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顾宜君》 第1章 秦离是顾宜君的通房丫头。 不是妻,也不是妾,顶多算个高级点的奴婢。 顾宜君娶妻的第三个月,秦离赎回了自己的卖身契。 从此两人天高地远,她再也不用为顾宜君流半滴泪。 …… 腊月初四,镇远侯府。 秦离一下跪在新任世子妃齐婉兮的面前。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世子妃,奴婢想自赎自身,从此永远离开侯府,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很是疑惑的问。 “秦离,你伺候了世子爷十二年,是他身边唯一的通房丫头。等明年开春,我还打算让世子爷将你抬为妾室,就算这样你也要走?” 秦离将身子压得更低:“是,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兮掩唇叹息,叫人找出秦离的卖身契递给她。 秦离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泛黄的卖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十两白银,人银两清。 秦离怔然片刻,将其收好,就又对着齐婉兮磕了个头:“谢世子妃。” 齐婉兮见此,叹息一声:“秦离,留到除夕过完再走吧,至少和世子爷再一起过个年。” 秦离一顿。 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晚一点又何妨呢? 最终,秦离行了个礼道:“是,多谢世子妃。” 告退后,秦离走出正房。 寒风呼啸,雪压枝垂。 秦离看着这满目的白色,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京城过的第十二个冬天了。 而她遇到顾宜君,便是在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一场大雪断了秦家的粮。 为了给唯一的弟弟买粮,秦离和上头的三个姐姐一块,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三个姐姐一路上都被卖出去了,只有秦离走得最远,被带到了京城。 秦离记得,那时自己得了风寒,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却被顾宜君买了下来。 之后,她同顾宜君一块长大,年岁到后,便成了他的通房丫头…… 不愿再回想下去,秦离叹息一声,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齐婉兮嫁进来之前,她都睡在顾宜君房中。齐婉兮嫁进来之后,她就搬到了顾宜君卧室旁的偏房里。 才走到门口,没想到就遇上了刚回来的顾宜君。 他肩宽背挺,英气逼人,有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可眼波流转间,又皆是风流。 秦离立即低眉垂首的行礼:“爷。” 顾宜君懒散应声,一把将外氅脱下丢给秦离,进了屋就叫人打水来沐浴。 秦离忙跟上,伺候他洗浴。 “给爷按按肩膀。”浴池内,顾宜君阖着眼,冷声吩咐。 顾家乃簪缨世家,顾宜君的父亲手握重兵,驻守南境。 顾宜君身为顾家嫡长子,却入京为质,一步不得出京。 他平日在外装作纨绔,实际性子最是狠厉。 秦离弯下身,小心地捏在顾宜君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人却突然伸出一双湿漉的手拽住她,直接将她带入了浴池内。 秦离猝不及防,骤然落水,视线模糊,只能攀住顾宜君这一根浮木。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听见头顶男人的一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秦离还没反应过来,顾宜君的呼吸便覆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秦离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顾宜君穿衣。 炙热不再,男人声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世子妃,是想做什么?” 秦离动作一顿。 正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顾宜君却忽然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颚,神情似笑非笑:“通房丫头就做好通房丫头的事,别肖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这是以为她去求世子妃想升为妾室? 男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针般扎入秦离心口。 秦离的唇微微发抖:“是,奴婢谨记。” 顾宜君不冷不热地哼笑声,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摆在齐婉兮的院子里。 顾宜君坐在桌前,拉着齐婉兮的手说笑,神情与在秦离面前截然不同,只有温柔没有戾气。 他不曾展露过的柔情,都给了齐婉兮。 秦离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怅然。 只因和顾宜君相识十二年,她却直到在三个月前齐婉兮嫁入侯府后,才知道顾宜君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会怜她、敬她、爱她,并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自己的一点坏处。 