一招啦?” 第19章 堵人。 还是堵男人。 这对一个女子而言,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第21章 谁还没有请帖呢 猪八戒爬墙头,这是打算倒打一耙了? 瞧着面前一脸对她宠溺模样的状元郎未婚夫,沈晚晚眼睫毛微动,心中哼笑。 果然,白起善话音落,四周的指点议论声再次响起。 只不过这次大家议论的焦点转了风向,从白起善的身上,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虽说两人已经定亲了,可她一个姑娘家嫁,对未婚夫这样围追堵截,未免也太不成体统了些。” “这还没正式成亲呢,就寸步也不能离了男人,日后若是过门了,就她这性子,还不得拿根绳子将男人绑自个儿裤腰带上啊。” “新科状元郎怎么定了个这么不靠谱的未婚妻?” 议论声嗡嗡响,全是对沈晚晚的不齿和讥笑。 白起善胸腔中压抑的怒火也在这些声音中得到纾解,一张从看见沈晚晚平安无事后,便一直阴沉铁青着的面色,这会儿终于开始有了笑模样。 他仿佛没听见四周的声音般,脸上的宠溺之色越发明显了,语气也愈发地温柔,眼眸中更是深情泛滥,柔声说道: “这样吧,以后我不管去那里,我都把你带在身边,可好?” 这是看火焰烧得不够高,大碗往火上浇油呢。 果然,这次话音落地后,四周指责沈晚晚的声音更高了些。 一般姑娘家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怕要羞臊得无地自容,落荒而逃了。 ——可惜,我不是一般姑娘。 ——我是从修罗地狱中爬出来找你索命的厉鬼。 面纱遮着的唇角上扬起一个冷冽的弧度,迎着白起善隐含得意的目光,沈晚晚冷笑,避开对方伸过来想要握住她的手,淡淡地说道: “白公子,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堵过你了?我来这里,是受邀登门赴宴的。” 言罢,从怀里拿出齐府的请帖。 冬莲更是钻进马车,从车厢里抱出给齐老太太准备的寿辰礼。 后者还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只是个礼盒,说是送给谁的都行。 可齐府极具标志性的红绒六折请帖却是半点也做不得假。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子止歇住,谁也没想到沈晚晚居然受到了齐府的邀请,还拿出了请帖。 要知道,这可是齐家老太太的寿宴,多少人使尽手段,也只能求来一个将名字落在礼单上的资格,连入府吃席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拿到请帖了。 不是说这沈姑娘只是一个微末小京官家中的女儿吗?如何能拿到齐府的请帖? 众人诧异了。 白起善更是震惊地瞪圆眼眸,直愣愣地瞅着那封请帖,脸上的表情极尽扭曲。 这不可能! 沈家那样的小门小户,连上门给齐家老太太提鞋的资格都没有,哪来的本事拿到齐府的请帖!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一把抢过请贴,目光直奔落款印章那一栏。 沈晚晚没有阻拦,众目睽睽之下,饶是白起善再扭曲愤怒,也不敢将请帖当众撕毁。 果然,在确认了不知道多少遍后,白起善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露出坍塌后的狰狞。 他怒视着沈晚晚,咬牙问道:“你哪来的请帖?” “这就不劳白公子费心了。” 拿回自己的请帖,沈晚晚冷声道,“ 倒是有个不解想要问问白公子,白公子出身名门大家,又自幼熟读诗书礼法,想来应该也知道名声对于女子的重要性。” “可你刚才一开口,就说我围追堵你,字里行间都在映射我娇纵任性,不顾大体,这难道就是你在乎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话,还请白公子收回这份在乎,我命薄,恐承受不起白公子的这份厚爱。” 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密集,适当留白,才能激发出世人脑补的想象力。 而世人的想象力往往又最是丰富的,抓住一根白骨,就能脑补出一宗跌宕起伏的曲折大案。 自幼熟读圣贤书的新科状元郎,据说对未婚妻情深无比,结果却不问青红皂白,便当众暗责未婚妻娇纵任性,不顾大体。 如此别出一格的情深,实在是令人深思啊。 沈晚晚的话音还没落地,大家看向白起善的目光就复杂起来。 后者白着脸抖着手,恨不能将她掐死。 这就受不住了? 看来新科状元郎的定力也不过如此嘛。 沈晚晚心中哼笑,不明白上一世自己怎么就死在了这种人手里头。 言罢转身,她将请帖递给欺齐府的人查验,再奉上贺礼,自顾自入府去。 背影相当决绝,任谁都能看出带着几分气性。 都要退亲了么,当然要先铺垫下,不然就太突兀了不是。 门前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出小的不能再小的小插曲。 奈何架不住有心人的打听。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主家耳朵里面。 “……事情就是这样,沈姑娘拿出请帖自证清白,但却并未言明请帖从何而来,对治好您头疾一事,也只字未提。” 一身着宝蓝色缎面素色斜襟袄裙的老妇人,将自己方才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道。 老妇人年过五旬,沟壑深深的脸上不苟言笑,看起来很是板正。 她是齐老太太身边的老人,晓事起便跟着齐老太太,一生未嫁,很得齐老太太的信任,人唤陆嬷嬷。 今日的寿星公齐老太太则身穿仙鹤祝寿的红色吉服,因顽疾得愈,她今日的面色格外好。 闻言,老太太略感诧异道:“这么好一个扬名的机会,她居然没用?”又笑道,“这小姑娘,不但是个率真的,还是个言出必行的。” 耳边不由得回响起小姑娘的话: ——我今日能治好老太太的头疾,就不怕它日没有扬名的机会;老太太送我一张请帖,便算是付清了诊金,又帮了我大忙,岂敢再劳烦老太太帮我扬名?那不是贪得无厌嘛。 她当时听在耳中,只当是小孩子家家心高气傲的话。 如今看来,小姑娘的这份心高气傲,又何尝不是自信? 倒是跟她年轻时的性子十分相投。 齐老太太来了兴致,不由得就多打探了句,问陆嬷嬷:“白家那边送来的回执贴上,可有小姑娘的名字?” 第22章 有心找茬 一般人家收到请帖后,会在隔日送来一张回执贴,言明前来赴宴的人数,既是对主家的尊重和重视,也方便主家这边按人数准备宴席。 过来回禀之前,陆嬷嬷便已核实过此事,回道:“白尚书和尚书夫人都还在守孝期,不便出门,白家那边送来的回执贴上,只有白家的嫡长子白起善一人。” 于是齐老太太便了然了,回执帖上没有小姑娘的名字,可见从一开始,白家就没打算带小姑娘前来赴宴。 难怪小姑娘会找她讨要请帖。 “白家也算是名门世家了,想当初白老太爷还在世时,礼法严谨,家风淳朴,我等皆以其为楷模,教育族中子弟,没想到白老太爷才走了不过十余载,白家竟已堕落至此,如此欺负起一个小姑娘来。” 齐老太太连连摇头,为一个昌盛大家族走向衰亡而唏嘘;也对白家的所作所为感到不齿。 她对陆嬷嬷道:“去跟下面的人说一声,好生招待沈姑娘,不可将人怠慢了。” 吩咐传下去,齐府的管事不敢怠慢,忙亲自去清苑那边交代。 大盛朝的宴席一开就是一天,正席一般都设在晚间。 而在正式开席之前,主家会为宾客们安排一些文娱活动,比如听戏,又比如组织茶话会,诗会等等。 俨然就是一场大型且持久的聚会。 反正是一定要热热闹闹过完一整天才行的,如此才能让主家的喜庆氛围更加浓郁。 此时清苑里,既无心听戏台子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又对长辈们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拉扯不敢兴趣的少男少女们,正聚集在八角亭中玩投壶游戏。 沈晚晚对这类游戏并不感兴趣。 她坐在八角亭的栏杆上,望着飞橼上镶嵌着的一颗颗鎏光溢彩的宝石,一边感慨齐家可真富贵,一边朝一湖之隔的另一个八角亭那边张望。 湖那边的八角亭比他们所在的白角亭更大,亭前还搭起了一个戏台子,此时一群贵太太贵夫人们正聚集在亭在里听戏并闲话家常。 她其实比较想去那边的亭子。 因为身边的这群少男少女们个个血气方刚,活力四射,无法为她提供施展身手的机会。 湖那边的贵太太贵夫人们就比较合适。 奈何齐家负责统筹宴席的管事嬷嬷太体贴了些,知道他们这群人坐不住,直接就将他们一群小辈们安排到了清苑这边来。 听说除了投壶之外,后面还有舞剑,吟诗作对……据说还有一场小型狩猎。 反正都是些少男少女们喜爱的活动。 同为少男少女中的一员,沈晚晚一时还没能找到脱离团体,将自己塞进长辈群中的机会。 这样不行啊,她可不是单纯来玩的呀。 沈晚晚叹息,正发愁,忽然响起一阵阵喝彩声。 扭头看去,原来是有人投了全壶。 “哎呀新月,几日不见,你这投壶技术渐长啊。” 第20章 “江小姐不愧是将门嫡女,蒙眼尚能投全壶,厉害厉害。” 喝彩叫好声一片。 投全壶的少女一身火红色裙装,身段高挑,一头青丝不像其他贵女那般梳得繁复,只简单地挽了个高马尾,唯一的头饰就是束发用的锦绣珠璎冠。 还没看清面貌,只看一个背影,便给人一种英姿飒爽之感。 沈晚晚顿生欣赏之意,也不由得跟着鼓起来掌来。 然而下一瞬,她鼓掌的动作便顿住,颇有几分诧异地望着转身过来的少女。 那少女,竟是那日街头当铺前遇到的那位粉衣少女。 ……小姑娘身上的珠光宝气哪去了?怎的今日打扮的如此简单干练? 沈晚晚诧异。 江新月同样诧异无比,大眼睛圆鼓鼓地瞪着,愣愣地盯着她瞅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认错人后,当即大声招呼她道: “沈姑娘,别一个人干坐着呀,不如我们比试一把如何?” 然后不等沈晚晚开口,便又自顾自地对众人道:“你们不知道,沈姑娘的投壶技术可好了。” 那架势,俨然一副对沈晚晚很了解很熟悉的样子。 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的沈晚晚:“……” 沈晚晚无语,颇有种锅从天上掉的无力感。 这个江新月,分明是还记恨着上一次的不愉快,有心找茬来了。 她的投壶技术……完全没有技术可言,就不会。 然而其他人可不管这些,一听说她的投壶技术比江新月的还好,立马纷纷招呼她上场。 江新月更是直接跑过来拉她,然后不由分说地将羽毛箭塞她手里。 “沈姑娘,请吧。” “……”沈晚晚皱眉,头疼地望着面前这个一心想要治她难看的小姑娘。 早知道小姑娘气性这么大,那日街头上,她或许就不该多管闲事,没得给自己惹麻烦。 ……算了,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就别跟小孩子家一般见识了。 沈晚晚呼出口气,正要认输,结果就在这时,白起善忽然上前来,柔声对她道:“别紧张,正常心态比就行了。” 然后又凑到她耳边:“以前就总听你身边的丫鬟说,说你投壶投得好,我一直未曾得见,今日可算能见到了。” 看似耳语。 然而他似乎没领悟到说悄悄话的精髓,那声音……七步之外的人都能听见! 很好,又来一个有心想要治她难看的。 沈晚晚到了嘴边的拒绝又生咽下去。 望着白起善那张故作深情的脸,她冷笑着磨了磨牙,低声道:“好哇,那你今天可要好好看好了。” 言落,低头望了眼手里的羽毛箭。 投壶用的羽毛箭也有箭头,只是箭头都比较钝,尚未开刃。 但若全力投掷出去,也能发挥伤害性。 至少在脸上擦破点油皮问题不大。 想到怀里揣着的那瓶焕颜膏,沈晚晚改变主意了,当即便抬手投出一支。 然后羽毛箭不出意外地越过壶顶飞向亭外。 人群一愣,随即响起一片哄笑声。 “就这水平,也叫技术还不错?” “我七岁时投得都比她好。” “江新月,这就是你说的她投壶技术比你好?” 江新月的嘴角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好辛苦才压住笑。 她故作惊讶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听说她投壶技术不错的呀,刚才白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呀,是吧,白公子?” 第23章 新玩法 江新月对沈晚晚还真的就很了解。 私下暗中打探过后的那种单向了解。 新科状元郎跨马游街那日,江新月刚好跟着父兄从边关回朝,刚入城,迎面就看到了白马上的状年郎。 面皮白净,丰神俊逸,一双眼睛看人时深情又温柔,跟军营里那些皮肤粗糙咋咋呼呼的军汉们完全不一样。 江新月的心一下子就起了涟漪。 后面得知白起善已经有了未婚妻,江新月难受得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到半死时爬起来,派人去打探沈晚晚的消息,再将打探收集回来的消息,像排兵布阵那样罗列在沙盘上面。 然后推演出结果:状元郎的未婚妻似乎与状元郎不怎么匹配,她还是有希望一争的。 于是那日,一听说沈晚晚出门了,江新月立马唤来府里最擅长梳妆的嬷嬷为自己梳妆打扮。 脱去戎装换裙装,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跑去街头上堵沈晚晚,打算用实力让沈晚晚自残形愧。 然后她便一路追到了当铺,接着她又看到沈晚晚典当衣裙和首饰,而那些衣裙和首饰还都是状元郎白起善送的…… 她顿觉怒火中烧,后面白起善又恰好出现,她一个没忍住,便跳出来揭露沈晚晚的恶行。 ……最后成功地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想起这些江新月就生气得不行,所以她今天,的确是奔着治沈晚晚难堪去的。 刚巧和同样有此想法的白起善不谋而合。 听她这样问,白起善虽没有正面回答,但却笑着柔声安慰沈晚晚:“你刚才许是太紧张了……没关系,再来一次试试。” ——再多惹些嘲笑,看你还有没有脸再待下去。 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就差没对着沈晚晚的耳朵吼出来了。 沈晚晚撩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面纱下的嘴角勾起抹讥诮的弧度,然后如他所愿地投出第二支羽箭,然后再如他所愿地收获到第二轮嘲讽。 都是群呼奴使婢的贵公子贵小姐,行事大多随心所欲,哪会管他人死活啊。 一个个都肆无忌惮地对着沈晚晚大笑不已。 后者又羞又急,不服气一般,摆开姿势就要再投。 结果也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哎呀”一声,跌坐在地上。 齐家富贵,八角亭内的地上铺的都是青石板。 摔下去时,沈晚晚咬咬牙,掌心直接贴着青石板狠狠摩擦了下。 火烧火燎的刺痛从掌心中蔓延开。 拿起来一看,就见左手掌心掌根处那里,赫然多了三四道擦伤。 与此同时,一个药瓶从她袖袋里面滑出,掉到了地上。 白起善本来冷眼旁观,此刻看见那药瓶,他眼睛一亮,忙上前蹲身下去捧住她擦伤的手。 “没事吧晚晚?快让我瞧瞧有没有摔着……啊,流血了!” 眼里嘴里都是担忧。 然后又望向地上的药瓶,一把捡起来抓手里。 “焕颜膏?太好了,这东西不但能除疤,还能止血止疼……再忍忍,马上就不疼了。” 一边说,一边拧开瓶塞,拉住沈晚晚的手就要给她上药。 因为激动,眼睛都比往常要亮一些。 然而下一瞬药瓶就被一只手抢了过去。 他猛地抬头,隐含怒意地望着沈晚晚:“你……晚晚,你这是做什么?” 沈晚晚一副生怕他抢的样子,将药瓶紧紧捂在心口处,直摇头道:“不能用……这药膏太珍贵了。” “……”白起善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劝她,“药膏再珍贵,也要发挥作用才有价值啊,我千辛万苦才给你寻来的药膏,可不是让你珍藏着当摆设的……来,我帮你上药。” 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夺药瓶。 沈晚晚早有防备,动作飞快地将药瓶揣进怀里。 药膏沾上伤口,毒液入侵,最多撑两天她就得死翘翘。 她又不是傻子。 “你也说了,这焕颜膏是你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为我寻来的,我还要留着治脸上的疤痕呢,不能糟蹋了。” 她举起自己擦伤的左手给白起善看。 “你看,就是一点点小擦伤而已,不要紧的。” 说完,垂下眼眸,一点也看不见白起善黑沉下来的面色。 江新月却是看得浑身直冒酸气,一会儿暗骂她不知好歹,一会儿又心塞地想状元郎对未婚妻可真好。 越想越生气,一颗心也仿佛泡在了醋缸里面,皱皱巴巴又酸酸涩涩。 江新月火气上头,蹬蹬蹬几步上前来挤开白起善,又将羽箭强行往沈晚晚手里面塞。 “来来来,我们继续……沈姑娘,前面两把你也热身够了,这次可不要再弄假了啊,不然就是瞧不起我们。” 这话说得挑拨味道十足,一群少男少女们顿时不满地望着沈晚晚。 “闹了半天,原来是耍我们玩呢。” “给脸不要脸,竟然嚣张到我们头上来了。” “今天你要是不投个全壶,可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这是什么话? 第21章 人群中一名紫衣少女低声骂道:“一群吃饱肚子没球事干的二世祖,被人当猴耍了还上蹿下跳地蹦跶……自己出门不带脑子蠢成猪也就算了,还为难人家沈姑娘。” 骂完又扭头看向旁边身穿月白色锦袍,面带银狐面具的男子:“王爷,属下忍不住了怎么办?” 声音低沉,分明是男人的声线;话也说得粗鄙,与四周矜持端庄的贵女们全然不同。 正是又一次穿上女装的紫竹。 而他现在的身份是他的双胎长姐,翰林院侍讲周侍讲家的长女,周甘然。 银狐面具男子则是燕王陆回。 那张让周甘然,也就是紫竹随手扔掉的请帖,到底没能找回来。 而陆回也在准备贺礼的过程中改变了以个人身份登门贺寿的想法。 不想被贵女们扔一身香帕荷包是其一。 再一个,他顶着燕王的身份,走哪儿都是高桌独座,一举一动都有数不清的眼睛盯着,哪怕他多看街边的狗一样,暗处的眼睛都要将狗捉回家去好好研究一番。 实在不方便。 所以,他现在的身份是周侍讲夫人娘家的侄子,也就是周家姐弟二人的表哥。 “周家表哥”冷笑道:“既然忍不住,那就别忍了。” 言落,不等紫竹兴奋地撸起袖子,陆回先一步上前去,拦住正要投出第三支羽箭的沈晚晚。 后者愕然,愣愣地望着挡在她面前的人。 来人身形修长 ,如松似竹,大半张脸都藏在了面具之下,隐约能瞧见清晰的下额线条,如刀刻般棱角分明。 拿开面具,这张脸一定不会差。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人要干嘛呀? 她前头忍气吞声挨了两轮嘲笑,还吃了顿皮肉苦,就是为了从白起善嘴里套出药膏的来历,然后好将第三支羽箭砸白起善脸上去,再顺理成章地拿出夺命药膏。 深知药膏厉害的白起善必定不肯用。 她便能抓住这个机会怀疑药膏, 然后怀疑白起善,然后再水到渠成地将婚书摔白起善脸上去。 她吭吭哧哧挖了半天沟渠,眼看再差一锹土就能大功告成了,可别让这位好心人给搅和了啊。 是的,好心人。 哪怕对方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她也能知道对方站出来,是为了给她打抱不平的。 她不由得着急起来,握着羽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再攥紧。 余光也无意识地往白起善脸上瞥了一下。 要不干脆现在就动手? 虽然冒险了点儿,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圆过去,不小心误伤的事情又不是没人遇到过,顶多事后,白家那边再多恨她一成。 可她都要将人往炼狱里推了,多恨少恨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 就是她原本的计划,也是要遭白家那边记恨的。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便缓缓呼出口气,握着羽箭就朝白起善走去,打算“不小心”在他脸上弄出点伤来。 结果她一只脚才刚抬起来还没迈出去呢,却听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心人说:“对着一个死物投多没意思,不如换个玩法,投活物。” 投活物? ……是她想的那样吗? 沈晚晚眼眸一亮,抬起的脚又猛地放回原位。 年关越近,风雪光顾的频率就越频繁。 可老天爷似乎格外给齐家老太太面子,赶着老人家的寿辰送温暖,今日竟然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陆回望着小姑娘那双比日光还亮的眼眸,还有眼底隐隐跳动的兴奋,心知自己判断对了。 好险,差点坏了小姑娘的好事。 他拿起一支羽箭,说道:“这羽箭伤不着人,我们往箭头上面涂上不同的两色颜料,然后我们分成两队,每队分以同样数量的羽箭,以人为靶,靶子可以在规定的区域内随意躲避,双方队伍手中的羽箭全部投完后,比赛视为结束,清点出哪个队射中的次数多,哪个队就算赢,如何?” 以人为靶,靶子还可以自由移动,这可比投死壶有意思多了。 一群活力四射的少男少女们兴奋了,立马说这游戏好玩,当即就催促齐府的下人快去准备羽箭。 沈晚晚更是高兴得想给出主意的人送份大礼。 如此一来就属于混战模式了,解决了她不会投壶的难堪还是其次。 更主要的是,混战模式下更容易弄出意外事故。 届时她混在人群中将羽箭往白起善身上砸,谁能注意到那箭是谁投出去的? 就算不幸被人瞧见了,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意外,毕竟大家都玩得很开心很忘形不是? 箭头上涂满黑白两种颜料的羽箭很快就被抬了上来。 一群少年少女们以性别为准分成两队。 公子们一队,小姐们一队。 几个生性腼腆又喜静的贵女,本来还对这种闹哄哄的游戏不感兴趣。 如今一见是这种分队模式,心里面的小鹿就活泼起来,忍不住偷偷往各自属意的少年公子身上瞄。 ——如果我往他身上扔一支羽箭,他应该会记住我吧? ——就算记不住,他也应该会多看我几眼的吧? 这就跟假装在心上人面前摔跤掉手帕是一个道理。 贵女们都暗戳戳地期待起来,纷纷拿了支羽箭在手里。 江新月更是兴奋的摩拳擦掌,锣声才刚敲响,她便迫不及待地将手中的羽箭投了出去。 第24章 神助攻 腊梅怒放,宴席热闹。 承载着少女芳心的羽箭飞了出去,迫不及待地扑向人群中的少年郎。 眼看涂满颜料的箭头,就要在少年心口处的衣襟上烙上一枚印记。 江新月激动地捂住心口,忽然想到什么,她忙捋了下鬓边的额发,又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裙。 白公子马上就能看见她了,她得让自己看起来更得体更美丽一些。 ……早知道今天就该好好打扮一番才是。 江新月心中暗暗懊恼,然后等她再抬起眼眸时,眼睛就不由得瞪圆瞪大。 小脸也唰地一下雪白。 就见那支本该落在白起善心口处衣襟上的羽箭,不知怎的竟然偏离了些许轨道,没能落到既定位置上,却往右偏移奔着手去了。 于是下一瞬,白起善手中的羽箭落地,捂住血流不止的手背,怒目望过来。 江新月:“……” 跟江新月隔了三个站位,正捏着羽箭暗暗寻找时机的沈晚晚:“……” 少女的眼眸不由地眯起,脑海中瞬间滚过四个大字:老天相助! 弄伤白起善的是江新月,不是她,事后追责任,不管是白起善还是白家那边,谁也别想追究到她头上来。 少年队伍那边,紧邻着白起善而站的“周家表哥”担忧地问道:“白公子,你没事吧?” 而少女队伍这边,假扮长姐的紫竹更是夸张地哎呀了声,然后指着江新月叫道:“你你你!你居然射伤了状元郎白公子!伤的还是右手……那可是握笔写文章的右手啊!” 文人的右手跟眼睛一样重要。 正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尽兴玩一番的少年少女们面面相觑,一会儿看看白起善,一会儿又看看江新月。 同样对白起善怀有别样心思的不止江新月一人。 如今见白起善受伤,好几个贵女立马同仇敌忾地瞪向江新月,大声指责她。 “江新月,你下手也太狠了!” “到底是边关长大的,又野蛮又粗鲁!” “站在你对面,白公子可真是倒了血霉。” 指责声如潮水翻涌,江新月被浪潮裹挟着,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浮浮沉沉的站立不稳,整个人还有些恍惚的呆滞。 她……怎么就射伤白公子了呢? 可她刚才也没使多少力道啊。 而且羽箭的箭头并未开过刃,就算真射在身上,顶多是让人小小的疼一下,何至于就皮开肉腚了。 ……难不成她刚才激动之下,不知不觉中使了全力?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涌入耳中。 “流那么血,得赶紧请大夫过来止血啊,不然白公子这手怕是真要废掉了……还得准备上好的止血伤药膏。” 紫竹一脸担心地说道。 齐府的仆人没想到游戏还没开始,就先出了意外,一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 如今得到提醒,连忙飞奔着下去请大夫。 江新月更是一个激灵回神,目光焦急地人群中寻找,寻到沈晚晚,眼睛一亮,忙扑过来在她身上上下其手。 “你身上不就有上好的止血药膏吗?我刚才都看见了……快拿出来给白公子用!” 说完,不管不顾地将手伸进沈晚晚怀里,径直摸出药膏来。 强盗似的。 沈晚晚:“……” 第22章 好嘛,这下是彻底不用她动手了。 不管是射中白起善的羽箭,还是即将涂抹在白起善伤口上的夺命药膏,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全是江新月干的。 她不由得瞥了紫竹一眼,立马认出了对方就是相国寺那位提出要拿白起善做赌的紫衣贵女。 那日,若不是这少女,她也不能让白起善丢那么大的面子。 还有刚才,若不是这少女,她少不得就要亲自送上夺命药膏。 这少女还真是她的神助攻啊。 沈晚晚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若非场合不合适,她都想过去握住人家姑娘的手说声谢谢。 压下心头思绪,沈晚晚往眼中塞进一团担忧,紧跟在江新月身后跑向对面的队伍。 她还顶着白起善未婚妻的名头。 如今未婚夫受伤了,她这个未婚妻哪能无动于衷不是。 只是她没想到江新月竟这么厉害,用没有开刃的钝箭头,而且还是手扔出的羽箭,居然也能在白起善的手背上面凿出个血窟窿来。 那伤口深得,再差一点点就能瞧见骨头了。 沈晚晚光是瞧着就觉得肉疼,更不要说白起善了。 金尊玉贵的白公子,早疼得面目狰狞形容扭曲了,眼神阴鸷地盯着江新月。 江新月的心受伤地哆嗦了下。 可目光落在血淋淋的伤口上,她又觉得自己挨瞪也是活该,毕竟是她先将人射伤的。 “对不起白公子,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我先帮你止血!” 一边说一边拧开瓶塞,拉过白起善的手就要往伤口上面撒药。 哪知白起善的瞳孔却是剧烈一缩,猛地将手抽回去背到身后,怒吼道:“滚开!” 还狠狠推了江新月一把。 江新月让他推得一个踉跄,捧着药瓶委屈道:“白公子,你怎么……我就是想帮你上药……” ——至于这么大反应么,好像她要害他性命似的。 不说江新月,就是其他人也觉得白起善的反应过激了些。 把人弄伤了,确实是江新月有错在先。 可大家在一起玩,磕磕碰碰不小心弄出点伤来,多正常的事情啊,哪就至于将人当成仇敌了。 一个大男人,这般记仇,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些。 眼见大家投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古怪,白起善陡然警醒过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失态了。 他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江姑娘,实在是那药珍贵难寻,我……我就不用了!” ——手背上这么深的大伤口,真要抹上那瓶子里的药膏,他能有命活才怪! 忍着手背上面钻心般的剧痛,他望向沈晚晚,惨白着张脸,抖着声音说:“晚晚,快去把药拿回来,那药还要留着治你脸上的疤痕。” 原来是想着未婚妻啊。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赞叹状元郎对未婚妻情深。 自己手背都伤成那样了,心里面却还想着将药膏省下来治未婚妻脸上的疤,不是深情又是什么? 江新月的心里头就又不是滋味起来,她也扭头看向沈晚晚,酸溜溜地问道:“沈姑娘,你不介意分一点儿药膏给白公子用吧?” 沈晚晚当然不介意! 她连忙说道:“用,快给他用上……止血要紧!” ——最后整瓶药膏全用上,这样死得更快!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伸手拿回药膏亲自给白起善上药。 江新月却哼了声,避开她道:“你手上也有伤,还是我来吧。” 沈晚晚求之不得! 于是她皱了下眉头,以此表达自己对江新月的不满。 白起善是她的未婚夫,江新月却当着她的面对白起善关心备至,她理应不满的。 至于江新月说这么做,是体谅她手上有擦伤……她手上的伤又不是擦的,先前也没见江新月体谅她啊。 事情进展的比她预想中要好上无数倍,她不介意再最后好好扮演一回状元郎的未婚妻。 抓狂的是白起善。 眼见江新月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他手腕,下一步就要将药膏倒在他伤口上面,他惊吓得魂都要碎裂开了,忙一个劲儿将手往后缩。 可他一个文人,哪有江新月这种马背上长大的将门女力气大。 他那点挣扎的力道,放在江新月那里实在不不够看,说是蚍蜉撼树也不足为过。 米浆一样的药膏从瓷瓶里流淌出来,拉成一条直线奔着手背上的血窟窿而去。 白起善瞪大眼睛瞧着,两颗瞳仁中的惊悚呈具象化翻滚。 眼看药膏就要落进伤口中,他突然生出一股蛮力气,一头撞在了江新月的脑门上面。 江新月猝不及防,哎呀了一声,手往边上偏斜,连带着将那根药膏拉成的直线也带着一块儿偏斜。 于是,那本该落进伤口中的药膏,有一大半都滴到了地上去。 只有一小滴落进了伤口中。 可就是这一小滴,也足以让白起善惊得魂飞魄散。 趁着江新月愣神的功夫,他一把挣开对方的钳制,捧着伤手就往亭外跑。 距离八角亭不远的地方就是一座人工湖。 白起善一路狂奔过去,毫无形象地俯身趴在岸边,将手伸进冰冷的湖水中拼命涮洗。 恨不能将手上的皮肉都涮洗掉一层。 跟着他一块儿跑出来的少年少女忽然齐齐噤声,瞪大眼睛望着趴在地上的人。 第25章 出口恶气 都是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贵小姐。 他们或许分不清小麦和青草,因为小麦一直都以面粉形态出现在他们眼中;或许也不知道民间粮价几何,因为这些自有掌管中馈的主母和奴仆去操心。 但他们从小便在各种算计中成长,各种阴私手段没少见识,甚至还都切身领教过。 一时间,大家脑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药膏有问题! 状元郎送给未婚妻的药膏有问题!!! 哎呀,这可是今天的头号大八卦啊!!! 少年少女们一下子兴奋起来,活像群闻到鱼腥味的猫,一个个眼眸晶亮,耳朵竖得比猫耳朵还直。 顶着自家长姐身份的紫竹更是跳出来大声嚷嚷道:“白公子你怎么啦?江姑娘给你用的是止血的药膏,又不是夺命的毒药,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呀……哎呀,那药膏里面该不会有毒吧?” 一边说,一边扭头朝江新月望去。 大家也都齐刷刷地调转目光望过去,视线齐刷刷地落在江新月手里的药瓶上。 脑门上面硬生生被撞得鼓起一个大包的江新月:“……” 她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一会儿看向手里的药瓶,一会儿又看向还在拼命洗手的白起善,然后再看向沈晚晚。 沈晚晚见她望过来,连忙摇头道:“不可能,这焕颜膏是他送我的,特意寻来治我脸上的疤……不可能有毒……他不可能害我的……” “有没有毒,让大夫看看不就知道了。” “周家表哥”冷声说。 大家深以为然。 恰在此时,齐府下人领着大夫过来,正是前来赴宴的小胡太医。 一同过来的还有齐府的一位管事嬷嬷。 “快让大夫看看那药膏里面有没有毒!” “是啊是啊,毒死人可就不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嚷嚷道。 开席设宴,最怕听到的就是“毒”字。 管事嬷嬷当即就变了脸色,忙问众人怎么回事。 紫竹便跑到她跟前去,语速飞快又主次分明地讲清事情的缘由。 末了,他指向还趴在湖岸边洗手的人:“嬷嬷您看,白公子的脸都白了!” 连一群少年少女们都能瞧出问题来,何况是黄泥土埋了大半截身子的管事嬷嬷。 她看向沈晚晚。 小姑娘面纱遮脸,清亮的眼眸中透出仿徨,不安,难过……还有不愿意相信。 瞧着着实可怜得很。 再想想自家夫人的特意叮嘱,管事嬷嬷当即便走到江新月跟前。 江新月下意识地就想将药膏扔湖里去。 奈何管事嬷嬷早有防备,抢在她动手之前夺过药膏,递给旁边的大夫:“小胡太医,有老您给看一下。” 小胡太医颔首,接过药膏,先仔细看了下色泽,又闻了闻,然后沉声说道:“这瓶子里面的药,的确有去疤生肌止血的功效,但其中混进了些许箭毒木的汁液。” 担心大家听不明白,他又仔细解释道:“箭毒木的汁液乃是剧毒,倘若伤口破损处沾上此物,恐有性命之忧。” 然后又皱眉摇头道:“哪里的大夫如此不靠谱,竟往去疤生肌止血的药膏里面添上这种东西,白白糟蹋了这一瓶子的好药。” 不管是去疤,还是生肌,又或是止血,肌肤必定都要经历破损这一关。 这哪里是良药,分明是夺命的毒药啊,难怪状元郎刚才死活不肯用。 第23章 所有目光立马齐刷刷地望向湖岸边的白起善,然后再齐刷刷地望向沈晚晚。 还有人目光中流露出同情之色——宝贝一样不舍得用的东西,到头来居然是夺命的毒药,还是未婚夫送的,也是可怜。 又摇头暗叹——状元郎可真不是东西,不想娶就不娶呗,何至于要害人家姑娘性命啊。 沈晚晚似被这消息冲击得失了神,两只眼睛呆愣无焦距,唯有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滚落。 过了会儿她似回过神来,抬脚朝湖岸边走去。 众人立马自发地为她让开一条道。 沈晚晚径直走到白起善跟前,将人从地上硬拽起来,然后掏出怀里的婚书,撕碎,摔他脸上。 白起善:“……” 他让碎纸片扑了一脸,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少女的巴掌便落了下来。 啪—— 又清脆又响亮。 他捂住脸颊不可置信:“晚晚,你打我……” 回应他的是落在另外半边脸颊上的巴掌声,以及胸口那里突然袭来的巨大推搡力。 湖岸边本就湿滑,再加上这股力道推搡,白起善往后踉跄了两步,到底没能稳住身形,往后倒仰着直挺挺地摔进湖中。 四周响起一片惊叫声。 齐家的管事嬷嬷望着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的少女,暗自叹了声气,并不让人拦下她,只是着急道:“快,快把白公子捞上来啊!” ——虽然白老太爷的这个孙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真要淹死在他们府上,也是一件麻烦事不是。 身后传来“噗通噗通”的落水声。 估计是齐府的下人下湖捞人去了。 沈晚晚听着身后乱糟糟的声音,头也没回一下,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遗憾,本来还想借着齐家老太太的寿宴施展下身手,好将她善医的名声在贵人圈里打开呢。 如今看来是要泡汤了。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一个姑娘家,就应该躲在家里面伤心难过,不该再有心情留在人家府上做客。 不过她这一趟倒也没算白来,好歹是跟白起善撇清了干系,而且还狠狠打了白起善两巴 掌。 ……也算是小小的出了口恶气吧。 这么一想,沈晚晚心中的遗憾方才减退了几分。 她拉住一个齐府的丫鬟,托人帮忙转告主家一声后,席也没吃,便眼圈红红地告辞离开。 半路上遇见了下学回家的兄长,沈晚晚忙让马车停下,将人叫上马车。 “不是说今天去齐府赴宴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沈知善诧异地问道。 沈晚晚眼睛弯起来,朝他笑道:“大哥,我刚才打了白起善两巴掌。” “……”沈知善的眼睛瞬时就亮堂起来,伸手抓住窗弦,激动地问道,“还有呢?” ——亲事退了没? 沈晚晚读出了他眼中的期待,笑着点头道:“亲事也退了,我还把他推进了湖里。” 第26章 喜事临门 沈知善的眼睛更亮了,瞳孔里面跳跃起两簇小火苗,映照得他脸颊通红。 “我还以为……还以为……” ——还以为你会放不下那个人。 ——还以为你只是拖延时间熬婚期。 这些话沈知善没说,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瞧那架势恨不能原地撒欢打两个滚才好。 外头都说他妹妹攀上了高枝,可他总觉得这条高枝太危险,生长在悬崖之上,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将他妹妹从高枝上吹下来,吹进悬崖,粉身碎骨。 他宁可妹妹嫁给街头上的贩夫走卒,过粗茶淡饭的清贫日子,也不希望妹妹攀上这样凶险的高枝。 现在,压在他心头上两年之久的巨石总算是移开了。 沈知善只觉得浑身轻快舒泰,连呼吸似乎都比以往更加顺畅几分。 他忍住鼻头的酸涩,微红着眼圈说:“……总之,你能放弃这桩婚事,就是现在让我去死,我也能闭眼了,我……” 话没说完嘴巴就被一只微凉的小手捂住。 沈晚晚着急道:“呸呸呸,童言无忌!”说完,又捉住沈知善的手拍条凳,“这条凳是用橡树做的,大哥你快拍两下!” 民间有个习俗,说了晦气话要赶紧呸三声,然后再赶紧拍两下木头,因为世人认为树木有灵气,拍打木头既可以驱邪避秽,还可以沾沾灵气获得好运。 尤其是橡树。 这种习俗沈知善自然也是知道的。 可是童言无忌么……他看看自己的长腿长手,心说哪有他这样大的孩童。 不过为了让妹妹安心,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拍了两下条凳。 沈晚晚这才松了口气,望着他,嗔怒道:“大哥,以后可千万别再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了。” 什么死不死的。 这一世,她就算不能让兄长长命百岁,也要聘拼力护着兄长平安无事。 兄妹俩又说了会儿闲话,沈晚晚便将话题拐开,状似无意的问道:“对了大哥,你们书院是不是有个授课的季先生?” 白起善固然是聪明的。 可是再聪明的人,也需得有名师引导。 这位季先生就是引导白起善的名师。 只不过对方颇有个性,视名利如浮尘,只肯暗中指点白起善,却不许白家将二人的师徒关系对外传扬。 哪怕后面白起善三元及第,中了状元,他依旧不肯将这层关系对外公布。 她能知道此人,还是因为有此无意间暗中撞见了对方给白起善授课。 兄长要参加来年的恩科考,若能拜这样的名师为师,势必受益无穷。 只是没想到,她话音刚落地,坐她对面的兄长便惊讶道:“你也知道季先生?” 然后不等她开口,又犹自兴奋地说道:“季先生学识渊博,是世上难得一见的好先生,我今天提早下学回家,就是要跟爹娘说这件事……季先生说要收我为徒,他让我回家先征询下爹娘的意见!” “……”沈晚晚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 要知道,这位季先生从不轻易收徒,能入了他老人家法眼的,即便不是人中龙凤,那也是天赋异禀之人,是可造之材! 现在,这样厉害的先生要收她兄长为徒! 所以说,假如不是受她牵累,兄长其实可以有一番大好前程,说不定也能成为新科状元郎! 想到义庄里那个瘦骨嶙峋浑身酸臭,最后在痛苦中死去的少年,沈晚晚不由得红了眼圈,眼泪簌簌往下落。 沈知善吓一大跳,连忙担心地问道:“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哭起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晚晚抽噎着,笑道,“我这是高兴,高兴大哥拜了位好先生。” ——原来是高兴的呀。 沈知善松了口大气,点了下她脑门,哭笑不得道:“差点让你吓死了……以后可不兴这样吓人了。” “嗯!”沈晚晚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然依旧泪,可眉眼间却俱是欢喜。 车轮声骨碌碌,又行驶小半个时辰后,停在了一个小巷口。 兄妹二人从车上下来,结清车马钱后便往家去。 好巧,爹娘都在家,沈晚晚上前去挽住秦氏的胳膊,眼眸晶亮地说道:“娘,大哥有个好消息要跟您说!” “真的呀?”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好消息,但既然是好消息,那都是值得高兴的事情,秦氏便笑盈盈地望向儿子。 就连正在打五禽戏的沈明颂也收了拳,一边用汗巾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好奇地望向儿子。 沈知善便将季先生想收他为徒一事说给爹娘听。 夫妻俩果然高兴无比,沈明颂更是哈哈大笑,宝贝胡须捋下来好几根也没见他心疼。 他并不认识儿子口中的季先生。 但儿子是在京城最有名的青山书院读书。 能去青山书院授课的先生,想也知道很厉害。 秦氏更是激动得直冒眼泪,仿佛已经看见儿子的名字写在了皇榜上面。 等二人高兴得差不多了,沈知善这才看了眼妹妹,笑着说道:“爹,娘,晚晚也有件好事。” 一听闺女也有好事,夫妻俩更高兴了,忙纷纷催促快说。 沈晚晚便将今日在齐府发生的事情说了遍。 一五一十,除去她本也有心要促成此事外,其他的无一丝隐瞒。 因为瞒是瞒不住的,毕竟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加上她在内的三位当事人,除了她身份低微外,其中两位一个是新科状元郎,一个是将门嫡女。 末了,沈晚晚咬住嘴唇,不安地捏住手指。 婚姻大事,一向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结果她一声不吭就把亲事退了,哪怕知道爹娘也有想退亲的意思,可她还是难免不安。 结果没想到,她才刚说完,秦氏就拍了下手掌,激动道:“退得好!要我说,这门亲事早就该退掉了……不对不对,当初咱们就不该应下这门亲事!那白家是什么好地方?那就是火坑,是狼谭虎穴!” 沈明颂和沈知善父子俩则是气愤得面色涨红。 尤其是沈明颂,当即就将汗巾往地上一摔,怒道:“白家养出来的好儿子,为了不落下一个负心汉的骂名,居然丧心病狂地算计起我女儿性命来了!” 他吩咐儿子:“去,把白家当初给你妹妹下的聘礼都收拾出来,咱爷俩这就给他们送回去,一块布头也别拉下!” 第27章 老狐狸 第24章 夫妻俩没有半句责怪沈晚晚自作主张的话。 沈晚晚又感动又惭愧,忙回房去收拾白家下定时送过来的聘礼。 这也是她惭愧的原因。 上一世,家中困难成那样,娘都饿晕倒了,她也没舍得动白家送来的聘礼。 哪怕是一块布头。 上一世的她,不但眼瞎心盲,还是个只顾自己的自私鬼。 三箱聘礼很快就都收拾了出来。 有眼力劲儿的张婶子早跑去街头上雇佣了几个帮工领回家来。 两个帮工合抬一口箱子。 沈家父子二人怒气冲冲地走在前头,张婶子则跟随在队伍一侧,路上遇到有人好奇地打听,她便将缘由说给路人听。 到处替儿子申冤的那几年,张婶子练出了一副好口才,两张嘴皮子分为麻利,三言两语便将事情讲清楚了。 末了,再来一句总结:“当初我家小姐救那白家公子,纯粹是出于好心,根本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那白家公子想给自己营造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就给我家小姐下了婚书,可背后里面却又谋害我家小姐性命……大家给评评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嘛!” 人确实干不出这样的事儿。 好奇打探的路人也义愤填膺起来,隔空将白起善好一通骂。 张婶子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走出段路又遇到好奇打探的人,她便先前的话再说一遍…… 就这样,张婶子一路走,一路说,才走了半条街,退还聘礼的队伍后面,就多出来几十号跟着瞧热闹的人。 而且这队伍还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同一时间的白家正人仰马翻。 尚书府养的三个府医,外加一个从宫里头请来的太医,四个大夫齐聚一堂,正满头大汗地围着白起善问诊。 尚书大人白山君铁青着脸坐在椅子上面,两只手按着膝头,手背上面青筋暴起,浑身都充斥着令人胆寒的低气压。 仔细看的话,他全身都因为愤怒而微微哆嗦。 能不愤怒么,先是今天的大朝会上,张家的那几条言狗,突然就跟疯了一样追着他咬,先是参他懒政惫政,纵容手下的人玩忽职守,接着又参他治家不严,理由是今年开春时,有个族中子弟纵马踏青苗…… 几棵破青苗而已,能值几个铜板,也值当搬到大朝会散说?! 然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圣人还真就将那几棵青苗当成了回事,特意给他批了三天假期,让他回家好好管教番族中子弟。 看似没有指责他,然而这又何尝不是圣人对他的不满? 这可不是什么好信号! 他灰头土脸下朝回家,茶水都没喝上一口,儿子又被抬了回来。 待问清缘由,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抽死过去。 下毒谋害未婚妻,传出去,儿子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白山君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都被愤怒裹挟住了,以至于几个大夫问诊完后,一致得出白起善除了手背上的皮外伤,其他并无大碍时,他的面色也没能好看几分。 吩咐下人将大夫们送出去,他沉着脸问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白起善便将今日宴会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遍。 白山君听完,皱眉道:“这么说,事情坏在江家姑娘身上?” “不是她还有谁,那女人先是射伤儿子,又去沈晚晚那里抢来药膏,强行给儿子上药!” 白起善咬牙恨道。 幸亏伤口处只沾染了一滴药膏。 也幸亏他及时将那滴药膏从伤口处洗去。 想到这些,白起善就恨得牙根发痒,恨不能将江新月掐死才好,一场游戏而已,那贱人竟然使出那么大的力道,深深在他手背上射出了个血窟窿。 至于沈晚晚,他反倒没什么感觉,只在心里面暗叹一句沈晚晚运气好,躲过了一场死劫。 “她是躲过了场死劫,可你的死劫怕是要来了。”白山君沉着脸道,“你可有想过,一旦今日的事情传开,你将来要如何在京中立足?” 白起善还真想过。 在沈晚晚将他推下湖的那一瞬间想到的。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给父亲听。 白山君听完沉默无语,半晌后,他叹息道:“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个补救的法子了……不过,你找的这个人,一定要有十足十的可靠才行。” “父亲放心,儿子心中有分寸。”白起善自信十足道。 这天底下的事情,从来就不是只有非黑即白一种可能。 就在这时,府中下人慌张来报,说是沈家的人登门退还聘礼。 “哼,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人,倒是深谙打铁趁热的道理。”白山君冷哼道。 他对儿子道:“一会儿出去后,我会放低姿态跟他们周旋,你则是打死不认,将责任往给你药的人身上推,再适当地出言激一激他们……最好让他们将你摁在地上打一顿。” “为什么?”白起善瞪大眼睛叫道,“儿子今天受得罪已经够多的了!” “那是你活该,谁让你连这种小事情都摆不平。”白山君没好气地说道。 见儿子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担心儿子犯倔,不肯配合,他只得压住脾气解释道:“让你主动找打,既是为了趁机推出那个给你药的人,好洗脱你身上的恶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拿住他们的把柄……” “那沈家小子不是在书院念书吗?他若真打了你,为父就能捏住这条小辫子,让他将来再无书可念,看他沈明颂还敢不敢再闹腾!” 白起善恍然大悟,尽管心里面不情愿,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打算再吃顿皮肉苦。 父子二人说话间,便各自整了整衣冠,就要抬脚往外走。 前来禀报的下人忽然说道:“老爷,公子,那沈家父子二人……已经走了!” “走了?”白山君抬起的脚顿在半空中,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望向下人,“什么叫已经走了?” 沈家那对土老帽,不是应该大闹一场,然后好趁机从他这里索要大笔赔偿以及各种好处吗? 怎么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又走了呢? 白山君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白起善也觉得匪夷所思。 来禀的下人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回道:“倒、倒也不是不声不响……那沈家父子二人,将当初下定的聘礼全都抬了回来,然后又在门前砸稀碎,除此之外,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赶紧说!再敢磨磨唧唧,割了你的舌头!”白山君怒吼,眼中喷出的火苗能烧死人。 下人顿觉毛骨悚然,连忙将舌头捋直,飞快地说道:“他们还召集了一大群百姓前来,煽动百姓在府门前闹事,现在门口聚集了上百号人,全都在大骂公子不是东西!” 噗—— 白山君积压了半日的老血如箭雨般喷出去。 眼看父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白起善顿时大惊失色,顾不上愤怒,连忙大声叫道:“快,快去请大夫!” 刚消停下来还不到半刻钟的白府,因为白山君的吐血昏迷,又一次人仰马翻地闹腾开来,各种惊慌失措的声音飘过高墙,与七里之外石井巷小院中的欢声笑语形成对比。 “哈哈哈,我已经能想象到白家人气急败坏的样子了。” 砸聘礼的时候有多痛快,此刻沈知善的笑声就有多响亮。 被人找上门打脸了,还不能打回去,门口还堵着一堆瞧热闹的百姓,白家人的嘴脸怕是都要气歪掉。 他朝父亲竖拇指道:“爹,还是您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厉害,儿子佩服!” 不和白家人正面对上。 让白家人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最后自己把自己憋死。 沈明颂瞥了儿子一眼,心说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小子。 儿子和女儿的感情一向亲厚,如今女儿被人这样欺负,真要对上白家人,难保儿子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头脑发热的事情来。 比如和白家那边的人大打出手之类的。 打输了,吃亏受罪的是儿子。 打赢了,让白家那边抓住他们的小辫子,最后有理也变成了无理不说,大家关注的焦点也会被转移走。 也是他刚才太气愤了,没顾上叮嘱儿子一番。 这些道理沈明颂没打算藏着掖着,毫无保留地说给儿子听,又细细给儿子分析了番其中的利害关系。 儿子女儿都是他的心头肉,他不能光顾着女儿这头,到最后却把儿子折进去。 沈晚晚冷笑道:“白起善就不说了,惯是会装腔作势拿捏人心,他父亲更是一只心机深沉的老狐狸,父子俩不是做不出这等猪八戒爬墙头倒打一耙的事情来。” 幸亏她爹有先见之明。 再看一眼旁边的沈知善,本来还兴奋的通红的面色,突然就变得雪白。 按照他的性子,倘若白家那边故意出言激他,他怕是真摁不住自己的拳头。 沈明颂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不是瞎担心,忍不住又揪着他耳提面命了一通。 直到热腾腾的饭菜摆上桌才作罢。 儿子拜了个好先生,女儿也退掉了糟心的亲事,沈家今晚的饭菜格外丰盛,满院子的菜香大半夜还没散尽。 一家人说说笑笑,翌日起床,全家上下个个都是副好气色。 可惜,这份好心情只持续了半日。 午饭刚过,门外忽然响起闹哄哄的吵闹声。 张婶子忙出去查探情况,片刻后怒气冲冲地折转回来,咬牙恨道:“小姐,白家的那个小畜生又来了!” 第28章 替罪羊 今日同样是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又是午后日光最好的时间段,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屋顶上的积雪扛不住日头的照射,不甘心地一点点消融。 雪水顺着留出来的排水沟滴滴答答往下坠,声音清脆悦耳,听着人心头一片宁静安稳。 沈晚晚和秦氏各自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第25章 秦氏手里面还拿着个绣绷子,眼下正在飞针走线地绣鞋面。 水绿色的缎面上,一朵荷花正蓄势待放。 秦氏打算用这缎面给闺女做双绣花鞋穿。 沈晚晚则在旁边捧着个石臼子捣药,时不时再侧头看一眼娘手里的绣绷子,想着自己很快就有新鞋穿,还是娘一针一线亲手为她做的,她心里头就跟喝了糖水般甜蜜。 结果张婶子突然跑过来说白家的小畜生来了,娘俩手里的动作都齐齐一顿。 一个停下手里捣药的动作,皱眉面露不悦。 婚书撕了,聘礼也退了回去,以后男婚女嫁,再不相干,白起善又跑过来做什么? 另一个则是受惊之下让绣花针扎了手指头,“哎哟”一声,紧张道:“他来做什么?” 张婶子回道:“不知道,不过白家小畜生带了好些人来,除了他家里头的人,瞧着还有不少街坊邻居。” 白家小畜生,白起善的代称,这是张婶子对他独一份的“偏爱”。 一听说白起善带来了好些人,秦氏愈发慌张了,忙对张婶子搜说道:“白家带这么多人过来,一看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张婶子,你快去叫老爷和公子回来!” 家里头的两个男人都出门了。 就连会点拳脚功夫的冬莲,也被女儿派出去抓药去了,家里头就剩下她们三个没有自保之力的女人。 张婶子也觉得这个时候家里头得有个男人站出来,于是“哎”地应了声好,就要从角门那里溜出去找人。 沈晚晚忙将人拦下:“不用去找,白家不是来找我们麻烦的。” 今天是兄长拜师的重要日子,不能受这种小事情影响。 她安抚惶恐不安的秦氏和张婶子:“外面除了白家的人,还有不少街坊邻居,他们若真是上门找我们的麻烦,就不该这般大张旗鼓,而是应该悄摸摸地带着自己人上门才是。” 秦氏和张婶子一想,似乎还真是这个道理。 内心的惶惶不安退去几分,秦氏狐疑道:“那他们来做什么?” “……”沈晚晚也不知道。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白起善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招。 紧闭的院门骤然打开。 正将院门敲得啪啪响的白起善措不及防,好险没一头栽进去。 他借着身边小厮的搀扶站稳身子,目光落在沈晚晚身上,强笑道:“晚晚……” “白公子请自重。”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张婶子打断。 命运多舛的妇人面色板正,目光冷锐地望着他:“我家小姐已经跟您退婚了,聘礼我们也都还了回去,您还这般唤我叫小姐的闺名,传出去没得让人误会。你自己浪荡轻浮,不做人就算了,可我家小姐还要脸面和名声。” 不愧是大宅门里走出来的人,话语尖锐,字字如针,硬是将白起善扎得耳红面赤。 沈晚晚听了暗自佩服,就差没鼓掌叫好了。 她撩起眼皮 ,瞥了眼面色难看的白起善,冷声问道:“白公子今日前来,是有什么事吗?” 不管是语气还是态度,都十分冷淡疏离,就差没在两人中间划条界河。 这番态度若是放在今日之前,白起善怕是能高兴得大摆三天宴席。 毕竟,从婚书送出去的那刻起,他便开始钻研如何甩掉沈晚晚这块狗皮膏药。 没有什么比沈晚晚主动离开他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然而今日不行。 昨天退亲一事闹出的动静太大了。 民间的声音根本压不住,张家那几个疯狗言官,估计已经在奋笔疾书起草参他的奏折了。 父亲又被圣人“体贴”地放了三天假,一旦参奏他的折子送到大朝会上,届时连个给他辩驳的人都没有。 只要想到这些,白起善哪里还欢喜得起来,巴不得沈晚晚这块狗皮膏药重新贴上他才好。 因为这是解决事情最快也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他和沈晚晚还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外头所有于关他的不好言论都能不攻自破。 想到这,他也无心计较张婶子言语中的讥讽,连忙说道:“晚……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我怎么可能会害你呢?是这个叫刑森的大夫,是他欺骗了我,那药膏是他给我的!” 说完,抬手指向身边站着的一中年男子,神情愤怒又急切,一副受了天大不白之冤的模样。 沈晚晚皱了皱眉,终于弄清楚白起善大张旗鼓找她的原因了。 白起善这是要找个替罪羊,好给自己洗白白呢。 再看他找来的替罪羊,三十来岁的年纪,身形还算高大,但却佝偻着身子,整个人焉头耸脑的,眼神虚幻得没有一丝焦距,就好像一俱行尸走肉一般。 此刻骤然被点名,他也没什么反应。 直到白家下人推了他一下,他才像刚从睡梦中醒来一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倒头就跪,跪地就认罪。 “都是小的学艺不精,采药的时候不小心混入一片毒叶子,又没能及时辨别出来……小的该死,小的有罪!” 那人一边说,一边磕头,脑袋撞得地面“咚咚”响。 不过片刻功夫,脑门那里就撞破了皮,血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转瞬间便糊了他一脸。 四周围观的街坊邻居见状,纷纷议论开来。 “这么说,白公子也并非有意要害沈姑娘啊。” “好像是这么回事,白公子也是被这庸医骗了。” “医术不行还出来给人治病,他这不是害人嘛。” 一时间声音四起,不知不觉的,风向居然就转到了白起善那边去。 后者更是眼圈红红地对沈晚晚道:“那药膏,幸亏我先替你试用了下,要是你先用,出了什么事,我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抵消不了我心中的愧疚啊!” 这话一出,立马引来一片唏嘘声。 居然还有人赞他深情,以身为未婚妻试药。 饶是沈晚晚都震惊住了,没想到白起善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找替罪羊为自己脱责不说,还能将黑白颠倒成这样,愣是腆着张大脸,将昨日的事情说成是为她以身试药。 她心中立时便升腾起一股怒火,也懒得跟这人废话,径直走到那位名叫刑森的大夫跟前。 第29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先不要急着往自己身上揽罪名。” 望着地上磕头认罪的男人,沈晚晚冷声开口道:“我今日觉得十分不适,劳烦刑大夫帮我把下脉。” 正磕头如捣蒜的刑森猛地顿住,缓缓抬起头,对上沈晚晚冷然的目光,他不由得瑟缩了下,忙下意识地望向白起善。 眼中的慌乱一览无余。 沈晚晚见状,心下了然。 一般大夫,因为长年跟药材打交道,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上些许药香。 可这位能制药的刑大夫,除了满身的汗臭味,还是满身的汗臭味。 且,一个能制药的大夫,却让把脉这种小事情吓到表情失控,说出去谁信? 白起善可真行啊,连找替罪羊都找的如此敷衍,弄个门外汉来糊弄她,这是捏准了她人傻好骗? 沈晚晚都快要气笑了,忍着怒意,冷声道:“怎么?刑大夫连药膏都能做出来,难道还不会把脉?” “我……小的……姑娘……” 大概没料到还有考校这一出,刑森忍不住哆嗦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再一次朝白起善望去。 白起善也一脸愕然,但他反应迅速,正要上前解围。 可惜,不等他开口,沈晚晚又道:“不会把脉也不要紧,我这里有些药材,劳烦刑大夫帮我辨认下。” 说完,扭头看向张婶子。 张婶子忙转身回屋,片刻后端了一簸箩的药材出来。 沈晚晚从里面拿出一种药材,问道:“麻烦刑大夫看看,这是什么药材?” “……” 刑森哪里知道啊。 他梗着脖子吞咽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流得更加凶猛了。 沈晚晚哼笑,又拿出一种药材问:“那,这个呢?” “……” 连着拿出三种药材,刑森竟是一种也没能认出来。 众人愕然。 人群中一位老者忍不住站出来道:“方才姑娘拿出来的那三种药材,分别是熟地黄,党参,和桂枝,这些都是最常见的药材,既是大夫,哪怕是学医不精的庸医,也不可能一种也认不出来!” 老者说完又大步上前来,凑近刑森闻了闻,大声说道:“像我等行医之人,因为长年与药材打交道,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沾染些药香,可这人身上却一丝药香也无,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大夫!” 这话说得直接,就差没直言宣告刑森是假大夫了。 假冒大夫的刑森眼见身份被拆穿,就好像被人判了死刑似的,居然嗷嗷大哭起来。 沈晚晚:“……” 刚才跪地认罪给人当替罪羊时不哭。 如今不用给人当替罪羊了,反而哭得跟命不久矣一样。 沈晚晚不由得蹙起眉头,细细打量张着嘴巴大声嚎哭的男人。 这一看,便看见了对方的舌苔,她面色不由得凝重下来,抓住对方的手腕把起脉来。 “脉象细弱沉迟……你这是瘀血之症,又叫阳亢。” 张嘴嚎哭的男人猛地收住哭声,睁着一双满是红些丝的眼眸定定着望着她。 沈晚晚蹙眉道:“最近可有头晕的症状?” “有,有!”男人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第26章 沈晚晚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你还有头目胀痛,眩晕耳鸣,并且时常伴有心悸失眠的症状。” “对对对,姑娘说得这些症状,小的都有,都有!”满脸血污的男人目光发亮,目光灼灼地望着沈晚晚。 沈晚晚:“你这病,得赶紧治,倘若再拖下去,便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这下刑森彻底不哭了,跪着往后退了几步,朝着沈晚晚又砰砰磕起头来:“求姑娘救救小的,求姑娘救救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眼看自己找来的替罪羊有反水的迹象,白起善又怒又急,忙喝道:“她又不是大夫,你求她有什么用!” “我虽不是大夫,但我能救人……张婶子,去拿笔墨。” 张婶忙回屋捧出笔墨。 热情的邻居则纷纷送来小凳子和小桌子。 沈晚晚便当街开起药方来。 而先前那位出来主持正义的老者,则趁着她写药方的时间,也给刑森问诊了一番。 等他问诊完,沈晚晚也将药方开出来了,递给他道:“老人家,麻烦您给看看,我这药方可能用。” 前头说了,医者身上有药香味,面前这位老者身上便有药香味。 当然,这还只是其一。 其二,沈晚晚眼尖地看见了老者腰间挂着的腰牌。 同样的腰牌,她在给齐老太太针灸的时候,刚好在胡太医和小胡太医那里看到过。 而那父子俩又都是宫里头的太医。 所以,面前这位老者,身份极有可能也是太医。 药方送上去,老者犹豫了下,这才伸手接过。 然后下一瞬,老人家的眼睛便亮了,并且越来越亮,最后忍不住抚掌赞道:“妙啊!姑娘这方子,看似凶猛,但却又猛中保稳,便是老夫也开不出这样好的方子来!” 话音未落,白起善便冷哼道:“哼,你说是好方子就是好方子了?敢问老人家在哪家医馆坐堂!” 这话问得咬牙切齿,大有老者报出坐堂医馆名字,他便有杀人灭口的架势。 可惜,老者丝毫没有被威胁到,摘下腰间挂着的腰牌,冷声道:“老夫不才,在太医院供职,欢迎白公子去太医院找老夫喝茶。” “……”白起善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老者手中的腰牌,好半晌,才喃喃道,“您,您是太医院院首柳太医?” 这下就连沈晚晚都诧异了,没想到面前衣衫朴素的老者,居然是太医院的院首大人。 而就在刚才,她开的方子,被太医院的院首认可并且夸赞了。 这事要是传言出去,那她善医的名声岂不是一下子就能打出去了? 这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因祸得福! 沈晚晚不由得暗喜起来。 刑森更是激动不已,生怕沈晚晚念着方才的事情不肯救他,连忙招认道: “小得这毛病得了快三个月了,没少找大夫看,可大夫们都说我这毛病治不了,只有回家等死的份儿!” “昨日我又去医馆找大夫,刚好碰见了白家的人,说是想找一个替罪羊,事后会给一大笔丰厚的报酬。” “我一听,就赶紧买通了白家的人,主动做了这个替罪我想得是,反正我都要死了,可家里头的妻儿老母怎么办?既然左右都是死,那不如死得有价值一些,用我这条命,给妻儿老母换一笔银钱,将来我死了,他们也不至于将日子过得凄苦……” 能生,谁又真的想死呢? 看见活路的男人,眼中终于有了精气神儿,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白起善卖得干干净净。 第30章 先从民间大夫做起 沈晚晚听了男人的自述,心中暗爽的小气泡就跟那春日雨后的竹笋一般,“嗖嗖”往外蹿,摁都摁不住。 她就说么,白起善能从科举大军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新科状元郎,还三元及第, 本就不该是什么没脑子的愚蠢之人。 他想找个替罪羊为自己洗清罪责,不说寻个名医吧,至少也得是有坐堂资格的大夫,怎么能寻个连桂枝和熟地黄都认不出的假大夫呢? 感情是让手下的人坑了呀。 再看白起善,面色已经难看的无法形容,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双眼睛先是吃人一般瞪着那反酸水的替罪羊,继而又移到沈晚晚身上。 “现在,你满意了吗!” 他大张旗鼓地弄了这一出,身上的污名没洗掉一丝一毫,反而还掉进了泥坑里面。 现在,他从头到脚都是脏兮兮的污秽,只怕这一辈子都别想再洗干净。 听着四周越来越多的讥笑和不齿声音,以及鄙夷的目光,白起善只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猴,还是那种搔首弄姿只为博人一笑的丑猴。 他心中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伸手就要去拉扯沈晚晚。 结果伸出去的手还没挨上沈晚晚衣袖,一道怒喝声忽然响起:“拿开你的猪蹄子,别碰我家小姐!” 话落,冬莲像只炸毛的小野猫般“嗖”地蹿过来,一巴掌拍掉白起善的手,冲他龇牙:“再敢动手动脚,剁了你的爪子!” 小丫头的手劲儿本就大。 这一巴掌打下去,又好巧不巧地打在了白起善昨日刚被羽箭射伤的右手上面。 那滋味可想而知。 本就没愈合的伤口再遭创,白起善惨叫出声,面色惨白地捧着伤手,一张俊脸扭曲得几乎不成人样。 跟着他一道过来的白家众人见他手背出血,立马就朝冬莲扑过去,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绑起来。 “住手!我看你们谁敢动她!”沈晚晚忙将冬莲拉到身后护住。 白家人多,真动起手来,冬莲肯定要吃亏。 她目光冷然地望着白起善,冷声道:“我这丫鬟护主心切,见你对我动手动脚,她便少不得要上前阻止,虽说冲撞了您,但也情有可原,白公子,您说呢?” ——谁让你对我动手动脚了,活该。 说完,不等白起善开口,又将目光落在他那只流血的伤手上面,清亮眼眸中透出寒意。 ——再敢哔哔赖赖,休要怪我揭穿你这只手是如何受伤的。 不得不说,她这份威胁十分有效,白起善果然不敢再追究,硬生生咽下心头的恶气 ,扭头就走。 ——再不走,就要被四周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结果他才刚走出两步,身后忽然响起少女清凌凌的声音:“等一下。” 白起善:“……” ——这是后悔了,想要跟他重修于好? ——也对,毕竟他们白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高门大户,多少人削尖了脑袋的想要攀附上他们! 白起善的下巴不自觉地往上抬了抬。 结果一转身,迎面就让一张帕子甩了脸。 沈晚晚:“这张帕子上的荷花图样,当初是你帮我画的,还给你。从今往后,你我二人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干系,还望白公子以后自重,莫要再像今日这般纠缠不休了。” 白起善:“……” 白起善:“!!!” 一张帕子而已,本来没什么重量,然而再加上这番话,那就重如千斤了。 现在那千斤的重量就这样砸在了他脸上。 白起善一张本来还白惨惨无几分血色的脸孔,瞬间涨得通红。 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四周围观的百姓,还有胡子花白但却老当益壮的柳院首,他到底没敢恣意乱来,目光阴鸷地瞪着沈晚晚。 “沈姑娘放心,日后街头再见,白某只当姑娘是陌生人!”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可惜,沈晚晚又犯起了眼瞎的老毛病来,全然看不见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话也只挑自己想听的听。 她略略颔首,笑道:“如此,那就多谢白公子了。白公子好走,不送。” “……” 她是不送,然而却有人送。 一群看热闹的人追着白起善指指点点,哄笑声和讥讽声时不时就要炸起一波。 追得白起善宛如只丧家之犬,无奈,他只好避进自家经营的酒楼,等外头围观的人散去了,这才敢出来急匆匆的往家去。 回家后少不得又是一番狂风暴雨。 昨日才刚吐过血的白山君,险些又要晕厥过去,亲自打了他三十鞭子,责他闭门思过。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白起善只觉得一生的霉运全都聚集到了这几日。 “去,将张管事叫来!”他气息低沉地吩咐道。 ——该死的贱奴,坏他好事! 张管事很快就被带了过来,一句“饶命”还没来得及出口,嘴巴就被堵住。 白起善挥起鞭子就抽。 一鞭比一鞭狠,每一鞭子抽打下去就是一道深深的血槽。 呜呜咽咽的惨叫声飘过白家的高墙大院,与石井巷小院门前的哀嚎声响作一片。 “呼,好疼,好疼……哎呦喂!”一身肥肉的妇人龇牙咧嘴,眼泪都要疼出来了,“轻点啊沈姑娘!”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你这穴道不揉开,后面还有得您受……大婶,是现在痛一时,还是后面一直痛,您自己选吧。” “……”胖大婶不敢叫唤了,龇牙咧嘴地说道,“那,那还是痛一时吧。” 沈晚晚便弯唇笑了,活动了下酸痛的大拇指指头,对着妇人身上的穴位,用力摁压下去。 伴随着妇人杀猪似的嚎叫声,她往后退开一步:“好了,您现在抬一下胳膊试试。” 胖大婶便试着照做,先只敢小心翼翼地往上抬起一点点。 第27章 毕竟她这条胳膊,已经有小半年抬不起来了,针灸和膏药全都用过了,推拿也试过,银钱花了不知道多少进去,就是不见效果。 如今只是按按…… 老实说,胖大嫂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只不过看大家都找沈晚晚看病,她想也上前来试一试。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沈家这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没几分力气,可那手劲儿却着实不小。 心中想着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那手臂就不知不觉又往上抬了抬,等胖大嫂意识过来,就见她那条已有小半年抬不起来的手臂,已然高举过头顶。 而她居然只感觉到一丝丝轻微的不适。 知道她情况的邻居惊讶不已,连忙上前来,捧住她那条胳膊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 连着重复了两三次,邻居激动了,忙哀求沈晚晚:“沈姑娘,我,我最近总感觉小肚子胀胀的难受,好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拉扯似的,您能不能帮我也瞧瞧啊?” “沈姑娘,帮我也瞧瞧吧,我最近老是流鼻血!” “我家老汉嚷嚷着说头疼得紧!” …… 一时间声如潮涌。 沈晚晚抬头看了眼天色,见时间还早,太阳也好,索性让张婶子和冬莲回去抬了桌子椅子出来,就在门口给人看起诊来。 他们家在京城的根基不深,平时几乎没有跟达官贵人们打交道的机会。 昨日她能去齐府赴宴,还是托了齐老太太的福。 可第二个齐老太太并不好找,因为达官贵人们看病,要么用的是从宫里头请的太医,就比如齐老太太;要么就是自家养的府医,再不济也是民间有声望的老大夫。 她一个黄毛丫头,若无人引荐作保,那些达官贵人们是不会找她看病的。 既如此,那就先从民间大夫做起吧。 广厦千顷,照样也得起于基石。 人忙碌起来,时间似乎便过得格外快,当沈晚晚伏案写下最后一张药方时,日头已经开始逐渐偏西了。 柳院首一直静静地在旁边站着观看,看她给人问诊,看她熟练地开出药方,看她叮嘱病患需要注意的事项,看她……越看眼眸越亮。 ——这位沈姑娘,看样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没想到开出来的药方,竟比他这个老大夫还要高出一筹。 以至于最后一抹夕阳隐退时,柳院首还有些意犹未尽,嫌这天黑得太快,不然他还能再多看几张方子。 ——日后有时间了,定要和这小姑娘好好探讨一番才是。 柳院首遗憾地叹息了声,转身急匆匆地往内城方向而去。 上京城分内外两层。 外城繁华。 内城不但繁华,还精贵。 而这内城,便是达官贵族居住之地滤昼。 此时,威严耸立的王府门前,一名小厮正在府门前的台阶上探头张望。 远远地瞧见驶过来的马车,小厮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问道:“请问车内的坐着的,可是太医院院首柳大人……太好了柳大人,您老终于来了! ” 小厮连忙将人扶下来,一边 领着人进府,一边絮叨道:“我家小郡主也不知道怎么的,连着两夜噩梦不断,食欲也大不如前,从昨个儿到今日,拢共也没吃下 一碗米粥,那小脸蛋啊, 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我们家王爷都快心疼死了。” 一天不吃东西,还远不到肉眼可见地消瘦的地步。 不过见到王府小郡主,柳院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陆回见状,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沉声问道:“柳大人有话不妨直言,不管多珍贵稀有的药材,只要能治好鸢儿的病,本王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为其寻来。” 第31章 吃小娃娃的妖怪 这话放在一个父亲身上,并不奇怪。 然而放在陆回身上…… 柳院首看了眼上首坐着的男人,不由得心生敬意。 燕王陆回至今未曾婚配,连亲事都不曾定下。 也就是说,燕王府的小郡主,并非陆回的亲生女儿,而是抱来的养女。 三年前,陆回临危受命出征援关,他手下的一名亲信战死沙场,其妻子听闻噩耗后,当场心悸而死,留下一个三岁的幼女。 一开始,陆回将这幼女托付给了其叔婶抚养。 奈何幼女的叔婶坏了良心,拿着陆回给的大笔银子,却不干人事的。 大冬天的,一家子人都穿得暖暖和和,却只给幼女穿件薄薄的小袄子。 走路都还不稳当的三岁小女娃,抱着个比她还高的大扫帚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叔婶一家却围着火盆烤火嗑瓜子。 陆回撞见此情形后大怒,让那夫妻二人只穿亵衣亵裤清扫京城的一百八十一条街道,不扫完不许停下。 之后,陆回便将幼女抱进王府抚养;又担心府中下人照顾不尽心,索性认了这名幼女为义女,并为其请封了郡主封号。 于是,还没有女主人的燕王府,先有了一个小郡主。 能做到这一步,这普天之下,怕是也找不出几人了。 柳院首收住心绪,叹息道:“不是药材的问题……不瞒王爷,小郡主她……身子并无不妥。” “没病?”陆回诧异,“既然没病,那鸢儿为夜夜噩梦不断,且食欲不振?” 这也正是柳院首头疼的地方。 小郡主虽然瘦瘦弱弱,面色苍白,但脉象上面确实并无妥当。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妥,就只有过于单薄这一条。 都快六岁的小姑娘了,个头还没有四岁的小女娃高。 而小郡主之所以如此单薄,则是因为食欲不振,可他已经给小姑娘换了不下十种的消食健胃的药丸…… 从医数十载,柳院首头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病人。 他拧眉沉思片刻,忽然想到家门口给人看诊的沈晚晚,忙提议道:“小郡主这病,老夫确实束手无策了,不过老夫倒是想到一人,她或许有办法。” 陆回精神一振,忙说道:“还请柳大人引荐。” “引荐谈不上。”柳院首摆手,苦笑,“老夫与那小姑娘,也仅仅只有今日的一面之缘,只知晓那姑娘家住那里,但并无交情,王爷不防派人去请。” 说罢报出一个地址。 “石井巷?”陆回蹙眉,隐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一旁的蓝竹连忙提醒道:“王爷,沈姑娘就住在石井巷。” “对,那姑娘确实姓沈,还与白家的公子有过婚约。”柳院首补充道。 陆回:“……” 竟是她。 就在这时,奉命打探消息的紫竹从外面进来,神秘兮兮地说道:“王爷您猜,沈姑娘为何会有齐府的请帖?” 成功换来王爷一记冷冽的眼神后,他这才笑着说道:“沈姑娘能去齐府赴宴,是因为治好了齐老太太的头疾。” 这话一出,柳院首震惊了,连忙问道:“此话当真?沈姑娘当真治好了齐老太太的头疾?” 齐老太太的头疾他也瞧过,只能减缓疼痛,并无根治之法,没想到竟让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给治好了。 然而转念再一想,似乎又觉得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毕竟那小姑娘开出来的每一张药方,丝毫不逊色于他不说,有好几张方子开得还高出他一筹。 想到这,柳院首忙将他今日下午的所见所闻说与陆回听。 末了,他极力推荐道:“沈姑娘年岁虽轻,但在行医问药这一块上却造诣颇深,王爷不妨请她来为小郡主看诊。” 陆回:“……” 他盘弄着手里的佛珠串,犹自回忆起了梦中的情形。 因为交集不深,小姑娘在他梦里出现的次数虽多,但都是以名字的形式存在,且还是从他小姑姑的嘴里出现的。 似乎并未听小姑姑说起过此人会医术。 难不成是还未来得及展示? 毕竟梦里的小姑娘十分命短。 正犹自思索着,一名穿着绸缎袄裙的婢女惨白着脸跑进来,跪地上大声嚎叫道:“不好了王爷,小郡主不见了!” …… 石井巷,沈晚晚正闭目翻阅识海中的古籍医书。 就在刚才,白起善的气运团上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还不小。 估摸着是又背上了人命。 沈晚晚将他泄露出来的气运照单全收,然后又顺道将医书往后翻开了二十页。 现在,她识海里面的这本医书,已经翻开了六十七页。 见第六十八页上的字迹又变得模糊起来,沈晚晚呼出口气,将意识退出识海。 秦氏和张婶子两人在厨房里忙碌着张罗晚饭,冬莲在旁边跑上跑下的打下手。 屋顶上的烟囱正欢快地吐着白烟,草木燃烧后的芳香夹杂着饭菜的浓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晚晚听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笑语声,再仰头望望屋顶上满载着烟火气息的白烟,忽然觉得内心无比安定。 爹娘都还活着。 兄长拜了季先生为师。 第28章 张婶子和冬莲也都安然无恙。 还有她,她退掉了和白起善的亲事,还打开了医道传承。 真好。 一切都在向着美好的一面发展。 沈晚晚抿唇笑了笑,正要进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咚”的一声闷响。 听动静似乎是有人摔倒了。 晚间气温低,路面结冰,摔跤很正常。 沈晚晚没多想,抬脚要往厨房去,忽又顿住。 不对啊,这人摔倒了怎么也不知道爬起来? 她侧耳细听,隐约听到了呜呜咽咽的哭声。 这是摔狠了,爬不起来了? 这么一想,她忙快步过去将院门打开。 此时夜色已经笼罩下来,好在是个晴天,月光正好,巷道两边的窗户里还有灯光透出来,倒也勉强能视物。 就见她家门前的青砖道上,趴着一团黑乎乎的小身影。 听见开门的声音,那小身影勉力昂起头,一张稚嫩的小脸映入眼帘。 竟然是个小女娃。 瞧模样也不过就三四的模样。 哪家大人这么粗心啊,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外面乱跑。 沈晚晚忙上前去,就要将小女娃扶起来。 哪曾想那孩子自己先一骨碌爬起来,然后啊啊大叫,一边叫,还一边捡起地上的东西朝她身上砸。 就好像她是什么专吃小娃娃的妖怪一般。 沈晚晚:“……” 第32章 鸢儿 沈晚晚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脸上的面纱掉了。 毕竟她这张脸,一半美如碧玉,一般狰狞如鬼刹。 能止小儿夜啼。 也能吓得小儿吱呀乱叫。 她忙下意识地摸了下脸,发现面纱还在,不由得纳闷起来。 半张丑脸也没露出来啊,怎就把小女娃吓成这样了? 再看那小女娃,还没有巴掌大的小脸煞白如雪,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睛警惕地瞪着她,泪水包裹着恐惧流了满脸。 小模样凄惨得不行,看样子着实是吓坏了。 难不成这小女娃有透视眼,能透过面纱看见她遮起来的半张丑脸? 沈晚晚纳闷又郁闷,左右看看,见整条巷道里面除了她和小女娃,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只好打消等小女娃家长来找的想法。 双手撑住膝头弯下身去,她柔声说道:“小妹妹,别害怕,姐姐不是坏人,也不是妖怪,不吃小孩……啊!” 话没说问,脸上先被抓挠了下。 虽然不疼,但面纱却让小女娃一爪子抓了下来。 她吓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半张丑脸,生怕再吓到小女娃。 奈何脸上的疤痕面积太大了,她仓皇之下又没能捂严实,一小片狰狞如腐尸般的疤痕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等沈晚晚意识到,正要将手往上移捂严实,目光一动,忽然诧异地挑了挑眉。 就见刚才看见她还如看见鬼一般的小女娃,此刻忽然安静下来,水汪汪的黑葡萄眼好奇地盯着她的脸看。 虽然人还是紧绷着的,但似乎没有刚才那般情绪激动了。 沈晚晚:“……” 她心中一动,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手移开一点点。 一边移,还一边仔细打量小女娃的神情。 见小女娃的眼睛越瞪越大,除了好奇并无惊吓和害怕,她这才将手彻底拿开,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一半白皙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一般凹凸不平犹如面目可憎的厉鬼。 小女娃微微前倾着身子,嘴巴惊讶地张开,眼睛也瞪得更加圆溜了,视线忙碌地在她左边脸上看一下,右边脸上看一下……最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根手指头,指了指她那半张丑脸。 沈晚晚:“……” 她试着理解了下,笑着解释道:“姐姐以前遇到了个坏人,那坏人太坏了,骗了姐姐,也骗了所有人,还把姐姐的半边脸也给毁了。” 内心则在暗暗称奇:这小女娃可真奇怪,方才她戴着面纱时,小女娃害怕得不行;如今她把面纱取下来,露出半张能止小儿夜啼的丑脸,小女娃反倒又不怕她了。 心中才这样想,脸颊上忽然传来丝丝凉意。 垂眸一看,就见一只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那半张丑脸。 “疼……” 一声小猫呢喃般的声音从小女娃的嘴里飘来出来。 再定睛一瞧,就见刚才还像小兔子般惊慌无措的小女娃,这会儿大眼睛里面全是担忧和关心。 沈晚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女娃这是问她还疼不疼呢。 她忙笑着说道:“已经不疼啦,就是有点不好看,你……看见姐姐这样,你不害怕吗?” 小女娃抿着唇摇了摇头,然后在怀里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布包来。 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两颗糖。 然后那两颗糖被小手捧着送到了沈晚晚的嘴边。 沈晚晚见状更乐了,心想小女娃这是要拿糖安慰她呢。 还真是一个善良又贴心的小姑娘。 她眉眼弯起来,笑道:“小妹妹,你是要请姐姐吃糖吗?那姐姐就不客气啦。” 说完,拈起一颗糖,剥掉外面的糖衣,然后趁小女娃咧嘴笑的功夫,迅速将糖塞进小女娃的嘴里。 小女娃愣了愣。 待看见她拿起另一颗糖塞进嘴里,方又弯起一双葡萄眼笑。 沈晚晚也不由得笑起来。 一大一小就这样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一边吃着嘴里的糖,一边望着对方笑。 小小一块麦芽糖,让两人吃得活像山珍海味一般。 眼见嘴里的糖块都吃要吃完了,还不见小女娃的大人寻来,沈晚晚只好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鸢,鸢儿……” 不知道是怕生,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小姑娘说话的语速十分缓慢,几乎是一个字的一个字的往外蹦,听起来有种久违开口说过话的生疏感。 再看看小姑娘瘦弱单薄的小身板,沈晚晚不由得心生怜惜,握住那两只冷冰冰的小手,一边往上哈热气,一边柔声说道:“原来你叫鸢儿呀,真好听……鸢儿,你家大人呢?” 话音落,就见刚才还笑眯眯的小姑娘,忽然猛地抖了下,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般。 小脸上的笑意也倏地收起,面色肉眼可见地惨白起来。 沈晚晚:“……” 这反应…… 难不成小姑娘的家人对小姑娘不好? 她拢起眉头,心头疑惑尚未成型,外面的动静却惊动了厨房里忙碌的人。 秦氏,张婶子,还有冬莲,三人都跑了出来。 “晚晚,你在跟谁说话呢?” “哟,怎么有个小女娃呀?” 秦氏和张婶子先后好奇地问出声来。 冬莲则好奇地蹲下来打量鸢儿。 本就瑟瑟发抖的小姑娘,顿时又“啊啊”大叫起来,一边叫喊,还一边往沈晚晚怀里钻。 后者忙将人抱起来搂怀里安抚。 “不怕不怕,鸢儿不怕哦,她们都是姐姐的家人,不会伤害你的。” 鸢儿这才停止大喊大叫,但人却跟长在了沈晚晚身上似的,两只小手紧紧抱住她脖子,死活就是不肯下来。 沈晚晚哭笑不得,只得抱着她,向好奇的三人解释了番事情的原委。 “大冷天的,让一个小娃娃出来乱跑,这当爹娘的心可真大。”张婶子唏嘘道。 