而不是像对秦离这样,肆意至极,毫不在意她的意愿。 她和顾宜君,说到底不过是少爷和通房丫头。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爆竹噼啪。 齐婉兮笑着向顾宜君举杯敬酒:“马上就要过除夕了,这爆竹倒也应景,世子,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好。” “以后。”顾宜君话语一顿,也与她碰杯。 “自是和谐美满,年岁亨通。” 秦离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后? 她的以后会是什么呢? 秦离想,她会寻一处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顾宜君再无牵扯。 第2章 腊月初八,难得雪停,侯府也热闹起来。 早上,顾宜君带着齐婉兮一块前往皇宫参加宴会。 秦离则和府里人一同在厨房做腊八粥,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做好后,她又一一给府里其他人派发下去。 顾宜君同齐婉兮回府时,便是看着秦离笑着给一个侍卫递上一碗粥。 顾宜君便见她一身桃红绸袄,衬得人面似桃花,嘴旁还漾着两个梨涡…… 倏地,秦离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她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顾宜君和齐婉兮相携而立。 而顾宜君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底阴翳,冷锐犀利。 秦离心里一惊,连忙朝两人行礼。 “参见世子、世子妃。” 顾宜君只冷冷盯着她,半响未出声,看得秦离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还是齐婉兮笑着说:“免礼吧。” 说着,她又轻轻拽了拽身旁的顾宜君:“世子,你怎么了?” 秦离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终于感觉顾宜君冷沉的视线收了回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轻柔地对齐婉兮说:“无妨,回屋吧。” 顾宜君回府了,秦离没再管厨房里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往正房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顾宜君才悠悠回到正房。 秦离忙走上前,声音低而轻:“奴婢帮世子爷更衣。” 手伸到半路,却被身前的男人攥住。 顾宜君冷笑:“冲别人笑?” 秦离忍痛,轻声解释:“爷误会了,今日腊八,刚刚奴婢只是在分粥。” 顾宜君另一只手捏上她的脸,声音冷戾:“穿得花红柳绿,这么招摇,记住,你是本世子的东西,别有其他心思。” 不知为何,“东西”这词让秦离不太舒坦。 这么些年,顾宜君年岁长了,心思也越发沉。 他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秦离却越发喜怒无常。 秦离早学乖了,他生气了,她也不找寻理由。 只顺着他的话说:“奴婢这就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看着表情柔顺的脸,顾宜君只觉得心里的怒气缓缓散去。 他捏住秦离脸颊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只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腊月初九。 整个侯府开始大扫除。 秦离虽是顾宜君的通房,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丫鬟,自然也要参与进去打扫。 可当她打扫到博物架时,却被人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个粉碎。 一个瓷瓶砸得满室寂静,撞秦离的婢女惊叫出声。 “这、这可是王妃的嫁妆!定窑的白瓷花瓶!” 这婢女秦离认识,是之前想爬上顾宜君的床,结果被自己教训了的婢女。 顾宜君在这时进来了,看着这一屋的喧闹杂乱,立即皱起眉。 “怎么了?”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那婢女恶人先告状:“回世子爷,秦离她把王妃的嫁妆碰碎了!” 秦离忙说:“是她故意撞了奴婢,奴婢才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她解释到一半,顾宜君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世子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秦离喉间便是一哽,抬起头,便对上了顾宜君毫无波澜的黑眸。 顾宜君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毁坏王妃嫁妆,秦离,罚俸一月,去领十大板。” 秦离忽觉心口一凉,解释的话也变得无力再说出口了。 她伏下身子,额面点地。 “是,奴婢领罚。” 秦离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她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时候,已然夜幕低垂。 顾宜君的书房烛光正明,门却没关紧,漏出几道风声。 秦离下意识走近了,想把门关上。 凑近了,却听见齐婉兮暧昧的声调响起。 “宜君,太重了……” 秦离脚步一顿,想要无声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顾宜君柔声哄道:“抱歉,平日里和秦离没轻没重惯了,夫人别怪罪。” 齐婉兮声音虚浮:“宜君,不过一个花瓶,你今日对秦离处罚太重了……” 房里声响忽重,片刻后,顾宜君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餍足。 “我俩在一块,你还要提别的女人,她就是一个奴婢,哪里值得你费心。” 第3章 明明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如寒钉一般,将秦离死死钉在了原地。 耳朵里,又听齐婉兮继续说。 “秦离服侍你尽心尽力,这几月我看在眼里,你怎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听了这话,顾宜君竟也不恼,继续语气纵容地哄她。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面前我总是投降的。” 秦离终于回神,悄悄离去。 她慢慢挪回偏房,小心清理了下身子,便上了床。 挨了板子,秦离只能侧躺着。 她闭上眼睛,神智却依旧清醒,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春日。 那是她和顾宜君的初夜。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外头春光正好,秦离在顾宜君怀里,含羞又忐忑。 而顾宜君往她手里塞了自己随身的玉佩,话语几分郑重几分玩笑。 “这个,就当本少爷给你的聘礼。” 可顾宜君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秦离忽然睁眼,从床上挣扎爬起,在妆奁中翻出了那块玉佩。 温凉的玉佩拿在手上,秦离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秦离擦了眼泪,开始清点东西。 给自己赎身后,她手上还剩23两45文钱。 她还记得卖她的人走了些什么地方,到时出了侯府,她要沿途找到三个姐姐,这钱足够买块地,到时候她们姐妹就能一起住了。 秦离想着想着,终于阖眼睡去。 …… 年节将近,又是岁末事务收尾之时,顾宜君常常不在府中,或只是待在书房。 秦离依旧跟着他身边,晨起伺候,端茶送水。 其实这种事一般是小丫鬟做的,只是顾宜君用惯了她,不愿假他人之手。 但秦离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便挑了几个盘靓条顺的小丫头培养。 过了三日,秦离第一次让人代替自己进去递茶。 谁知人才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隔着层窗户纸,她都能听见顾宜君不耐的声音:“人呢?” 秦离连忙进了屋,快步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爷。” 顾宜君抬眼看她,面上无异,语气却隐含威胁:“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不过赏了她十板子,现在就敢把他的事不当回事了?连端茶倒水都不愿做了? 秦离看了眼一旁跪着的小丫头,不太懂顾宜君这话的意思。 她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表现得更加恭顺:“奴婢不敢。” 顾宜君看她这一滩死水的样子却更来气,他猝然冷笑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秦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手拎起。 她一声惊呼,片刻后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恢复正常,秦离才发现自己被顾宜君压到了桌上。 她连忙挣扎:“爷,不要,不能在这儿……!” 她余光看着地上的小丫头已经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屈辱之感却更重了。 顾宜君却已强硬地覆身而上,挑开了她的衣服…… 外头有人走动,秦离脸贴着桌子,晃动不断,她羞耻地闭紧了眼。 顾宜君声音低哑:“抬头,看着我。” 秦离只得抬起脸看他。 她面色红润,眼中有泪,水光盈盈,生动多了,不复方才的死板。 顾宜君心下舒畅多了,遂将人抱在了怀中。 ……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十五。 兵部尚书之子在府中盛办夜宴,邀请了顾宜君与齐婉兮。 秦离也被齐婉兮一并带上了。 顾宜君靠在软椅上,倚着齐婉兮的肩膀闭眼假寐。 秦离便老老实实在一旁斟酒。 场上美人皆长袖善舞,容色出众,秦离脂粉不染,比起这些人却更为清丽脱俗。 不断有人偷偷打量秦离,更有人盯着她看直了眼。 秦离察觉到那人的视线,皱眉抬眼回看。 对上视线后,才发现那人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新晋的大将军秦至安。 秦离簌然收回眼。 谁知下一刻,那人却借着酒意直接起身,众目睽睽下朝顾宜君一拱手:“谢世子,在下刚回京城,身边缺人得紧,不知您可愿将您身旁的婢女赏赐给我?” 秦离骸得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受到顾宜君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心口不由叫苦。 她想,回府之后,自己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然而下一刻,她却听顾宜君戏谑的声音响起:“此女秦离,我的暖床丫头,你喜欢?那便送你了。” 