秦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瞧这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湿了……先抱进屋吧,给她换身衣服,别把孩子冻坏了。” 也只能如此了。 家里头并没有同龄的小孩,自然就没有备着小衣服。 好在秦氏有收藏儿女旧物的习惯,沈晚晚小时候穿过的衣服都还在,虽然旧了点儿,但是也能穿,刚好拿出来给鸢儿换上。 然而当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脱下来后,沈晚晚却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的小身板。 第33章 新职业 先前还穿着衣服时,沈晚晚就瞧出了鸢儿很瘦。 第29章 只是她没想到小姑娘竟能如此瘦。 小小的胸膛上面,肋骨凸起的轮廓清晰可见。 还有那小胳膊,瘦骨伶仃的,瞧着丝毫不比她家的烧火棍粗。 当然,这还不是最让她震惊的,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小姑娘腋下和大腿两侧的一个又一个的小黑点。 那些小黑点乍一看,就跟人身上自然长出来的小痣无疑。 然而已经将识海中的古籍医书翻到第六十七页的沈晚晚,却是一眼就瞧出了那些小黑点的异常。 这些小黑点,哪是什么痣啊,分明就是针眼! 倘若这些针眼在穴位之处,她也不会多想。 可这些针眼杂乱无章,没有一处是扎在穴位上的。 既然不是针灸后留下的痕迹,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虐待。 有人虐待鸢儿。 而这人,极有可能就是鸢儿的家人。 难怪她刚才问及到家人时,鸢儿会吓得小脸煞白。 沈晚晚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中升起,望着小姑娘瘦弱的小身板,再看看那些针眼,她心中又疼又怜,不由得红了眼圈。 鸢儿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道:“已经不疼啦,就是……有点不好看,姐姐别怕。” 沈晚晚:“……” 竟是她刚才说过的话。 再看看小姑娘一板正经安抚她的样子,沈晚晚不由得破涕为笑,拿出药膏将那些针眼一一处理好,免得将来留疤。 然后便一边帮小姑娘穿衣服,一边柔声说道:“姐姐没害怕,姐姐就是心疼鸢儿。” 可怜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罪。 难怪看见人就吓成那样,这怕是对人有本能的应激反应了吧? 沈晚晚只觉得胸口那里像是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 全都拾掇好后,她抱着鸢儿出来,将情况说给秦氏和张婶子听。 “天杀得恶人哟,这么小的娃,爹娘怎么下得去狠手啊。”秦氏悲怆道,忍不住抹起泪来。 她素来心软,最是见不得这样的事情。 不然当初,她也不会任由青梅这样一个被爹娘卖了死契的丫鬟, 不分尊卑地跟自家女儿以姐妹相称。 依旧抱着沈晚晚脖子不撒手的鸢儿好奇地望着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小声地说道:“爹死了,娘……死了。” “啊?”秦氏哭声一顿,帕子摁着眼角满脸诧异。 沈晚晚也挑了挑眉,有些意外地望着怀里的小姑娘,没想到这是个孤儿。 她迟疑了片刻,柔声问道:“那,鸢儿还有其他的亲人吗?” 鸢儿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掰着小手指头说:“叔叔坏,婶婶坏,义父,义父……” 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个义父,小姑娘掰了半天手指头,也没能说出个形容词来,小眉头都愁成了两团黑疙瘩。 一旁的张婶子却明白过来,说道:“我懂了,小鸢儿没了父母后,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但是叔叔婶婶又不想平白多养一张嘴,于是便又将她送了出去!” 亲爹亲娘有时候还能卖儿卖女呢,更不要说叔叔婶婶了。 这种事情在民间十分常见。 也能对应上鸢儿口中说的“义父”。 张婶子呸了声,咬牙骂道:“把孩子抱过去了,又不好好养,弄出这一身伤来,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家。” 鸢儿张张小嘴,似乎想说什么,秦氏却先担忧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咱们还要不要把人送回去啊?要是送回去了,岂不是又把人推进了火坑里面?” 鸢儿哆嗦了下,吓得赶忙闭上小嘴巴不敢再吭声。 想了想似乎又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小嘴一憋,“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说:“坏,坏,坏人!” 没一会儿便哭得小脸涨红。 两只小手则将沈晚晚的脖子抱得更紧了,一副生怕被送回去的样子。 沈晚晚顾不上脖子被勒得窒息感,连忙轻拍小姑娘脊背安抚道:“鸢儿不怕,不怕不怕,姐姐不送你走。” 至少在弄清楚收养鸢儿那家人的情况之前,她不会贸然将小姑娘送回去。 尤其是鸢儿口里说的那个义父,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不然鸢儿也不能这般畏惧回去。 再想想鸢儿身上的针眼,她不由得在心底暗骂了对方一声混蛋。 同一时间,内城街道上,正满城寻找女儿的陆回忽然勒停马,面色古怪地遮住半张面颊。 下一瞬,一道闷闷的喷嚏声从他袖子下飘出。 陆回:“……” 紧跟在他身后的篮竹忙策马上前,劝道:“王爷,您还是先回府吧,让属下们去找小郡主。” “不必了,接着找。”男人哑着声音道。 话落,他正要打马继续找寻,紫竹忽然飞檐走壁而至。 “王爷,找到小郡主了!” 陆回眼神一亮,忙问道:“小郡主人呢?” “在,在沈姑娘那里!” 陆回:“……” 他罕见地呆滞住。 紫竹趁着他愣神的功夫,飞快地回禀道:“王爷放心,沈姑娘将小郡主照顾得很好,属下回来时,亲眼看见小郡主吃完了一碗饺子,那碗饺子足有十一个之多,另外,小郡主还吃了两块糕点。” 那胃口好得,若不是他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那不是他们家的小郡主。 要知道,他们家小郡主一直食欲不振,王府里的厨娘每日绞尽脑汁换着花样的捣鼓,也没能让小郡主多吃一口饭。 连宫里头的柳院首都束手无策。 结果出了他们王府,居然突然胃口大好。 饶是陆回,听了禀报后也忍不住挑了挑眉,不太相信地问道:“你确定?” 紫竹颔首:“确定。” 他将小院里的一切细细回禀,最后总结道:“小郡主不但胃口变好了,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小郡主似乎很喜欢沈姑娘。” 除了香菱,他还没见小郡主跟谁这般亲过。 哪怕是王爷。 紫竹默默替自家王爷心塞。 也就是他去得晚了些,听到的和看到的都不全。 倘若他看到开头那一幕,这会儿就不止是心塞那么简单了。 坏人呐,啧啧。 这是要冤死王爷啊。 “王爷,是现在就把小郡主接回来,还是……” “先不急着接回,让小郡主在沈姑娘那里住段时日,另外再派人暗中保护。” 连柳院首都束手无策的厌食症,她一出手就给治好了。 既如此,那就让她照看小郡主吧,若是照顾得好,以后招进王府,让她给小郡主做奶妈子。 沈晚晚还不知道自己沦为了王府小郡主的奶妈子。 这天晚上,鸢儿就挨着她睡,搂着她脖子不说,腿脚还搭在她身上,她硬是给小姑娘当了一夜的抱枕。 以至于翌日起床,不但充当枕头的那条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腰也酸,背也疼,哪哪儿都不舒坦。 没办法,鸢儿小姑娘的睡眠实在太浅了,她稍稍翻动一下身子,小姑娘都能惊醒,然后爬起来,黑夜中睁着一双大眼睛眼泪汪汪地望着她。 吓得她连翻身都不敢。 这种情况直到两天后才略有好转。 这两天,沈晚晚一边在家接待上门问诊的病人,一边留意着外面的消息,可听来听去,全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小事情。 最大的一条也就是新科状元郎被圣人责令闭门思过了。 有关于哪家丢了孩子的消息,她一个也没有听到。 可是不应该啊。 鸢儿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那么大一个孩子,即便是收养的,如今突然走丢不见了,家里的人难道不应该出来找找吗? 结果倒好,人家连样子都不做。 看来张婶子说得没错,收养鸢儿的那户人家,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一窝子的冷血动物。 沈晚晚心中冷笑,望着坐在凳子上玩竹蜻蜓的小姑娘,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第34章 跑堂小二 既然对方不愿意做人,那她就把这人揪出来,揭掉对方身上的那层人皮。 都来看看呐,好好的一娃儿,被扎出一身针眼,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么! 怎么揭她也都想好了。 鸢儿人小腿短,又长得瘦弱,肯定没力气跑太远的路。 也就是说,收养了鸢儿的那户人家,应该就住在她家附近。 而鸢儿过来时身上穿的衣服料子并不便宜,不说外面穿的袄裙做工有多么精致,单是里面贴身穿的小衣,用得也都是上好的细棉。 第30章 这说明收养鸢儿的那户人家家里应该很有钱。 上京城又分内外两城,内城距离她所在的石井巷甚远,光是坐马车就得小半个时辰。 靠两条腿跑的话用时更多。 而且,鸢儿小小一个人儿,也没力气从内城跑到石井巷来。 这么一排除,也就能圈定出收养鸢儿的那户人家家的大概住址来:外城东街。 东街富,西街穷。 外城东家那一块儿住的都是有钱却没权的富人。 说做就做。 翌日吃过早饭,沈晚晚便牵着鸢儿出门去。 一块儿跟着出门的还有冬莲。 待到了东街集市那块儿,沈晚晚瞄准一个生意还不错的食摊。 她右手牵着鸢儿,身旁跟着冬莲,三人一块儿上前去,找了个最显眼的位置坐下,先点了几样吃食。 等吃食都摆上桌,她这才将鸢儿交给冬莲照看,然后独自去找老板娘。 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然后摸出个足有一两重的银锭子递上去。 “我这也是没法子了,迫不得已,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姐姐行个方便。” 面前的老板娘都快四十岁了,却被她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唤姐姐,直叫得老板娘眉开眼笑,好像自己当真年轻了十几岁一般。 更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多为难的事情,白得一个跑堂的劳力不说,还额外有银子拿,老板娘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就同意下来。 “看样子你还没成亲吧?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身边带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确实不方便,容易惹人误会……我这食摊也有些年头了,附近几条街的居民都喜欢来我这里吃饭,客流量还不错,你想打探什么就只管打探,只一条,别惹客人不痛快就行。” 这点沈晚晚知道,忙连连保证说不会惹客人不痛快。 老板娘便给了她一条围裙,等她穿上后,将一道刚出锅的热菜放托盘上面端给她。 “这道菜是靠窗那桌客人点的,你给送过去。”又叮嘱道,“走路仔细点,慢着点儿,菜撒了不要紧,莫要把自个儿烫着了。” 不担心菜撒不撒,却担心菜撒了会不会烫着人,还真是心善。 沈晚晚笑道:“嗯,我记住了,多谢姐姐关心。” 说罢,端着托盘去上菜。 暗中注意着这边情况的两名暗卫面面相觑一眼,脑门上面齐刷刷地冒出一排问号。 暗卫一:“沈家竟然捉襟见肘到了这种地步吗?” ——沈姑娘都要亲自出来端盘子挣钱了! 暗卫二:“沈大人的俸禄本来就不高,听说之前还经常遭罚俸,这两天沈姑娘又在家接待上门问诊的病人,分文诊金不收,遇上衣衫褴褛的病人,还要倒贴药钱进去。” ——家底殷实些的倒还好说,比如他们家王爷。 ——但沈家都穷得只能住外城西街了,精穷成这样,哪还能接济他人啊。 两个护卫又面面相视一眼。 暗卫一:“我觉得吧,应该替沈姑娘争取下工钱……带孩子很辛苦的。” ——尤其是带他们家小郡主这样的孩子。 暗卫二点头,深以为然:“不好让沈姑娘辛苦跑堂给咱们小郡主挣钱吃饭。” 远远守望的两名暗卫,只看见沈晚晚牵着他们家小郡主走进食铺,点了几样吃食后,沈姑娘便独自一人神情沉重地去找老板娘。 两人一番交谈后,背对着他们的沈姑娘便向老板娘弯腰,似乎是在感谢那老板娘。 紧接着,沈姑娘便系上围裙端起托盘,化身成了跑堂小二。 ——沈姑娘真是太不容易了! 因为隔着距离和满街的喧闹,只能看见动作却听不见具体交谈内容的两名暗卫,都忍不住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二人达成一致,一个去王爷那里为沈姑娘争取工钱;一个留守原地,继续暗中守护。 暗卫一一路飞檐走壁地跑回王府。 “你是说,小郡主想吃食铺里面的吃食,沈姑娘却没钱付账,最后自卖自身当起了跑堂小二付饭钱?” 陆回挑眉,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沈家不富裕,这点他有所耳闻。 可他没记错的话,就在前几日,因着布偶诅咒这出乌龙案,圣人可是赏了小姑娘不少好东西。 绸缎和玉瓶之类的属于御赐之物,不能拿出去售卖换钱,但那十个十两一锭的金元宝,以及一百个银元宝,却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如今也不过才过去几日功夫,小姑娘怎就穷到要上街卖苦力的地步了? 暗卫一可不知道这些,他一五一十地禀报道:“回王爷,情况属实,属下亲眼所见。” 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几日,沈姑娘在家门口义诊,诊金分文不收,遇到穷苦可怜的,还倒贴药钱进去。” ——原来如此。 陆回了然,几天时间吃不完那么多真金白银,但若是买药救人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药要比粮食精贵得多。 他放下挑起的眉头,正要让暗卫去账房里支笔银子送过去,忽又顿住,问道:“小郡主在那里过得如何?” 王爷这是要给沈姑娘定工钱了吧? 暗卫一精神一振,连忙回道:“沈姑娘一家对小郡主都极好,尤其是沈姑娘,与小郡主同吃同住,两人几乎形影不离,小郡主不但胃口变好了,与以前相比,性子也活泛了许多,会主动开口跟人说话了!” 要知道,小郡主在王府时,十天半月都未见得开口说一句话。 小郡主是真的变了。 在一点点变好。 暗卫一觉得这点改变很重要,属于能决定沈姑娘工钱多少的加分项,于是就说得特别详细。 比如小郡主会主动将自己手里的包子分一半给沈姑娘吃,沈姑娘也会把自己碗里面的肉捞出来夹到小郡主的碗里去; 比如沈姑娘带着小郡主在院子里面堆雪人,小郡主会要求堆两个,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大一小两个雪人还要手牵着手; 再比如…… 很多,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全是一大一小两人的日常,但这日常琐事传达出来的,又全都是小郡主对沈姑娘的亲近和依赖。 府里头那个照顾小郡主的香菱,原本就只是个负责打扫的粗使丫鬟。 小郡主进府后,管事嬷嬷将香菱分到了小郡主的院子里干活。 后面香菱不知怎么就入了小郡主的眼,地也不用扫了,日常就只负责照顾小郡主的吃喝拉撒。 小郡主对她也十分依赖,除了她,谁靠近都不行。 也正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她一个丫鬟,在王府里过得比王府女主子还舒服。 沈姑娘是个好人,也是个苦命的可怜人。 他希望沈姑娘也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暗卫一满腔热忱地为沈晚晚谋划未来。 上首高座上,陆回听完他的回禀,满意地勾了勾唇,说道:“既如此,那就把她招进王府照顾小郡主吧……本王亲自去与她说。” 第35章 有病就赶紧治 沈晚晚还不知道她的雇主正在前来招她的路上。 她将一盘油光软糯的肘子肉送到客人桌上,一回身,见旁边的一桌客人已经放下了筷子,这会儿正在聊天。 她听了一耳朵,发现这桌客人只是天南海北的闲谈,并没有特定的主题,于是便上前去,笑着道了声“打扰”,然后说明自己的来意。 一桌五个客人,个个都是热心肠的,闻言,便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朝正对街门口的位置望去,仔细打量了番正在玩花绳的小姑娘后,都纷纷摇起了头。 “小姑娘瞧着面生得很。” “最近好像没听说谁家丢了娃娃吧?” “这么小的孩子,两三天不回家,家里人不可能不出来找找的,没有听到动静,估计不是咱们这一片的孩子。” 差不多类似的答案,大半场饭点下跑来,沈晚晚已经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要说一点不失望那是不可能的。 可她并不气馁。 正如食铺老板娘所说,店里的客流量不小,其中有七成以上都是附近的居民。 她再多问几圈,不信问不出消息来。 跟人道完谢后,沈晚晚打起精神,一边干着跑堂的活儿,一边眼观六路寻找可打探消息的人,同时还要竖起耳朵听四面八方客人的闲谈,看能不能听到点谁家丢了孩子的消息。 女跑堂不多见。 戴着面纱的女跑堂更是稀奇。 有人朝她投去好奇的一瞥。 “姑娘您看,那个端盘子的,好像是白公子的未婚妻。” “胡说什么,白公子已经退亲了,哪来的未婚妻……等等,你说谁?” 江新月忙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望去,脸上先是疑惑,继而震惊,再就是愤怒。 她起身过去,横身立在沈晚晚面前,讥笑道:“让我瞧瞧这是谁……哟,这不是沈姑娘吗?怎么,跟白公子退婚后,你都沦落到当跑堂小二的地步啦?” 开口就是夹枪带棒的酸话。 眼神和口吻都是掩藏不住的阴阳怪气。 沈晚晚:“……” 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她头疼地抚了抚额,皮笑肉不笑道:“是啊,属实是落魄了些……江姑娘出身将门之家,品行高洁,应该不会是特意过来瞧我这个落魄之人笑话的吧?” 第31章 “你!” 没料到沈晚晚会是这么个回应态度,江新月一时语噎住。 再看看沈晚晚那一副人淡如菊的无所谓模样,江新月又有种一记重拳打进棉花堆里的感觉,没伤到敌人分毫不说,自己反而还让人架到了半空中挂着。 因为她的确是奔着嘲讽沈晚晚来的。 可她若真这样做了,那她岂不是就成了个品行卑劣的无耻小人了? 上不来又下不去,江新月顿时郁闷不已。 眼看沈晚晚朝她略略颔首后便要转身走开,她忙咬牙跺脚将人拉住。 “你别走!” “……江姑娘还有事吗?” “我……”江新月张张嘴,似乎有些不愿意开口,然而想到什么,她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你能不能不要跟白公子退婚?” “……?” 沈晚晚挑挑眉,诧异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她虽然跟江新月不熟,但也能瞧出来对方喜欢白起善。 如今她跟白起善退婚了,江新月不是应该很高兴才对吗?怎么反而跑过来让她不要跟白起善退婚? 莫非…… 一个猜测从她脑中冒出。 因此,她想也没想,便冷淡地拒绝道:“不好意思,做不到……我很忙,江姑娘若无其他事,恕不奉陪了。” 丝毫不好奇其中的原因。 又一次被架起来的江新月:“……” 这下她不仅郁闷了,还气恼。 一般人遇到这种问题,不是应该好奇地问一句为什么吗? 沈家这丑女可倒好,居然表现得如此冷淡,连问都不问一声。 可沈晚晚不问,她却不能不说 。 她抓住沈晚晚手腕将人钳制住,然后凑到她耳边,咬牙低声道:“做不到也得做!你可知道,因为你退婚这件事,白公子不但被圣人责令闭门思过,以张家为首的一群言官,更是死盯着这件事不放,日日上折子参奏他……圣人已经同意将他安排到翰林院孔目的位置上了!” 果然是为着白起善而来的。 沈晚晚了然,接着内心又忍不住诧异了下,没想到白起善会被安排到翰林院孔目的位置上去。 要知道,翰林院孔目连个品阶都没有,属于未入流京官,除非有奇遇,不然难有出头之日。 而历朝历代的状元郎,哪个不是从六品官起步的? 偶尔有外放到地方去上任的,也都是做一地父母官,品级虽然略低一些,但因为身处地方行政管理的关键岗位上,所以手中的实权会较大,也不算屈才低就。 总而言之,状元郎,尤其还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就没见哪个去做翰林院孔目的。 这已经不是下放那么简单了,相当于是被打入了冷宫。 “你们好歹生死患难过,沈晚晚,你不能这么无情的对待他!” 少女咬牙切齿的声音涌入耳中。 沈晚晚收住思绪,甩开那只抓住她胳膊的手,抬眸冷笑道:“江新月,你是年纪小,又不是脑子傻,那天齐家老太太寿宴上发生的事,难道你没看见吗?” “我……” “如果你的未婚夫,一边对你深情款款,一边又伺机谋害你性命,你会怎么做?” “我,我会……” 江新月张了张嘴,心说如果是我,我会一刀砍了对方的脑袋。 这样表里不一的伪君子,不一刀趁早砍了,难不成还要留到过年吃肉? 可一想到对方是白起善,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硬下去,梗着脖子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说了,你不是也没事吗?可白公子失去的却是他十年寒窗苦读的大好前程……沈晚晚,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非要揪住这种小事情不放?” “……” 沈晚晚都要气笑了。 若非她意外获得了医术,辨出了那瓶药膏中暗藏的杀招,又经历过上一世的毒打,心中多有警惕,只怕她现在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到了江新月嘴里,居然就成了件小事,还大言不惭地指责她不够大度。 望着面前理直气壮地指责她不够大度的少女,沈晚晚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见她笑,江新月小脸一沉,皱眉问道:“你……你笑什么?” “我笑我今天出门忘记带脑子了,居然跟你这种人谈道理辩是非。” “……你什么意思?” “……喂,你给我站住!” 眼见沈晚晚捏着托盘要走,江新月急了,又想去拉她。 可就在这时,一道阴影忽然投下来将她笼罩住。 路也被堵住了。 江新月气恼地抬起头,想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她的路。 可当目光触及到一张银色面具时,她瞳孔骤然一缩,继而愤怒,指着来人叫道:“是你?好哇,我正想找你算账呢,那天要不是你提出弄什么新玩法,我怎么可能会射伤白公子!” 话音落,抽出腰间的鞭子就朝来人抽去。 然而她鞭子才刚抬起来,一个托盘先飞了过来。 江新月的瞳孔再次一缩,忙收鞭避让,托盘落地,沈晚晚也快步上前来,一把将来人拉到身后护住,然后指着江新月的鼻子就开骂。 “投壶的游戏是你提出来的,羽箭也是你自己射出去的,怨得了旁人什么事?” “我刚才说错了,你不是年纪小不懂事,你就是脑子蠢,蠢得被人家卖了还傻乎乎地帮人家数钱!” “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这种行为叫病,赶紧回家吃药去,少在外面疯狗一样逮着人就咬!” “……还敢威胁我?好哇,那你尽管闹吧,我正发愁怎么将你刚才威胁我帮白起善挽回声名的事情捅到言官那里去呢!” 这话就像掐住了江新月的死穴,上一刻还张牙舞爪,下一刻瞬间偃旗息鼓。 那群言官狗本就追着白公子不放。 今天的事情要是再闹开来,他们还不得参死白公子啊! 不行,不能再给白公子惹麻烦了! 想到这,江新月不甘心地收回鞭子,恨恨地瞪着沈晚晚。 后者冷声道:“江新月,你给我听好了,但凡我,我的家人,以及这位公子,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出事,我都会算到你和白起善的头上去。” “你……” “好走,不送,欢迎下次惠顾……对了,麻烦将饭钱结一下。” “……” 第36章 认女儿 点了一桌子菜,一口没吃到不说,还惹了满肚子气,江新月一张脸险些没扭曲掉。 待上了自家马车,她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打在丫鬟脸上,骂道:“你刚才是哑巴了吗?就不知道开腔给我骂回去!” 动手她在行。 但若论起嘴皮子功夫,她只怕还处于刚扎马步阶段。 可她身边这个丫鬟却是在京城中长大的,前头也伺候过其他的官家小姐,没想到居然也是个锯嘴葫芦。 她刚才都让沈家丑女怼成那样,这死丫头居然都不知道开口支援她一下! 还有那个沈晚晚,不是说这丑女性情温和吗? 哪里就温和了? 丑女人言语犀利,嘴皮子麻溜,怼起人来就跟那骂街的泼妇一般无二! 江新月越想越气恼,叉腰气呼呼地瞪着自家没用的丫鬟。 丫鬟挨了一巴掌,脸颊上面很快就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子,刺挠刺挠地疼。 可冤枉死她了! 明明是小姐不允许她插嘴多舌,现在反倒又责怪她不帮腔……谁说武将家的小姐好伺候的了? 丫鬟内心叫冤委屈不已。 可看看自家小姐那满面怒容的样子,她别说叫冤了,连不满都不敢在脸上呈现,低眉垂眼地挨了通训后,这才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说道: “奴婢听白家那边的婆子说,白公子的任职书,年后就要下来了,可沈姑娘这边又不肯松口帮白公子一把,那白公子他……” ——怕是要完蛋了! 后面这句话丫鬟夹着没敢说。 可江新月还是听出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眼下圣人还只是口头说说要将白起善按在翰林院孔目的位置上,但因为白起善还在闭门思过中,正式的任命书还没下来。 等年后,朝廷开印,白起善也受完罚了,届时事情若是还没有转机的话,正式的任命书就会下来。 就算他们事后再想办法将人提拔起来,然而堂堂状元郎,却要从一个小小的翰林院孔目做起,这是何等的耻辱。 将来,哪怕白起善位极人臣,这块耻辱也会如烙印一样抹不掉,伴随他一生。 ——不行,她绝不能让白公子背上这样的烙印! 江新月攥紧拳头,一股寒意在她眼中浮现。 她撩起车帘,吩咐车夫道:“调头,去燕王府。”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位能救白公子了。 第32章 希望燕王殿下还记得他们当初的情谊。 马车里的声音并没能传到食铺,沈晚晚捡起地上的托盘,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你……没事吧?” 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机会说的燕王:“……” 他能有什么事呢? 他只是充当了回人形路障而已。 顺便欣赏了番小姑娘炸毛的样子。 ——跟小姑姑说的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啊。 想到沈晚晚刚才炸毛小刺猬般怼人的架势,陆回不由得抿唇莞尔。 他正要说无妨,就见小刺猬已经收起了满身坚硬的利刺,摇身变成了个温驯乖巧的小猫咪,嗓音轻轻柔柔地对他说:“刚才那个是江家的嫡女,听说父亲是镇北大将军,官挺大的……” 似乎怕吓到他,小姑娘又连忙安慰他道:“不过你放心,江新月对白起善有意思,我拿白起善要挟她,她投鼠忌器,不敢再为难你的。” 第一次被人比喻成老鼠的燕王:“……” 这安慰…… 倒也不必非有不可。 因为脸上戴着面具,沈晚晚并没能看见他抽搐的嘴角;见他沉默不语,只当他还在为得罪了江新月的事担忧。 上次在齐府时,她便悄悄打听了下那个两次助她一臂之力的紫衣贵女。 得知对方是周侍讲家的嫡女。 和周姑娘一块儿赴宴的面具公子,也就是面前这位,则是周姑娘外祖家的一个表哥。 据说是投靠姑母来京城读书的。 寄人篱下本就不易,如今又得罪了权贵家的小姐,不怪他心中惶惶。 ——要怎么才能安慰到这人啊? 沈晚晚不仅发起愁来,还没想出更好的措辞,就在这时,一个汉子上前来,满脸急切地对她道:“姑娘,我家小女儿丢了,听说你捡到了个小女娃……在哪儿呢?快让我看看是不是我女儿!” 沈晚晚心中一喜,正要指给他看,忽又顿住,眯起眼眸将汉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汉子看着四十来岁的模样,脸颊瘦长,两只眼睛也又细又长,略显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透出市侩的精明和算计。 除此之外,他身上的穿着也并不显富贵,甚至略算得上寒酸。 一身灰扑扑的长袍,料子虽然是棉麻材质,但颜色都洗得发白褪色了,袖口那里还有续接缝补过的痕迹。 一件衣服,往往其他地方都还好好的,袖口那里却先破裂开线,因为这处位置最容易磨损。 兄长和父亲穿的袍子就这样续接过:剪掉磨损的袖口,再重新缝半截新袖子接上去,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件新衣服的钱,只需花费两个袖口的钱。 生活拮据的人家,大多都会这样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可鸢儿来她家时所穿的衣服,不说外面的绸缎小棉袄,就是里面贴身穿的小衣,所用材质都是上好的精棉,远非一个连旧衣都舍不得扔掉换新的家庭所能负担得起的。 更何况鸢儿还是不受待见的养女。 没道理自己穿破衣旧衫,却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养女穿绫罗绸缎,可见这汉子并非鸢儿口中所说的义父。 沈晚晚的眼神瞬间冷厉起来,抬起的手半道上拐了下弯,不露痕迹地落到鼻尖上面摸了两下。 嗯, 鼻子痒了,挠一挠。 看起来就像她本来就是要这么做一般。 一旁的陆回都已经蹙起了眉头,余光捕捉到她这个小动作,他面具下的眉毛挑了挑,旋即连同到了嘴边的呵斥一起放下。 他索性不插手了,抱臂作起了壁上观。 那灰衣汉子还以为沈晚晚要抬手指人,结果没想到那伸出去的手半道上拐了个弯竟落到了鼻尖上去。 再看看沈晚晚那上下打量的目光,他心中不由得着恼起来,再次问道:“姑娘,我女儿在哪?” 那口吻,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沈晚晚拐了他女儿呢。 沈晚晚心中嗤了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问他:“这位大叔,请问您女儿今年几岁了?” 灰衣汉子立马悄悄瞥了眼不远处的小身影,然后回道:“我女儿今年虚岁四岁。” 他自以为这一眼暗中偷窥不着痕迹,却不知道这一切早落在了沈晚晚眼里。 第一眼看见鸢儿的时候,她也以为小姑娘只有三四岁。 后面相处几日后才知道,鸢儿今年其实已经六岁了。 只是因为小姑娘个头不高,体型又瘦小,看起来就跟三四岁的孩子似的。 这汉子说他女儿虚岁四岁,那也可以是实际年龄三岁,这样一来,就算后面对年龄时有出入,也能说得过去。 倒是个聪明的。 可惜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 沈晚晚懒得再和这种人纠缠,收起笑,淡淡道:“不好意思,我捡到的小姑娘,年龄和您女儿并年龄不符,大叔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灰衣汉子一听就急了,指着不远处窝在冬莲怀里睡着了的小姑娘,着急地叫道:“怎么不符合了?她不就是三四岁吗!” “哟,看来你早就注意到了啊?你刚才偷偷往那边瞄,也是在估算年龄吧? 连自家孩子今年多大都弄不清楚……你这个父亲当得,可实在是不称职啊。”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周围的客人,大家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妇人忽然冲过来,筷子头指着那灰衣汉子叫嚷道:“天杀的赌狗,你还敢出现,也不怕赌坊的人剁了你的手脚!” 紧跟着又一个老妇人也上前来,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灰衣汉子脸上,指着他鼻子骂道: “你爹拼死拼活辛苦一辈子,给你挣下一番家业,你不好好守着这份家业过日子,却跑去赌坊里面鬼混,输光了家业不说,还把媳妇和女儿都卖给赌坊抵债……可怜慧娘她多好的一个女人啊,就这么让你给害了!” “你身上这衣服还是慧娘给你做的吧?这针脚我认识……你怎么还有脸穿慧娘做的衣服!你给我脱下来!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 老妇人骂着骂着就情绪激动起来,扑上去就要扒灰衣汉子身上的衣服。 先前那年轻妇人也跟着一块扒。 一边扒,还一边往灰衣汉子脸上挠,没一会儿就挠出好几道血印子。 那灰衣汉子大概也没想到会遇上相熟的街坊。 眼见事情败露,他也顾不上认女儿了,转身就要跑。 结果刚转身,就对上了把明晃晃的菜刀。 闪烁着寒芒的刀刃刚刚好正对着他脖颈。 再往前多跑两步,他就算脑袋不落地,脖子上也要被划拉出一道血口子。 第37章 好大一口黑锅 灰衣汉子怂了,怕了。 他只是刚巧路过这里,听说食谱里有个走丢了的小姑娘,就想将小姑娘冒领走卖掉换钱,可没想把命搭进去啊! 眼见那菜刀又往前逼近了一步,鼻子都已经能闻到菜刀上面散发出来的葱姜蒜味了,灰衣汉子顿时吓得面无人色,噗通跪地上求饶道:“姑娘饶命啊,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我不是东西!” 说完,抬手就狂扇自己耳光。 左一下右一下,两边脸颊轮换着来。 沈晚晚手持菜刀不为所动,目光冷冷地望着他。 灰衣汉子偷眼觑她一眼,见她不为所动,只得咬牙狠心加重力道。 啪啪啪—— 巴掌声不绝于耳。 这次终于是真打了。 灰衣汉子的两边脸颊很快便红肿起来,直到眼睛都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了,沈晚晚这才从怀里摸出个银锭子,举在手里说道: “谁帮我将此人扭送到巡检司衙门,这银子便是谁的。” 巡检司负责巡查地方治安,维护地方秩序,每个城区都设有办公点。 最近的巡检司衙门,距离食铺也不过就半条街的距离,不消一炷香的时间便能到。 大家本来就痛恨这种卖妻卖儿的烂赌狗,更何况这人还想拐卖小孩。 因此,沈晚晚话音还没落地,立马便跳出来好几个人,争着抢着要接下这趟差事。 最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子胜出。 沈晚晚将银子递给二人,让他们事后自行平分,然后又找老板娘讨了根麻绳来。 两个小伙子立马将那灰衣汉子五花大绑起来,一个牵着绳头在前面拉,一个挥舞着棍子在后面赶。 一场闹剧这才解决掉。 老板娘拍着心口,后怕不已地对沈晚晚道:“幸亏你警醒,真要让他将孩子带走,孩子就算掉进火坑里了……不过话说,我刚才差点让你吓死,生怕你在我这里杀人。” 虽说沈晚晚就算杀了人跟她也没关系。 可她这里是吃饭的地方,真要闹出人命来,不吉利是一方面,生意也肯定会受到影响。 沈晚晚知道她心中的担忧,连忙赔不是,又解释道:“姐姐好心为我提供便利,我哪能这般不识好歹,在姐姐的店里闹事啊。” “再说啦,像这种嗜赌如命又坑蒙拐骗的人,绑了送进衙门,自有官府收拾他,我犯不着为这种人手上染血,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免得他不老实。” 老板娘深以为然地点头附和。 末了,她目光一转,落到陆回身上,将人上下打量一圈后,笑着对沈晚晚道:“这就是你的未婚夫吧?别说,你们俩还真般配,都喜欢在脸上蒙着个东西,要不怎么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 措不及防的沈晚晚:“……” 突然成了他人未婚夫的陆回:“……” 两人同时闹了个大红脸。 陆回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第33章 那样沉稳的一个人,头一次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晚晚也觉得面皮发烫,连忙就要澄清误会,哪曾想这时候却有两个衣着光鲜亮丽的大老爷登门。 看样子应该是食铺里的贵客,老板娘叫了声“张老爷李老爷”,忙摆开一张笑脸就迎了上去。 沈晚晚无法,只得尴尬地笑了两声,对陆回道:“那个……老板娘误会我们了,您别生气啊。” “看出来了,不生气。”陆回已经恢复到了一惯的淡定,目光落在她系着的围裙上,狐疑道:“你……不是在这里做工?” 他刚才可是瞧见了,她一出手就是一锭银子。 虽然不多,那也足够一顿饭钱了,似乎还没穷到当跑堂小二帮他养女儿的地步。 他这话让沈晚晚愣了愣,见他盯着自己的围裙看,反应过来,忙笑道:“做工是真的在做工。” ——毕竟她都端半天盘子了。 “不过这不是我本意,我来这里做工,是帮人寻亲的。” 她抬手指了指冬莲怀里的小姑娘,解释道,“两天前的晚上,这小姑娘在我家门口摔倒,我见她小小一个人,也没个大人跟着,外面又黑灯瞎火的,我便暂且将人先收留了。” “后面又听那小姑娘说,她爹娘都死了,叔叔和婶婶不愿意养她,就将她抱出去送人了。” 说到这里,沈晚晚的声音便冷了下来,哼笑道:“结果收养小姑娘的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表面上看着和善,给小姑娘穿戴得体体面面,关起门来却不做人,饭都不让小姑娘吃饱。” 陆回:“???” 陆回:“!!!” 燕王殿下的眼眸一点点瞪圆瞪大,罕见地露出震惊和凌乱来。 他府里虽然人口简单,但该有的奴仆一个不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光是小郡主的院子里头,可供使唤的奴仆就有七八个。 另外小郡主的院子里还设有单独的小厨房,掌勺厨师都是从宫里面请的御厨,厨艺极好。 就连切菜洗菜的帮厨厨娘,也都是从各大酒楼花高价钱买来的,也个个都有一身的好厨艺。 另外,一年四季的时令水果和蔬菜,各种山珍海味之类的,小郡主那边也从来没断过。 现在却有人说他不给小郡主吃饱饭……这话从何说起? 从沈晚晚的嘴里说起。 就听沈晚晚愤声道:“小姑娘衣服一脱开,瘦得皮包骨头,你是没瞧见,她那小腿,都还没有我手腕子粗……都已经是六岁的小姑娘了,还没有三四岁的小娃娃个头高。” 陆回:“……” 小郡主这几年……好像确实没怎么长个儿。 瘦也是真的瘦。 可那是因为小郡主食欲不佳,脾胃虚弱的原因。 柳院首和宫里的几位太医都过来瞧过,也都是这么说的,怎么说的好像他虐待小郡主似的? 他这口黑锅背得未免也太冤了些。 他哭笑不得,摇摇头,说道:“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 结果他话音还没落地,就见对面的小姑娘眉头皱起来,面纱都挡不住她脸上的愤怒,冷笑道:“误会?哼,我姑且认为小姑娘个头矮小,是受了父母遗传的原因,跟她吃不饱饭没关系,可她身上的伤又怎么解释?” “伤?”陆回的眼眸瞬时冷厉下来,沉声问道,“她身上有伤?” “对,很多伤,腋下,大腿内侧,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专挑隐秘处下手,这一看就是暗中虐待……你怎么啦?没事吧?” 沈晚晚蓦地停住话头。 感觉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她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两步,狐疑地望着面前的人。 是她的错觉吗? 面前这人突然换了气场怎么回事? 她还是头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觉到这么可怕的杀机! “义父——” 就在这时,一道软软糯糯的小奶音忽然涌入耳中。 正满心戒备狐疑的沈晚晚大脑轰鸣了下。 义父? 谁在叫义父? 她连忙垂下眼眸,就见鸢儿不知道何时醒了,这会儿正仰着小脑袋望着对面的男人,奶声奶气地叫义父。 第38章 燕王府 沈晚晚呆滞住,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她在脑海中不止一次地勾勒过鸢儿养父的形象,比如脸大如盆,脑满肠肥;比如尖嘴猴腮,行如瘦猴;再比如笑里藏刀,满脸伪善…… 可她勾勒过那么多形象,就没有哪一副是如眼前这人这般的。 身姿挺拔如松柏,哪怕面具挡住了五官,也遮挡不住他那一身从骨子里面散发出来的卓然气质。 想象与现实的出入实在太大了些,沈晚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曾想过找到鸢儿的义父后要怎么做,比如照面后二话不说,先把人摁在地上揍一顿,那么大一个人了,欺负一个小孩子,还使用那么阴狠的手段,挨揍也是活该; 再比如敲锣打鼓招呼人来围观,将对方的卑鄙行径公之于众,让他以后没脸出门见人,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有钱的大户人家,这些人都喜欢把脸面看得跟命一样重要。 可她在脑海中计划了那么多,如今却是一个也用不上。 齐家老太太寿宴那日,她被江新月和白起善联手欺负,这人提出了投壶的新玩法,将她从难堪中解救出来。 可那时她和对方并无交情,甚至算得上是陌生。 一个对着陌生人都能伸出友善之手的人,又怎么会…… 想到鸢儿身上的那些针眼,沈晚晚吞咽了下,艰难地问面前的男人:“你……平时是不是很忙?” ——忙到没时间关注家里头的孩子。 刚才她说鸢儿身上有伤时,对方眼中露出震惊,显然对这些并不知情。 紧接着她便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杀机。 或许那杀机不是针对她,而是得知真相后的愤怒。 想到这,她不由得又多看了眼依偎在那人腿边的鸢儿。 鸢儿不会掩藏情绪。 假如这人真的对鸢儿不好,那么鸢儿看见他,就应该跟看见大灰狼的小兔子一样瑟瑟发抖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偎在对方腿边,一只小手还依赖地握住对方的一根手指头。 或许……他只是因为很忙,忙到没时间关注家里头的事情,所以才给了家中恶奴欺负小主子的事情发生? 毕竟鸢儿看起来不像是个会告状的孩子。 心里头想了这么一大圈,最初的那份惊疑不定反而散去了。 沈晚晚望着面前气息冷沉的男人,认真地代替鸢儿告起了状。 她道:“鸢儿刚到我这里时,除了身上的那些伤外,她还十分畏惧与人接触,语言上也有些障碍……我怀疑她不但受人虐待,还被人刻意训练过。” 见对方露出狐疑之色,她便解释道:“农家人养鸡,看见母鸡下完蛋后,会在鸡窝边撒下一把鸡食以示奖赏,时间长了,母鸡就会养成要把蛋下在鸡窝里的意识,不然就要挨打挨饿……没猜错的话,鸢儿应该有个特别依赖和信任的人。” 陆回:“……” 他没见过母鸡生蛋的情形。 但他知道鸢儿身边的确有个特别依赖和信任的丫鬟。 因为见鸢儿喜欢那丫鬟,他还赏了对方不少好东西,平日里对方行事张扬了些,他也都念在对方照顾鸢儿有功的份上不予追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了。 结果没想到…… 陆回的气息愈发冷沉,一手将鸢儿抱怀里,一手攥住沈晚晚的手腕:“跟我走。” 走? 走去哪里? 