第4章 听到顾宜君要将她送人,秦离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以往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她还记得那次顾宜君眼一挑,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踹翻在地。 然后再居高临下地补上一句:“她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 她以前天真,以为顾宜君的宠便是爱。 现在却清醒了,知道自己在顾宜君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只是,她以为自己在顾宜君心中应该也有一点位置……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般,轻易地将她当礼物般送出去。 秦离脸色白了个彻底。 那秦至安大喜过望地哈哈一笑,谢道:“真是多谢世子割爱了!” 秦离仰头看着顾宜君与那人遥遥一举杯。 眼看事情要成,她直接跪下,咬牙开口:“世子爷……” 秦离只能选择把已经自赎自身的事情说出来了。 即便顾宜君知道后,肯定会大发雷霆,她可能也会走不成。 这时,齐婉兮突然拽住顾宜君的手劝道:“世子!秦离伴你已久,哪有说送人就送人的道理!” 顾宜君这时才有别的反应,他握着齐婉兮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说得是。” 他又抬眼,对秦至安漫不经心道:“我夫人同这婢女感情深厚,秦将军,换一个吧。” 秦离松了一口气,忙哽声谢道:“谢世子、世子妃愿意留下奴婢。” 从这宴会回去,很快便到腊月十九。 这一天,是顾宜君的生辰。 秦离准备像往年一样,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是她的习惯了。 她刚被带回侯府那年,发现顾宜君在生辰宴上没动过几筷子。 秦离担心他,便自作主张下了碗长寿面。 顾宜君虽嗤之以鼻,还是吃了。 而吃完后,他竟抱着她,闷声说这像极了他娘亲做的面,有家乡的味道。 于是那之后,顾宜君每年的生辰,秦离都会做一碗长寿面给他。 秦离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之前上街的时候,听说了件好玩的事儿,关于新晋大将军秦至安的。” “谁没听说呀,前两日冬猎,堂堂武将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只手呢!” “咱们世子爷威风就够了,打了最多的猎物,还得了圣上的赏,全府人都跟着有光!” 秦至安? 听到个熟悉的名字,秦离顿了一瞬。 但她没多想,到案板前做长寿面去了。 到了生日宴开宴之时。 秦离立在桌旁伺候,看着顾宜君与齐婉兮相互敬酒道贺。 齐婉兮柔声细语:“愿君岁岁安康,日日顺遂。” 顾宜君与她碰杯,亦温柔回道:“婉兮,我只愿同你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多么美好的祝愿。 秦离怔了片刻,低下头。 “世子,试试妾身亲手做的福寿糕。”齐婉兮捻起一块糕点,递到顾宜君的嘴边。 顾宜君从善如流地咬下一口。 一顿饭下来,顾宜君尝遍桌上菜肴,只有那碗长寿面未动一筷。 午膳用完,顾宜君带着齐婉兮出门游玩。 秦离上前收拾桌子,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碗长寿面端起吃了。 因为她曾听人说过,长寿面做出来了就要吃完,若是倒掉就会把福气也倒掉。 面已经凉透了,一碗下去,胃也跟着冷了。 秦离吃完后静静想,她马上就要与顾宜君诀别。 从今以后,这祈愿他长命百岁的面,她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做了。 但大概是因为吃了冷面,秦离回了房,就开始觉得通身寒凉,哪儿都不舒坦。 她没多想,直到不可抑制地干呕一声。 秦离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月信如今已快有两月没来! 秦离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是滑脉,她怀孕了。 第5章 秦离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脏跳动得剧烈。 她没想过会有孕。 纵然曾经有过奢望,在顾宜君娶妻后,这种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那么……要告诉顾宜君吗? 如果坦白,孩子的去留和她的去留,都是个问题。 秦离霎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却依然辗转难眠。 第二日,秦离裹得严严实实,随府里其他人一块出去采买。 只是没想到,买屠苏酒时,竟然又撞上了秦至安。 今日光线清明,秦离才发现这人也是个眉眼周正刚毅的好样貌。 看见秦离,秦至安忙不迭地上前一步。 这人一只手还断着,便又对她出言不逊:“小秦离,你家世子已有了爱妻,你在他身边也是受冷落,不如就跟了我?” 秦离后退两步,低眉垂首:“奴婢身份低微,秦将军,您就别拿奴婢逗趣了。” 上次的事情顾宜君没追究,不代表过去了,她哪敢再和这秦至安扯上关系。 秦至安却看不出她的抗拒一般,前进两步。 秦离连连后退,却忽然撞上个人。 她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了顾宜君那张脸,真是如罗刹般阴沉。 秦离顿时无措道:“世子爷,您怎地在这儿?” 顾宜君没回答她,直接抓着她的手臂,带到自己身旁。 他的大手紧紧扣住秦离腰身,看向秦至安。 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难掩阴冷:“手都断了,秦将军还学不会安生?” 