沈晚晚脑中还在疑惑,人已经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顿时气恼不已,什么人啊,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就敢强行虏人……亏她刚才还觉得他不可能是个坏人呢。 沈晚晚怒道:“你干什么?放开我……冬莲!” 冬莲连忙冲上来营救她。 结果人还没到跟前,食铺外面忽然冲进来两个暗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架住冬莲胳膊。 沈晚晚:“……” 不是,鸢儿这养父到底什么来头啊? 怎么还配有暗卫?! 眼见冬莲被制住,丝毫没有挣脱开的可能性,自己也受制于人,沈晚晚心中愈发恼火。 她怒视着身边的男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回蹙眉,沉吟片刻,到底还是没说出要将人带回府给自己看女儿的话。 照顾燕王府的小郡主,旁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份好差事,但以他跟小姑娘接触了几次的经验来看,只怕小姑娘未必会稀罕这份差事。 ……他得用点小心思才行。 想到这,陆回收敛起身上的寒意,轻咳一声,解释道:“本王事务繁忙,且不善于处理后宅之事……本王想请沈姑娘帮个忙,帮本王找出那个暗中虐待小郡主之人。” 沈晚晚丝毫没察觉到自己正往某人张开的网子里面跳,闻言不由得大松了口气,心说原来是有事请她帮忙啊,早说嘛,吓她一跳!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完,忽又猛地提起,她瞪圆眼眸惊讶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她刚才好像听见了他自称本王。 本王? 王爷? ……哪个王爷? 第34章 他不是周姑娘的表哥吗,怎么又成王爷了? 还有,她捡到的小可怜,居然是王府的小郡主?! 沈晚晚望着面前的父女二人,眼睛越瞪越圆,一肚子的惊疑不得解,都被压在了马车的车轱辘下面。 等她从马车上下来,仰头望着门匾上气势恢宏的“燕王府”三个大字,那些惊疑又从车轱辘下跳出来,化作一道道惊雷在她头顶上方炸开。 燕王府……燕王! 鸢儿的义父,居然是本朝赫赫有名的燕王殿下! 而就在几日前,这位燕王殿下还险些砍了她的脑袋! 所以,那日在齐家老太太寿宴上,对方主动出面帮忙她解围,并非是出于单纯的心善,而是因为看出了她心中的盘算? 毕竟据她所知,这位燕王殿下多智近妖! 那老树根下面被偷换掉的布偶呢,他是不是也瞧出来了?所以才会二话不说便要砍她的脑袋呢? 后面又放过她,是因为发现布偶被她替换掉了,没办法,才不得不暂时隐忍。 可他又能隐忍多久? 会不会还在暗中盯着她搜罗证据? 想到那种可能,沈晚晚不由得打个哆嗦,竟是吓冒出一身冷汗来。 要知道,布偶的事情一旦爆出来,那她身上的罪名就不仅仅是诅咒长公主一项了,还多了个欺君的大罪! 幸亏她当时足够警醒,没将布偶的事情对任何人说起过,就连替换布偶以及后面将布偶烧毁掉,也都是她一手一脚亲自去做的,没有假手任何人。 想到那个已经在她眼皮子底下化为灰烬的布偶,沈晚晚托着悬起的心缓缓放下,瞬间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悸感。 燕王就算多智如妖又如何? 他再厉害,也不能将那只已经烧成灰烬的布偶复原,她只需守好自己的嘴,这件事就不会暴雷。 不过安全起见,她以后还是离这位燕王殿下远一些吧。 越远越好,坚决不能给对方提供可乘之机。 心中默默提醒自己,没留意到手腕又被燕王殿下握住了,等她意识到,人已经被拉着进了王府。 才打开的王府大门又缓缓合上。 沈晚晚:“……” 至于嘛,她又不会跑! 身穿宝相花对襟圆领绸缎长袍的王府管家早得到消息,迎出来上前恭声道:“王爷,江姑娘来了,眼下正在宴客厅等王爷……” “让她等着,本王现在没空见她。” 不等王府管家将话说完,陆回便沉声打断,抱着鸢儿径直往后院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沈晚晚。 “……”沈晚晚只得抬脚跟上去。 于是,等江新月听到动静出来,看见的便只是她的一个背影。 “好生眼熟的背影,瞧着怎么那么像沈家的那个丑女?”江新月小声嘀咕了句,抬手指着远去的背影问,“管家,那姑娘是谁?” 王府管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笑着回道:“哦,那是王爷请来的客人。” 听到这个回答,江新月暗自松了口气,接着又不由得摇头失笑。 整个上京城,除了皇宫以外,燕王府是第二道最难进的门。 她要不是凭借着当初和燕王的那点子交情,只怕连王府大门都进不来,更不要说沈家那个丑女了。 她居然会以为刚才看到的背影,是沈家那个丑女……那丑女连给燕王提鞋都不配。 她真是脑子被驴踢了,瞎想什么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燕王殿下不喜结交权贵,平日里既不去他人府上赴宴,也不会请谁到王府做客。 刚才那姑娘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不但有幸到燕王府做客,燕王还亲自作陪。 江新月顿时起了好奇之心,想要悄悄跟过去瞧瞧。 第39章 恶奴 结果她一只脚才刚抬起来,王府管家便率先预判到了她要做什么,双手拢着挡到她面前,笑着说道:“王爷说,他眼下有贵客要招待,请江姑娘在宴客厅稍作等候……江姑娘,请。” 说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态度十分恭敬,其实并无不妥之处。 然而江新月就是觉得十分难堪,总感觉对方是在有意讥讽她。 尤其是那个伸手请的动作,怎么看都有种押送她的意思。 她心中忽然就烦躁的厉害,再想想今天的事情还没完成,眼下燕王又在招待贵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空下来见她,她心中就更加烦躁难安了。 于是,当一个王府丫鬟不小心将茶水撒了一点出来,她胸口那团积压了半日的火苗便腾腾燃烧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那丫鬟脸上,呵斥道:“笨手苯脚的,养你有什么用,滚下去!” 一时竟忘了这里是燕王府,不是她家的将军府。 等她反应过来,忙慌张四顾,见王府管家不在,她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暗道一声好险,幸亏王府管家不在,老东西要是将她打人的事情捅到燕王那里,燕王不是要因此着恼于她。 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王府的下人再蠢笨,也轮不到她来教训。 ……都怪那个沈家丑女,没得害她胡思乱想失了分寸。 江新月暗暗咬牙,忍不住又在心里面将沈晚晚痛骂了一通。 沈晚晚人在路上走,锅从天上砸,也就是她不知道,倘若知道,怕是都要气笑了。 自己芳心攒动,昏了头脑,为了白起善不管不顾,反倒怪罪到她头上来了,真是可笑。 此刻,她正跟在燕王身后,穿过一条又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又过了一扇又一扇雕梁画栋的拱门。 一路上遇到不少王府的下人,都在各自忙碌着,或是修剪花园里的花枝,或是捡拾青石小道上的枯叶,或是爬上假山清理上面的积雪……沈晚晚看得眼花缭乱,也走得脚底板生疼,忍不住在心底感慨燕王府可真大。 她就这样足足走了大半株香的功夫,前头个高腿长的燕王殿下才终于带着她走进座院子。 院子是一进的,布局简单,一眼能望到底,但是地方却很大,除开底座的四间正房和左右两边的两排厢房,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大的都能跑马了。 而这空出来的大院子又做了细致的区分,左边要空旷一些,靠墙竖立的木架子上摆着鸡毛毽子,沙包,风车,竹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儿,琳琅满目摆了一架子。 右边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树,两根彩绳搭在粗壮的枝干上,下面吊着一个秋千,秋千的扶手上还插着五颜六色的鲜花,装点的花团锦簇。 除此之外,还有一架古琴,一个自带棋格的石桌,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沙场,沙场上矗立着用石子和各色贝壳搭建起来的小房子…… 整个院子的布置十分用心,堪称一座游乐场。 看来这就是鸢儿住的地方了。 此刻三四名丫鬟和几个仆妇正在院子里忙碌,听见脚步声转头望过来,又忙忙上前行礼。 “王爷。” 看见陆回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几人又惊喜地叫道:“小郡主?” 正房的房门就是这个时候拉开的,一个年约十八九岁,身姿丰盈,穿着桃红色襦裙,头戴珠翠,身配璎珞的女子从房内出来。 女子面容姣好,细描黛眉,轻点朱唇,一双眼睛风情无限,在看见陆回怀里的鸢儿时,女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滚出两行泪,叫道:“小郡主,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您了!” 说罢,提着裙摆疾步上前来,也不给陆回行礼,竟是先伸手要抱走他怀里的人。 这一路上,鸢儿一直在陆回怀里,虽然没什么话,但情绪却很平稳,从她扑闪的大眼睛中,甚至还能看出小姑娘内心的欢喜。 可当这个满身贵气的女子一出来,鸢儿的情绪立时就变了,整个人都瑟缩起来,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抱紧陆回的脖子,小身子也直往陆回的怀里面缩,一副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样子。 沈晚晚都不用上手抱,也知道那小身板现在一定紧绷得不行。 她打量着面前满身绫罗绸缎的女子,心中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名为丫鬟,实际上却穿戴得比主子还像主子的女子,便是鸢儿最信任和最依赖的那个人了。 也是从精神上把控鸢儿的人。 因为她从鸢儿身上,看出了小姑娘对这婢女的畏惧。 一种来自骨子里面的畏惧。 这边,香菱伸手抱了个空,不免愣怔住,显然没料到鸢儿竟会拒绝她。 眼看陆回面色冷沉下来,香菱一咬牙,忙柔声对鸢儿说道:“小郡主,您不知道,您走丢了的这两天,奴婢担心得不行,一颗心都快要煎熬得灰飞烟灭了,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下……” 一边说,一边还抹泪抽噎,一副十分担心鸢儿的样子。 当然,她出来之前要是记得照一照镜子,将嘴角边的油渍擦干净,可信度或许会强一些。 沈晚晚冷眼瞧着对方表述忠心,并不言语。 这边,香菱自觉说得差不多了,才长吁一口气,抹泪笑道:“好在老天保佑,小郡主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小郡主,来,奴婢带您玩游戏好不好?” 前面香菱抹泪哭诉时,鸢儿脸上的神情近乎麻木。 可当最后面这句话出来,沈晚晚眼尖地看见鸢儿眼中流露出惊恐神色。 然后下一瞬,小姑娘忽然松开抱紧陆回脖子的手,朝那女子伸出手,低声道:“抱,香菱,抱……” 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又回到了最初时的状态。 可这两天,鸢儿已经很少会有这种说话生疏之感了。 沈晚晚不由得蹙眉看向陆回,内心着急起来。 这男人怎么回事啊,不是都说他多智近妖吗,面前这个叫香菱的丫鬟明显有问题,她都瞧出来了,他居然连一句话都没有。 就算再不善于处理后宅之事,也不至于眼瞎到这种程度吧? 眼见香菱目露喜色,就要伸手抱走鸢儿,后者就像即将上砧板的小鸡崽般瑟瑟发抖,沈晚晚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这丫鬟手腕,不冷不淡地问道:“就是你日常照顾小郡主?” 来之前陆回就说了,请她上门帮忙找出虐待小郡主之人,那她这么做,也不算是冒昧吧。 陆回果然没二话。 香菱却是脸上笑容一沉,不悦地蹙起眉头打量沈晚晚。 王府还没有女主子,她在王府虽然不能以王妃的身份自居,但是因为小郡主依赖她,全府上下都对她尊敬有加,就连王爷对她也十分客气。 这女人哪来的呀,居然敢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第35章 还有,来人家府上,脸上还蒙着块面纱,必定是丑得没脸见人的丑女。 再看沈晚晚一身普普通通的素衣素裙,香菱顿时生出一股优越感来,眼中的轻蔑和不屑毫不遮掩。 穿得这么寒酸,一看就是穷酸破落户人家的女子。 王爷也真是的,怎么将这种穷酸货色领进府了呀。 香菱哼笑一声,抬手抚了下发髻上的金步摇,当即便要开口讥讽沈晚晚一顿。 就在这时,一直不言语的陆回忽然瞥了她一眼。 第40章 死鸭子嘴硬 那目光森冷刺骨。 犹如数九寒天中刮来的飓风,令人窒息。 又如骤然出鞘的寒冰利器,让人脊背生寒。 香菱的心中顿时就是一凛,赶忙咬住到了嘴边的讥讽。 她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晚晚,不明白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人,怎就值得王爷如此维护。 然而才受过一番警告,香菱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在沈晚晚跟前放肆了。 她连忙收起眼中的轻蔑和不屑,又迅速换上一脸笑,说道:“是的呢,小郡主不喜旁人靠近,对奴婢却还算亲近,所以呀,小郡主的生活起居,一直都是奴婢在照料呢,姑娘是……?” 到底还是没能压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道。 沈晚晚便也笑着说道:“听说你游戏玩得好,我过来找你玩玩游戏。” 说完,眼角余光暗中看了下鸢儿。 就见小姑娘眼眸亮堂起来,隐隐流露出兴奋之意。 两只小拳头也紧紧攥起来,仿佛攒着股劲儿般。 再看香菱,这位几乎是瞬间面色惨白,眼中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惊慌。 虽然这些情绪很快又被她收敛了起来,但沈晚晚还是捕捉到了。 她心下了然,暗道问题果然出在这游戏上面。 她扭头看向陆回,清亮水润的眸子眨了眨,笑问:“王爷,不介意我和您府上的婢女玩会儿游戏吧?” 香菱闻言,头皮立时就是一炸,险些腿软跪地上去。 都不等陆回开口,她先着急地拒绝道:“这……这怕是不行啊,奴婢还要照顾小郡主呢,姑娘有所不知,小郡主她离不开奴婢的,一刻也不行,不信你问小郡主……” 话没说完就被沈晚晚打断。 沈晚晚望着她,意味深长地笑:“这种事情,哪里需要问,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看向陆回怀里的小姑娘,眉眼弯起来,柔声跟小姑娘商量道:“鸢儿,姐姐和你义父,要和香菱玩一下你们之间常玩的游戏,你和冬莲姐姐,你俩在院子里踢会儿毽子好不好呀?” “好!”鸢儿飞快地点了下头,然后从陆回怀里下来,主动过去牵起了冬莲的手。 香菱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两人将毽子踢上天,她还有种做梦般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小郡主除了她,从不允许旁人靠近啊,更不要说跟她之外的人玩了! 回答她的是手腕上升起的钝疼。 “走吧,咱们玩游戏去。” 沈晚晚不由分说地将人拉进屋。 陆回紧跟其后。 一同进来的还有两名膀大腰圆的婆子。 两人手里面各自拿着块厚而窄的长条板子,进来后便将屋门关上。 阳光被挡在了外面,屋内的视线一下子昏暗下来。 就连温度似乎也跟着降了下去,明明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香菱却觉得寒意蚀骨,禁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她就是再傻也知道事情败露了。 早在小郡主进府之前,她还只是一个负责擦门窗上灰尘的丫鬟。 后来小郡主进府,她从擦前院门窗上的灰尘,改成了擦小郡主院内门窗上的灰尘。 有一次,她正拿着抹布干活,一不小心让门窗上的木刺刺伤了手指。 彼时小郡主刚好瞧见了,过来捧起她那根流血的手指头,一边鼓起小腮帮子帮她呼呼,一边奶声奶气地安慰她说不疼不疼。 还给她用了伤药膏。 上好的伤药膏,小小一瓶药,她要不吃不喝干上三四年才能买得起一瓶,抹在伤口上面清清凉凉。 可她的手指头仅仅只是让木刺扎了一下而已,跟以前皮开肉腚的伤口比,这个比针眼大不了多少的小伤口根本不值得一提。 结果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伤口,却用上了她想都不敢想的天价药膏。 这要是做贵人和做奴仆的区别! 一时间,她心中百般滋味交杂,再看看小心翼翼地帮她上药膏的小姑娘,她的心思便不可抑制地活泛起来。 后面,她便开始有意地接近小郡主,用自己积攒下的工钱,从外面买些竹蜻蜓之类的小玩意哄小郡主开心。 等初步建立起好感后,她又开始给小郡主讲故事,从厨娘手里买些小糕点来,用油纸包起来,再用红绳捆出好看的绳结,然后捧起送给小郡主。 同样的糕点,就因为她用心包装了一番,那味道似乎就不一样了,小郡主吃得特别开心。 小孩子都是单纯的,谁对她好,就跟谁亲,要不老话怎么总说小孩子有奶便是娘呢。 就这样,她从一个最下等的洒扫丫鬟,摇身一跃成了小郡主身边的一等丫鬟,不用再拿着抹布擦拭门窗上的灰尘,日常工作就是陪着小郡主吃喝玩乐。 这种身份上的转变,不仅让她工作变得轻松起来,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以前大家都是直呼她名字, 如今见了她却要恭恭敬敬地叫她香菱姐姐。 就连王府里那几个有资历的老人儿,也都要笑着叫她一声姐儿。 这是她之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她生怕别人夺走属于她的这份荣耀,于是便开始暗中训练小郡主,让小郡主形成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都是坏人的意识。 小郡主要是不信,她就用针扎,扎到信为止。 为了不让人发现那些针眼,她还吓唬小郡主不能让她之外的人近身伺候,敢不听就接着扎。 绣花针扎进肉里面,还是最娇嫩之处的肉,扎几下就老实听话了。 小孩子单纯,也好吓唬,就这样,她成功霸占了小郡主,过上 了名为丫鬟,实际却胜过主子的富贵好生活。 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小郡主,居然会偷溜出王府,再回来,一切就都变了! 看看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婆子,香菱抖得更厉害了,却还强撑着镇定看向陆回。 “王爷,奴婢……” “叫王爷做什么呀,来,咱们玩游戏,就玩你经常跟小郡主玩的那个游戏。” 沈晚晚打断道,并冷笑着拉起了香菱的手。 后者吓得魂都要飞了,一边拼命后退,一边强撑着笑意推诿道:“姑娘说笑了,那只是哄小孩子的游戏,姑娘玩……怕是不合适呢。” 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沈晚晚冷笑,也懒得再跟她废话了,扭头对那两个婆子说道:“既然香菱姑娘不愿意,那就辛苦两位嬷嬷帮忙劝劝吧,劝到她同意为止。” 第41章 又要带孩子 她生平最痛恨欺负老弱幼小之人。 欺负小主子的恶奴更是可恶。 那两个嬷嬷早就看清了形势,不然也不会拿着棍子进门来。 是以,沈晚晚的话音刚落下,二人立马上前来,其中一个挥起油光程亮的板子,狠狠打在香菱的后膝盖窝那里。 香菱吃痛,惨叫着跪倒在地,还没等她从那股剧痛中缓过神,后背上面也挨了重重一板子。 于是跪变成了趴。 紧接着下一瞬,那板子就跟密集的雨点一般啪啪啪砸在她后背上面。 院子里,鸢儿听着房内飘出来的哀嚎惨叫声,大眼睛里面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亮晶晶的,瞳仁里面像是跳跃着两蔟欢快的小火苗。 小胸膛也挺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给她撑腰的人一般。 她拉住冬莲的手,仰起小脑袋问:“冬莲姐姐,鸢儿想弹琴,可以吗?” 奶声奶气的小童音清脆又流畅,没有丝毫的卡顿。 冬莲便牵着她来到大树下的古琴边。 一个仆妇机灵地往琴凳上面铺了层厚厚的毛绒毯子。 另有两个丫鬟合力抬来了一大火盆放在古琴边上。 鸢儿坐在铺了毛绒毯子的琴凳上面,两只小手放上琴弦。 小姑娘其实并不怎么会弹琴。 但是她知道怎么拨响琴弦,教她弹琴的夫子说,琴音是天底下最诚实的倾诉者。 叮叮铃铃的琴声响了起来,与屋内飘出来的哀嚎惨叫声交织成一团。 沈晚晚听着那凌乱不成曲调,但就是能给人一种欢快之感的琴声,脑海中也跟着浮现出小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来。 她不由得抿唇莞尔,松了口气。 要不是担心血腥腥的打板子场面吓坏孩子,她都想让鸢儿亲眼看看那个欺负了她的坏人,是怎样在地上打滚哀嚎惨叫的。 旁边的陆回,面色也稍稍好转了几分。 很明显,他也从琴声中感受到了小姑娘的情绪状态。 第36章 趴在地上的香菱却面色惨白,冷汗淋漓。 跟沈晚晚和陆回不同,香菱听不到什么琴声,满耳朵都是板子打在脊背上的啪啪啪声,每一声都让她浑身战栗,哀嚎惨叫。 没一会儿她便承受不住了,哭喊着求饶。 “奴婢错了,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姑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倒是聪明,不敢去求冰山一样的陆回,却盯准了她哭嚎……这是觉得她好拿捏是吧? 沈晚晚哼笑,挥了下手,那两个婆子便收了势,退到边上各自擦汗。 别小看打板子, 这其中也是有学问的,重了死的太快,轻了不痛不痒,所以要捏着股巧劲儿打,既不能三两下早早将人打死,又得保证每一板子打下去都见血,让人痛不欲生。 是项十分耗费力气的体力活。 沈晚晚蹲身下来,捏住香菱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冷声问道:“现在,我们可以玩游戏了吗?” 几十板子打下来,香菱后背上面的衣服早被打破了,棉絮飞了出来,又让血黏住,红艳艳地趴在伤口上面。 一眼瞧过去,整个后背皮开肉绽血糊糊一片,惨不忍睹。 挨板子的人并不能看到这些。 香菱只觉得整个后背火烧火燎一样的痛,就像山洪般压过来,冲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今又听到要玩游戏,她险些窒息晕厥,结果眼睛往上翻时,却刚好对上一双清凌凌的眸子。 那眸子里面射出来的寒意令她浑身战栗,硬是又给吓清醒了,忙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递过去。 见沈晚晚接过簪子皱眉狐疑,她忙又讨好地提醒道:“簪头……可以拧下来的。” 沈晚晚瞥了她一眼,将凶器藏在簪子里面,这人倒是好心思。 试着拧了下,果然将簪头拧了下来,隐藏在簪体中的银针露了出来。 细条条的一根,却足有食指那么长。 仔细看,上面还包裹着一层深褐色的东西。 那是鲜血干涸后留下的印记。 望着那银针,脑海中浮现出鸢儿睁着一双满含恐惧的大眼睛,缩成一团躲在墙角,合着小手哀求香菱放过自己,最后却还是被无情拎出来受刑的画面。 沈晚晚的一颗心忍不住揪了起来,也仿佛让针扎了似得疼。 她慢慢攥紧拳头,目光冷厉地望向地上跪着的施暴者。 后者脊背一寒。连忙招认道:“小郡主皮肉细嫩,轻轻拍打一下,就会留下印子,奴婢苦思冥想了许多日,才想到用针扎的法子,又担心被人发现,就又特意打造了一根空心的簪子,将银针藏在簪子内……” “奴婢什么都招了,奴婢该死……求姑娘大发慈悲,赏奴婢一个痛快的死法吧,奴婢给您磕头了!” 说完,便跪在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 事到如今,她也不指望能活命了,只求能死得不那么痛苦。 所以她这几个头磕得格外情真意切,没几下脑门上便殷红一片。 可惜,回应她的是冷冷的哼笑声。 “大发慈悲?哼,你用针扎小郡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大发慈悲一下?” 对施恶者大发慈悲,便是对受害者无穷无尽的折磨。 香菱被问得傻眼,忽然猛地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瞪着她,不甘心地叫道:“奴婢已经什么都招了,主动给姑娘提供了立功的机会,姑娘为何还不愿给奴婢一个痛快的死法?” 那愤怒的模样,仿佛沈晚晚欺骗了她似的。 弄得沈晚晚一脸莫名其妙,无语得很:“你招不招,这个并不重要,因为我已经断定了你就是伤害小郡主的人,即便你不主动招认,我只需让人将你活活打死,也照样能为小郡主讨回一个公道……你能扛过两位嬷嬷手中的板子吗?” 她话音还没落地,两位嬷嬷便配合地扬起了手中的板子。 那板子上面裹满了血水,往上一扬,血水便滴滴答答往下流。 再想想那血是怎么来的,香菱整个人彻底崩溃,眼睛一翻,晕死了过去。 沈晚晚没再理会这人,而是扭头看向陆回。 “剩下的事情,我便不插手了,请王爷自行处理吧。” 处置恶人这种事情,还是交给燕王殿下来吧。 “好。”陆回朝她颔首,顿了顿,方又说道,“鸢儿那边,还要辛苦沈姑娘再帮忙照看几日。” “……啊?”沈晚晚诧异,“为什么呀?” 这么大个王府,奴仆成群,总不至于连个能照顾小孩的人都找不出来吧? 结果就听陆回一本正经的对她说:“鸢儿的情况,沈姑娘想必也是知道的,府里面的下人虽多,但真正能令鸢儿安心的却一个也没有,且,将鸢儿交给他们照看,本王也不放心……还需要些时间细细筛选合适之人。” 说完,他目光瞥向香菱。 言外之意:谁知道会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这样的恶奴。 沈晚晚:“……” 话是没错。 担忧的也很有道理。 只是…… 她怎么觉得燕王殿下是在给她挖坑呢? 沈晚晚眨了眨眼,警惕地望着面前的男人。 第42章 被拿捏住了 面前的男人墨发高束,长眉如山,黑眸深邃,薄唇抿出一道坚毅的弧线,像一根山崖间顶风长成的青竹,欣长挺拔,又带着遗世独立的清冷。 沈晚晚不得不承认,这位燕王殿下,不管是皮相还是骨相,都是世间不可多得的上乘佳品。 但她已经在这方面吃过一吃亏了,绝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以,不管对方是真的想请她帮忙带孩子,还是借着带孩子的由头另有图谋,她都要大声说不。 “不好意思王爷,这份差事,我怕是干不了,不合适。” 早料到她会拒绝,所以陆回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而是耐心地等着她说不合适的理由。 结果等了会儿,见她并没有开口解释的意思,反而还起身要走,他眼底才终于浮出一抹诧异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他。 并且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陆回默然片刻,接着便点点头,说道:“是本王唐突了。沈姑娘,请。” 说完,微微侧身,摆出要送人出门的架势。 这下轮到沈晚晚诧异了,一眼又一眼地盯着陆回偷瞄,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就放自己走。 不过诧异归诧异,暗暗松了口气也是真的,背着那样一个要人命的秘密,沈晚晚实在是不想和这位多智近妖的燕王殿下有太多接触。 是以,见陆回要送她出门,她忙起身告辞。 鸢儿还在拨弄琴弦,见她开门出来,连忙过来牵住她的手,仰起小脸望着她。 许是这两日睡得好,胃口也好的缘故,小姑娘的精神头极好,不再如秋后的茄子般焉头搭脑,看起来像一株追着阳光奔跑的向日葵。 眼睛中也有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活泼和天真。 沈晚晚看得心头一阵柔软,捏了捏小姑娘的包包头,正要叮嘱她好好吃饭,一旁站着的陆回忽然说:“鸢儿,沈姑娘要回自己家了,跟沈姑娘说再见。” 于是下一瞬,沈晚晚就看见小姑娘眼中的光亮像是被风吹熄了一般,瞬间一片黯然。 脸上的笑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惶恐不安。 然后便仰起脖子哇地大哭起来。 那哭声,听得沈晚晚一颗心像是被摁在了钉床上,疼得不行。 她忍不住扭过头去,狠狠瞪了陆回一眼,不知道孩子受过创伤吗,哪能这么吓唬,就不能先哄着点儿? 结果陆回还真就不知道,见鸢儿仰头大哭,他非但不哄,还皱眉说教道:“姑娘家张嘴嚎哭,成何体统?不许哭。” 鸢儿顿了一瞬,抬起哭得发红的眼,小嘴张得老大震惊地望着他,然后再将眼睛一闭,哭得更大声了。 沈晚晚简直要气炸了,也不管面前站着的是位王爷,张口便怼道:“小孩子心性单纯,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要张嘴哭,哪能像王爷那样,喜怒哀乐都捂得严严实实。” 这话是在嘲讽陆回心机深沉。 四周的仆妇丫鬟们听得冷汗直冒,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恨不能原地消失才好。 他们的王爷何曾被人这样当面讥讽过! 落了面子的王爷会不会恼羞成怒杀他们灭口啊! 越想越害怕,一院子的丫鬟仆妇们默默在心里面跟亲人作告别。 就连得令前来将香菱拖下去处置的蓝竹和紫竹,也都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完了完了,沈姑娘这下要把自己作死啊!” 蓝竹急得直抹汗,痛惜又惋惜,其他几位王爷都成家了,有的孩子都快到了议亲的年纪,就他家王爷还是光棍一条。 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个能跟他家王爷搭话的姑娘,结果还自己把自己往死里面作……他忙碰了下紫竹的胳膊,着急道:“别光看啊,快想想办法。” 紫竹:“……”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上次领的惩罚还没结束呢,洗恭桶得洗到明年去。 不过他觉得沈姑娘不会自己把自己作死,就算沈姑娘有这样的想法,王爷也不会听之任之。 就如相国寺神树下祈福那次一样。 于是他摆摆手,对蓝竹说道:“别急,王爷不会怪罪沈姑娘的。” “啊?你又怎么知道不会?” “……感觉。” 不得不说,他的感觉十分准确,挨了顿好怼的陆回脸上果然不见怒色。 第37章 眼底甚至还有笑意划过。 像只看见猎物跳进陷阱的猎人,笑得狡黠又得意。 可惜,沈晚晚遗憾地错过了这一幕。 因为在看见她开口怼了陆回后,仰头大哭的小姑娘就像在外面受了欺负,终于盼来了家长为自己撑腰的孩子,一边鼻涕一把眼泪一般的大哭,一边伸手朝她要抱抱。 所以她不得不抱起小姑娘安抚。 待把人安抚好了,她方又冷下脸望向陆回。 “王爷先前不是说让我帮忙照看几天孩子吗, 我答应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沈姑娘请讲。” “……” 沈晚晚听着这话有些奇怪,觉得陆回的回应太快了,像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似的。 可看看怀里两只眼睛都哭红了的小姑娘,哪怕心中怀疑陆回是在用鸢儿拿捏她,她也只能乖乖伸出脖子任由他拿捏。 没办法,实在是看不得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她提出自己的条件:“我这个人恋家,其他地方住不习惯,所以,在王爷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照顾鸢儿之前,鸢儿就跟着我,住在我家里。” 这样就可以避免和陆回有接触。 后者这次的回应没先前那么快了,沉思了会儿,方点头应下道:“这个没问题。”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王爷要是没其他什么事,我这便带鸢儿走了。” 还等着她提第二个条件的陆回:“……” 眼见人姑娘转身要走,他只得提醒道:“其实,姑娘还可以再提些其他条件……帮家里人提也行。” 什么意思? 这是要她趁机为自己谋好处吗? 沈晚晚眨了眨眼,摇头笑道:“多谢王爷好意,但是不必了。” 好处什么的不指望。 只盼着陆回赶紧找到能照顾鸢儿的人。 不管是王府,还是这王府的主人,她都不想有太深的牵扯。 是以,陆回这边一点头同意,她立马便带着鸢儿走人。 急慌慌的样子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她一般。 也正因为走得急,走至半道时沈晚晚才发现耳坠少了一只。 倘若其他东西,丢了也就丢了,可这对耳坠却是及笄那年母亲送的及笄礼,掉不得。 沈晚晚仔细回想了下,觉得极有可能是掉在了鸢儿的院子里面。 她忙撩开车帘跟车夫说明情况。 马车是王府的, 驾车的车夫也是王府的,出发前就得过王府管家的叮嘱。 是以,听说要重走回头路,车夫也没敢有半点不满,当即便调转马头。 待马车重新停在王府门前,鸢儿也趴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将小姑娘交给冬莲,叮嘱人好生照看,伸手掀开车帘子下车去。 哪曾想才刚一下车,就跟江新月撞了个面对面。 第43章 打脸江新月 四目相对,一个蹙眉,一个惊讶。 沈晚晚头疼地揉了揉额心,暗道早知道会撞上江新月,刚才就该让车夫放慢点速度。 她现在看见江新月不仅是头疼,还无奈得很。 下手重了吧于心不忍,毕竟看见她,就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不理会吧,偏偏这丫头又跟阴魂似的总缠着她,时不时就冒出来蹦跶一番。 所以她现在只想躲着点儿江新月,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可惜世上最难得的便是早知道。 眼见江新月眼中的惊讶已经转为了不善,沈晚晚不想一天之内跟这人吵两次架,索性便连招呼也懒得打了,直接当做没看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晚晚想假装没看见,江新月却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趾高气扬地喝道:“站住!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讨饭前也不打听不打听,这里可是王府,不是你这种乞丐叫花子能踏足的地方!” 竟是一开口就往人脸上盖了个叫花子的印章。 沈晚晚本来不想理会,如今见她蹬鼻子上脸,不免也气恼起来,淡淡道:“江姑娘说得对,王府门前确实不是乞讨的地儿,江姑娘不防去外城的雀儿街那里试试,记得多说几句恭喜老爷太太发财的好话儿。” 外城的雀儿街是商贾一条街,那条街上住的基本上都是做生意的人。 做生意的人又都极为讲究,喜欢听发财的好话儿,只要碰上跟他们说恭喜发财的乞讨者,这些商人老爷们多多少少都会给些施舍。 久而久之,那里便成了乞讨者最喜欢去的地儿,连刚回京城不久的江新月都有所耳闻。 如今见沈晚晚居然将她往那条街上引,还让她说恭喜老爷太太发财的好话,她顿时气得面孔涨红,吱哇乱叫道:“沈晚晚!你说谁是乞丐!” “谁恼羞成怒,谁就是。” “你!” 江新月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当即便要摸出腰间的鞭子。 丫鬟忙拦住她,小声提醒道:“小姐,这里是燕王府!” 在王府门口撒野打人,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江新月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只能按耐住怒火,语气不善地质问沈晚晚:“既然你不是来乞讨的,那你来王府做什么?” 如果是以前,沈晚晚大概不会回应这么无聊的问题,你谁啊,我跟你很熟吗,我做什么轮得到你来问? 奈何不巧,江新月惹恼了她。 “方才来王府做客,不小心丢了只耳坠,过来找找。” 江新月不是觉得她不配来这种地方吗? 可她就是来了。 她不但来了,她还登门做客了呢。 说完,也不理会江新月震惊的嘴脸,径直过去敲王府的大门。 才敲了一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来开门的还是王府管家。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王府管家立马摆出一脸笑,说道:“沈姑娘?哎呀,真是太好了,我正要去找您呢。” 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个盒子打开,笑道:“方才有个丫鬟,在小郡主的院子里捡到了只耳坠,王爷说这是沈姑娘您的,让我给您送过去……没想到您刚好来了,这不就巧了嘛。” 说话间已将盒子送到了沈晚晚跟前,沈晚晚垂眸一瞧,就见里面躺着个精致小巧的红色珍珠耳坠,正是她丢失的那一只。 她忙连声道谢。 王府管家摆摆手,朗声笑道:“小事情,沈姑娘客气啦……对了,王爷给沈姑娘准备了些年礼,我正打算送过去呢,这会儿看,我倒是不用再单独跑一趟了呢。” 一边说,一边抬手挥了下,就有两名小厮合力抬着口大箱子出来,径直搬上了沈晚晚方才坐的那辆马车。 沈晚晚想说不要都不行。 一旁的江新月看得眼睛都瞪直了,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恐怕都要将这当成一桩荒诞无稽的鬼扯。 堂堂燕王,多少权贵想巴结都无门的人,居然主动给一个身份卑微的丑女送年礼,说出去谁信? 直到马车远去,最后一点影子也都拐进了转角处,江新月这才恍然清醒过来一般,忙拉住王府管家问:“管家,沈……她……” 因为太过震惊了,话都说得支离破碎,好在王府管家向来有察言知意的本领。 闻言,他唇边拢起一抹浅笑,解释道:“哦,沈姑娘啊,那是王爷的客人。” “客人?”江新月皱眉,忽然想到了之前在王府看到的背影,忙又问道,“那,王爷刚才陪的贵客,也是她?” “是啊。”王府管家颔首,一脸感慨地说道,“我在王府当了这么多年差,还是头一次见王爷有客人登门呢……江姑娘?江姑娘您怎么了?快去叫大夫,江姑娘晕倒了!” 燕王府这边的动静传不到石井巷。 沈晚晚也不知道江新月抗击打能力那么差,竟会被自己气到晕厥。 她一回到家,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进去一问才知道是兄长考进了甲字班,顿时也高兴得笑了起来。 要知道,甲字班里全是书院中成绩最好的学子,坐在甲字班的课桌前,等于是摸到了皇榜的边儿,来年有极大几率中举。 兄长才受了季先生几日指点,成绩便突飞猛进,一跃考进了甲字班。 现在距离恩科考还有四个多月呢,兄长来年定能金榜题名! 第44章 脸上的疤能治了 想到这,沈晚晚顿时笑容满面,将因为江新月而滋生的郁闷全都踢开。 不可否认,她因为在江新月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心生不忍,就有心想要拉对方一把。 可她却忽略了一个事实,江新月终究不是她,那是一个鲜活独立的个体,根本无法理解她对白起善的憎恨,也不会理解自己阻止她往火坑里面跳的行为。 不但不理解,或许还觉得她是故意使坏。 况且,她拦住了一个江新月,后面还会有无数个江新月,她还能拦住所有想嫁给白起善的姑娘不成? 是她糊涂钻牛角尖了。 踢开这些思绪,沈晚晚指着院子里的那口大箱子,对张婶说道:“张婶,外头那箱子里面有几罐上好的蜂蜜,你拿一罐出来,往大哥每天喝的莲子银耳汤里面加一勺,还有人参和燕窝,也拿出来给大哥炖上。” 后面她还要再给兄长多弄些宁神定志,醒神益智的药膳汤。 第38章 读书是项耗费精力和体力的活动,并不比码头上扛大包轻松。 兄长在前面冲刺,她这个做人妹0409妹的,就在后方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同样考过科举的沈明颂深以为然,点头说道:“对对对,读书最是辛苦,是得好好补补,可别把咱们元礼累坏了。 ” “元礼?”正乐呵得沈晚晚一愣,猛地扭头望向兄长,“大哥,你……改名字了?” 脑海中浮现上一世的情形。 “爹,娘,我想改个名字……你们觉得元礼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名字用的好好的,改它作什么?” “……就是想改,不喜欢原来的名字。”少年固执地说道。 上一世,沈晚晚不明白兄长为何突然讨厌自己用了十几年的名字。 如今却是知道了,因为兄长的名字中有个“善”字,跟白起善的“善”字同字。 兄长憎恶白起善,憎恶到连名字都不想跟对方共用一个字。 可是上一世,直到最后,兄长也是带着他不喜欢的名字离世的。 想到那个死在义庄里的少年,沈晚晚不由得红了眼圈,她连忙背过身去擦了下眼角,然后笑着说道:“元是始,礼为尊敬,这个名字寓意着慷慨豁达,事业有成……大哥,你这个名字极好。” 沈知善……不对,现在应该叫他沈元礼了。 沈元礼便笑了,下巴一抬,有些得意地对爹娘道:“看吧,我就说这个名字好,你们偏还不信。” 沈明颂和秦氏都笑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瞥向院子,秦氏便好奇地走出去,想看看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结果这一看不得了,眼睛都瞪圆了,惊讶道:“晚晚,你……你怎么买了这么多药材回来?” 这口大箱子是跟着女儿一块儿回来的,她想当然地便以为里面的东西也都是女儿买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里面装的居然全都是药材,光是人参就有四棵,另外还有鹿茸,灵芝,石斛……还有其他一些秦氏叫不上名字的药材,满满当当塞了一箱子。 人还没靠近呢,就先闻到了浓浓的药香。 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药材,秦氏不知道价值几何,但她知道人参和鹿茸,还有灵芝的价格啊。 尤其是那四棵人参,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参,千金难买,随便扯下来根须子,都够买下他们家整座院子还有多余的。 秦氏看得心惊肉跳,就连沈明颂和沈元礼父子俩也都惊讶不已,目光审视地望向沈晚晚。 那眼神分明在问: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尤其是父亲沈明颂,再不见刚才的开怀惬意,目光中包含威严。 不怪他这样紧张,这么老大一箱子药材,他勤勤恳恳干上一辈子挣来的俸禄,都未必买得起。 他生怕女儿年纪小不懂事,再把前些日圣人的赏赐之物拿出去卖了。 变卖御赐之物视为对圣人的不敬,轻者获罪,重者斩首! 父女连心,一见沈明颂这反应,沈晚晚便知晓他误会了,连忙说道:“这一箱子的药材价值不菲,我可买不起。” 抬手摸了摸鸢儿的包包头,她笑着解释说:“这箱子里面的药材啊,都是鸢儿义父送给我们的年礼。” “鸢儿的义父?” 一院子的人再次惊讶起来。 秦氏的关注点是:“鸢儿的家人找到了?” 沈明颂的关注点是:“鸢儿的义父什么来头?” 出手居然如此阔绰。 余下两个不知情的人虽然没开口询问,但眼中也都流露出好奇,目光专注地望着沈晚晚。 沈晚晚先回答秦氏的问题:“嗯,找到了。鸢儿的义父其实对她很好,就是平时太忙了,顾不上家里面的事情,那些恶奴见鸢儿年纪小,性子又软和,就暗中干起了欺主的事情。他眼下正着手清理这些恶奴,同时也为鸢儿寻摸忠心可靠的奶妈,所以就拜托我再帮他多照看几天孩子。” 至于沈明颂的问题,沈晚晚就回答的比较含糊了,只说鸢儿的义父是大户人家,很有钱,家中奴仆成群。 京城是权贵聚集之地,家中奴仆成群的大户人家成百上千,她不详说,爹娘他们定然想不到燕王头上去了。 倒不是她有意要瞒着,只是她才跟白家那边撇清干系,现在又冒出个王爷来,爹娘知道了,怕是要误以为她又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索性就不说得那么详细,免得两个老的担心。 反正她也只是帮忙照看几天孩子,等燕王找到能照顾鸢儿的人,她跟燕王府那边也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何必还让两个老的徒增几日烦恼呢。 沈明颂和秦氏听了果然没往陆回头上想。 夫妻俩都松了口气。 秦氏被张婶子的一句“大户人家的恶奴最是可恨”吸引了注意力,拉着张婶子听她说大宅门里头的是是非非,一边听还一边感叹,说幸亏自己家人口简单。 沈明颂则嘀咕道:“鸢儿这义父也是奇怪,送一箱子药材做年礼。” 谁说不是呢。 沈晚晚心想,马车上她就闻到了箱子里面飘出来的药香,待打开箱子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各类药材时,她也惊讶得不行。 当然,也惊喜得很。 因为其中有两种药材,她跑遍京城各个大药铺也没能买到,结果却在燕王给她的年礼箱子里面看到了。 有了这两种药材,她治疗脸上疤痕所需的材料就能集齐了。 这也算是印证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吧? 沈晚晚心说,不由得将那两种药材捡出来看,越看眼睛越亮。 秦氏刚好跟张婶说完闲话,正打算去厨房张罗晚饭呢,余光瞥见这一幕,她心中一动,忙过来问道:“晚晚,这是不是你正在找的那两种药材啊?” 沈晚晚笑着点头道:“对,就是它们。” “真的?哎呀,这可真是太好了!”秦氏一听,眉毛都快要飞上天了,高兴得直拍手。 自从上次沈晚晚说自己脸上的疤痕能治好后,秦氏的心中便多了份期盼,天天做梦都盼着女儿脸上的疤痕能早点去掉。 这段时间沈晚晚经常往药铺跑,秦氏也都看在眼里,知道女儿是在购买祛疤的药材,她心中的期盼就更加强烈了。 昨天听沈晚晚说有两种药材在京城买不到时,她急得不行,连夜写好了信,打算寄回江南,让老家那边的亲朋好友帮忙一块寻找。 结果她这信还没寄出去呢,药材就先找到了。 秦氏越想越高兴,眼泪都流出来了。 沈明颂和沈元礼还不知道这一茬事,见秦氏又是哭又是笑的,父子二人俱是一头雾水,忙问她怎么了。 第45章 参加诗会 秦氏便将原委说给父子二人听。 这下好了,又哭又笑的又多了两人。 “元礼拜了季先生为师,还考进了甲字班,现在晚晚脸上的疤痕也有望去除……我得赶紧给咱们沈家的列祖列宗们烧柱香!” 再没有比儿女们顺风顺水更令父母开心的事情了。 沈明颂当即便要沐浴焚香,感谢先祖们对一双儿女的保佑。 沈元礼亦是激动不已,搓着手,对沈晚晚道:“兰心书局和扶风笑客栈联手举办了场诗会,前五名的诗作不但能得到广为传颂的 机会,还有丰厚的奖励,我明天就去参加,赢回来的奖励全都给你,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0409京城的人喜欢开诗会。 尤其是科考开考前,五湖四海的学子们全都聚集在京城待考,各种大大小小的诗会就跟雨后春笋般往外冒。 学子们也对这种活动极为热衷并且推崇。 因为参加这样的活动,既能跟各地的学子们进行交流,又能趁机探一下彼此的实力,倘若灵感大发,做出一首广为传颂的佳作,还能一举扬名。 可别小看了这个名,关键时刻能起到加分作用的。 要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两篇不分伯仲的文章同时摆在考官面前,倘若学子甲籍籍无名,学子乙声名远扬,那么考官在打分时,心中的天平就会下意识地往学子乙那边偏斜。 殿试上更是如此。 沈晚晚本来想说不用,她自己有钱用,但想到兄长来年便要下场参考,于是她又连忙改口,一脸期待地说道:“那我就等着拿大哥的奖赏买新年衣衫穿,大哥可要说话算话哦。” 兰心书局是京城最大的一家书局。 扶风笑客栈更是每届都要走出不少举人老爷,甚至还出过几位状元,是参考学子们心目中的风水宝地,也是投宿之地首选。 这两家联合举办的诗会,规模必定不会小。 兄长去参加这样的大诗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哪怕不能得奖,也能得一番历练不是? 倘若再作出一首好诗来,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所以,沈晚晚非常赞同兄长去参加这样的诗会。 翌日,沈元礼果真前往扶风笑客栈参加诗会去了。 沈晚晚也很想过去瞧瞧热闹,奈何院门一打开,便见院外候着好几个前来问诊的病人。 她这些天的义诊有了成效,那些拿着她开的方子去药铺抓药的病人,基本上都能药到病除。 因此,现在前来找她看诊的病人,不再只是付不起诊金的穷人,也开始有了穿戴光鲜之人。 今天排在最前面的,就是位胖胖的妇人。 那妇人一身绸缎布,长得圆滚滚胖乎乎,脸上也都是肉,看起来很是富态。 身旁还跟着一个同样胖乎乎的丫头,见沈晚晚开门出来,便满脸好奇地望着她打量。 那胖妇人便在胖丫头的脊背上面拍了一下,训斥道:“死丫头,谁教你这样盯着人看的了?没规矩。” 胖丫头吐了下舌头,抱着胖夫人的胳膊撒娇地叫了声“娘”,然后继续一眼又一眼地偷偷打量沈晚晚。 沈晚晚见对方只是好奇,并无恶意,便也不跟她个小丫头较,笑问胖夫人:“你们……” “她,我女儿!”胖妇人一看就是个爽利性子,不等沈晚晚把话说完,就将抱着她胳膊不撒手的胖丫头往前推,“沈姑娘,麻烦您给我女儿瞧瞧,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怎么光长肉不长个儿?瞧这一身肥膘,比家里头的猪崽子上肉都快,再这样长下去,哪个男人敢娶她呀!” 沈晚晚:“……” 头一次听见把闺女跟家里头的猪崽子放一块比较的娘,沈晚晚险些噗呲笑出声来,忙咬住嘴唇轻咳一声作掩饰。 再看一眼那胖丫头,见她脸上没什么异样,显然早习惯了这番比较,沈晚晚便放下心来,先给胖丫头把了脉,又细细询问了番平时的生活作息和饮食习惯后,心下了然,提笔开药方。 第39章 胖妇人没说错,她家的胖丫头还真有病,体内湿气过重,导致吃到肚子里的食物无法得到充分且有效的吸收,久而久之就都变成肥肉堆积在了身上。 另外跟饮食习惯也有关系。 所以,沈晚晚开给胖丫头的两张方子里,其中一张是药方,而另外一张则是饮食方子。 “这两张方子,真能让我家这死丫头瘦下来?”胖妇人满怀期待地问。 沈晚晚并不给她打包票,只说道:“事无绝对,不过,你按照我给她开的方子抓药,每日的饮食也按着饮食方子来吃,另外每天监督她跳绳,第一天跳一百个,第二天跳两百个,第三天跳三百个……逐日往上加,坚持两个月,便能见到成效,届时你们再过来找我,我给她调整方子。” 虽说胖妇人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还是喜滋滋地收下了两张药方,毕竟其他大夫都是一句“没病”便将她们打发了,药方都不给一张,更别说这般细致的叮嘱了。 “沈姑娘,您可比医馆里那些坐堂大夫强多了,那些个老大夫,净会摇头晃脑地说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哪像您这么贴心……要我说啊,您干脆也去开家医馆好了,我家就有间临街的杂货铺,您要是需要,我腾出来给您用。” 沈晚晚还真有开家医馆的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还在筹划中。 她笑着谢过胖妇人的好意,又叮嘱了母女二人一番,将人送走,正要接待下一位病人,就在这时,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少年忽然飞奔过来。 小少年大半张脸都藏在乱糟糟的头发中,几乎看不出样貌,唯有一双眼睛黑亮有神。 沈晚晚认出了他是前两日吃坏肚子跑来找她求药的小乞儿,正要问他是不是又吃坏了肚子。 结果那孩子双手往桌子上一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着急地对她说道:“扶风笑……沈公子在扶风笑跟人打起来了!沈姐姐你快去瞧瞧!” 第46章 沈公子真是太倒霉了 小乞儿名叫初七。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寓意,只是因为老乞丐当初捡到他的那日,刚好是正月初七,于是就给这孩子起名初七。 此刻,初七脸上全是热腾腾的汗水,小瀑布似的顺着两边脸颊往下流淌,一道又一道,冲去脸上的污泥,露出其下白皙红润的肌肤底色。 他也顾不上擦,说完要紧的话后,剩下的力气便只够他趴在桌子上大口喘粗气。 很明显,小少年是一路狂奔着跑过来的。 沈晚晚则是听得心头巨震,险些跳起来。 兄长是去扶风笑参加诗会的,好好的怎么会跟人打起来? 最主要的是,兄长的急躁性子只用在她身上,只有见她被人欺负了,兄长才会挥拳头揍人。 其他时候则都会选择隐忍。 直觉告诉沈晚晚,扶风笑的这场打斗,恐怕跟她有关。 她忙摸出银针,又拉过初七的手,在他手掌后腕的太渊穴上扎了一针,帮他稳住气息。 一边扎还一边问:“怎么回事?兄长缘何跟人起了争执?” 有银针刺穴辅助,初七总算是稳住了气息,飞快地说明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沈元礼去到扶风笑后,便挥笔泼墨写下了答卷。 所谓答卷,是举办诗会的人以特定字眼为题干,请所有参会者作诗一首,过关了才有资格进场参与比试。 相当于是入场资格卷。 结果不曾想,沈元礼才刚入场,就听到有人谈论沈晚晚,说她貌丑心毒,福薄命硬之类的话。 “沈公子听见后很生气,就跟那些人争辩了几句,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推倒了一名书童,书童倒地后便口中流血,昏迷不醒,那书童家的公子就叫嚷着说沈公子杀人了,要让沈公子偿命!” 说到这里,初七就郁闷得不行。 想扬名就得先有人帮着大肆宣扬。 所以,每每遇到有诗会举行,他们这些满街蹿的乞儿便会赶过去侯在外场,等里头出了佳作,主家那边便会有人捧着佳作出来,让他们这些乞儿满街吟诵,以此达到迅速扬名的目的。 报酬非常丰厚。 念一天诗抵得上他们乞讨一个月,甚至是半年。 所以,初七非常喜欢这种活动,每次遇到这种诗会,他都是使出浑身解数的往前挤。 事情发生时他就守在外场最前沿,因此清晰地看见了内场发生的事情,也亲眼看到那名书童是在沈元礼推了一下后才倒地吐血昏迷的。 从初七的角度看过去,沈元礼与那书童唯一的接触就是手与胳膊,而且还是那书童先伸的手,沈元礼挥胳膊甩开对方那一下,纯属是正常反应。 那曾想就是这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结果却惹来了大麻烦。 初七郁闷道:“那书童看着挺壮实,结果中看不中用,就跟纸做的似得,碰一下就碎……沈公子真是太倒霉了!” 倒霉? 哼,只怕未必。 沈晚晚心中冷笑,她虽未到场亲眼目睹,但从初七的叙述中,却也听出了这分明是有人见她兄长的入场卷做得漂亮,心生忌惮,于是便针对兄长提前设了一场折竹碎玉的局。 说到底,还是兄长涉世不深,不晓得掩藏锋芒,让人给盯上了。 沈晚晚没敢多耽误,忙跟着初七往扶风笑去。 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沈晚晚才跑出不到半条街,头顶上忽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她暗骂了声“倒霉”,然后果真就倒霉上了,一脚踩在个雪坑上面,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扑地上摔个狗啃屎。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拉住她。 “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脚滑了下。” 沈晚晚借着那只手的搀扶稳住身形,抬头正要道谢,忽然愣住,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人,诧异道:“王……” “刚巧路过。举手之劳而已,沈姑娘不必客气。” 陆回打断她的话,明显不想被叫破身份。 再看一眼他脸上戴着的面具, 沈晚晚心下了然。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听陆回道:“我在家中排行九,沈姑娘唤我九公子即可” “好的,九公子。”沈晚晚用最快的速度接受了陆回的新身份。 反正于她而言,不管是燕王陆回,还是九公子陆回,他们以后都不会有太深的交集,所以眼下也不必在一个身份上计较过多。 不过…… 余光瞥见陆回身侧的高头大马,沈晚晚的眼眸亮了亮,着急询问道:“九公子,你这马儿能不能借我骑一下……我有急事,真的 。” 临近年关,各行各业的生意都红火起来,她都跑出半条街了,也没能雇到辆马车,只能靠两条腿硬跑。 可两条腿哪有四条路跑得快。 对面陆回倒是非常痛快地就答应借马给她骑了,结果马儿却不愿意让她骑,她才摸了下马鞍,那四蹄上各踏着个白项圈的黑马,就跟受了什么奇耻大辱的小媳妇似得,一记马尾甩在她身上,就差没再以死明志了。 沈晚晚:“……” ——什么破马啊! 她捂住被抽痛了的肩膀,将缰绳还给陆回,郁闷道:“九公子这马太烈了,我怕是驾驭不了,我还是 ……啊!” 话还没说完,脚下忽然悬空,沈晚晚吓得发出声惊叫。 等惊叫声落地,人也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面。 随之而来的是一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大氅落下,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 沈晚晚:“……” 跟燕王殿下同骑一匹马,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将燕王殿下的大氅当雨披使,这更是她做梦都不曾想过的事情!! 前面扯着缰绳的男人脊背笔直,侧头问她:“去哪儿?我送你过去。” 说完,也不等沈晚晚回答,便抖了下缰绳。 那黑马立时便如离弦之箭般往前飞奔。 冷风将头上的大氅掀开,寒意裹着雪花扑面袭来,街道两边的商铺像被只大手推着似的飞速后退。 沈晚晚还是头一次坐这么高的马,也是头一次跑出这么快的速度。 惊吓兴奋之下,她也忘了什么男女授授受不亲的规矩了,忙将脑袋缩回大氅里面,又本能地伸手环抱住骑马人的腰。 脸也紧紧地贴在对方的脊背上面。 第47章 鸡蛋碰石头 骑马人的身躯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沈晚晚并未察觉到,她大声说道:“扶风笑,去扶风笑客栈……九公子你跑慢点儿,街道上不能纵马狂奔!” 回应她的是马儿的一声嘶鸣,然后黑马跑得更快了。 沈晚晚:“……” 算了,人家是王爷,说不定有街头纵马狂奔的特权,她这种升斗小民,还是操心操心等下去了扶风笑怎么帮自家兄长解围吧。 此时,扶风笑客栈里正闹哄哄的,一众学子们围成一团,人群包围圈中,一名身穿宝蓝色儒袍,头戴学士文巾的年轻公子,指着沈元礼怒声控诉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伤了我的书童!” “你血口喷人!”沈元礼头脸涨红,既有被人冤枉的愤怒,又要摊上是非的气闷。 旁人在背后编排他妹妹,他听lvz见了,上前与人理论,结果他还没开口,那书童就过来拉扯他,嘴里面还大声嚷嚷着干什么打他家公子。 天地良心,他当时手都是背在身后的,何来打人一说? 简直就是凭空污蔑。 他心中愈发气恼,便挥手将那书童甩了开去。 都没怎么用力。 哪曾想看着比他还壮实的书童,居然比姑娘家还娇弱,轻轻一甩,就那么水灵灵的倒地不起了。 宝蓝公子斜眼睨着他,冷笑道:“你说你没用力,那我的书童为何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第40章 沈元礼:“……” 他哪里能知道原因! 他若知道原因,还能这样被人堵着围观! 而那宝蓝公子显然也料到了他回答不上来。 因此,话音落地后,也不着急催促,而是耐心地等待。 直到见沈元礼只能呼哧大喘气,但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他方冷笑着哼了声,然后转身对一名身着圆领衫的中年男子抱拳道:“我这书童是家生子,自幼便跟在我身边侍候,为人一向忠厚老实,不想今日却惨遭横祸,在贵宝地让人打成重伤,还望顾掌柜为他主持公道!” 顾掌柜头疼地抽扶了扶额,心说你讨要公道难带不该去衙门吗,我这里是给人提供住宿的客栈,又不是处理案子的衙门。 然而看一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书童,再看一眼势必要为自家书童讨要个说法的宝蓝色公子,顾掌柜只能忍着头疼安抚对方两句,然后转眸望向罪魁祸首。 事情发生在他的地盘上,他是主家,又是这次诗会的组织者,不可能置身事外不管的。 倘若他真甩手不管,楼里的这些学子们能用手中的笔写死他。 更何况,两位当事人,一位身着锦衣华服,身边还配有书童,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再反观动手打人的这位沈公子,一身衣衫虽然干净整齐,但却过去简朴甚至是有些寒酸了。 想来是中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 寒门哪能跟高门大户对抗?这不是拿鸡蛋硬磕石头嘛! 这位沈公子也真是的,就不能好好待着么,非要跟人家起争执,下手也没个轻重,真是白瞎了那一张漂亮的入场卷。 想到那张令人眼前一亮的入场答卷,顾掌柜不免就有种痛心疾首之感,心里面惋惜得直叹息。 可是他再惋惜也没用啊,动手打人本身就不占理儿,何况打的还是大户人家公子身边的书童。 无奈,客栈掌柜只好叫来客栈的护院,正要让人将沈元礼绑起来送往衙门。 就在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忽然响起。 “等一下!” 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 顾掌柜到底还是有几分惜才之心,一听这声音,他忙挥手让护院停下,然后抬眸期盼地朝外头望去。 一众学子们忙纷纷循声朝外望去,就见一位身着青绿色袄裙的少女正抬步往这边走。 少女的绣鞋和裙摆上面都沾染着零星碎泥,显见是一路匆忙赶过来的,可这会儿却是步履从容,举止间不见半点仓促。 今日的诗会主题是雪,为了应景,扶风笑特意没让人打扫暖厅前的积雪,只清扫出了一条可供两人并行的曲径。 曲径两边则是有意存起来的积雪。 此时,少女踩着那条曲径款步走来,身上的青绿色袄裙格外清新明目,宛如皑皑白雪中开出的一抹新绿,引人瞩目。 再往上瞧,少女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眸,那眼眸如秋水潋滟,又如山间清雾,引得人遐想连绵。 有着这样一双灵动眼眸的女子,想来面纱下的面容意也必是天人之姿吧。 可惜不得见真容。 便有人诗兴大发,当场作起美人赋来。 沈晚晚:“……” 谁说文人含蓄了? 瞧瞧这露骨的流氓劲儿。 沈元礼早就黑了脸,狠瞪了那个借着吟诗之举行调戏之事的公子两眼,然后上前去拉住沈晚晚。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了?快回家去。” 一边说,一边就要脱下身上的外袍蒙住妹妹的头脸。 沈晚晚哭笑不得,心说这大概就是关心则乱了吧,她脸上蒙着那么大一块面纱呢,兄长愣是没瞧见。 她忙拦住兄长,提醒道:“大哥,我戴了面纱的。” ——不用再用衣服罩头脸啦。 沈元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接着又目光警惕地望向妹妹身后:“晚晚,这人是谁?” “……?”沈晚晚忙扭头朝身后看去,这才发现陆回也跟过来了。 而且还跟得挺紧的,亦步亦趋。 也就是她刚才一颗心全系在了兄长身上,所以才没留意到身后跟了个人。 她忙介绍道:“大哥,这位就是鸢儿的义父。” 顿了下,又补充道:“……我没雇到马车,是九公子送我过来的。” 听闻对方是鸢儿的义父,沈元礼眼中的警惕才退去几分,朝他拱手致谢。 但还是伸手将沈晚晚拔到自己身后,以自身为隔板将二人隔离开。 后者对他这防范行为没作表示,不气恼也不介意,只略略颔首以示回礼。 沈晚晚又探出头来介绍自家兄长:“九公子,这位是我兄长。” 做完介绍,留下二人相互打量,沈晚晚便不再管他们了,忙拉着沈元礼上下查看一遍,见他衣冠整齐,并无凌乱之象,鲜见没跟人动过手,也没吃亏,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再看一眼地上躺着的那名书童,见那书童胸膛还有起伏,虽然脸颊边有一滩猩红色的血迹,但面色和唇色都还正常,沈晚晚心中的担忧又减了一层。 人还活着就好。 打死人和打伤人是两码事。 毕竟人死了就是死了,她目前的医术还做不到令人起死回生。 但若是打伤了的话她却能治,只要还有口气在,她都治……呃,等等! 沈晚晚心中的思绪忽然一顿,瞳孔也骤然收缩起来,狐疑地望着那书童脸颊边地上的一滩血迹。 第48章 连娘都骂的人 那滩血迹颜色深红,色泽上并无问题,但血浆的黏度是不是也太低了些? 还有,按照初七的描述,那书童是被兄长挥手甩开后,没站稳,肚腹撞在了旁边的桌子上,接着便吐血倒地。 若是这样的话,书童应该是脏腑受损导致的吐血,而且这种情况下的吐血,应该是呈现喷射状才对。 因为那是身体受激后的本能自然反应,大脑来不及控制。 可书童吐的这口血,却没有半点喷射状的轨迹,反倒吐得相当规整,就好像这口血是在受到的大脑指令后才缓缓吐出来的一般。 还有倒地的姿势和位置,手脚舒展,一边脸颊正对着地上的那滩血迹,生怕别人不知道那滩血是他吐的,大声宣告的痕迹太明显了。 有了这些狐疑,再细看那书童的面色和唇色,沈晚晚的眼眸就不由得眯了起来。 她刚才第一眼看过去时,就觉得这书童的气色过于好了些,一点也没有吐血昏迷后的苍白虚弱。 如今看来,只怕这所谓的伤,也是另有蹊跷。 而在沈晚晚盯着地上那滩血打量时,陆回也在做着和她同样的动作,并且发现了异样。 男人正欲悄声提醒,却见少女眯起眼眸,眸底泛起“原来如此”的冷笑,于是他便将到了嘴边的提醒咽下,饶有兴致地抱手作起了壁上观。 沈元礼也注意到了沈晚晚在盯着地上的那滩血看,担心妹妹被吓到,忙伸手挡住她的眼睛:“别看了。” “没事。”拉开兄长的手,沈晚晚说道,“我又不是没瞧过人受伤的样子。” 这是事实,就在昨天晚上,他们一家人准备吃晚饭时,还有人抬来了一个伤患。 那人是跟他们家同住一条巷子的街坊,因着近日雨雪多的缘故,屋顶上面就积压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那人担心屋顶被压垮,就架了梯子爬上去清理,结果直接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小腿骨折,白生生的骨头顶破血肉暴露在外面,那情形可比现在看到的惨烈多了。 沈元礼显然也想到了昨晚的事情,倒也没有坚持再去捂沈晚晚的眼睛,但脸上的担忧之色并未褪去不说,又增添了层自责。 沈晚晚知道他在担忧自责什么,担忧她因他陷入麻烦中,自责他给她带来麻烦。 可是一家人,不是就应该互帮互助的吗?哪有什么麻不麻烦一说,兄长就是太护着她了,还把她当成三岁小娃娃呢。 沈晚晚心头暖融融的,她拍了拍兄长的手背,示意他不必担心自己,然后将目光往人群中一扫,最后落在那位宝蓝色公子身上。 这人满脸怒容,眼神中还带着不屑,从她进来后,目光就一直盯着她看。 她抬步朝这人走去。 “地上躺着的那个,是你的书童?” 语气中并无尊敬之意,甚至还流露出几分不齿。 头一次被人这样轻视的宝蓝色公子:“……” 宝蓝色公子和在场许多人一样,一开始都被沈晚晚惊艳住;后面见她唤沈元礼“大哥”,眼中的惊艳就变成了厌恶。 如今听沈晚晚开口发问,语气还这般轻慢,他眼中的七分怒意立时就长到了十分,先前还端着的伪装就散了,高抬着下巴狞笑道:“没错,你家兄长打伤了我的书童,此事必须要有个说法,等着拿命赔吧!” 得意洋洋的嘴脸显露无疑。 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小人得志。 就好像将打人弄死才是他的最终目的一般。 沈晚晚要的就是这效果,余光扫一眼围观众人,见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客栈掌柜更是露出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她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反正她脸上戴着面纱,她就是咧开嘴大笑,只要不发出声音,旁人也不知道她在笑。 沈晚晚叫好就收,将这人脸上的伪装掀开一角奠定下基础后,便拐入主题。 “打伤人到底要不要以命相抵,这事由官府去判,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先前不是口口声声说,你和你的书童感情极是亲厚吗?” 沈晚晚瞥向地上的书童,目露不解:“既然你们关系亲厚,如今他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你为何不第一时间找个大夫给他瞧瞧?你就不怕耽误了最佳的救治时间吗?” 这话一出,四周立马响起一片议论声,因为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盏茶时间了,书童的主人确实没主动说要给书童请大夫瞧瞧的话,只揪着要将打人者送去见官。 这可不像是关系亲厚的样子啊。 一时间大家看向宝蓝公子的眼神更加古怪了。 客栈掌柜顾掌管也严肃地端起脸来,心中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沈元礼则是愤声补充道:“他岂止是不给自家书童请大夫,我说请大夫过来瞧瞧,他还从中阻拦,只一个劲儿揪着我,说我打伤了他家的书童,非逼着客栈掌柜送我进衙门!” 沈晚晚立马配合他这话,做出惊讶状,说道:“阻拦?为什么要阻拦呀?啊我明白了!” 第41章 她看向宝蓝公子,恍然大悟一般说道:“你其实根本就不在乎书童的死活,你只是想寻个由头将我兄长赶出诗会,因为你自知不如我兄长,所以便想提前除掉一个竞争对手!” 早在沈晚晚提出第一个疑问时,宝蓝色公子心中便有些慌;如今又被沈晚晚一言戳破心思,宝蓝色公子更加慌张了。 眼见四周的目光越来越意味深长,他连忙打起精神,说道:“圣人说得果然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在这里胡扯这么多,不就是想转移大家的关注点吗?” 他用力甩了下宽大的袖袍,然后将下巴一抬,倨傲道:“可惜你想错了,我等读书之人,抱守初心,灵台清明,胸中自有丘壑,断不会受你言语蛊惑,你便是说一千道一万,也休想抹平你兄长出手伤人一事!” 一边说抱守初心胸中自有丘壑,一边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怎么,你娘不是女子啊? 连娘都骂的人,沈晚晚都不知道他倨傲个什么劲儿。 也就是眼下有麻烦急需先解决,沈晚晚不想多生是非,不然光是这一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她都要让对方悔青肠子自扇嘴巴。 古往今来都是孝道第一,当众辱骂亲母的人猪狗不如,还读个屁的圣贤书,滚回圈里做猪狗吧! 唇边勾起讥讽,眼眸却平静如水,沈晚晚颔首表示道:“这位公子说得对,倘若我兄长当真出手伤人了,那这件事情,确实不是我一千道一万就能抹平的, 可问题是我兄长他没伤人啊,你的书童也没事。” 第49章 假死碰上了真大夫 这话一出,宝蓝色公子立马跳起来,指着沈晚晚叫嚷道:“好哇,你们居然想耍赖……” 紧跟着便是一串唾沫横飞的输出。 沈晚晚并不着急打断他,静静地看着对方面目狰狞暴跳如雷丑态毕露。 等对方口干舌燥嗓音都嘶哑了,她才问道:“说完了吗?” 不急不怒平静从容,再看看上蹿下跳狂吠不止的宝蓝色公子,活像条急眼的狗。 就有人忍不住低声笑起来,意味深长地对宝蓝色公子道:“赵公子,有理不怕声小,仔细嗓子啊 ,一会儿还要吟诗作对呢。” 这人说话还算含蓄。 但另外一人就直接多了,哼笑了声,讥讽道:“人家姑娘只是说了句自家兄长没伤人,你那书童也没事,你就跳成这样……赵飞泉,你该不会是盼着你那书童死吧?” 沈晚晚这才知道宝蓝色公子叫赵飞泉。 她无视赵飞泉开起了染房的脸,扭头低声问沈元礼:“大哥,哪个是客栈的掌柜?” 沈元礼看向身穿圆领长袍的顾掌柜,又低声介绍了番。 沈晚晚了然,上前去朝人盈盈一礼后,说道:“顾掌柜,我想给那书童瞧瞧,不知可否?” 在人家的地盘上行事,自然要先过问下主人家的意思,这是最基本的礼教问题。 再者,拉上主人家做支援,那赵飞泉便不能再阻拦她给书童问诊。 顾掌柜却不知她心中还有这层打算,见她知礼又守礼,顿时对她好感大增,语气温和地问道:“姑娘会医术?” “略通一二。” 沈晚晚谦虚道,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偶尔也会在家门口给人免费问诊。” 她这些天诊治了不少病人,这些都是能证明她能力的事实,免得那赵飞泉再质疑她的医术。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她这话才出口,顾掌柜忽然问道:“敢问姑娘可是家住石井巷?” 见她点头,顾掌柜顿时激动道:“早就听闻石井巷有位沈姑娘医术了得,药到病除……不瞒沈姑娘,我女儿从小便生得壮实,如今更是胖得……哎,我家娘子一大早便带着小女去沈姑娘那里问诊去了,不知沈姑娘可有见到她们?” 沈晚晚:“……” 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了,没想到先前找她问诊的那对胖胖的母女俩,竟然是扶风笑客栈掌柜的妻女。 沈晚晚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有了这层关系在,又证明了她的确懂医术,顾掌柜再不犹豫,忙让她给书童问诊。 而一旁的赵飞泉却是面色大变。 就像沈晚晚分析的那般,他见沈元礼的入场答卷才气逼人,心知这是个强劲的对手,于是便让自己的书童制造事故,然后好将人扭送到官府,提前除掉这个劲敌。 结果没想到假死碰上了真大夫! 赵飞泉急得额头冒冷汗,哪敢真让人上前去诊治! 他连忙阻拦道:“不行!我不同意她给我的书童问诊……万一她把我的书童治死了怎么办?” 立马便有声音道:“沈姑娘的医术我也有耳闻,即便不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也是妙手回春,怎么可能治死你的书童!” “赵飞泉,你这样阻三拦四的,该不会是你早就知道你那书童没事吧?” “说不定他就是故意碰瓷构陷呢!” 顾掌柜也劝道:“赵公子不必担心,倘若沈姑娘真治死了你家书童,届时不用赵公子开口,我定将他们兄妹二人一起捆了送官府。” 话说得客气,但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开玩笑,官府是那么好进的吗? 他的客栈里出现了动手伤人的事件,他将人绑了送去见官,哪怕人不是他打伤的,他也得跟着受牵连。 首先这第一条,一笔打点银子肯定是跑不掉的,要知道,那些穿官服的人没事还要寻个由头上门捞油水,如今他主动送上门去,那些官老爷还不定怎么狮子大开口呢。 能不惊动官府就将事情解决掉,那是再完美不过的处置方式。 再者,沈姑娘也说了,那书童根本就没事。 有了坊间的那些声音,顾掌柜对沈晚晚的医术相当自信, 话音落地,也不管赵飞泉如何气急败坏,当即便让护院将人拉走。 沈晚晚则走到那倒地书童跟前蹲下。 暖厅里面烧着地龙,温度本就高,书童在地上躺了半天,又清醒地旁听了大半天,心中紧张又害怕,早就浑身燥热难耐了。 此时听见脚步声逼近,他心知来人是谁,越发紧张不安,脑门上面不知不觉便沁出了一层薄汗。 有一滴汗珠滚到了眼睛里面。 于是那眼皮就不由得的颤动了下。 沈晚晚刚好瞧见,不由得冷笑,重伤昏迷不醒的人,居然还有知觉,可真是神奇啊。 她也不多言,径直拉过那书童的手腕把脉。 脉象急促且有力。 果然是清醒着的。 收回把脉的手,沈晚晚扭头看向顾掌柜:“顾掌柜,请问您这里有羽毛之类的东西吗……鸡毛鹅毛之类的都行。” 柜台上面刚好就放着个鸡毛掸子。 顾掌柜虽不明白她要这东西何用,但还是依言将东西拿了过来,沈晚晚道了声“多谢”,从上面拔下根鸡毛,然后便用鸡毛在书童的鼻子下方来回挠。 一下。 两下。 三下…… 啧啧,定力还挺强的。 沈晚晚心中哼笑,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将鸡毛捅进书童的鼻孔中转动。 小时候她赖床不起装睡,兄长就是这样叫醒她的,她太知道这种滋味了。 她倒要看看,这书童还能再忍多久。 能有资格进入诗会内场的人都不是傻子,很快便有人瞧出了沈晚晚的用意,有人恍然大悟,有人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人直接就朝赵飞泉投去不齿的目光。 顾掌柜更是面色铁青,恨不能抡起拳头将赵飞泉摁在地上揍一顿,在他的地盘上闹事碰瓷,拿他当刀使,还害他险些搭进去大笔银钱,实在可恶至极! 他暗暗朝几个护院使了个眼色。 几个护院领悟到他意思,相互打了个眼色后便开始挪动方位,不动声色地将赵飞泉团团围住,免得他见势不妙趁乱溜走。 沈元礼却是不讲这些虚情,见赵飞泉眼珠子骨碌碌转想跑,他直接上前去摁住人肩膀,冷笑道:“赵公子这是要跑?别啊,你家书童还没醒呢,你们感情这么亲厚,你要跑,总得带上你家书童一块儿跑吧。” 第50章 恶犬 沈元礼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飞泉。 赵飞泉:“……” 这下好了,别说趁乱溜走,他每做一个表情都在众人的目光监视中。 再偷瞄一眼那几个看似离他挺远,但其实严丝合缝地堵死了所有路口的护院, 赵飞泉死心了。 他恨恨瞪了沈元礼一眼,然后拨开肩膀上的那只手,冷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跑了?再说了 ,我为什么要跑?我看要跑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他的书童没事这是肯定的。 但他的书童天生忍耐力惊人! 小贱人懂医术又如何,只要书童死活不睁眼,他们的计谋就不会被人拆穿,就不信她敢拿刀往人身上戳口子逼着人睁开眼。 这么一想,赵飞泉顿觉自己方才的惊慌纯属多余,不免又得意起来。 他弹了弹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冷笑着对沈元礼道:“我要是你,我现在就会主动招认求饶,如此,我或许还会考虑对你网开一面。” 说得好像他手握着别人的生死大权似得。 沈元礼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冷冷地瞥了这人一眼后,便扭过头去懒得再理他。 周围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不怕他逃。 这边,沈晚晚见那书童始终不肯睁开眼,不由得在心中暗叹了声好定力。 小时候她这样被兄长折腾,早就喷嚏连天地跳起来了。 结果这书童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只轻轻颤动了下眼睫,后面就继续一动不动装死人了。 这可怎么办呀。 第42章 众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使用太强硬的手段。 沈晚晚正蹙眉沉思,就在这时,眼前忽然有大片阴影覆盖下来。 抬头一瞧,就见陆回站在她面前。 手里面还端着一个小碗。 碗里面装着小半碗灰褐色的粉面。 见她抬头望过来,陆回将手中的小碗往她跟前送了送。 伴随着他这个动作,一股辛辣呛鼻的味道扑面袭来。 哪怕是有面纱做遮挡,沈晚晚还是让那味道呛得直想打喷嚏。 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感激地望了眼陆回。 燕王端过来的,竟然是半碗磨得细碎的胡椒粉。 胡椒味辛,拿来烹饪是道不可多得的好调味品,但单独拎出来,这东西的刺激性却极强,光是闻一闻就能令人喷嚏连天,若是不小心吸入鼻腔中……便是定力再强的人,怕是也得破功。 沈晚晚没犹豫,伸手捏了一小撮出来,撒在手中的鸡毛上面。 胡椒价贵,这小半碗胡椒面,怕是都够买上十几斤猪肉的了,弄脏了实在浪费。 一眼便看穿她内心小九九的陆回:“……” 他好笑地挑了挑眉,将那半碗胡椒面还给了客栈小二。 这边,沈晚晚将裹着胡椒面的鸡毛捅进书童的鼻孔中,然后轻轻地转啊,转啊…… 才转了两下,书童的面部肌肉就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小样,让你装,装不下去了吧! 沈晚晚冷笑,叫快速度狠转了两下,然后抢在对方鼻翼扩张之前迅速起身避到边上去。 几乎就在沈晚晚起身避开的同时,书童也猛地翻身爬起来,喷嚏就跟那惊雷似的轰隆隆往外冒。 站在他对面的人就倒霉了,一个学子让他喷了一脸口水, 恶心得恨不能将脸上的皮擦掉一层,另一个也好不到哪里去,口水不仅喷到了脸上,还喷到了脖颈里去。 那人一边直叹晦气,一边扯开衣领想要擦拭,结果手中的帕子忽然顿在半空中,狐疑地“咦”了声。 他同伴刚好扭头瞧见,伸手将他颈窝里的东西拈了出来,捏在手里面好奇打量:“这是什么呀?” 鸟蛋大的一个小圆球,红艳艳的,像绯色玛瑙,但手感又偏向糯米糕,捏起来软糯糯的。 那人愈发好奇。 沈晚晚也瞧见了,说道:“那里面装的应该是鸡血。” “啊?鸡血?”那人诧异。 这一诧异,手上的力道就不由得加重了,于是就听“噗”的一声,球破了,猩红色的水状物流了他一手。 随之而来的是带着些许味道的血腥味。 “还真是鸡血!”那人大叫,随后指向还在不停打喷嚏的书童,“他根本就没受伤,他刚才吐的是鸡血!”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得,他话音都还没落地,那书童就又喷出一个红艳艳的小圆球,落在地上碎裂开,又是一滩猩红。 这下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间纷纷谴责赵飞泉。 “我早就瞧出你不对劲了!” “拿鸡血当人血,去构陷人家沈公子,他还真想得出来!” “有什么是他想不出来的?他定是见人家沈公子的入场答卷做得漂亮,心生忌惮,才想了这样一出陷害戏码!” “这得亏是沈姑娘及时赶了过来,不然沈公子可这就冤枉死了。” 谴责的,嘲讽的,事后聪明的……一时间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客栈的护院则直接冲上前去掐住那书童的下颚,伸手在他嘴巴里掏啊掏啊,最后竟又掏出一个灌满鸡血的肠衣小球。 沈晚晚:“……” 准备这么多鸡血,这是打算再上演一个吐血而亡啊! 她扭头看向客栈掌柜:“顾掌柜,现在可以证明我家兄长的清白了吗?” “可以可以!”顾掌柜忙连连点头,扭头狠狠瞪了眼正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的赵飞泉,然后再堆起满脸笑看向沈晚晚,“沈姑娘,您看这样行不行,让赵公子跟你兄长道个歉,以后我这扶风笑,也再不许他入内。” ——这事就这么算了。 后面这句话顾掌柜没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却摆在那里。 还是那句话,他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就没有哪个想跟官府打交道,恨不能躲着走才好。 沈晚晚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但却没有应允。 整个事件中兄长才是最大的受害方,她无权代替兄长做决定。 她将这话说给顾掌柜听,后者一听有道理,忙又满脸堆笑地转向沈元礼。 “沈公子,您看这事……” “今日发生在在下身上的事情,确实属于无妄之灾。”沈元礼沉声开口。 一番话说得顾掌柜一颗心也跟着直往下沉。 然而下一刻,就听他又说道:“但我长于乡野,不敢说明白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但也从乡民身上学到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瞥了眼垂头丧气和满眼愤懑的赵家主仆二人,沈元礼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小时候,我曾经被只狗追着咬了一口,彼时我很生气,想要打回去,田间干农活的大娘就拉住我,说,傻孩子,你瞧瞧你,细胳膊细腿儿的,可你再瞧瞧那只咬了你的恶犬,毛发鲜亮,高大威猛,身后还有群膘肥体壮的同族,你哪打得过它呀。” “我不服气,就问大娘, 那我就合该让那只恶犬白咬了一口吗?” “大娘就劝我,说你也知道那是条狗,可咱们是人啊,狗咬了我们一口,我们要是回咬回去,那跟狗有什么区别呢?做人,不能跟畜生计较太多。” 一番话虽然说得长,但道理却十分浅显易懂,沈晚晚听得两眼放亮,差点没忍住跳起来给兄长鼓掌叫好。 毛发鲜亮,高大威猛的恶犬,这说得可不就是一身绫罗绸缎的赵飞泉么! 膘肥体壮的同族,则是指的赵飞泉身后的族人! 第51章 翻旧账 这种近乎是直白的隐喻,连她一个没进过学堂的女子都懂,何况那些整天抱着圣贤书苦读钻研的学子们。 兄长这番字字不提人姓名,但又句句指着人名字骂的骂架方式,真是太爽了! 沈晚晚目光灼灼,满目钦佩,从未像今日这般佩服过兄长,兄长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瞬间就如高山般威武雄壮起来。 不出所料,沈元礼这番话一出口,四周的学子们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声,都纷纷往赵飞泉身上瞄。 先前那个被书童喷了满脸口水的学子,正满心郁闷,闻言,立马冷笑附和道:“沈公子说得没错,生而为人,的确不能跟畜生一般见识。” 话是附和着沈元礼说的,眼睛却往赵飞泉身上瞄。 眼神分明在说:恶犬!还不赶紧从人堆里滚出去! 赵飞泉又羞臊又愤怒,偏生还不能发作。 怎么发作? 人家又没有明言说他就是那条恶犬,他若以此为由头发作,那不就成对号入座了吗! 少不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硬受了这场屈辱。 而这边,顾掌柜却是暗暗松了口气,抹了把脑门上的热汗,将悬起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面去。 他不敢说自己断事如神,但听话辩意的本领还是有几分的,沈公子这话分明是在说此事到此为止!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元礼便朝他拱手一揖,说道:“今天的事情,在下自认倒霉,就此作罢吧,不好再耽误诸位的时间。” 顾掌柜闻言心中大喜,说了些安抚的话后,忙让护院将赵家主仆二人“请”了出去。 至于道歉…… 还道什么歉啊。 没听人家沈公子说嘛,做人不能跟畜生一般见识!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沈晚晚没在内场多做停留,简单跟兄长说了几句话后,鼓励他好好参加比试,便急匆匆往外走。 外面,初七正伸长脖子往里瞧,见她出来,忙迎上前去,将刚才客栈门口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一遍。 原来,那赵家主仆二人被请出来后,赵飞泉又气又怒,路都不会走了,没站稳,当街摔了个狗啃屎,门牙都摔断了。 沈晚晚往初七手指的方向瞄了眼,果然见地上有几滴猩红色的血迹。 “沈姐姐,你是没瞧见,那姓赵的一张脸都扭曲成这样了!”初七一边说,一边做出嘴眼歪斜的样子。 沈晚晚被他搞怪的模样逗得忍俊不已,噗呲笑出声来。 