秦至安咬牙切齿:“那日冬猎,果然是你动的手脚。” “呵。”顾宜君冷嗤一声,“秦将军,人贵在自知,再这般不知好歹,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话落,顾宜君力道强硬地拽着秦离上了马车。 到府后,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秦离扛在肩上回了房。 秦离被他丢到榻上,天旋地转。 顾宜君没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划过秦离的脸,最终停在了她削尖的下巴上。 顾宜君语调慢慢悠悠,却暗含冷意:“从前怎么没发现,我们秦离这么会勾男人?” 秦离面色发白:“世子爷,奴婢……” 下一刻,顾宜君俯下身,掠去她的唇舌与呼吸。 事后,顾宜君玩着她的头发,餍足后的男人显得懒散温和。 秦离深深呼吸,试探般地开口:“爷,如果奴婢有孕……” 她未说完,抬眼便撞上了顾宜君晦暗幽深的视线。 刚刚还同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嘴角竟是扯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道:“你这般卑贱的身子,也配生下本世子的血脉?” 秦离浑身僵住,只觉好似坠入了冰窟。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顾宜君也曾对她说过,要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儿子像谁都行,女儿一定要像秦离,得是个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姑娘。 曾经的话像沙子般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身旁的顾宜君又覆上来,吻住她的后颈肉。 “安分一些,好生伺候,别总想着不该想的。” 秦离颤抖着将脸埋在被褥里,遮去了满眼的泪。 日子捱到了腊月二十二。 今日是侯府照例去往云觉寺祈福的日子,秦离也被吩咐跟随。 车内,她在一旁泡茶侍奉。 齐婉兮依偎在顾宜君怀里,柔声说:“都说云觉寺求子灵验,宜君,到时候我们也去求一个吧。” “自然。”顾宜君揉着她的手,缓声应道。 “婉兮生下的孩子,才算得本世子的孩子。” 秦离垂眸掩下情绪,一路沉默。 寺庙内,秦离落后二人一步祈福上香。 青灯古佛下,秦离双手合十,拜得虔诚。 “佛祖保佑,愿信女离开后,信女与腹中孩儿,能同顾宜君一世不见。” 第6章 祈福拜佛之后,一行人来到佛庙厢房。 顾宜君与齐婉兮手牵着手坐在榻上。 齐婉兮柔声问道:“宜君,你今日祈了何愿?” 顾宜君亦回得认真:“为父亲与母亲祈福,自然也为你和我们之后的孩子祈祷平安。” 两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秦离服侍在一旁,又是烧茶又是倒水。 齐婉兮忽然看向她,问道。 “秦离,你呢,有什么愿望?” 秦离一怔,立即低眉垂眼回道:“奴婢愿世子爷岁岁平安,同世子妃幸福美满。” 闻言,顾宜君眼神浅淡地从秦离的脸上一晃而过。 齐婉兮就笑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 稍稍休息过后,齐婉兮就说要去供几盏长明灯。 顾宜君竟没跟上她,反而同秦离一块留在了原地。 秦离垂着眼,一言不发。 顾宜君拧眉看着她,忽然沉声问道:“今年怎地换了个愿望?” 秦离愣了一下,想起以往的十二年,自己的愿望一直许的是“能一直陪伴在世子的身边。” 现在,顾宜君身旁已有合适之人相伴,她再许这愿望岂不是可笑至极。 秦离抬眼看他,浅淡一笑:“世子世子妃过得好,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顾宜君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觉得她脸上的笑刺眼极了。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乖觉,既如此,以后都不要再许这个妄念了。” 秦离一怔,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蓦然鼻尖一酸。 妄念…… 顾宜君说得对。 “能一直陪伴在顾宜君的身边”不正是最不该有的妄念。 幸好,她早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午后,用过庙中的素斋,几人准备回程。 云觉寺今日的香火却旺盛得不像话。 人群拥挤,即便是侯府中人,依旧免不了被裹挟在人流中。 秦离却莫名生出些不安来,正想建议先在庙中休息。 一转眼,就见顾宜君背后忽然靠近一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寒光一闪,那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就朝顾宜君刺来。 秦离见状,立即大叫一声:“世子,小心!” 不知那儿出现的力气,她一下推开了顾宜君。 下一瞬,秦离就感觉冰凉的剑刃没入了身体。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身后顾宜君在喊自己的名字,无比惊慌。 …… 秦离再次醒来时,意识虽清醒,眼睛却睁不开。 耳边,有人在低声向谁汇报。 “秦姑娘生命无碍,但失血过多,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还请世子节哀。” 秦离听得怔怔,心中的悲恸还没来得及弥漫,就听见了顾宜君低沉冷静的声音。 “……也好,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秦离心口。 身体上的痛感铺开,无孔不入地往她心里骨头里钻。 她骤然睁眼。 顾宜君立即察觉,走到床前,却见秦离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却空洞至极。 他知道她是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话。 这一瞬,他心中莫名慌乱,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这古怪情感,淡淡质问。 “既有了身孕,为何不说?” 秦离沉默许久,最终气若游丝地回道:“这孩子本就不该留下,如今也算是为了保护世子爷死去,有了个好去处。” 顾宜君身形一顿,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屈尊降贵地帮她掖了掖被子,说:“你好生歇息。” 秦离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之后,顾宜君下令,让她好生休养,身子好前不必伺候。 郎中天天来复诊,齐婉兮也偶尔会来探望。 腊月二十六,秦离终于能下地走动。 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又进了房,开始收拾东西。 从前,侯府于她是安稳之处,在顾宜君的身边能让她心安。 可如今,想到终于快离开,秦离才觉得踏实。 叠好地图,收好银钱,系上包袱前,秦离拿起那块顾宜君赠予自己的玉佩。 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冷风直直灌入。 秦离心中一跳,猛然回头,就见顾宜君立在门口。 他如鹰般的锐眸落到桌上摊开的包袱上,冷声质问。 “为何收拾东西,你想走?” 第7章 秦离心跳如擂鼓,面上表情却出奇地没有惊慌。 她低眉垂眼,行礼后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收拾旧物,用布包好,可以少落些灰。” 见她和往常没什么异样,顾宜君也就没再怀疑什么,走到桌前坐下。 秦离为他泡了茶,又双手奉上玉佩,温顺恭敬。 “刚刚收拾东西时,找出了这块玉佩,奴婢想着,既是世子爷母亲的旧物,也该交由合适的人保管。” 顾宜君面无表情,眉目间已有不悦,手指敲了敲桌面。 “头抬起来。” 秦离应声抬头,垂着眼,递着玉的手却分毫未动。 顾宜君拿起玉佩,玉上已染上秦离的体温,暖玉温融。 看着秦离面无血色的脸,顾宜君眸中墨色沉重,冷嗤一声:“这玉佩经你一个奴婢之手,还想交由世子妃?想辱没谁的身份。” 秦离身形一颤,头又垂下去:“世子爷说的是。” 分明是她一贯的顺从,顾宜君却忽然想让她说点别的什么。 可秦离能上他的床铺,已是天大的抬举了,还能说什么? 烦躁地收回视线,顾宜君随即将手里的玉佩随手往屋外一掷,雪厚无声。 “不要便丢了。” 他拂袖离去。 秦离在他走后才抬头,眼眶发红。 她慢慢走到屋外,花了半个时辰将玉佩从雪地里找了出来。 翌日,腊月二十七。 齐婉兮的贴身侍女前来找秦离:“秦离姐,世子妃找你。” 秦离于是和她一块到了齐婉兮的院子里。 世子妃的院子是整个侯府风景最好的地方,有梅有湖,景色别致。 可见顾宜君对齐婉兮的重视程度。 房中,齐婉兮打量着秦离苍白的脸色,便感叹:“好秦离,若非我强留你,你又何至于受这罪……” 秦离忙轻声回道:“奴婢不打紧,世子妃已经照拂奴婢许多了。” 齐婉兮于是拉着她起身,说:“你在屋子里也闷了许久,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两人在湖边漫步,齐婉兮没让人跟着。 她问秦离:“几日后要走,你身上的盘缠可够?” 秦离恭敬回道:“回世子妃,够的。” 齐婉兮叹了口气:“都是女人,我懂你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人……” 丈夫…… 秦离听着,觉得世子妃实在是说笑了。 三月前,顾宜君大婚那彻夜燃放的花烛,秦离才明白何为夫妻。 她怎能?又怎敢将顾宜君当丈夫! 秦离慌声打断了齐婉兮:“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妄想,只是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不愿再打扰。” 齐婉兮便也不再劝什么,只说:“那你这几日要养好身子。” 秦离抿唇道谢:“多谢世子妃。” 两人已经走到湖边,一枝梅花开得正盛。 这时,齐婉兮往前一步似乎想摘花,岂料湖边结冰,脚下一滑,直直往湖里坠去。 秦离伸手,却没抓住。 她立即惊慌地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世子妃掉到湖里了,快来救人!” 话落,秦离也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小腹坠痛仍在,之前替顾宜君挡剑的伤口也还没好,秦离只能咬牙忍着痛拽着齐婉兮往岸上游去。 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和齐婉兮带上了岸。 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往湖边奔来。 秦离感觉自己身前刮过阵风。 下一瞬,就见顾宜君急切地将齐婉兮抱起。 秦离浑身冻得发抖,颤颤抬眸,却只听见顾宜君落下一句。 “跪在这里,世子妃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再起!” 秦离抖着唇,替自己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垂着头,浑身湿漉地跪在雪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离感觉自己身上已结了层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秦离艰难抬头,模模糊糊对上顾宜君清峻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地诘问她:“今日世子妃落水,可是你有意为之?” 