笑完了,她方正色道:“初七,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初七连忙说道:“沈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初七,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只要沈姐姐开口下令,初七绝没二话! ” 那次他闹肚子,要不是沈姐姐送的药,说不定现在已经没有他了。 收养他的老乞丐,就是因为闹肚子闹没的。 做人不能跟畜生计较。 但是做人要懂得知恩报恩。 小少年初七,像个男子汉般挺起胸膛。 沈晚晚朝他笑了笑,说道:“还不至于上刀山下火海,你这样……” 她附在小少年耳边低声细语了一番话。 后者一边听,一边点头,说道:“沈姐姐只管放心,这种事情我在行!” 沈晚晚对此不怀疑。 毕竟帮人扬名也是初七的谋生手段之一。 第43章 她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子塞给初七,后者不肯收,她便冷下脸道:“哪有找人帮忙不出一文钱,还要帮忙的人倒贴钱的道理,你若实在不收,我便只好去找别人了。” 吓得初七只好接过钱袋子。 沈晚晚这才重新露出笑模样,说道:“快去吧,跟你那帮小兄弟分一分,不好让人家白辛苦一场。” “嗯,我晓得了!” 初七揣着一袋子银钱去找自己的小伙伴。 一群小乞丐脑袋挨着脑袋的说着什么,然后再分散开去涌向各个巷道,茶楼和酒肆。 陆回直到这时才开口问道:“你担心赵家那边报复?” “是啊。”沈晚晚并不遮掩,叹息道,“那位赵公子穿戴不俗,一看就是京城中大户人家的公子,我家无权无势的,跟人家比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细胳膊细腿儿。” 打不过,她只能将刚才客栈里的事情宣扬出去。 如此以来,那姓赵的就算想暗中下黑手也得顾忌三分,毕竟大家都知道了他们之间有过节。 兄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姓赵的就是头号嫌疑人。 哪怕是为了不让今日的丑闻再度被提起,姓赵的也不敢再找兄长麻烦。 陆回不以为意道:“何必这么麻烦,你若担心,我让人去把他家抄了……怎么了?你打什么哆嗦?” 沈晚晚:“……” 说抄家就抄家,她只是打哆嗦没吓趴下就已经很不错了好不好! 沈晚晚讪笑道:“没什么,可能是因为外面太冷的缘故……抄家,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总得有个由头吧! 陆回哼了声,说道:“是不容易,所以得翻点旧账。” “旧账?”沈晚晚吞咽了下,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道,“旧账……好翻吗?” “不难,只要有心,几十年前的旧账也能翻出来。” “……” 太可怕了! 几十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 沈晚晚险些又要打哆嗦,忙将那只烧成灰烬的木偶死死压进最底层角落里藏严实,并且悄悄往后挪了几步。 望着两人之间能供马车通行的距离,陆回半晌无语,好笑地问道:“本王身上有毒?” “啊?没有没有,我这不是怕人误会嘛……对了,照顾鸢儿的人找到了吗?” 第52章 扬名 沈晚晚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燕王,远离燕王! 这人太可怕了,连几十年前的旧账都能翻出来,谁知道哪天会不会心血来潮,再跑去她家老树根下面翻一翻。 虽然那个要命的布偶已经被她烧成了灰烬,整件事情看似已经没了任何后患。 然而圣人那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弄清她是被冤枉构陷的后,居然没有再接着往下查。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构陷她的那个人还美美地隐身在暗处,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这让沈晚晚心中十分不安,总感觉脚底下踩着团灰烬,灰烬中藏着火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火就会再烧起来。 所以,她已经不指望用布偶的事情扳倒白家了,她只盼着这件事彻底尘封起来才好,免得白家那边城门失火,再殃及到自家这个小鱼池。 她相信白家那边不会蠢到自爆,那最大爆雷可能就只剩下身边这位多智近妖的燕王殿下了。 因为心中揣着这样的不安,她也就没留意到陆回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等她抬眸望过去,就见对方一本正经地说道:“正在找。” 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你是现在回去,还是等你兄长一起?” 又提议道:“我建议你先回去,你兄长参加完诗会后,怕是还得应酬。” 一茬紧赶着一茬的话,沈晚晚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开了,抛开“那么大个燕王府居然找不出个能照顾小郡主的人”的疑惑,满脸狐疑地问道:“啊?王爷怎么知道我兄长会有应酬?” 陆回的唇边便荡开一抹笑意,由衷夸赞道:“你兄长才情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日应该能稳进前三。按照这种诗会的惯例,前五的人会被盛情款待……” 话没说完就听耳边响起一道欢呼声。 沈晚晚是真兴奋,要知道,抛开皇子王爷这层身份不谈,陆回本人的学识亦是得到了很多大儒的亲口褒奖。 连他都说兄长才情不错,可见兄长这次冲进前五名问题应该不大了! “我不回去了,我要在这里等着,等兄长的诗作送出来后,我要亲自张罗帮兄长扬名的大事!” 陆回挑眉:“你就这么想帮你兄长扬名?” 沈晚晚瞥了他一眼,确认他话中没有嘲讽之意,纯属好奇,这才说道:“兄长要参加来年的恩科考……王爷不用参加科考,许是还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想从五湖四海的学子中脱颖而出,真才实学固然重要,然而名气也同样重要。” “我就打个简单的比方吧,假如你是考官,两份差不多同等水平的考卷摆在你面前,学子甲籍籍无名,学子乙才名远扬,那么当你再看这两份考卷时,是不是就会下意识地对学子甲的要求宽松一些?” 陆回:“……” 确实,毕竟考官对于有才情的人,多少都会生出些惜才之心,与之对应的便是容错率则要高一些。 见他蹙眉若有所思,沈晚晚便知道他也认同自己这话,说道:“看吧,连你都有这样的心思,现在知道考前扬名的重要性了吧?” 父亲是寒门出身,她家祖上往上追溯三代,也就父亲一个吃朝廷俸禄的人,所以,兄长要想走仕途,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只能老老实实走科举出仕。 既然要走科举出仕这条路,自然就不能错过考前扬名的机会。 她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兄长什么忙,也就能干点跑腿的活了。 可惜,沈晚晚到底还是没能亲自操上这份心。 一个中年妇女忽然跑到跟前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吱哇嚎叫,一边嚎叫还一边要给她跪下。 沈晚晚吓一大跳,连忙将人扶住,又连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结果那妇人一路狂奔而来,此刻又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话说得比满头跑散开的发丝还凌乱。 最后还是一个乞儿过来说道:“这位大婶家的儿子,肚子突然痛得厉害,七哥就指点她过来找你,说你给人看肚子特别厉害!” 七哥就是初七。 小乞儿是初七手下的众多小弟之一。 沈晚晚闻言便看向那妇人,见那妇人一个劲儿朝她猛点头,满是皱褶的脸上又是泪又是哀求,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于是她便也不再多言,就要跟着那妇人走,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个同伴。 于是她又扭头对陆回道:“今日多谢你了啦,九公子。” 她能这么快赶过来帮兄长解围,多亏了对方的好马。 还有那半碗胡椒面,要是没有那半碗胡椒面的神助攻,她想拆穿那赵家主仆的阴谋,只怕还要再多费一番功夫。 所以,忌惮归忌惮,该说得谢谢还是要说的 。 后者倒也没推辞,收下这份谢意,又目送她走远后,方才转眸望向一处。 时值年关,街面上能从早热闹到晚,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晃动的人头。 一个背上背着个背篓,和一个手里拎着包熟食的年轻男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径直走到陆回跟前,然后躬身行礼。 陆回交代了二人一番。 二人再次躬身一礼,等陆回转身离开,二人这才往扶风笑客栈去。 此时客栈门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像初七这样的乞儿,有穿着儒袍的说书人,也有口齿伶俐的跑腿闲汉。 这些人聚集在这里,都只有一个目的:等着挣帮人扬名的钱。 是以,当这样的队伍里又多出两人时,并没有引起大家的过多注意。 既便有那想上前来攀谈的,但见二人神情严峻,一副不好沟通的样子,也都歇了心思。 然而内心却在不住腹诽:他们挣的就是口才钱,这两人嘴巴闭得比蚌壳还严实,面相也凶,一点儿都不讨喜,一看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于是便也不再关注他们。 两人要的就是这效果,他们可是王爷的暗卫,自幼便接受各种训练, 能上刀山也能下火海,结果却要跑来干这帮人扬名的事情……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 两个暗卫此刻一点跟人交谈的欲望都没有,各自找了个位置和众人一块等。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左右,客栈小二捧着一页宣纸出来。 雪白的宣纸上是墨迹未干的诗作。 小二将那诗作诵读一遍,并报出是何人所著。 于是那家人的小厮便眉开眼笑地摸出钱袋子找人帮自家公子扬名。 除了初七以及他的几个小兄弟,以及那两个暗卫,其他人立马一涌而上争相自荐。 小厮挑中了几个看着比较机灵的小伙子,盯着他们将诗作背下来后,便每人给了一块碎银,催促他们快快去传唱。 抢到活的几人揣着银子喜滋滋地跑开干活去了。 紧接着又有诗作出来。 每出来一首诗作,客栈前的人便少一波,等最后一首诗作出来,门前就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了。 初七不免有些着急起来,他经常干这种活,知道诗作出来的顺序都是按照排名顺序来的。 越早捧出来的诗作排名越末尾。 按照以往的惯例,如今只剩下头名这一个名额还未出。 也就是说,沈公子要么是落选了,要么是头名……沈公子真能拔得头筹吗? 初七又兴奋又紧张,抓耳挠腮的,恨不能将脑袋伸进内场去瞧瞧。 两个暗卫却十分淡定,直到看见客栈小二又捧着宣纸出来,并报出沈元礼的名字,两人这才上前去,将小二诵读出来的诗作默默在心中复诵了遍,确认记牢后,便各自扭头离开。 一同离开的还有初七和他那几名小兄弟。 “这位沈公子可是沈姐姐的亲哥哥,大家待会儿传唱时,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捶死谁,听见没有?” 第44章 “放心吧七哥,我们哥几个肯定不藏力气!” “保证将沈公子的诗作传遍大街小巷!” 客栈小二听着这声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说还好还好,幸亏有人愿意帮沈公子免费扬名。 ……可惜都是群小乞儿,也不知道这些小孩子行不行啊。 第53章 贵人圈 客栈门前就只剩下了五六个人,还都垂头丧气。 谁能想到呢,今日诗会拔得头筹的,竟然是个寒门学子。 瞧瞧,连个侯场发喜钱的小厮都没有。 至于说花钱雇他们传唱扬名,就更加没指望了。 心中这样想,几人愈发沮丧了,只恨前头发挥得不够好,没能早早抢到活。 不过沮丧归沮丧,几人谁也没离开,而是都将目光投向了客栈小二。 身份有贵贱,才情却不分贵贱。 碰到才情好的,但是又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客栈便会主动帮忙出了这份扬名的钱。 这也是诗会的规矩。 不过客栈出的钱不多就是了,但也好过空手而过不是? 几人重新打起精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客栈小二。 后者果然扬声说道:“今日诗会上拔得头筹的是沈公子,沈公子全名沈元礼,江南金陵人士,你们可都记住了?”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要雇佣他们所有人的意思吗? 完了完了,客栈出的钱本来就不多,他们这么多人再一分,只怕更不剩下什么了。 心中的沮丧再浓一分。 其中还有个人直接歇了心思,怂头搭脑的转身离开。 客栈小二也不挽留,而是望着剩下的五人,见他们点头称是,方才拿出五串铜钱来。 正巴巴望着他的五人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一串铜钱有一千枚铜板,拿去钱庄能兑换一两银子呢! 客栈今日怎么这般大方,居然给一吊的工钱,比前头那几家给的都高! 五人一扫之前的沮丧,瞬间就顿悟了什么叫“一会儿天上一会儿地下”,前头那个沉不住气率先退出的人,则懊悔得捶胸顿足,深刻领教了遍什么叫“悔不当初”。 可惜,世上最不可能出现的便是后悔药。 客栈小二又交代了那五人一番,这才说道:“辛苦诸位了。” 不但工钱给得高,连态度居然都如此正式! 那五人再次震惊了下,不由得又细细品了遍 手中的诗作,这一品便明白过来,他们这些人虽然不能跟那些饱读诗书的大儒们比,但多少也有些鉴赏水平,眼下他们即将要传唱的这首诗,用字虽然朴素,但却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充满灵气,读起来如同一副画卷般徐徐铺开,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如此好的佳作,不怪客栈这边会大力吹捧! 客栈小二一眼就看穿了这五人的眼中的恍然,心想你们懂什么,掌柜之所以要力捧这头名佳作,不仅仅是因为人家这首诗的确作得好,还因为我们掌柜有心想补偿沈公子。 好好的来参加诗会,结果却让条疯狗给咬了口,沈公子顾全大局没有追究,让客栈免除了一场麻烦,掌柜这才会自掏腰包雇人帮沈公子扬名。 没错,这五吊钱工钱, 都是顾掌柜给的,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客栈顶多拿出一百文钱。 不过这些,客栈小二没打算解释,只催促五人:“快去吧……多用点心。” 拿了人家这么高的工钱,五人连声保证肯定用心,便各自往自己相熟的酒楼和茶楼跑去。 酒楼人多,茶楼多文人学士,这两处都是扬名的好地方。 而除了这两处之外,还有一处也是扬名的好地方:温泉山庄。 不像酒楼和茶楼,大街上随处可见,温泉属于稀罕物,全京城也就只有三处。 而能在寒冬腊月天泡上温泉的人,光有钱不行,还得有身份和地位,不然你连温泉山庄的大门都进不去。 因此,哪怕温泉山庄内权贵云集,是学子扬名的最佳场所,但却没人会往这边跑,因为跑来也是白跑,根本进不去啊。 但这难不倒燕王殿下身边的暗卫。 一名暗卫上前去,随手拿出块腰牌递上去。 这种类似的腰牌他身上有十几块。 负责查验身份的小厮验过腰牌后,立马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请人入内。 暗卫闲庭信步地走进温泉庄子,目光四处观察下,又耸动鼻子闻了闻,闻到空气中漂浮着的淡淡脂粉香味后,他便追着那脂粉香味,走向伶人所在的屋子。 所谓伶人,也叫乐官,或是戏子,他们出现在温泉庄子里的作用,就跟酒楼和茶楼里那些说书唱曲儿的人一样,都是为了娱乐客人。 房门被推开时,屋内几位伶人正在涂脂抹粉后,看见走进来的暗卫,见他气度不俗,只当是他哪位大老爷派来点曲儿的人。 他们这些人都是庄子花钱请来唱曲儿的,每天唱够时辰便有工钱可拿。 可若有大老爷过来点曲儿听,他们不但能拿到工钱,还能额外再拿一笔大老爷给的点曲儿赏钱。 因此,暗卫一进门,班头立马喜笑颜开的迎上去,并递上罗列着各式曲目的本子。 暗卫接过本子,粗粗看了两眼,摇头道:“这些都听腻了,来个新鲜的吧……我这里有首诗文,等下你们就唱我给你们的这首诗文。” 班头走南闯北,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一听便领悟到了暗卫的意思,扬名嘛,他懂! 他连忙说道:“可以可以,没问题的!” 说完,忙殷勤地递上纸笔。 暗卫将沈元礼作的那首诗文默写在宣纸上,班头凑过去读了两遍,眼眸大亮,暗赞道好诗。 他忙唤来位女伶人。 他们戏班子有现成的通用曲调,能套各种诗文,直接将内容往里面塞就行。 那女伶人只用了不到小半盏茶的时间,便将整首诗文唱了出来。 暗卫听了一遍,觉得不错,拿出赏钱。 一张银票。 台头上一百两的数额晃得班头眼睛都要花了,要知道,他们在庄子里辛辛苦苦唱上一个月也不过就这么多钱。 结果现在唱一首曲儿,就能抵得上他们唱一个月呢。 班头顿时大喜过望,喜滋滋地收下银票,又叮嘱女伶人赶紧再去多练习几遍,免得出错。 于是很快,一群舒舒服服泡着温泉的大老爷们,便听到一首他们之前没听过的新曲儿。 曲调悦耳动听还是其次,主要是词,白山君看着送上来的诗文,心头一阵颤抖, 暗道这份才情,绝对在他家的状元郎儿子之上……也不知道这诗是谁写的。 第54章 欠人情 班头听问,忙搬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 “好让各位老爷们知晓,这首诗,是小的方才去采买胭脂水粉时,听街头上的小儿传唱的,说是今日才从扶风笑客栈里头传出来的,小的听着还不错,便搬来唱给诸位老爷们听。” 扶风笑客栈没少出举人老爷,也经常举办各种诗会助学子们扬名,一众大老爷们一听便明白怎么回事。 白山君便又将那诗读了遍,越发觉得这诗作得好,才气逼人,便又问道:“可知这首《渔樵问答》,乃何人所作?” “回大老爷话,小的听那些传唱的小儿说,作出这首诗的,乃是出身金陵的一位学子,姓沈,名元礼。” “沈元礼。”白山君将这名字默念了遍,记在心间,然后由衷地夸道,“不错,此子的诗文极有灵性,未来可期啊。” 能得他一句夸的人可不多。 要知道,他家里面可是有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儿子。 连他都这么夸赞了,一个汤池里面泡着的老爷们纷纷来了兴致,将这首《渔礁问答》来回鉴赏,从立意,到构思,再到韵律……逐一拆解。 拆着拆着,“沈元礼”这个名字就印在了他们心头上面。 同样的情形也正在另外一个温泉庄子里上演着。 以至于扶风笑这边的诗会还没结束,“沈元礼”这个名字已如风一般在京城传扬开了,下到街头巷道,茶楼酒肆,上到达官贵人圈。 沈晚晚对这些还一无所知。 等她治好那名腹痛的小儿出来,迎面就见初七正在外面跟人说话。 “怎么样,这首《渔樵问答》不错吧?这可是今日诗会上的头名佳作呢,金陵的沈元礼沈公子写的!” 沈晚晚耳尖地听见了自家兄长的名字,她精神一振,眼睛都跟着亮堂了几个度,头名佳作,《渔礁问答》,她兄长写的,哈哈哈! 初七也看见她了, 抬步朝她跑过来,一来便兴奋地说道:“沈姐姐,沈公子现在出名了,出大名了,连朝中的那些官老爷们都在谈论沈公子的诗作呢!” “官老爷?”沈晚晚一愣,诧异地问道,“你们这么厉害的吗?都能跑到官老爷们跟前传唱了?” 以往诗会上若是出了佳作,也能传到达官贵人们的耳中去。 但要经过三五天时间的发酵,等民间的声音大了,那些身居深宅大院的权贵们才能听到。 当然,这些是针对像她兄长这样的寒门学子而言,像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比如白起善那样的,就不需要等这么久。 因为人家本身就身处权贵圈,只要有才学在身,随时随地都能扬名。 可她兄长却不具备这样的先天条件,所以她能想到的,便是初七传唱传到了那些贵人们跟前。 结果却听初七道:“嗨,我们哪有那样的本事啊,那些贵人们嫌我们脏,看见我们都掩住口鼻躲老远,才不会听我们摇头晃脑的念什么诗呢。” 末了,又反过来诧异地问沈晚晚:“听说是从京郊温泉庄子那边传开的……怎么,不是沈姐姐安排人去的吗?” “……不是我。”沈晚晚摇了摇头。 京郊的温泉庄子只对达官贵人开放,像她爹那样的小官都进不去,连在庄子门前晃悠都会遭到驱赶。 连她爹都不行,刚别说她了。 第45章 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想到那个人,沈晚晚揉了揉额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前面刚说了要跟燕王保持距离,以后最好能老死不相往来,结果转眼就欠了燕王这么大一个人情。 不管是她,又或是她父兄,他们都没有权贵这层人脉关系。 所以,除了燕王,她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愿意暗中帮助他们。 人情账什么的,最是难还了。 想到这,沈晚晚忍不住又叹了声气,结果她这声气还没叹完,远远地就看到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打马朝她奔来。 不是燕王又是谁。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沈晚晚嘀咕了句,跟初七作别后,抬脚朝那人走去。 一路上不停地在肚子里琢磨怎么说些好听的感谢话。 结果她还没开口呢,就听陆回道:“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若你觉得心中过意不去,可以还回来。” “还回去?”沈晚晚眼中一亮,连忙道,“王爷若有用到我的地方,只管说,不必客气!” 一边说一边在脑中搜索上一世的记忆,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燕王的记忆,好让她有个还人情的机会。 比如燕王遇到危险她事先提醒什么的。 哪曾想她搜索一圈,也没搜索到燕王会遇到危险的记忆。 人家命好福厚,一路顺风又顺水,即便遇到点什么危险,也都能化险为夷,根本不需要她事先提醒。 她好像帮不了燕王什么忙。 看着她眼中升起小火苗,又目睹她眼中小火苗熄灭的燕王:“……” 望一眼不远处的禁军,陆回来不及探索太多,直言道:“我需要出京一段时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或许要个三五年,我不在京的这段时日,想拜托你帮我照顾鸢儿些时日。” 燕王要出京? 还是三五年! 这可真是太好了! 沈晚晚眼中刚熄灭的小火苗,好像那迎风扬起的灰烬,瞬间死灰复燃亮堂起来,忙点头保证道:“王爷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鸢儿,绝不让她渴着饿着冻着,等你三五年回京再看,鸢儿一准儿能长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陆回:“……” 他有说过一定要等到三五年后才归京的话吗? 还有,他怎么觉得小姑娘好像很盼着他离京似的? 各种疑问浮上心头,又让迫在眉睫的紧急军情压下,陆回到底没时间多问,只言简意赅地交代道:“我不在京的这段时间,你若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尽管去找王府管家,他会帮你解决的。” “好的王爷,多谢王爷。王爷,一路顺风。” “……” 终于不用再担心会被翻旧账,沈晚晚高兴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三五年时间呢。 等三五年后燕王归京,早就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了,谁还会记得老树根下的布偶啊。 想到这,沈晚晚忍不住攥了下拳头,面纱都盖不住她脸上的高兴。 马背上刚好回头瞧见这一幕的燕王:“……” 第55章 上元佳节 陆回到底没有调头问个为什么。 一个时辰前,他在房中小憩时做了场梦,梦见敌国的奸细混入了京郊附近的城镇,并且还携带着可怕的疫病。 整个小镇的居民都感染上了疫病,专门挖出来用于焚烧尸体的大坑日夜不停火,也烧不完越堆越高的尸体。 这还不算,那几个敌国奸细,还在百姓中散播谣言,说是朝廷要将全城的百姓都烧死,以防止疫情往外蔓延。 已经感染上疫病的百姓心中惶恐,还没有感染上疫病的百姓心中更惶恐,谁都不想坐着等死。 于是,那几个敌国奸细便怂恿大家挖地道逃出城。 疫病就这样被带出了城,然后又以燎原之火般烧到京城。 曾经热闹繁华的京城变得死寂荒凉,除了哭声,再听不见昔日的欢声笑语,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街道上到处横陈着来不及拉去焚烧的尸体,坊间冒出“帝王无德,天降盛怒”的声音,边关战火也突然烧了起来…… 晋国陷入混乱中。 大地上生灵涂炭。 脑海中浮现出那炼狱一般的人间惨状。 陆回再无暇顾及心中的那点子好奇心。 他目光凌厉起来,拨转马头出城,往梦中的那个小城疾奔而去。 沈晚晚记忆中的上一世并没有战乱发生,自然想不到这些,所以该吃吃,该喝喝,每日一边接待慕名而来的病人,一边张罗开医馆的事情,一边治自己脸上的疤痕。 同时还要再抽出时间陪鸢儿。 每天的日子过得充实又忙碌,那时间就跟被鞭子驱赶着似得,争先恐后地往前飞奔。 等她坐下来喘口气,抬头往外瞧,京城街道上已经挂满了各式花灯。 一年一度的上元佳节来了。 冬莲正领着鸢儿在院子的屋檐下扎花灯。 可惜手艺似乎不如何,脚边已经放了一堆支离破碎的花灯架子,也没能扎出一个完整的花灯。 鸢儿不免就着急起来,催她:“冬莲姐姐,天要黑啦。” 该点花灯啦。 冬莲也着急啊,一边手下动作不停,一边安慰鸢儿:“别急别急,马上就好……这次一定能成功!”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打脸就来了,就听“咔嚓”一声,好不容易扎好的花灯架子又又又、又断裂散架了。 鸢儿:“……” 冬莲:“……” 一大一小两个人儿面面相觑。 沈晚晚看得忍俊不禁,噗呲笑出声来,光洁如玉的面颊上泛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拿起面纱带上,开门出去。 脸上的疤痕已经彻底去除干净了,只是新长出来的肌肤还有些娇嫩,受不得风吹日晒,还要再好生养护些时日。 屋檐下,鸢儿拎起一个歪七扭八的花灯架子,再抬头望一眼天色,小姑娘的肩膀便垮了下来,小脸也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眼瞅着就要掉金豆子。 结果不等那金豆子滚出眼眶,人就被从后面抱了起来,扭头对上双清亮的眼眸,鸢儿立马将小嘴一瘪,说道:“晚姐姐,鸢儿没有花灯了——” 小孩子恢复得快,才半个来月时间,鸢儿已经从根瘦骨伶仃的大头芽菜,长成了一颗水润饱满的嫩白菜,腮颊上的婴儿肥更是见风长,像刚出笼的糯米白玉糕,软乎乎弹润润。 沈晚晚有事没事就喜欢捏一捏。 不过今天不行。 小姑娘体重见涨,她单手已经抱不动了,得两只手合力才能将人抱起来。 年节刚过去,今日又是元宵节,小姑娘身上还穿着喜庆的红色袄裙,头顶上面盘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红色发带垂在脸颊边,衬托的一张小脸愈发白皙红润,讨喜又忍人疼。 正对上小姑娘那双可怜巴巴的大眼睛,沈晚晚一颗心软成了春水,笑道:“怎么会呢?别家小孩有的花灯,我们鸢儿也肯定会有的 ,不过咱们不自己扎了,咱们去街上买,鸢儿想要几个,咱们就买几个。” 元宵佳节,街上面最不缺的就是花灯。 等到夜色落下来,街上还会有花灯展。 作为新年的第一个节日,元宵佳节很受重视。 每年的这一天,商铺的老板们就会在自家铺子门前搭起一个灯棚,各式各样的花灯挂上去,五颜六色,造型各异,很能吸引顾客。 除此之外,有那有实力又有兴致的老板,还会在每个花灯下面再挂一个灯谜,猜出谜底便能将花灯拿走。 鸢儿的记忆中还没有这些。 爹娘还在时,她或许也躺在襁褓中看过花灯,可惜年岁太小了,没能留下记忆。 后面被接到了王府生活,她所有的天地就是她的那个院子,连王府门前有几个石狮子都不知道。 不过小姑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点:别家小孩儿有的花灯,我们家鸢儿也会有,鸢儿想买几个,咱们就买几个。 于是她立马破涕为笑,一双圆溜溜的葡萄眼弯成了对月牙儿,小手捧住沈晚晚的脸颊,吧唧在上面亲了口,然后便害羞地将脸藏到沈晚晚肩膀后面去。 两只小手却还紧紧圈着沈晚晚的脖颈。 如此亲昵的举动弄得沈晚晚一愣,反应过来后差点红了眼圈。 许是受到的创伤太沉重的缘故,鸢儿的性子一直活泛不起来, 跟同龄小孩比起来有种令人心疼的沉闷。 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小姑娘第一次如此主动地表达内心的欢喜呢。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是好迹象。 沈晚晚心中大喜,跟秦氏打了声招呼后,晚饭也没吃,便带着鸢儿和冬莲去街上看花灯。 一年一度的元宵佳节呢,街头上不缺好吃的美食。 此时天光尚存,有些铺子门前的花灯已经着急地点上了,街头上五光十色,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 鸢儿还是第一次走在这样多人的街道上,一只手紧紧抓着沈晚晚的手,另一手拿着个比她脸还大的肉饼啃,两只大眼睛还要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忙得不行。 最后,那眼睛停在一处不动了。 连脚步都跟着停了下来。 沈晚晚顺着小姑娘的视线望过去,见吸引小姑娘挪不动脚的是只兔子造型的花灯,便笑着问道:“鸢儿想要这个花灯?” 小姑娘咬着嘴唇点点头:“想要。”又眨巴着大眼睛小声问,“可以吗?” 第46章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沈晚晚心酸不已,心说别说是只花灯了,就是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也要搬梯子给你摘啊。 花灯挂在一家茶楼前,茶小二正热情地招呼众人猜灯谜。 听沈晚晚说想买花灯,茶小二为难道:“若是其他花灯,就是免费送姑娘一盏,也是没问题的,只是这一盏花灯,却是万万不能对外售卖的。” 第56章 威胁 沈晚晚闻言,便仰起头瞅着那花灯又多看了几眼。 花灯的造型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常见的那种四四方方的花灯。 妙得是那花灯壁纸上绘制的图样。 画的是只小兔子,通身毛发雪白,竖起的耳朵和三瓣嘴都透出微微的淡粉色,睁着两只黑豆似得圆眼睛,活灵活现的,很是可爱。 可除了这些,似乎也并无其他特别之处,毕竟旁边还挂着不少花灯,造型,乃至花灯纸上绘制的图案,都不比这只兔子花灯差。 像这样带着几分童趣的花灯,也就能吸引吸引像鸢儿这样的小孩子。 沈晚晚看得一脸狐疑不解,不由得就好奇地问道:“哦?为什么独独这一盏花灯不能对外售卖?” 茶楼小二便笑道:“好让姑娘知晓,这盏兔子花灯啊,是状元郎白公子亲手扎的,从扎灯架,到给灯架蒙上花灯纸,再到花灯纸上绘制的图样, 全都是白公子一手一脚亲自完成的。” 沈晚晚:“……” 见她沉默不语,那茶楼小二只当她是被花灯的来历震惊住了,不免就得意起来,状元郎白公子亲手扎的花灯呢,只挂在了他家的茶楼前,这可是满京城独一份,多荣耀啊。 他指着花灯屁股下吊着的红纸条说道:“还有这首灯谜诗,也是状元郎白公子的亲笔呢。” 说完,便摇头晃脑地吟唱起来——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引用:唐.李峤】 沈晚晚的思绪在茶楼小二摇头晃脑的吟唱中被拉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她随父母兄长初入京,恰逢上元佳节,兄长带她出来看花灯,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茶楼前花灯下的白衣少年,再挪不开视线,又害怕被对方察觉,于是便盯着少年手里的花灯瞧,做出一副很喜欢那花灯的样子。 那少年见她双目痴痴的样子,便将刚到手的花灯递于她,笑道:“喜欢?送给你吧。” 她又惊又喜,忙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 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那少年,唇边笑容又深几分,体贴地替她解围道:“姑娘是不是想说,非亲非故,不好要他人之物?” 然后不等她点头说是,那少年又犹自说道:“姑娘这话本也没错,然世间万物,皆有归属,姑娘喜欢这盏兔子花灯,那么于这盏花灯而言,姑娘便是它的归属之处。” 说完,将挑着花灯的竹竿递给她,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路又回眸朝她望来,眼底蕴含着笑意,挥手与她作别。 那回眸一望犹如暗夜中的星辰,光彩璀璨迷人眼,当她惊醒过来,已经被那束光引着堕进了阿鼻地狱。 正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沈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人一下子惊醒过来,她眯眸望了眼茶楼,这才惊觉,眼前这间茶楼,可不就是三年前她和白起善初次相遇的那间。 隔了一世,她方才竟没意识到。 茶楼小二也没察觉到她骤然冷沉下来的眼眸,犹自滔滔不绝地说道:“三年前,白公子和未婚妻就是在我们这间茶楼前相遇相识的呢,所以啊,白公子的这盏花灯,是扎给他未婚妻的,不能对外售卖的。 ” 沈晚晚:“……” 这下她不仅仅是冷了,简直是恶寒恶心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处心积虑想要甩开她的是白起善。 如今处心积虑向她示好的又是白起善。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晚晚连日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大半个月时间,她也断断续续听到些白起善的消息。 比如年前白起善生了场病,万家灯火炮竹连天的大年夜,白府那边却在忙着请大夫,最后还是宫里头的贵妃娘娘出面,央求太医院首柳太医亲自登门问诊,才将白起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又比如就在五天前,闭门思过期结束的白起善,主动去翰林院任职了,职位是打杂。 除此之外别再无其他更多消息了,白起善的气运团上也没再出现新的裂纹了。 她一度以为这人老实了下来,结果现在又整这死出。 沈晚晚用力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调整好情绪后,正要跟鸢儿说换盏其他的花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晚晚?你终于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这声音。 沈晚晚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谁。 她牵着鸢儿抬脚就走。 结果白起善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挡在她面前,激动道:“三年前,你我二人在这间茶楼前初遇,那时我便知道,你就是我此生携手共度一生之人……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忽然一下子就对我冷淡起来,还,还……”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激动也化为哀伤。 沈晚晚心头一震,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刻,就见白起善忽然上前几步,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令你一夜之间突然性情大变,让你与之前判若两人。” 说完,目光温柔的望着她,提高声音哀求道:“但不管你如何转变,不管你如何伤我,误解我,我对你的心意始终不曾变过一丝一毫……晚晚,我们不闹了,好吗?” 看得沈晚晚心头火起,恨不能挥拳砸他脸上去。 白起善这番话,分明是在威胁她,要么跟他和好,要么他便要将她脱胎换骨般的转变昭告于众。 可一个人不会突然性情大变。 倘若真的一夜之间性情大变,那他身上必定发生了不可告人的奇诡之事。 比如,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妖邪附身。 而她身上的这些转变,没人刻意提及也就罢了,倘若有人刻意提及并且加以引导利用,很容易就能变成攻击她的利刃。 毕竟,她没办法告诉众人,她之所以性情大变与从前判若两人,那是因为她从上一世归来,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真要这样说了,都不用白起善动手,多的是人要将她捆起来当成妖怪烧死。 不愧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脑子就是好使,见阴谋诡计在她身上玩不转,便玩起了人人谈之色变忌讳如深的妖魔鬼怪论。 第57章 从天而降的师父 正值佳节,街上的人本来就多。 这家茶楼又早早地点上了花灯,本就引得不少人驻足赏灯。 只不过现在赏灯都变成了围观瞧热闹。 “早就听说状元郎和未婚妻退婚了,以前我还以为是状元郎嫌弃未婚妻门第低呢,现在看来好像不是那回事啊。” “我也隐约听人说起过,好像是女方那边先提出退亲的。” “她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子,能嫁给状元郎为妻,这是几辈子才能修来的好福气啊,真不知道她闹腾个什么劲儿。” 沈晚晚对这些声音不以为意。 流言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流言就往哪边倒,她若全在意上,也不必活了,能让流言牵着鼻子拖累死。 她怕的是白起善方才悄悄跟她说的那番耳语。 眼下大家还只是说她闹腾,不惜福。 倘若后面白起善当众提起她的转变,再稍加引导,难保不会有人将她往妖孽上面想。 要知道,重生回来的这段时间,她的确转变很大,对白起善的态度转变还好解释,毕竟当初那瓶养颜膏弄出来的动静不小,她可以以此为借口,用一句心寒做解释。 可她突然多出来的一身医术要怎么解释? 爹娘兄长相信她,不会想着特意跑回江南问问住对门的老大夫有没有教过她医术。 但是白起善却会。 说不定他早就派人去江南求证过了,所以眼下才敢这般自信十足的威胁她。 果不其然,下一瞬, 就见白起善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听你兄长说,你的这一身医术,是在江南老家时跟一个老大夫学的,可我让人去江南打听过了,那位姓姜的老大夫医术平平,根本教不出你这般优秀的徒弟,而且,他老人家也说没教过你这样一个徒弟。” “一夜之间性情大变,还凭空多出一身本事来,我若是将这事说开了,你说,大家会不会将你当成妖怪啊。” 说这些话时,白起善眉目含情,深情款款。 看在旁人眼中就是他凑上来好生哄劝沈晚晚。 谁能想到这副深情款款的皮囊下却暗藏着一把带血的尖刀呢? 眼见他威胁完后,又开始软言软语的劝她别再闹了,沈晚晚气得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难不成就这样让人拿捏住了? 不行,这种拿捏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而且,倘若她今天低头服软,等于是亲手将软肋送到了白起善手上去。 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 想到这, 沈晚晚暗暗咬了下牙,决定孤注一掷,也冷笑着低声道:“谁说姜大夫就是我的师父了?我尊他为师父,是因为我曾在他老人家那里最先接触到医术,也请教过他老人家几个问题,所以才尊他一声师父,真正传授我医术的,另有其人。” 白起善一愣,随即摇头道:“你师父姓甚名谁?” “这个你无需知道,他老人家生平最痛恨表里不一的小人。如你这般的人,还不配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号。” 言外之意:你就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 无视白起善骤然黑沉下来的脸,沈晚晚不屑道:“当然,你也可以说我是强词夺理,不过没关系,我手里头有师父他老人家传给我的医书,你只管去质疑好了。” 将识海中的那本古籍医书默下来,谁敢说那不是一本难得的医学宝典? 她怀揣着这样的至宝,学了一身好医术,多正常啊。 第47章 可白起善显然不认为这有多正常。 他很快便从愤怒中回神,笑道:“去年十月十七那天,你那个丫鬟青梅得了风寒,高热不退,你求到我跟前,让我帮你寻大夫;也 是去年,十一月份,我贪嘴多吃了碗凉饮,腹痛难忍,你急得手足无措;再就是年前腊月祈福节前两天,你风邪入体, 难受的躲在被窝里面哭……” 他历数着沈晚晚曾经不懂医术的证据。 每说出一件,沈晚晚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她怀揣着医学宝典又如何? 得是多厉害的医学宝典,才能让她从一个连抓药开方都不会的人,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学成一身好医术? 除非她是妖孽。 白起善不也正是拿这个威胁她吗? 不管她是不是妖孽,白起善都能拿这个将她打成妖孽。 沈晚晚面色不变,内心却着急起来,拼命思索应对的法子。 结果她这边还没想出法子,街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沈晚晚!好你个臭丫头,我不过出门几日,你竟然就又背着我跟这姓白的死小子混一处!” 沈晚晚:“……” 这声音实在陌生得紧! 她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就见不远处的街道口,正横眉竖目地站着一位老爷爷。 那老爷爷胡子一大把,雪白雪白的,头发也是雪白雪白的,就是有点凌乱,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种风尘仆仆之感。 不然配上他那一身道袍,就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但不可否认,对她而言这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见她望过来,白胡子老头更生气了,眉毛几乎要直立而起,噔噔噔几大步到她跟前,抬手就是一佛尘打在她身上。 沈晚晚:“……” 她捂着被打疼的肩膀,诧异地望着面前的白胡子老头。 后者指着她鼻子就训:“好了伤疤忘了痛,年前你才险些被这姓白的小子害死,现在人家三言两语将你一哄,你又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人鬼不分,我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你这种榆木脑袋的人……你你你!