他的怀疑无疑是把利剑,直直朝秦离心口戳来。 秦离用尽全力才将头磕在地上:“世子妃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怎会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她能感到顾宜君眸光冰寒,比她身上的雪还要冷几分。 莫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世子爷。”她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表情有种难言的悲伤和决绝。 “这十二年来,奴婢在世子爷心中,可否有过一点点的位置?难道奴婢就如此不值得您信任一丝一毫吗?” 顾宜君定定看了她几息,然后,表情掠过一丝忍俊不禁,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滑稽。 他道:“你何必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第8章 秦离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 顾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冷淡:“本世子身边容不下你这样不能护主的丫头,今日便搬出内院,当个粗使丫鬟去吧。” 从雪地回来后,秦离又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场。 高热之下,她沉入往日的旧梦中。 她梦见了以前的顾宜君。 初入侯府那年,秦离被教习嬷嬷罚跪在柴房中,小小的顾宜君便会翻墙而入,带着几块桂花糕,陪她在冰冷的柴房中待一整夜。 秦离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于是每年顾宜君都在两人相遇的那天送她礼物,说庆贺她的新生。 她被人轻薄时,顾宜君自己在京城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却扬起马鞭,将那群纨绔子弟打得向她跪地道歉。 意识混沌间,秦离眼角有湿润的亮色一闪而过,没入鬓中,很快无了踪影。 再次清醒时,秦离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出了顾宜君的偏房,被人搬到了外院。 在时不时燃起的鞭炮声中,秦离艰难起身,走出了房门。 屋外,有几个丫鬟正在洒扫,见了她便围作一团嘲讽起来。 “哟,终于醒了啊,醒了还不快来干活!还以为自己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和世子妃争宠,死了也活该!” “从前仗着世子宠爱,就作威作福的,不然这么多年,世子怎么可能就她一个通房!” 秦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也纤细得仿佛一捻就碎。 她对这些恶意十足的话置若罔闻。 环视一圈,才发现满府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她突然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那些人看秦离的眼神有了几分莫名,还是回道:“腊月二十九。”1 原来明日就是除夕了。 秦离心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真好。 她还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一场高烧了。 幸好老天爷垂怜,让她能活着离开侯府,自此与顾宜君再也不见。 “多谢。” 说完,秦离就往偏房去了。 她人虽被搬出了外院,但她的东西都还在内院。 秦离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包袱,挎在肩上,出了房门。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顾宜君。 男人劲骨如松,挺拔依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如往常一般。 秦离心中有一瞬的惊惶,连忙退到一边行礼。 顾宜君却只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半步都不曾停留。 “世子爷慢走。” 这是秦离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直起身。 秦离径直向侯府门口走去。 门房的人拦下她,她将自己的卖身契递给他查看,而后就顺利出了府。 天下起大雪。 秦离那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一串脚印。 须臾后,纷纷而下的雪又将脚印掩埋,彻底没了痕迹。 就仿佛她不曾来过。 …… 雪下一夜,除夕便至,爆竹声不断。 顾宜君携齐婉兮一道进宫贺岁,在傍晚才回了侯府。 两人分开去洗漱,之后再到正厅守岁。 浴池内,顾宜君抬手唤道:“来人。” 进来的却是个新面孔的丫鬟。 顾宜君眉心微皱,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才见过秦离,既然能起身了,居然还不来服侍他? 顾宜君有点想发火,但想到是过年,还是敛了神情,冷声吩咐道:“罢了,你出去吧。” 半个时辰后,顾宜君来到正厅。 年夜饭已然上桌,齐婉兮也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他。 