你这个不孝徒孙,我怎么收了你这样一个徒弟,你是要气死我啊你!” 沈晚律周晚:“……?” 她? 不孝徒孙? 她什么时候有了个师父?! 白起善更是蓦地瞪圆眼眸,满眼不可置信,显然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有个师父。 结果余光瞥见她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白起善眸光微闪,忽然想到什么,他脸上的震惊又变成了冷笑,将到了嘴边的不甘心咽下,看向她问道:“晚晚,这位老人家就是你师父?” 不等沈晚晚开口,他又一脸好奇的样子问道:“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贵姓啊?” 沈晚晚:“……” 她哪里能知道!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个师父!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面前这位从天而降自称是她师父的老人家,明显是在帮她解围。 似乎早就笃定她回答不上来似的,白起善眼中的笑意逐渐变得阴冷蚀骨,目光冷飕飕地望着她。 第58章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夜色落下来,又让逐渐亮起来的灯光驱散。 一身白衣的少年郎站在满街灯光下,目似星辰,面如冠玉,端得是风度翩翩潇洒俊逸。 大姑娘小媳妇们都看得粉面含羞,移不开眼,芳心跟只小鹿似得砰砰撞。 时不时的还能听到“好俊啊”、“状元郎跟天上的人一样”、“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死也瞑目”了的惊叹声。 然而看在沈晚晚眼中,撩拨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芳心失守的白起善,就是条五彩斑斓的花皮蛇。 阴鸷,冷血,狠毒,虎视眈眈地潜伏在花团锦簇中,随时准备着扑上来给你致命一击。 跟白起善这条花皮毒蛇比起来,边上那个白胡子老头就要安全多了。 她虽不知道对方为何要一口一个唤她徒儿, 但她能明显地感觉出来这人对她并无恶意,对白起善却是嫌弃厌恶甚至是深通恶绝。 难不成这就是对方帮她解围的原因? 不管了,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 比起让白起善捏住软肋,她更愿意冒险试一试将软肋递给白胡子老头。 想到这,沈晚晚咬牙,正想搬出“你还不配知道我师父名号”来回怼白起善,就见她那便宜师父抢在她前头目光朝下地斜了白起善一眼,冷哼道:“哼,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夫的名字,也是你配知道的?” 开口就是不留情面的奚落,直怼得白起善一张白脸变黑脸,五官险些狰狞得裂开。 沈晚晚看得心中直呼痛快,越发肯定了便宜师父是真的不喜白起善。 很好,不管对方出于什么目的帮她,但在眼下这场局里,他们是目标一致的盟友。 心中这么想,沈晚晚便上前去扶住白胡子老头的胳膊,说道:“师父,您信上不是说要外出云游个一年半载吗,怎么提前回来啦?” 白起善能想到去江南调查老大夫,以确定她到底有没有跟人学过医术,那么这段时间她的一举一动,跟什么人接触过,想必也都在对方的监视中。 她得给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父安排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理由。 白胡子老头也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话意,翘起白胡子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掐指一算算出你又被恶犬盯上了,哪还有心情再去云游,这不就急匆匆的赶回来了!” 说完又斜了白起善一眼,冷哼道:“哼,幸亏我回来得及时,我要是再晚回来几天,你说不定就让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几粒了!” 好容易才将五官归拢到一块儿的白起善:“……” 饶是他伪装功底再深厚,可这样被人指着鼻子一口一个恶犬的骂,也破功了。 他顾不上再揪住师父姓甚名谁的问题来戳穿沈晚晚,转头将目光盯上白胡子老头,怒声质问道:“老人家,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自问与您无冤无仇,可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我骂我,敢问这是何道理!” 不光是他,就连四周瞧热闹的路人也都觉得白胡子老头太过分了,哪有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指着人家鼻子大骂的道理啊。 护短也不是这么个护法啊。 尤其是那些对白起善颇有好感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眼见他让人这样指着鼻子骂,顿时不乐意了,纷纷开口谴责白胡子老头。 “老人家,人家白公子没招你也没惹你吧?你这样不清青红皂白地骂他,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就是就是,沈姑娘是你徒弟,你护着她,这本也没什么,可你也不能为了护徒弟,就对人家白公子破口大骂啊……护犊子不是这么护的。” “倚老卖老的人最可恶了,也就是白公子有涵养,不跟你计较,换个人,你老人家早就挨上打了。” 不知不觉中,众人已经自觉默认了白胡子老头是沈晚晚的师父这一事实。 沈晚晚对这个走向很满意,暗暗松了口气。 再看看白胡子老头,活像一挂被点燃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的就炸开了。 火点子不扫向围观众人,只集中对准白起善一人。 “你问我要原因是吧?好好好,那我就给你原因。” 白胡子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声若洪钟地说道:“这第一条,三年前,你坠马落崖,我这傻徒弟要救你,我气怒之下以跟她断绝师徒关系,并不许她再用我教给她的医术做威胁, 她依旧不改心意,强行救你……” “她为了你违抗师命,甘愿尘封一身医术不说,还将自己好好的一张脸赔了进去,可你呢,你又是怎么对她的?” “你为了给自己博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先是强行用一纸婚书困住她,之后又放出风声,让世人误以为我这傻徒弟对你挟恩索报……” “……什么?你说消息不是你放出去的?哼,我这傻徒弟就是担心给你造成心理负担,怕你误会她对你有所求,她连救你都是星夜登门施救,没敢让任何人瞧见。” “这件事除了她知我知你知,便是天知地知,我们没对外透露一丝一毫的风声出去,你也说自己无辜,那外面到处说我徒弟挟恩索报的的流言又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老天爷将这件事抖了出去? ” “哼,我竟是不知老天爷何时这么清闲了,居然插手管起了人间事!” 沈晚晚听到这,险些热泪盈眶,恨不能给白胡子老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说得好啊。 这话说出来,一下子就解决了她为什么突然多出来个师父,以及她为什么突然长出一身好医术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她是有师父的,但是因为她不听师父的话,所以师父不要她了。 第二个问题,因为她不听师父的话,师父生她的气了,不许她再用师门医术,所以她这几年才表现的不懂医术。 一席话不但解决了她当下所面临的两个大麻烦不说,还磨亮了即将扎到白起善身上去的大刀。 要知道,外面的人只知道她貌丑无颜,但却没人知道她这张脸是怎么毁的。 兄长不是没替她辩驳过,但有“挟恩索报”的坏名声在前,大家根本不信,反而骂她厚颜无耻不要脸,强行往自己身上揽功劳,是不是又想挟恩索报了之类的话。 上一世,这个挟恩索报的坏名声伴随了她一生,到死都没能洗清楚。 没想到这一世,她洗清冤屈的机会这么水灵灵的突然就来了。 第59章 打死人了 果不其然,白胡子老头话音刚落地,四周陡然一静,接着便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怎么回事,白公子和沈姑娘的婚事,竟然不是沈姑娘挟恩索报强求来的?” “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好像是白公子为了给自己打造一个知恩图报的好名声,才主动结下这门亲事的。” “还有沈姑娘的脸,居然是为了救白公子才毁容的,我还以为她生来就这么丑呢……可白公子怎么也不出来解释一下啊?” “还解释呢,外面到处都传都沈姑娘对他挟恩索报,他不也是一句话都没有?” “是啊,但凡他出面澄清一下,沈姑娘也不至于让人戳着脊梁骨的骂。” “听起来好像农夫与蛇的故事啊。” 第48章 “啥叫农夫与蛇?” 那人便叭叭地讲起了农夫与蛇的故事。 那些被白起善的美貌俘虏,本来还站在他这边的大姑娘和小媳妇们,听了故事后,也都动摇了,目光一下一下的往白起善身上瞄。 狐疑,审视,失望……甚至是鄙夷和不齿,反正不再是两眼冒红心了。 所以说流言就是墙头草,风往哪边吹,流言就往哪边倒,单看谁吹出来的风更猛更烈。 白胡子老头今日明显占上风,一开口就是飓风突袭,白起善毫无防备,险些没让他一口气吹死,面色顿时骤然大变。 作为流言受益者,他太清楚流言的威力了,当初要不是他先入为主,先将消息散播出去,他怕是也不能顺利坐瓷实那女人挟恩索报的臭名声。 如今真相宣扬了出来,再传开,那他岂不是就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了? 他现在的名声已经够糟糕的了,堂堂新科状元郎,还是三元及第,结果却被发配到翰林院做一个打杂小吏。 这份特别关照的“殊荣”,他绝对是状元史册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倘若再多加一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想到那后果,白起善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气撅过去。 好容易咬破舌尖缓过劲来,正要开口辩驳,结果白胡子老头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拂尘一甩,指着他鼻子就开骂。 “你拿一纸婚书困住我这傻徒弟,人前人后摆出一副对她深情款款的嘴脸,喝着她的精血喂养你的好名声。” “如今事成了,你便开始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居然借着为她治脸上疤痕的名头,往药膏里面掺毒药害她性命,你……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像你这般心狠歹毒之人,你说我该不该骂你!” 白胡子老头像是被气狠了,满脸褶皱疯狂抽搐,捂住胸口直翻白眼,好像下一刻就要倒地撅过去似的。 要不是知道他是在做戏, 连沈晚晚都要信以为真了。 她连忙机敏地上前去,一边扶住便宜师父的胳膊,一边帮他轻拍胸口顺气,嘴里面还不忘呜呜地哭着补刀。 “师父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您老人家的话,好好擦亮眼睛识人,再不会让那卑鄙又阴险的无耻小人蒙蔽双眼……师父?师父您没事吧?师父您别吓我啊!” 便宜师父终于在她一声声的呼唤中缓了过来,拍着她的手背说:“好孩子,你能醒悟过来,师父就是死也放心了……傻丫头,把泪擦擦,咱不哭了,乖。” 说完,抬手往她眼睛上擦了一下。 一股呛辣的味道涌入眼睛中。 本来还只是干哭不掉泪的沈晚晚:“……” 那眼泪立马就跟决了堤的洪水一般哗哗往下淌。 两只眼睛也肉眼可见的红肿起来。 沈晚晚:“……” 她对这滋味可太熟悉了,那股涌入眼睛中的辛辣不是辣椒又是什么! 便宜师父见她干哭不落泪,竟然用这种方式帮她催泪,亏这老头想得出来。 沈晚晚哭笑不得,趁着抬袖子擦泪的功夫,幽怨地瞪了白胡子老头一眼。 后者朝她抖了抖胡子。 然而旁人却不知道这些,见她泪流不止,眼睛也红肿了起来,只当她是哭红了眼,于是不免心生唏嘘起来,转头就开始指责白起善来。 “白公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沈姑娘好歹救了你,你怎么能这么算计她啊?” “为了给自己营造一个好名声,就妄图踩着人家沈姑娘的性命往上爬,你这样恩将仇报,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白起善:“……” 很好,他现在不仅仅是忘恩负义了,他还恩将仇报! 今天所有的计划全都失败了! 他不但竹篮打水一场空,他还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眼见沈晚晚扶着白胡子老头,冬莲牵着鸢儿,一行四人就要走出人群,白起善气得眼中喷火,脸上的伪装也分崩离析,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将人拉住。 然而热心的围观众们却不依了,不肯放他走,将他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的骂起来。 鸢儿忽然停下脚步,扭头朝身后望了一眼,大眼睛中迸射出寒意。 她伸开胳膊对冬莲道:“冬莲姐姐,抱!” 冬莲以为她是走累了,双手插进小姑娘的腋窝下面将人抱起来。 结果下一瞬,就见鸢儿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卤鸡蛋。 蛋壳上面密布着细细碎碎的裂缝,不知道在手里面攥了多久。 鸢儿将那颗卤鸡蛋高高举起来,小胳膊抡出一个半圆,然后用力投出去。 咻—— 卤鸡蛋飞过众人头顶,不偏不倚,刚好砸在白起善的一只眼睛上面。 白起善措不及防,眼窝那里升起一股涨痛,疼得捂住眼睛发出哀嚎声。 还只是动动嘴皮子的热心民众们却被这颗突然飞来的卤鸡蛋打开了思路大门,也纷纷从地上捡东西往他身上扔。 烂菜叶子雪团子破鞋底……不论是什么,捡到什么扔什么。 恰在此时,一个小商贩从旁边过,嘴里面还吆喝道:“毛鸡蛋嘞,闻着臭吃着香的毛鸡蛋——咦,你们在干什么呀?” “打小人!对了,你筐子里面有没有生的毛鸡蛋?” “有啊,不过都是挑剩下的,太臭了,不能吃……” 不等小商贩把话说完,跟他搭话的那人便打断他道:“臭了才好,快快快,都卖给我,我全包了!” 于是下一瞬,一个又一个臭气哄哄的毛鸡蛋飞向了白起善。 白起善早让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砸得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再让这刺鼻的臭味一熏,他整个人彻底崩溃,再坚持不住,意识堕入黑暗中,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不好,他倒下了!” “该不会是被砸死了吧?” “说不准,他脑袋上都流血了!” 一听人有可能被砸死了,众人立马作鸟兽状散。 茶楼掌柜这才有机会上前来,望着满身脏污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掌柜急得直跺脚,朝旁边吓傻眼的茶楼小二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通知白家那边啊……造孽啊,我怎么就摊上了这种倒霉的事情!” 茶楼掌柜急得捶胸顿足,先前将白起善亲手扎的花灯挂上去时有多兴奋,这会儿他就有多后悔。 地上躺着的可是新科状元郎,还是白家的公子,要是让人打死在他家茶楼前,他这茶楼生意也别想干了!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先前说什么也不能让白公子将花灯挂在他这里! 茶楼小二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忙连滚带爬地跑去白家那边传信。 而此时,另一家茶楼里,沈晚晚正瞪大眼眸,震惊地望着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男人。 第60章 又死了一次 沈晚晚怎么也没想到,白胡子老头会跑去助她脱困,根本不是因为对方和白起善有过节。 确切地说,在今日之前,玄明子,也就是白胡子老头她的便宜师父,压根不知道世间还有号人物叫白起善。 为了验证药性而亲自尝百草,为了炼制一炉药丸能大半年不出药房一步的医痴,满心满眼就只看得见药草,哪看得见什么新科状元郎。 老头子根本不屑插手人世间的恩恩怨怨。 今天之所以会破天荒地出来帮她解围,冒充她的师父,全是因为受了燕王陆回之托。 可燕王不是出京了吗? 走之前说要三年五载才回来,结果这还没过去一个月,怎么就又回来了? 还有,燕王为什么要让玄明子冒充她的师父?他是不是也看出了她这一身医术来得蹊跷?看穿了却不揭穿她,还找人帮她,燕王到底想干什么…… 各种疑问钻进脑子里,满得几乎要溢出脑袋。 一时间,沈晚晚心里面天人交战,神情复杂而又戒备地望着窗下坐着的燕王。 雅间里点着两盏琉璃灯,视线还算明亮。 大半个月时间不见,燕王比出京那日看起来清减了几分,眼睛中密布着细密的红血丝,下巴那里还有圈黑色的短小胡茬。 发髻有些乱。 衣袍上还有不少泥点子。 跟玄明子一样,燕王也是一身风尘仆仆。 看情形040404,两人应该是一路疾行进京,回来后连梳洗的时间都没有,便径直跑到街头上助她脱困来了。 所以,燕王这是算准了她今时今日会遇到麻烦,所以才特意匆匆回京救她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晚晚心中非但没有感动到,反而更惊悚了,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就好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弩。 清亮眼眸中写满戒备。 陆回:“……” 男人缓缓呼出口浊气,端起面前早就没了热气的冷茶仰头灌下。 空了的琉璃盏落在檀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与之而来的是男人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 “你是不是有问题要问本王?” 沈晚晚:“……” 她想问的问题可太多了! 不过沈晚晚并没有急着将脑中的疑问甩出来,她沉思片刻,正琢磨先问哪个问题稳妥,结果就听男人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在你开口问本王问题之前,本王可以先告诉你一个秘密,本王和白起善是仇敌。” 沈晚晚:“???” 沈晚晚:“!!!” 第49章 燕王的这个秘密简直就像直接在耳边炸开的炮竹,沈晚晚的耳膜嗡嗡响,脑袋也懵懵的。 直到外面的烟花升空炸开,五彩霓虹扑入眼帘中,她这才陡然回神,忙在脑中拉起一条线。 线的一头站着燕王,另一头站着白起善。 白起善就不说了,这是化成灰她都能通过本能直觉认出来的人。 反倒是燕王,上一世,她关于燕王的所有记忆,全都是听说而来。 听说燕王打小便从聪慧异常。 听说燕王生得俊美无双,好像天上的神明误入凡间。 听说燕王信奉佛道,喜欢在手腕上佩戴一串小叶檀木做成的佛珠串。 听说燕王…… 可是诸多听说中,唯独没听说燕王跟白起善有什么交集。 两个连交集都没有的人,又怎么会成为仇敌呢? 沈晚晚想不通,一时间竟摸不透陆回这话到底是真的在跟她交底,还是借着交底来试探她。 她更加戒备了,咬住嘴唇不吱声,目光审视地望着对面的男人。 陆回:“……” 一段时日不见,小姑娘的警惕性倒是见涨。 但凡她能将这份警惕性用在白起善身上,她也不至于让白起善算计得被人当成妖怪烧死。 说起来也是奇怪,两场梦,两种走向,可最后却都是葬身火海,小姑娘命里面怕不是犯火。 陆回心想。 出京后,他只用了三天时间,便揪出了潜伏数年的敌国奸细,后面又用了五天时间进行全城摸查,扫清余孽和隐患。 也就是说,他原本六天前就该归京才对。 结果就在办完公事,即将动身回京的前一晚,他做了场梦。 梦里,小姑娘又被未婚夫算计住了,最后还在未婚夫的算计下被世人当成妖怪烧死。 后面的梦就跟他之前做过的梦重合了。 小姑娘被人当成妖怪烧死的那天,她那状元郎未婚夫哭得肝肠寸断,几次要投身火海和她一起死。 观刑众人看得唏嘘不已,纷纷大赞状元郎深情。 小姑姑亦是看得眼含热泪,直道状元郎是世间少有的痴情人,开始和状元郎走动,然后成了状元郎的妻,最后皮包骨地死在他怀里,拉着他的手说好悔,好恨…… 醒来后,他惊出一身冷汗,忙让人去调查小姑娘,这一查就更惊吓了,因为调查出来的结果竟跟梦里的结果一模一样,小姑娘那一身医术,还真是突然长出来的。 小姑娘是人是妖他不关心,他只知道,小姑娘要是葬身火海,他的小姑姑就会受尽折磨后含恨而死。 所以,他立马动身去给小姑娘找师父,找到师父后便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往京城回赶。 几千里的路程,他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便赶回来了,一路上光是马儿就跑死了四匹。 不过这些,显然是没办法跟小姑娘讲的。 陆回压下思绪。 望着面前依旧对他充满戒备的小姑娘,他无奈地揉揉额角,只得又补充说道: “我的人,年前便查出白起善对长公主起了心思,可我观白起善此人心术不正,并非良配,长公主若是嫁给他,只怕将来不得善终。” 两个女人,一个被送进了火海,全家惨死;一个被折磨得形如枯槁,含恨而终。 这样的男人岂止不是良配,分明是劫数。 他起身,踱步走到沈晚晚跟前,正色说道:“长公主虽是本王的长辈,却也是本王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她还是本王背上的常客,本王和她感情亲厚,容不得任何人欺她伤她……本王这么说,你可能明白?” 沈晚晚:“……明白!” 第61章 放下戒心 沈晚晚丝毫不知道在陆回的梦里又死了一次。 她用力点头,心说我可太明白了! 长公主陆雨竹,先帝唯一的女儿,落地即获得封号,当今圣人最疼爱的幼妹! 据说,彼时还是太子的宣文帝正领兵在外,九皇子趁机谋反,率领叛军围住先帝的宫殿,本就缠绵病榻的先帝怒急攻心,一日之内吐血三回。 太医院上下皆束手无策,整个皇宫的人都以为先帝要没了。 可就在这时,先帝的一位妃子忽然临盆,诞下了一名不足月的皇女。 这位皇女就是长公主。 先帝有十七个儿子,独独没有女儿。 是以,长公主落地后,都没喝上一口奶水,就被抱到了先帝跟前。 这时先帝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真正的命悬一线。 可当看见长公主后,先帝硬是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不但能喝得下药,还回光返照一般清醒过来,以雷霆手段牵制住了意图谋反篡位的九皇子。 直到三日后太子归京,先帝才撒手人寰。 而这期间,还是个小婴儿的长公主一直陪在先帝身边。 是以,世人都说先帝多活出来的那三天,是长公主带来的。 换句话说,是长公主保住了兄长的太子之位,不然今日坐在龙椅上的,未必是宣文帝。 这是长公主的身世传奇。 宣文帝登基后,对这个一出生便帮了自己大忙的幼妹极为疼宠,说是视若掌上明珠也不为过。 因此,当长公主的母妃因病病逝后,宣文帝便将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幼妹,托付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妃子照顾。 这名妃子就是燕王的生母。 燕王和长公主只相差三岁,两人名义上虽是长辈和晚辈的关系,但实际上两人却如亲兄妹般同吃同住,又一起长大成人,这种从小养出来的感情自然无比亲厚。 如今查出白起善打起了长公主的主意,燕王能坐视不管才怪! 那上一世呢? 燕王这么讨厌白起善,视白起善为仇敌,上一世她死后,燕王有没有出手收拾白起善? 肯定出手了吧! 以燕王的聪慧程度,不可能瞧不出白起善的狼子野心! 想到自己死后,白起善也将落得一个凄惨下场,沈晚晚顿觉浑身舒畅,高兴得都要哆嗦起来。 留在上一世的白起善有燕王出手料理;而活在这一世的白起善,将会得到她的“格外关照”。 也就是说,机关算尽,妄想踩着他人升天的白起善,两世都别想活得舒心如意。 想到这,沈晚晚眼中的戒备化为兴奋,面纱下的嘴角几乎要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响起,得到许可后,紫竹推门进来。 沈晚晚刚好抬头。 视线落在紫竹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她眼眸蓦地一睁,不可置信道:“你……你是……” 面前的少年虽然一身劲装,然而那眉眼,那神态,分明就是那个曾两次出手帮她的紫衣贵女! 紫竹能在这个时候进来,自然也就不用再隐藏身份。 他朝沈晚晚拱手一礼,笑嘻嘻地说道:“沈姑娘,咱们又见面啦。” 这句“又见面”,等于是默认了沈晚晚心中的猜测。 又一个猜测从心头冒出。 沈晚晚艰难地吞咽了下,袖子下的手也不自觉地攥起。 等他和陆回说完公事后,沈晚晚立马迫不及待地问陆回:“王爷,您先前说您年前就查出了白起善对长公主有不轨之心,那年前我在相国寺为白起善祈福,中途出来不少贵女围观,这是不是也是您刻意安排的?” 那天她一直觉得奇怪,不明白那些贵女为何比上一世出场的时间提前了两个时辰。 而且还多加了一出将状元郎当赌注的戏码。 如今看来,这一切许是燕王的安排。 果不其然,她话音落地后,陆回便点头承认道:“没错。” 紫竹更是补充道:“王爷怕您犯傻,再跪死在雪地里,所以就让我假扮我姐姐,将那些贵女们引出去,目的就是为了逼白起善现身,然后好将你拉回去,结果没想到您自己先醒悟过来了,还反将了白起善一把。” 沈晚晚:“……” 原来如此! 她捂住砰砰跳的心脏,艰难地问出另一个疑惑道:“那,后面大理寺卿的人和孙公公,也是王爷您安排的?” 要知道,上一世,这两人从老树根下面挖出盒子后,当场便打开了。 而这一世,那两人挖出盒子后却没有第一时间打开,而是将她和盒子一并带到了宣文帝跟前。 那是不是说,燕王其实早就知道她将盒子里面的东西调换了,所以才故意将她送到宣文帝跟前,给她一个面见圣人诉请冤屈的机会? 毕竟燕王已经帮过她一次了,没道理前脚才帮完她,后脚又紧跟着来害她。 想到那个可能,沈晚晚的心跳更加剧烈了,小鹿般惊慌不安,眼睛一眨不眨,不错神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生怕错过对方脸上的情绪变化。 感受到她紧绷情绪的陆回眯起眼眸,审视地打量了她片刻后 ,忽然嘴角一弯,笑着问她:“你是不是害怕本王跟你翻老树根下的旧账?” 沈晚晚:“……” 燕王果然什么都知道! 她一口冷气还没抽完,就听对面的男人轻笑了声,说道:“那东西是白起善让人埋下的,你也是个受害者,你能察觉到这场无妄之灾,并且提前将布偶调换成祈福经卷,那是你聪明。冤有头债有主,本王还不至于糊涂到迁怒于你的地步。” 他就说嘛,小姑娘每次看见他,就跟老鼠看见猫似的,全身上下都充满戒备和紧张,原来是担心自己跟她翻旧账。 难怪他离京那日,小姑娘会兴奋成那样,想来是觉得终于可以睡上三五年的安稳觉了吧? 想到离京那日,他还为这事纳闷了一路,陆回就觉得有些好笑。 第50章 世人都说他聪明,可他这个聪明人,却让件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小事蒙住了双眼。 一旁的紫竹却是为他抱不平,望着沈晚晚不满地发牢骚道:“沈姑娘,您怎么能这么想王爷呢,王爷为了帮您争取到一个面见圣人陈情的机会,可是牺牲了……” 牺牲了什么没说完,陆回一道指风弹在他脑门上,没好气地说道:“就你话多……恭桶洗干净了吗?” 还想再挣扎一下的紫竹心中一哆嗦,忙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容易才结束掉洗恭桶的苦役,他可不想再来一遭。 房间内又只剩下二人。 陆回望向灯下站着的少女,见她眼中余波未止,显然还没能消化完接收到的信息,于是他便也不着急开口,犹自坐在椅子上等着。 直到听见一声细而长且缓的吐气声,他这才开口道:“现在,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沈晚晚:“……” 还真有一个问题。 然而细细一想,燕王能多次出手助她,今天更是紧急给她送来一个师父助她脱困,想来也不会在乎她一身医术从何而来这种小问题。 这么一想,沈晚晚摇头道:“没了。”然后起身,郑重朝陆回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日后……” 她想说日后王爷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不会推辞。 结果不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话头就被打断了,就听陆回道:“不必等到日后,你现在就有感谢本王的机会……鸢儿需要个人照顾,我想请你帮我照顾她,不是一日两日,是一直。” 第62章 便宜师父的来头 外面烟花绚烂,炮竹连天。 茶楼雅间内却寂静无声,偶有微风从大开的窗棂前路过,探头进来溜达一圈,留下几串风声后又翩然离去。 沈晚晚艰难地吞咽了下,一时不知该不该应下燕王给的差事。 她没想过燕王真的有事让她帮忙。 还是照顾孩子这种事情。 按理说,燕王帮了她这么大忙,她帮人带带孩子也不是不可,只是…… 抿唇沉思片刻,她开口打破沉寂,小心问道:“请问王爷,这个一直……要一直到什么时候啊?还有,我要是照顾小郡主的话,那我以后还能不能再做自己的事情?” 万一这个一直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三十年,那她岂不是要把一辈子搭进去? 而且,鸢儿身份特殊,是王府的小郡主,她要是应下此事,怕是还得住进王府去。 重活一世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并不想将自己困于深宅大院,每日除了照顾孩子的吃喝拉撒,便只能望着高高的墙头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这边忐忑不安,其实燕王内心也有些不确定。 照顾王府小郡主,旁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份殊荣,毕竟以后走出去,也算是他燕王府的人了。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然而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又在梦中旁观了小姑娘短暂但却轰轰烈烈的一生,只怕这份殊荣,小姑娘未必会喜欢。 青鸾不会喜欢被困与囚笼中的。 当然,他可以用强硬手段斩掉小姑娘的翅膀。 但他并不想这样做。 如今见沈晚晚提出问题,陆回心头的不确定瞬间退去。 能提出疑问,说明心中有顾虑。 他只需将小姑娘心中的顾虑解开,那这事就成了。 想到这,陆回薄唇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笑道:“小孩子都有长大的时候,等鸢儿长大了,能够独立了,自然也就不再需要人照顾……六年吧,帮本王照顾鸢儿到十二岁。” 鸢儿今年六岁,就算她比其他孩子晚熟一些,长到十一二岁,差不多也能独立自主了。 要知道,离京那天,他说三五年归京,她一口便包揽下了帮他照顾鸢儿的嘱托。 六年,也只比三五年时间多出一年而已,想来这个顾虑应该可以解除了吧? 见沈晚晚轻轻呼出口气,陆回这下不仅薄唇上扬,声音中也透出了隐隐的笑意,说道:“至于说以后还能不能做自己的事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到这里时,陆回忽然停顿住,深邃双眸眯起来,目光幽深地望着沈晚晚打量。 直盯得沈晚晚心头打鼓,口干舌燥,无意识吞咽,他这才神情一松,笑道:“当然可以。你如今是怎么照顾鸢儿的,以后便还怎么照顾,本王会在王府为你们单独辟出一座院子,至于你是住进王府,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住在家里头,这些都凭你喜好。” 只要帮他将孩子养好就成了。 他刚才看过鸢儿,大半个时间不见,小丫头圆润了不少,眼睛里面也有光彩了,而且还学会了表达喜怒哀乐。 想到那个差点砸瞎状元郎一只眼睛的卤鸡蛋,陆回唇边的笑意不禁又扩大了几分。 沈晚晚更是长松一口气,按照燕王这意思,别说让她帮忙带六年孩子,就是让她带十年时间都没问题啊。 因为这样带孩子,压根不会困住她。 反倒还能带给她不少方便,怎么说她也是燕王府的人不是?走出去,旁人就是想欺负她,也得先好好掂量一番。 沈晚晚心中的顾虑一消而散,当即便应承下此事。 “那就有劳沈姑娘了。” 盘恒在心头的难题得到解决,数日奔波积攒下的倦意便一拥而上,陆回身子晃了晃,竟是跌坐在了椅子上。 沈晚晚吓一跳,忙上前几步,担忧道:“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房门被人“咚”地推开,紫竹如临大敌般地冲进来,看了眼以手撑额歪坐在椅子上的人,他脸上的紧绷情绪这才退去几分,扭头冲外面喊道:“老先生!老先生您快过来,我家王爷撑不住了!” 没一会,已经洗漱过一番,并且享受完一顿美食的玄明子神清气爽地过来了。 先看了眼歪坐在椅子上的人,拉过手把了番脉后,说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休息两天便能缓过来。” 又哼道:“仗着年轻底子好,就敢这样不要命的折腾,现在尝到滋味了吧?活该。” 这话明显是在说陆回。 沈晚晚诧异地看了玄明子一眼。 要知道,面前这位挨数落的可是燕王,除了圣人和宫里头的几位娘娘,怕是没人敢说燕王的不是 ,还是当着面说。 话说,她这便宜师父到底什么来头啊,敢这么跟燕王说话? 她这个疑问很快便得到了解惑。 “你说陆回啊?哼,能有什么关系,我当年突遭大难,险些饿死,吃了他小子一条羊腿才活命的。” 马车摇晃,车内坐着的玄明子也跟着摇晃,抖着胡须气呼呼地说道:“要不是因为那个羊腿,我才懒得跟他回京,给人假扮什么师父……” 原来,当年玄明子遭友人背刺,被人追杀,躲在一个山洞中,险些饿死。 是恰巧路过的小陆回给了他一个熏羊腿,他才活了下来。 说起来也算是救命的恩情了。 十几年的老交情了,难怪彼此间说话这么随意。 沈晚晚了然,接着又听玄明子抱怨道:“丫头,你家怎么还没到啊?还有这路,也太不平了吧?我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两人是名义上的师徒关系,玄明子在京中又没有住处,自然是要住到她家去的。 沈晚晚忙说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夫在外面说道:“姑娘,石井巷到了。” 沈晚晚忙掀开帘子下车去,先扶抱着鸢儿的冬莲下车。 小姑娘玩了一晚上,半路上便窝在冬莲怀里睡着了。 等二人安全落地后,沈晚晚这才去扶玄明子。 “师父,到家了……小心脚下。” 沈家小院灯火明亮,除了兄长沈元礼在书房温书,沈明颂和秦氏夫妻俩,还有张婶,三人正围着火炉,一遍煮茶吃果子,一边闲话家常。 乍一见沈晚晚出去玩一趟,带回来一个师父,三人都有些懵。 第63章 开医馆 好在沈晚晚回来的路上便想好了说辞。 她将街头上发生的事情讲给爹娘等人听。 “白家养的好儿子,到现在还想害我女儿!” 沈明颂气得差点一张把桌子拍出个大窟窿,痛得嘴角直抽搐。 秦氏一边心疼地帮他揉手,一边也跟着骂道:“亏他们白家还是书香世家呢,养出这么一个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东西来,就是救一条狗,狗也知道看家护院呢,他倒好,反过来死咬咱们女儿不放!” 因为沈晚晚的刻意引导,夫妻俩的关注点都聚在了白起善意图混淆事实攀咬沈晚晚这件事上,反倒对她何时拜了师父这件事关注不多。 沈晚晚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忙让张婶去给玄明子先生收拾住的地方。 布偶的隐患解除了,突然长出来的一身医术也有了说法,还靠上了燕王这座大山,这一夜,沈晚晚睡得格外放松。 等她睁开眼,外面早已是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撒进来,又被分割成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小格子,五光十色地铺了一床。 沈晚晚用手挡住阳光,适应了会儿,这才睁6665开眼睛。 五感也在饭菜的香味中苏醒过来,沈晚晚一下子就闻出了这是牛肉汤特有的香味。 本朝的牛跟人一样,甚至是比人还要金贵三分,每一头牛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就要上报到官府,领回一个衙门盖章的身份号牌。 之后,这头牛的生老病死都要上报到官府,拿到官府盖章的死亡文书后,死掉的牛才能变成牛肉流向餐桌。 所以,牛肉在本朝算是稀罕物,有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没想到今天家里居然有牛肉吃。 美美睡了一场好觉的沈晚晚心情更加愉悦了,忙翻身下床穿衣洗漱。 待她拉开房门,看见正叉着小腰跟几只鸡崽子开大会的鸢儿小姑娘,她更是忍俊不已,噗呲笑出声来。 前两天,隔壁邻居大娘家的老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崽子。 彼时她刚好有事过去,看见那窝鸡崽子,觉得可爱,又想到鸢儿一个小孩子家孤零零的,于是便买了几只回来给鸢儿作陪。 第51章 然后这几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就成了鸢儿的心头宠。 鸢儿甚至还给每只小鸡崽子都起了名字。 像被炮仗轰了一遍全身鸡毛竖起来的那只叫毛球; 嘴巴上有一条红色竖纹的那只叫花嘴儿; 不怎么爱动,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那只叫秀儿…… 六只小鸡崽,每一只都有一个名字。 此时,六只小鸡崽凌乱地站在鸢儿面前,鸢儿则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毛球说教。 “毛球,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跟秀儿抢吃的,你怎么总是不听话?你看看,秀儿都让你欺负的哭了。” 秀儿小鸡崽子扑棱了下小翅膀,默默将脑袋藏到了翅膀下面。 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委屈。 挨了说落的毛球咕咕叫,像是在为自己叫屈,见鸢儿不理它,索性跑开自顾自寻食去了。 其他几只小鸡崽见状也跟着它走。 就连秀儿都跟了上去。 把鸢儿气得不行,两边腮颊都鼓成了发面小馒头。 沈晚晚再也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本来还在生闷气的鸢儿听见笑声,忙过来拉住她的手,将她往厨房拉。 “沈姐姐你快来瞧,今天有牛肉吃哦。” 小丫头指着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铁锅,献宝似的说。 早将那几只不听话的小鸡崽子抛之脑后了。 沈晚晚早就知道锅里面在炖牛肉,不过对上鸢儿期待的小眼神,她还是配合地露出惊喜的表情,“哇”了一声,说:“有牛肉吃啊?太好啦……哪来的牛肉啊?” 朝廷禁止民间斩杀耕牛,平时有钱也难买到半两牛肉,何况眼下正值年节,京城中不少人家都在宴请宾客互相走动,牛肉供不应求,哪会轮到他们这样的人家去买。 她没猜错的话,锅里面正炖着的牛肉,应该是燕王让人送过来的。 果不其然,就见鸢儿将小胸板一挺,大声说道:“义父让人送过来的!” 秦氏刚好进来,闻言,笑着说道:“可不是嘛,一下子送来了二十斤牛肉呢,还都是鲜嫩的腱子肉,咱们可是都占了鸢儿的光,不然哪能有这样好的好口福啊。” 抬手揉揉鸢儿的头顶,秦氏温声说道:“鸢儿啊,可是咱们家的小福星呢。” 鸢儿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小脸红扑扑的 ,眼睛却亮闪闪。 吃饭的时候,也不再用人叮嘱,自己扒着碗,将满满一碗牛肉汤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没剩下一滴。 小孩子就是这样,心思单纯,一点小夸奖都能欢喜上好几天。 鸢儿受过重创,性格比一般的同龄孩子要敏感许多,最需要的就是肯定和夸奖。 吃过早饭,沈晚晚便和玄明子一块去街上看铺面。 昨天晚上白起善那么一闹,给她敲响了警钟,她得趁着玄明子在京的这段时间,赶紧将医馆张罗起来,让她老人家带着她坐几天堂,好让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她这一身医术师出有名,并非凭空冒出来的。 医馆的位置沈晚晚也已经看好了,就是当初找她给女儿减肥的胖妇人唐氏。 “年前你说想用我这铺子,我立马就让人收拾上了……怎么样,还满意吧?” 每逢佳节胖三斤。 一个年没见,唐氏比之年前又丰润了一圈,她那个女儿倒是苗条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瘦下来的缘故,小姑娘的五官看着清秀许多,已经能瞧出小美人的底色了。 也正因为如此,唐氏看见沈晚晚就热情得不行,主动将铺子的租金往下降。 沈晚晚含笑婉拒:“那不行,铺子的租金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们当初找我,我可是一文钱的诊金也没少收你们的。”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沈晚晚不想在金钱这种事情上欠人人情。 唐氏见她坚持,只好作罢,目光看向一旁的玄明子,好奇道:“沈姑娘,这位老先生是……” “这位是我师父。”沈晚晚跟二人分别做了介绍,又对唐氏解释道,“师父他老人家听说我要开医馆,不放心,所以过来帮我坐几天镇。” 第64章 燕王的贺礼 唐氏一看就是个话多嘴闲不住的。 这样的人出去嚷嚷一嗓子,比她沿街吆喝十遍效果还好。 沈晚晚想借着唐氏的嘴让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师父。 玄明子一眼就瞧出了她心中的小九九,睨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去揭穿她。 对上唐氏投来的惊喜目光,他老人家还略略颔了颔首,说道:“我这徒弟涉世不深,性子也不够沉稳,日后若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唐夫人多多担待几分。” 师如父,玄明子将他身为师长的谱端得板板正正。 唐氏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这下直接笑成了眯缝眼,连连点头说道:“好说好说,老先生您太客气啦。” 徒弟的医术都那样厉害,师父的本事还能差的了? 哎呀,跟这样的人做邻居,以后他们全家都不用再惧怕生病了! 唐氏喜得直搓手,她租给沈晚晚的这间门脸房,其实就是她家的前院大门入口,因为这个位置临街,所以当初买下这个宅子后,她便和家人商议一番,将这个前院加盖了层屋顶,改成铺面对外出租,然后再将后面的小门扩大,改成日常出入的大门。 这样以来,日常生活不受任何影响,每年靠着出租铺面也能增加一笔收入。 可惜,她家这个铺面位置偏僻了些,并不怎么受欢迎,哪怕她将租金一降再降,也抵挡不住每年都要换一两个租户的惨状。 但是医馆不一样啊。 只要坐堂的大夫医术过硬,位置偏僻些也不要紧,自有病人慕名主动找过来。 因此,唐氏对这个医馆的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沈晚晚这个医馆主人,当下便迫不及待地帮忙宣传起来。 不到小半天的功夫,附近几条街的居民就都知道了唐家的杂货铺改成了医馆,坐堂大夫是如今名声渐起的沈姑娘和沈姑娘的师父。 吃晌午饭的时候,扶风笑的掌柜顾掌柜归家,听说自家铺子租给了沈晚晚,也欣喜不已,主动帮忙跑关系。 本朝的医者分两种,一种是吃朝廷俸禄的官医,医术好的留在皇宫给贵人们看病,叫太医,差一点的则出来给百姓以及品阶略低的官员们看病,他们当差的地方叫医署。 另外一种则是没有俸禄可拿的民医,像沈晚晚这种的,他们这种大夫坐堂的地方叫医馆。 医馆说到底也算是关乎人生死的地方,因此,本朝对于医馆的管束极为严格,想要开起一家医馆,考验得不仅仅是坐堂大夫的本领,还考验坐堂大夫的人脉关系。 人脉关系不够硬,光是一个开医馆的许可证,可能都要跑上三五个月才能拿下。 而顾掌柜在这方面的关系十分硬实,只用了不到一天的功夫,第二日便将许可证交到了沈晚晚手上去。 沈晚晚感激不已,拿着那纸文书忙连声道谢。 “沈姑娘客气啦,举手之劳而已。”顾掌柜拈须笑,摆手表示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且不说沈晚晚租的是他家的铺子,单是看在沈晚晚兄长的份上,顾掌柜就觉得自己今日的辛劳十分值得且有必要。 年前沈元礼作的那首《渔樵问答》,已经正式装裱起来挂在他客栈的佳作墙上了,每一个读到这首诗的客人,无不交口称赞。 就这份才情,将来沈元礼即便不能一举夺魁,中个举人什么的肯定不在话下。 他提前跟人家的妹妹打好关系,将来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生意场上沉浮了大半辈子,顾掌故心中的账本算得比谁都清楚。 与此同时,燕王府,陆回也正对此人做出同样的评价。 “他倒是看得长远,这就开始筹划上了。” 不过这种筹划无关紧要,陆回也只是随口点评了下,便将此事掀过不提,转而问紫竹道:“医馆开张的日子定下来没?” “定下来了,就定在三日后。”紫竹答道,又笑着调侃说,“沈姑娘还真是心急,医馆药橱里的药都还没备齐全呢,这就着急将开张的日子定了下来。” 陆回垂下眼眸,心想,玄明子只在京城停留半个月,小姑娘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人都知道她有个师父,可不就得心急着些。 回想起梦里面沈晚晚被人当成妖怪活活烧死的情形,陆回的心不可抑制地刺疼了下,盘弄佛珠串的手指也无意识收紧力道,险些将指下的佛珠捏碎。 ——不能让梦里的情形发生。 “你去看看她那里还缺少什么药材,尽快给她补上。” “啊?”紫竹诧异,可转而再一想,自家王爷都能千里奔袭给人送回来一个师父, 如今再帮忙填充一下药橱,似乎也没什么可惊讶的了。 于是当天傍晚,一辆装满药材的板车就停在了永春堂门前。 医馆主人沈晚晚正对着还有一半没填满的药橱发愁。 倒不是京城缺医少药,也非她付不起买药材的钱,实在是年节刚过,几家药材商拿出来的都是其他医馆药铺挑剩下的存货,质量实在堪忧的很。 沈晚晚挑挑拣拣了三四天,也才勉强将药橱填满一半。 药材不是衣物首饰,可以将就着用。 这些都是治病救人的东西,半点将就不得。 按照那些药材商的说法,质量好的药材不是没有,等下一批药材到货就有了。 但下一批药材运进京城,最快也得再等上五日。 可医馆后天就得开业,显然等不了那么久。 沈晚晚心中着急,开始考虑先从其他医馆药铺高价拿批货应急。 结果就在这时,新雇佣的药童宝泉跑进来说有人送药上门。 她顿时精神大振,待看了箱子里面的药材质量,她更是喜出望外,眼尾都笑弯了。 “太好了,我正发愁买不到合格的药材呢,没想到你就给送过来了。”她一脸真挚地道谢,然后拿出钱袋准备付账 跟车送药材过来的紫竹摆手拒绝,大声说道:“我家王爷说啦,这些药材是他庆祝沈姑娘医馆开张的贺礼,不收钱。” 说完,眼角余光扫了眼巷口,示意沈晚晚往那边看。 沈晚晚挑挑眉,余光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见巷口的拐角处躲着两个中年妇人,正鬼鬼祟祟地朝她这边张望。 第52章 她心下了然,瞬间明白过来紫竹突然拔高音量说话的原因了。 第65章 名声大噪 她借唐氏的口作宣传,唐氏也没让她失望,她这小医馆还没开张呢,医馆的名号就已经传出了好几条街。 然而却也引起了附近几家医馆的排斥。 就在昨天,还有个老汉带着媳妇上门问诊,结果她才要给那老妇人把脉,老妇人忽然躺地上哀嚎惨叫起来。 那老汉则跳起来叫嚷着说她把人治坏了,夫妻俩一个惨叫一个大闹,一时间引来不少人围观。 哪怕沈晚晚意识到了这二人是故意上门闹事,然而头一次遇上这样的泼皮无赖,对方又是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她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气得眼圈都红了。 最后还是玄明子老先生出面,一记“银针封穴”令老妇人全身僵硬,然后又连诈带吓,将个肝火旺盛说成是不治之症,吓得那老妇人主动招认,这才平息住一场风波。 没想到今日又有人登门寻衅挑事。 同行相欺也不是这么个过分法。 沈晚晚心中气恼,见紫竹主动递上了燕王这面大旗,她便不客气地接过来挥舞,也拔高声音跟着说道:“如此,那就多谢王爷好意了,烦请代为转达。” 有些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你越弱,他越欺你上瘾。 对付这样的人,就得不客气地亮出大刀,不然就得天天受欺负。 这个道理沈晚晚学明白了。 现在燕王就是她手里的那把大刀,她要借燕王的势,将那些阴沟沟里面爬出来恶心人的臭老鼠全部砍死。 不得不说,燕王这把刀就是好使,巷口那边的两个妇人听见“王爷”这个称呼,二人吓得面色皆是一白,忙又将迈出的缩了回去。 她们虽不涉足朝堂,就只是寻常的后宅妇人 。 然而“王爷”这个称呼,哪怕是初知晓世事的小儿也明白其所代表的含义,何况是她们? 两个妇人窃窃私语。 “怎么办?还去吗?” “还去什么,没听见那车药材是王爷送的吗,人家的后台是王爷,你去闹个试试,怕是嫌脖子上的脑袋太重不想要了……医馆拢共也不过才给咱们一两银子,不值得咱们把命搭进去,快走快走!” 两个妇人立马撤退,回去将情况一说,雇她们闹事的医馆大夫也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起什么歪心思。 正月一十九,百无禁忌,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沈晚晚的医馆就在这样一个好日子中挂牌营业了。 因为年前的免费义诊,沈晚晚在附近几条街积攒下了不少好名声,再加上唐氏的卖力宣传,因此,开门的第一天,小医馆就迎来了不少病患。 她和玄明子老先生一人一张桌子,从早上开门,一直忙到暮色四沉,才将所有的病患送走。 玄明子还是第一次在一天中接待这么多病患,口干舌燥不说,累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捉襟见肘。 可他还是强忍着倦意翻看沈晚晚记录的脉案,以及脉案后面附着的药方。 结果就是越看越心惊,越看眼睛越亮。 连沈晚晚端茶进来他都没察觉,反倒让一张药方惊艳住,激动的跳了起来。 才要将茶盏放桌律周上的沈晚晚手一抖,茶盏险些掉地上去。 她忙将茶盏放下,一边呼呼往手背上吹冷气,一边幽怨地看向玄明子。 得亏她手稳,不然这茶水就不只是溅出一星半点,非得将烫伤她整个手背不可。 将人惊到的玄明子还犹自不觉,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那眼神,像是要把她吃进肚子里一般。 沈晚晚:“……” 她顾不得手背上的那点烫伤了,忙抬手在人眼前晃了晃,小心翼翼地叫道:“师父……” 才唤了一声,手就被拍开了,玄明子眼底的亮色不减反增,嗓音发涩道:“明天……明天你一个人看诊!” “……啊?”沈晚晚愕然。 玄明子背着手瞪了她一眼,说道:“啊什么啊,为师都一大把年纪了,你忍心将为师当牛马使……那什么,你今天的脉案记录的很好……药方开的也不错,我带回去研究研究,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更正的。” “……”沈晚晚恍然大悟。 她这些药方都来自识海中的那本古籍医书,上面的方子,她不敢说绝对高明不可超越,但对玄明子这样的医痴来说,这些药方的诱惑力绝对无敌。 玄明子让她明日一个人看诊,这是想看她开出更多的药方。 但她看破不说破,笑道:“那就辛苦师父啦。” 这天夜里,玄明子屋里的油灯直到三更天才熄灭。 第二天早上开门出来,秦氏让他那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吓一跳,拉住沈晚晚满脸担忧地问道:“我看你师父好像没休息好……要不,给他换间屋子住?” 家里的空房间本来就不多,如今一下子多住进来两个人,再换,也只能是从东边厢房挪到西边厢房。 可西边厢房背靠邻居家的院墙,一墙之隔的后面就是邻居家建的猪圈,里面住着两头母猪一头公猪。 三只猪合力产粪,哪怕现在是冬天,多少还是会有些气味飘过来。 秦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些,正要说换过去住也不妥,却听沈晚晚笑道:“昨天医馆头一天开张,师父他老人家担心我的脉案和药方出问题,所以连夜帮我检查修正,不是屋子的问题。” 秦氏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便是感动,一个劲儿的叮嘱沈晚晚一定要听师父的话,好好孝敬师父。 看了大半夜脉案和药方,从中获益良多的玄明子:…… 活了一大把年纪的玄明子,头一次有些脸红皮热。 他神情复杂地望着端坐在桌案前给人问诊的少女。 小小年纪,便在医术一道上有如此深的造诣。 遥想当年,他像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师门里晒药材呢,连给人把脉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独立开药方了。 连着三天时间,玄明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一旁坐镇:沈晚晚给人把脉问诊开药方,他在一旁翻看她递过来的脉案和药方。 看起来就像是师父在检查徒弟的功课。 只有当沈晚晚拿着棘手的脉案过来请教他时,他才会亲自坐堂。 师徒二人合作无间,经手的病人就没有治不好的。 一时间,师徒二人名声大噪,连住在内城的百姓都有所耳闻。 “真没想到,沈姑娘的医术居然这么好,我家嫂子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硬是让沈姑娘给治好了。” “是吧,我就说沈姑娘医术好,偏你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信了信了……可咱们是白府的人,沈姑娘她……她会不会因为记恨白府,不愿意搭理咱们啊?” “应该不至于吧,沈姑娘人挺好的……再说了,白府这么多丫鬟小厮,沈姑娘未必就记得咱们,实在不行就戴上帷帽去。” “这主意好,咱们戴上帷帽去找沈姑娘瞧病。” 房门忽然蓦地从里面拉开。 正低声交谈的两个丫鬟没料到房里竟有人,俱是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待定睛瞧见对方手中握着的长剑,两个丫鬟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手中抹布掉到地上,忙就要跪下求饶。 可惜,还没等二人跪下去,长剑便先朝她们刺来。 第66章 人命贱如草 短而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空。 前来禀事的白管家听着那惨叫声脚下踉跄,险些崴脚摔倒。 他停下来对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厮说:“我突然记起来,昨日公子跟我说,想吃东家卤水铺子的卤肉和西街张家糕点铺的松仁黑米糕,你们两个速速去买来。” 两个小厮也都听到了惨叫声,正狐疑地探头朝院子里张望。 此刻突然领了任务,他们心下虽然好奇难耐,很想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对上白管家锐利的眼眸,二人也只能将这份好奇压下, 应了声“是”后,便各自下去买卤肉和糕点。 白管家将二人打发走,又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他这才抬手推开院门。 寒冬退去,春意翩然而至,正是万物复苏的好季节,院子里的桃树率先受到照拂,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点点新绿来,散发出勃勃生机。 可桃树下的两个丫鬟却生机全无,她们一个仰面倒在地上,胸口上有个被刺穿的血窟窿;另一个头朝院门方向趴在地上,背后也有个被刺穿的血窟窿。 那是一个转身奔逃的姿势。 只可惜没能逃掉,让人从背后一剑捅穿了心脏。 两人的伤口都还是新鲜的,猩红色的血浆泉水一般往外喷涌,没一会儿就聚出一滩血泊,一部分钻进身下的砖缝中,一部分流下白管家。 眼看鞋底就要沾上血迹,白管家这才惊醒过来,忙跳着避开,又上前去夺过白起善手中的长剑。 “公子,您……” 他想问你怎么杀人了。 虽然杀的只是两个下人。 可那毕竟是两条人命,让人知晓了,总归不好。 尤其是御史台的那群言官狗,少不得又要再给公子按上一个滥杀无辜的罪名。 然而对上白起善那双阴鸷冷沉的眼眸,白管家到底没将这话问出来。 公子现在已是声名狼藉,不能再添加新的恶名了。 眼下要紧的是帮公子摆脱杀人的恶名,而不是问为什么要杀人。 他跺脚“哎”了声,蹲身下来,先扒开两名已死丫鬟的衣襟,露出大片雪色春光后,然后再直起身,握着那柄刚杀过人的长剑,扭头拔高声音朝外面喊道:“来人!” 很快便从外面跑进来几个白府下人,看见桃树下躺着的两俱尸体,皆都面色一变。 “那不是红袖吗?” “另一个好像是春兰……” 第53章 “她们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哼。”白管家阴沉着脸,冷声说道,“这两个贱人狗胆包天,居然勾引公子,幸亏我过来撞见了,一时愤怒,便将这二人都杀了……将她们的尸体抬给她们的娘老子,让她们的娘老子到我这里来领三十两银子的丧葬金,如果她们娘老子不服,只管去衙门里告我。” 几个白府下人恍然大悟,看看那两名丫鬟胸前露出来的春色,再看看同样面色冷沉满脸悲愤的白起善,几人心中骂了句活该,当即便将尸体抬了下去。 公子现在的处境是不怎么好。 可再怎么不好,那也不是她们两个粗使丫鬟能肖想的,她们居然妄想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趁机勾引公子,死了也活该。 两个丫鬟的娘老子一听自家女儿居然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顿时羞臊不已;后面又听说可以领三十两银子的丧葬金,两家人忙又磕头谢恩,压根没想过要去官府提告深究女儿被杀一事。 这边,白管家处理完两名丫鬟的事,这才看向白起善,叹息道:“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两个卑贱的下人而已,哪就值当您亲手动手了。” 确实不值当他亲自动手。 可是谁让她们谈论那个贱人了? 言语之间居然还都是夸那个贱人的话!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他只是杀了她们,没将她们剁碎了喂狗,已经算是便宜她们了! 想到那两个丫鬟方才谈论的内容,白起善胸腔中的怒火又燃了起来,抬脚就往外走。 “公子?公子您去哪里?老爷说最近让您没事少出门!”白管家急得在后面追。 白起善却是置若罔闻,理也不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万物复苏的季节,京城大户的后宅夫人们喜欢在家中摆各种宴席,或是为了给家中儿女相看,或是为了借机联络感情……总之,春季是她们最忙碌的时候。 白夫人接到的请帖已经排到了十日后。 此刻她由丫鬟扶着,正打算登车赴宴,余光忽然瞥见儿子从门内出来,她停下来,等人到跟前,关切地问道:“阿善,你这是要出门吗?” 目光落在儿子清减了不少,已经能看出瘦削之感的面容上,白夫人的内心一阵揪疼,忍不住又在心中骂起了沈晚晚。 天杀的扫把星,坏了她儿子的名声,毁了她儿子的前程,不得好死! 这段时间,白夫人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状元郎儿子,就要将沈晚晚拎出来骂一顿,不骂到口干舌燥不肯罢休。 不过今日她却顾不上骂沈晚晚,满腔心思都在儿子身上,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关切的话来。 无非是你又瘦了,多吃点多穿点,哪怕是为了爹娘也要爱惜自个身体之类的话。 天天都是这些话。 白起善心中的不耐如沸水般翻腾。 若不是四周不时有目光投来,他只怕就要将人不耐烦地推开。 趁着白夫人换气喘息的功夫,白起善抢过话头打断,先敷衍地朝她行了个问安礼,然后将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马车上:“儿子要出门赴友人之约,可否借母亲马车一用?” 一听说儿子要出门赴宴,白夫人险些喜极而泣。 自从正月十五儿子被人从街上抬回来后,就好像丢了精气神儿似得,整日闭门不出,谁也不见,死寂得仿佛一俱行尸走肉般。 难得儿子今日肯出门赴宴,别说借她马车一用,她恨不能亲自将儿子背过去赴宴。 “哎,这有什么不行……快快快,扶公子上马车!”白夫人忙一迭声地吩咐道。 等白管家气喘吁吁地追出来,就只看见一个马车屁股在视野中飞奔而去。 他急得直抹汗,对白夫人道:“夫人哎,您怎么让公子出去了呢?老爷说这段时间不让公子出门……” 话没说完就让白夫人打断。 白夫人柳眉倒竖,斜睨着他,冷笑道:“老爷说老爷说,你家老爷这么厉害,怎么就没见他把公子从翰林院捞出来?” 堂堂尚书大人,连给儿子安排个像样的官职都办不到,有什么用? 白管家为自家老爷感到委屈,解释道:“不是老爷不出手,是外面流言未止,老爷说要让公子暂且避一避风头,等外头的流言平息下去,老爷说他自会出手!” 又是老爷说。 这三个字就跟沈晚晚的名字一样让白夫人厌恶愤怒,她直接摆出当家主母的谱,朝白管家呵斥道:“你给我闭嘴,我儿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 通往外城去的长街上,白家马车一路飞奔,却在进入外城街道后,忽然一个急刹骤停。 车内的白起善猝不及防,险些甩出车厢,他一手扶住车橼,一手捂住撞疼了的额头,怒道:“怎么回事?” 车夫在外面回道:“公子,前面有个小孩儿摔倒了!” 外城不比内城,房屋破,街道也窄,一条街道仅能容纳两辆马车并行。 如今街道的另一侧停了辆牛车,两个汉子正从牛车上往下卸货,路上再趴着个小孩,这路就让堵死了。 白起善撩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眼,冷笑道:“找死,不用管,直接碾过去……一条人命而已,本公子买得起!” 第67章 踩死她倒是很有可能 车夫“啊”了声,震惊地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起善咬牙怒道:“我让你直接碾过去,你耳朵聋了吗,还不赶紧走!” 车夫:“……” 是真的,他没听错。 虽说这里是外城,住在这里的也都是些普通小百姓。 可小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公子居然让他直接碾过去,还说那小孩的命他买得起…… 车夫拽着缰绳,大起胆子劝道:“公子,这……这不太好吧?小的这就去将那孩子抱开,耽误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好。” 说着就要下车。 白起善喝道:“不许去!上京城每年被马踏死的人不知凡几,马儿受惊失控也在常理之中,有何不可!” 他眼中泛起凶戾,朝车夫恶狠狠地下令道:“碾过去,再敢废话,本公子要你一家老小好看!” 那眼冒凶光的狰狞模样看得车夫瞬间冒出一身冷汗。 自从退婚后,公子就变得易怒暴戾,说要让他一家老小好看的话,绝不是口头上说说那算了的事。 想想同在白府当差的妻儿,车夫再不敢多劝,他一边暗暗祈祷小孩子赶紧爬起来躲开,一边咬牙闭眼的将鞭子扬起来狠狠抽打在马屁股上。 马儿骤然吃疼,半个马身直立而起又落下,伴随着一串嘶鸣声,疯了一般往前狂冲。 街道两边的路人见状,吨顿时发出阵阵惊叫声。 还趴在地上的小孩儿回头望过来,顿时吓得哇哇大哭,就是不知道爬起来躲开。 车夫扯开嗓子大声喊道:“让开,让开,快让开……马儿受惊失控了!” 有两个路人本来还想冲过去将那小孩儿抱开,如今听见这句“马儿受惊失控”,顿时又吓得停住脚,赶忙往边上闪避。 马儿受惊失控有多可怕他们是见识过的,能当场将人脑壳子踩稀烂。 救人可以,但不能为了救人再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可怜见的,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小孩儿,这下他爹娘可有得哭了。 众人一边惊慌后退,一边在心中唏嘘。 沈晚晚刚好背着药箱从一户人家出来,手里面还拎着条肉。 她现在除了在医馆坐堂外,偶尔也会受邀出诊。 手里面拎着的肉,是病患家人额外给她的谢礼。 结果刚出门就瞧见了这一幕。 她瞳孔骤然一缩,脑中意识还未聚拢,人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朝那小孩儿冲过去。 手中的拎着的肉也飞了出去。 车夫这会儿也睁开眼了,看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忙扭头对白起善道:“公子,是沈姑娘,沈姑娘冲过去救那小孩了!” 虽说两人已经退婚了,可两人到底相熟一场,说不定公子能看在沈姑娘的面上,放过那小孩一命。 车夫到底不忍心葬送一条无辜性命。 心中抱了这样一丝幻想,他开始有意识地勒紧缰绳,想让马儿停下来。 他是多年的老把式,知道如何安抚马儿的情绪。 随着他的动作,马速果然有所减缓。 然而下一瞬,白起善忽然从车厢内出来,嘴里面骂道:“蠢货,连个马车都驾不好,要你有何用!滚开!” 话音落,一把将车夫推下车,自己扯起缰绳。 看样子是嫌车夫没用,打算自己亲自将马勒停。 至少他给众人的感觉是如此。 然而迎着马头飞奔过来的沈晚晚却和他的视线对上。 无数阴暗的画面从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眸中跑出来,撕破他脸上的伪装,露出其下无法掩盖的狰狞。 沈晚晚的瞳孔又是一缩,暗道不好,她好歹跟白起善相处了三年时间,还是满心满眼都是这人的那种。 对方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是皱一下眉头,她都曾在心里面反复咀嚼回味。 她太了解白起善了。 眼下白起善这副神情,可不像是想让马停下来的架势。 踩死她倒是很有可能。 果不其然,下一瞬,就见白起善朝她露出一个阴恻恻的冷笑,手中马鞭高高扬起,然后用力抽打在马屁股上。 啪—— 鞭声响亮。 带起一大串血花。 马屁股上立时露出一道深深的血槽。 那马儿生平头一次受到如此毒打,先前还只是要疯不疯,这下是彻底发疯了,仰头哀鸣几声,撒开四蹄就往前狂奔。 第54章 一时间人群尖叫,鸡飞狗跳。 屋顶上瞧热闹的猫儿也受到惊吓,咕咚滚下房顶,还没来得及蹦开,碗口大的马蹄便落了下来,径直踩在它柔软的肚腹上,当场肠穿肚烂。 鲜血噗地喷射出去。 还带着股温热的血浆刚好喷了沈晚晚一头一脸。 视线瞬间变得血糊糊一片,鼻息间除了血腥味,还能闻到马嘴中喷出来的腥臭气息。 沈晚晚来不及多想,一把捞起地上的孩子抱怀里,就地一个翻滚往边上躲避。 可她速度到底还是慢了几分,避开了迎面冲来的马头,却没避开马屁股后面拖着的马车:她药箱的带子让车把手勾住了,而那药箱又是斜挎在她肩上的,这会儿绷得紧实,根本脱不下来。 可药箱脱不下来,她就没办法脱身。 想到自己即将被拖死在街头上,还是衣不蔽体浑身血肉模糊的那种,沈晚晚的心头就一阵绝望。 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不得善终……谁说好人就一定会有好报了? 她气得心中大骂,只来得及将怀里抱着的孩子放下,人就被拖拽着摔倒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面上。 一阵天旋地转中,沈晚晚又看见了白起善的脸。 但白起善却没有看她。 他从车辕上站了起来,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拎着马鞭,嘴巴张得老大,沾染着猩红渍的脸上满是震惊……等等,震惊? 她马上就要让疯马拖行至死了,白起善不应该兴奋才对吗,为何还会震惊? 还有,白起善那副大白天活见鬼的表情又是怎么回? 心中这个念头才刚起,忽然听见街道两边爆发出阵阵鼓掌喝彩声。 “好!” “干得漂亮!” “我活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瞧见有人能制住受惊的疯马!” 第68章 一看就不像个好人样 最后这道声音涌入耳中,沈晚晚的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心想疯马制住了?谁这么勇猛? 后脑勺重磕在地上的眩晕感随着这个念头的浮起而略有消减,沈晚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除了后脑勺被摔的那一下疼,好像没有新的痛感传来。 这不应该,她上一世潜回京城找白起善报仇的路上,也被马拖行过,就那么几个喘息的功夫, 惊马就狂奔出了数十丈远。 那种皮肉被生生蹭掉的剧痛感,她到现在想起来还会觉得肉疼。 她听闲话的这会儿时间,十几个瞬息都有了,足够将她脊背蹭掉两层皮。 这么想着,她忙摇头甩去残余的眩晕感,定睛一瞧,就见先前那个被她放下的小孩,就在距离她三四步之遥的地方望着她,眼睛里面还包着两汪泪,长睫被润得根根分明。 惊马还真被人制住了! 沈晚晚忙勉力扭头朝马头方向望去。 日光正好,大片金色从苍穹中倾泻而下,原本该空空如也的马背上这会儿多了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跨坐在马背上,脊背挺拔如松竹,正左手扯着缰绳,右手轻轻抚摸着马头,一下又一下,本来还有些狂躁的马儿在他的抚摸中逐渐冷静下来。 像是感觉到背后有目光注视般,马背上的人忽然扭头朝身后望来。 一张熟悉的银色面具映入沈晚晚的眼帘。 视线落在那双冷清又深邃的眼眸中,沈晚晚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凝滞了下,喃喃地叫道:“王爷……” 四周的鼓掌喝彩声不绝于耳,她这低若蚊蝇的声音根本无人听见,马背上的人却听见了,朝她略略颔首,随即翻身下马 ,先扯断令她动弹不得的药箱带子,然后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两只手上面,本就清冷的目光更冷了。 沈晚晚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看了看,这才发现两只手掌的掌心都蹭破皮了,鲜血和泥沙混合成一团,血糊糊的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惨不忍睹。 应该是刚才摔倒时在地上擦破的。 只不过这点皮肉伤跟后脑勺上的撞击比起来不足一提,所以她才没感觉到。 直到这会儿那痛意才蔓延开来。 不过跟保住性命相比,这点皮肉之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她不在意地说道:“没事,就是点皮肉小伤,我回去擦点药膏就没事了。” “伤了手,以后连银针都捏不住,这也叫没事吗?” 沈晚晚:“……” 哪就至于这么严重了。 她就是手掌擦破点皮而已。 结果不等她开口,右手手腕就被人握住抬了起来,药粉雪沫般飘落下来,带来丝丝凉意,火烧火燎的刺痛感被压制住。 然后是另一只手。 沈晚晚:“……” 两人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从她的视角望过去,能清晰地看见男人长睫颤动的过程。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头,结果才仰了一半,脑袋就又让两只大手按着扳了回来。 “别动,面纱歪了。” 就见才给她上完药的燕王殿下,又 认真地帮她正了正脸上的面纱。 沈晚晚:“……” 薄薄一层面纱,能挡住外界窥探的目光,但却挡不住近在咫尺的呼吸。 沈晚晚的面颊一下子滚烫起来,心道幸亏出门前戴了面纱,不然她这张脸红的,只怕都没法见人了。 话说,看着冰山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燕王殿下,没想到还有这么平易近人的一面。 然后下一瞬,就见刚刚还平易近人的燕王殿下,黑眸中忽然迸射出凌厉的寒芒,目光冷沉地望向白起善。 明明一言不发,可就是令人如坠冰窖般遍体生寒。 白起善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一边暗恨没能撞死沈晚晚,一边恼怒他又来坏自己好事。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齐府,要不是这人弄了个投壶的新玩法,江新月也不会射伤他;江新月若是没失手射伤他,药膏的事情就不会暴露;药膏的事情要是不暴露,后面沈晚晚也不会跟他退婚,害得他声名狼藉不说,言官狗也追着他咬,以至于圣人都对他生了厌弃之意。 细算起来,这人好像才是毁了他的罪魁祸首。 这笔帐一理清,白起善脸上本就薄弱的伪装瞬间分崩离析,脸上只余盛怒和狰狞,两眼赤红地瞪着陆回。 后者却在将人脸上的伪装击溃后便收回视线,低声对沈晚晚道:“看见右边街道酒楼刚出来的那位身穿宝蓝色圆领长袍的男子了吗……对,就是他,御史台张大人的小舅哥,叫张庭安,是张裴毅的亲舅舅,现下在巡防司当值,负责这一片的民生。” “张裴毅”这个名字一入耳,沈晚晚的眼眸不由得眯了眯,她可没忘记此人,那日街头上她一手挑拨离间计,让张裴毅和白起善反目成仇。 之后,张裴毅的父亲和叔父们便06p开始带着御史台的一群言官们卖力弹劾起白起善来。 白起善能以一个状元之身受到圣人厌弃,除了她在民间带起来的舆论影响外,这群言官的弹劾也至关重要。 亲外甥让人在背后如此非议,张家舅舅应该很高兴为外甥出口恶气吧? 或许,她还可以趁机将年前相国寺马车滚下山坡的旧事也翻一翻。 心中这样想,沈晚晚微眯的眼眸中便泛起寒意来,她当即怒视着白起善,冷声道:“白公子,今日之事,你是不是应该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她抬手指向马屁股上的血槽,沉声说道:“君子六艺,骑射亦在其中,白公子出身世家,想必也是学过骑射课的,你明知道马儿是种敏感的动物,受到惊吓时已经处于紧张状态,这个时候应该放松缰绳进行安抚,抽打只会让马儿更加惊慌不安,引发更加严重的事故,可你却如此用力抽打马儿,你这跟故意纵马伤人有什么区别?” 不是所有人都懂御马之道。 但是所有人都长了耳朵,沈晚晚又将道理拆开了掰碎了塞进他们耳朵中,一时间众人都惊讶得瞪圆眼睛。 再看看马屁股上那道血淋淋的鞭伤,众人哗然。 “感情他刚才将车夫踹下车,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伤人啊!” “亏我刚才还觉得他有担当是个好人呢。” “好个屁,他就是个杀人凶手,瞧他脸上的凶相,一看就不像个好人样。” 一时间谴责声四起。 盛怒中的白起善陡然醒神,环视圈围观众人脸上的愤怒,他再顾不上恼怒陆回坏了他好事,忙大声辩驳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大家误会了,别听她胡说……” 扭头望向沈晚晚,他咬着后槽牙怒道:“刚才马儿受惊失控,我当时只想着救人,情急之下根本没想到这么多,沈姑娘有必要趁机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吗!” 沈晚晚就等他这句话,闻言,冷笑道:“又是马儿受惊失控……白公子,不是我说,你家的马儿也太容易受惊失控了,年前我乘坐你安排给我的马车去相国寺祈福,你家的马车就翻过一次,当场摔死了我一个丫鬟,我也是命大才逃过一劫。” 撩起眼皮斜了眼车辕上骤然变色的人,沈晚晚咋舌冷哼道:“如今也不过才过去短短月余时间,白公子家的马儿就又受惊失控了……可我观这街道上安稳的很,请问白公子,你的马是因何而受到惊吓的?” “……”白起善的面色变了又变,张嘴就想要扯个理由出来,然而却有人抢在他前头说道,“哪有人吓到他的马,我刚才就在边上卸货,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马本来好好的,车夫忽然甩了马儿一鞭子,然后马才奔跑起来的!”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单衣薄褂,两边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 正是那个从牛车上往下卸货的脚夫。 他的同伴也补充说道:“对对对,我还听见那车夫说什么不太好吧的话……好像是劝他,他冲车夫瞪眼,说什么再废话就要车夫一家老小好看的话,那车夫脸色灰白,似乎是吓到了,然后就挥鞭子打马。” 两人一言我一语,引得不少人都开始回忆刚才的情形,越回忆越震惊,纷纷露出愤的神情。 “这么说,他一开始就是冲着要碾死人去的?” “应该是嫌小孩挡了他的路。” “看他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竟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指责声瞬间如潮涌,白起善这会儿彻底警醒过来,神情骇然,刚要为自己辩解,沈晚晚抢在他前头开口,大声说道:“白公子,你身为新科状元郎,自幼熟读圣贤书,却视人命如草芥,当街纵马踏人,这就是你学的圣贤之道吗?” 新科状元郎的名头或许大家都耳闻过,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并且认识状元郎。 尤其是在外城。 外城住的都是些普通百姓和商贾,他们能和贵人接触的机会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果不其然,沈晚晚的话音还没落地,围观众人便“轰”地一下炸开锅了。 “原来他就是新科状元郎啊。” 第55章 “怎么说也是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没想到心肠这么恶毒,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别人读书识字是明事理,他倒好,一副心肠让墨水浸泡得漆黑。” 一个老妇人跳出来,一手叉腰,一手隔空指着白起善的鼻子,破口大骂道:“黑心肝烂肚肠天打雷劈的狗东西,我孙儿招你惹你了,你竟狠心要碾死他?可怜我那孙儿今年才三岁不到,险些死在你的车轮下面啊……碾吧碾吧,把我老婆子也碾死!” 说完,人当即就躺在了车轮前方。 一个年轻妇人也冲上前,跳起来一把揪住白起善的袖子就往下拽。 白起善猝不及防,竟是被她给拽了下来,伴随着一道“咔嚓”声响,脚腕处顿时升起钻心般的巨疼。 他站立不稳,身子一歪摔倒在地,还没从剧痛中缓过神,那年轻妇人便跨坐在了他身上,一手揪住他衣襟,另一手扬起来便往他脸上打巴掌。 啪啪啪—— 巴掌声爆竹似的炸开。 年轻妇人一边打,还一边朝他唾口大骂:“我夫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小孩子摔倒在你马车前,你不伸手扶一下也就算了,还要把人活生生碾死……让你压我儿子,我让你压我儿子,老娘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年轻妇人的体格本就比一般女子生得高大,又常年干粗活重活,手上的力气丝毫不输男子,白起善竟被她压制的毫无还手之力。 好容易撼动了几分,结果她那躺在车轮下的婆婆又爬起来摁住了他两条腿。 婆媳二人合力,没一会儿,白起善一张脸便被打成了猪头,脖颈上面还遍布着一道道鲜红色的抓挠痕迹。 围观众人没有一个上前拉架的,恨不能也上去补两脚才痛快。 心中这样想,便还真有人这么做了。 反正法不责众,他们这么多人呢,就不信官府能把他们全抓起来问罪。 有人直接一脚踹在了白起善的两腿间,伴随着一声惨叫,沈晚晚清楚地看见了白起善两只眼睛因为剧痛几乎要瞪裂开来。 这点痛,哪比得过他施加在她身上的烈火焚身之痛。 沈晚晚面色冷酷如旧,目光冷冷地望着白起善像条死狗一样被人围攻。 人群中的张庭安则背着双手一声不吭,过年那会儿,姐姐带着外甥到家来,席间谈起新科状元郎,姐姐直接冷脸骂状元郎是个伪君子。 他细问原因之后,这才知道亲外甥让人背后中伤了,而这人正是新科状元郎。 他早就想给外甥出口恶气了,如今可算是逮着了机会。 等听得白起善的惨叫声弱下去,张庭安这才按下眼底的轻蔑和嘲讽,大声喝道:“干什么你们,一个二个 的,当街聚众闹事,想吃牢饭了是不是?” 有人认出了他,立马上前禀道:“张大人您有所不知,不是我们聚众闹事,是这状元郎太不是东西了,竟要活活碾死孙大富家的小儿子!” 张庭安做出震惊状,皱眉愤怒道:“什么?竟有这等事?” 大家立马七嘴八舌地说道:“此事千真万确!” “对对对,我们大家伙都亲眼瞧见了!” “大富媳妇,张大人来了!” 第69章 老狐狸 人群以张廷安为中心,自发让出一条道来,好方便大富媳妇上前来告状。 还压着白起善厮打的大富媳妇闻言,果然爬起来跪下磕头喊冤,嚷嚷着要状告白起善当街纵马伤人,欲杀她儿子。 她婆婆大富娘,更是一边磕头一边嚎叫的震天响,俨然一副“张大人您要不为我孙儿主持公道,老婆子我便要一头撞死在你腿上”的架势。 婆媳俩两个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两张嘴硬是喊出了几十张嘴的冤屈。 张庭安对二人的表现满意至极,眯眼冷笑。 瞧见了吧白尚书,不是我要抓你儿子呐,是民怨沸腾之下我不得不抓啊。 压下心中的窃喜,他当即便让随从将白起善捆起来。 “天子脚下,竟敢当街纵马伤人,此事性质十分恶劣,将此人带回巡防司衙门审问。” 自从年前从相国寺回来,被沈元礼挥拳揍了一顿后,白起善就仿佛跟找揍结下了不解之缘,时不时的就要挨上回打。 挨打的次数多了,他竟积攒出几分经验来,知道如何护住身体的要害部位。 因此,他现在虽然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形容十分狼狈,但都伤在表皮,头脑还算清醒。 这会听见张庭安要将他带回巡防司衙门审问,他脑中一个激灵,顿时就慌神了。 进了巡防司他虽不至于就丢了性命,可那种地方毕竟是官衙,传开后,哪怕他能证明今日之事是误会,然而误会已经传开,到时候谁还会管这误会是真是假。 世人只会说看吧,他都让官府抓起来了,可见他真的纵马伤人了,官府不会抓错人的。 那些本就两眼紧盯着他不放的言官狗,怕是还要再趁机参他一本。 他在圣人心目中的形象已经糟糕透顶了,绝不能再增加新的罪名。 想到这,白起善顾不得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奋力甩开上来捆他的两个衙役,冲到朝张庭安跟前,附在他耳边飞快地说道:“我是白尚书之子,你不能抓我!” 本朝的尚书是一品官阶,而张庭安只是个从七品小官。 官大一阶都能压死人,何况是大了这么多,白起善自认搬出父亲这面大旗,张庭安必不敢再对他如何。 他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张大人是他昔日好友张裴毅的亲舅舅,而对方正打着要帮亲外甥出口恶气的算盘。 若是知道,他怕是就不会有这份自信了,也不会作死地拉亲爹下水。 果不其然,白起善话音还没落地,张庭安眼中就闪过意外的惊喜,随即大声呵斥他:“一派胡言,白尚书教子有方,怎么会教导出你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儿子来?再者,白尚书严于律己,怎会容许家人拿着他的官威在外面为非作恶,仗势欺人?哪来的混账东西,就你这幅嘴脸,也敢冒充白尚书的儿子,你看看你配吗你?你还敢坏他老人家官声……来人,给我掌嘴!” 话音落,先前那两个衙役上前来,一人摁住白起善,另一人扬手就打。 啪啪啪—— 衙役的巴掌可比大富媳妇的巴掌重多了,白起善甚至都来不及诧异,人就让那几巴掌打得天旋地转。 张庭安神情严肃而板正,见白起善被打得直 翻白眼,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窃喜。 白尚书的儿子又如何? 谁能证明你是白尚书的儿子? 证明不了那就乖乖挨打。 敢欺负他外甥……他张庭安的外甥是那么好欺负的吗? 人群中的沈晚晚瞥了他一眼,心说没看出来啊,这样一个瞧着五大三粗的武夫,竟还是只心思深沉的老狐狸。 要知道,张庭安这一声“掌嘴”,直接打掉了白起善的身份,日后白起善的父亲就是想拿这事跟他秋后算账都不行。 白起善的父亲要是敢找他算账,就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纵容家人拿着他的官威在外面为非作恶,仗势欺人。 张庭安这种装傻充愣,假装不知道白起善是谁的行为,既为自己外甥出了口恶气,又不给白尚书日后拿官威压他的机会,为自己扫清了后面的隐患,简直是一举两得。 哦对了,还有一举,那就是:顺道再给言官姐夫提供一个弹劾白尚书教子无方的机会。 谁说武夫脑子不好使来着? 瞧瞧人家张大人,脑子多好使啊。 沈晚晚不由得在心中啧啧称赞。 她不知道的是,脑子好使的张大人其实还有一个谋算。 而她,恰恰正在这份谋算之中。 百姓们听不出她话音中暗含的另一个信息,可张庭安却听出来了,那就是:年前白家的马车摔死了人,而这并非是意外事故,极有可能是蓄意谋杀。 当街纵马伤人固然可恨,可人毕竟没伤到,他就算将白起善抓回去,顶多也就是将人关上几天。 但年前白家马车摔死了她的丫鬟这事却是事实。 他若能将这桩罪名坐实,就算不能治白起善一个杀人的罪名,也能让白起善脱层皮。 可惜,不等张庭安的目光望过来,沈晚晚便拉着陆回退出了人群。 她四顾望了一圈,找到先前因为救人而甩飞出去的那条肉拎手里,拉着陆回就道:“快走快走。” 两人快步离开。 直到拐入另一条街道,沈晚晚才停下来,扭头对上陆回狐疑的目光,她犹豫了一瞬,问道:“王爷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为摔死的丫鬟的讨要个公道。” 陆回点头,他确实有几分好奇,毕竟机会难得。 确实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操纵的好了,可以让青梅的死有个说法。 可惜,那样一个背主人之人,还不配她为她奔走。 沈晚晚既然主动提起了,就没打算隐瞒,她坦荡地说道:“年前摔死的那个丫鬟叫青梅,从少时起便跟在我身边,我视她如姐妹,她却当我是跻身富贵圈的跳板,背叛我,给我吃下了药的糕点,想让我连跳车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要不是她事先偷听到白起善的计划,又恰巧知道如何解掉那糕点中的毒性,年前被摔死的人就不是青梅了,而是她。 所以,这样一个背主之人,合该死不瞑目。 见陆回定定望着她,她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冷血无情?怎么说人家也跟了我十来年嘛,正所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