顾宜君左右看看,秦离还是不在,这一次,他不再压着脾气。 坐下后就冷冷吩咐:“叫秦离上来伺候。” “哎呀!” 话落,一旁的齐婉兮却忽然惊叹出声。 看向目光泠泠的顾宜君,她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道。 “这……世子,昨日秦离带着一个男子前来将其卖身契赎走,我见她与那人情真意切,便许她出府嫁人了!” 第9章 顾宜君忽地将手中的瓷杯握碎了。 他在齐婉兮面前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孔突然有了裂痕。 瓷片入手,血流了下来。 一旁的齐婉兮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大惊失色。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她忙唤人拿了东西来,帮顾宜君处理起伤口。 顾宜君垂着眼,神情不明,目光却落在齐婉兮的头顶。 这三个月来,他这个世子妃的温顺纯良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十来年在京城,顾宜君自是没少见过人心浮动,钩心斗角。 只是那秦离,在他身边这么久,心思竟还单纯至此,蠢得咋舌,往日里和齐婉兮显得情感有多深厚,结果人都被她卖了。 顾宜君心里轻啧一声,不管是与不是,皆是秦离的因果,为了她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嫌隙,又是何苦? 帮顾宜君处理好伤口,齐婉兮抬起脸,刚好对上了顾宜君阴翳的眸。 她颤抖一瞬,泪意瞬间漫了上来,怯生生道:“这一月来,秦离实在不懂事,总惹世子生气,妾身就应允了那个苏州的富商…… “世子,您可是怪妾身自作主张了?” 顾宜君将齐婉兮的神情尽收眼底,是真是假他竟一时心中没底。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神情亲善,笑意却未答眼底。 “无妨,你既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一个奴婢去留的小事,你作主便是。” 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年夜饭、守岁,亦无人再提起秦离。 零点钟声一敲,顾宜君同齐婉兮互祝新年后,便径直回了自己院里。5 齐婉兮看着男人透着冷峻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安,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贴身婢女小桃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口:“是那秦离自己想走,世子妃又何必替她遮掩?瞧世子爷那样,也不可能想把她追回来,但如今您这样说了,总归是个隐患啊!” 齐婉兮垂眸:“我也想她走远些,别回来了。” 谁能不想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呢? 她能忍,也愿与人为善。 可既是秦离自己想走,她便帮人帮到底。 自己那可望不可求的自由,她希望秦离能获得。 况且,顾宜君也不是想追究的样子。 过了这一阵,就算到时突发奇想想查,也已是时过境迁,毫无对证了。 …… 顾宜君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的怅然若失之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阖眼睡去。 顾宜君难道做梦,梦中甚至更不安生。 有女人在细声细气地哭,他好像知道是谁,却不肯知道,心中不耐更多。 场景推移,梦中的他却不受控地走近了。 看见一身娇体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双手被束,一身暧昧的红痕,还夹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不敢置信地叫了个名字。 女人抬起脸,露出那张满是泪痕地惨白小脸。 是秦离。 “宜君,救救我……” 顾宜君骤然惊醒,屋外已天光大亮。 是梦,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转念又想,这秦离不过一小小通房,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好让他费心的。 掌中有痛意,顾宜君松开被自己无意识捏紧的拳,发现昨日处理好的伤口再度裂开。 他忽然想起秦离凑过来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柔弱无骨,气若兰兮,那小小女人,恍若不能自理。 梦中,她锁骨上那个曾被他啄吻过无数次的月形胎记,也在他脑袋里无比分明。 顾宜君用力拈了下手指,恨不得将人重新抓手里藏好。 他忽觉心中有邪火在烧。 顾宜君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知道这足以催生出暴戾。 秦离的心思,他其实心知肚明。 只是他生来便不可能沉湎于男女情爱,秦离也只是一介奴婢,能受他垂怜,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又那么爱他,怎么可能愿意走?她甚至能为他豁出性命。 秦离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和别人走。 难道是受齐婉兮强迫,和人串通,把她掳去了? 第10章 秦离也没想到在大年初一出城门后会碰上秦至安。 男人手臂已大好,坐于马上,在她身旁勒了缰绳。 秦离自是神情防备,唯恐避之不及:“我已赎了身,秦将军不必再有纳我进房的心思,秦离告辞。” 秦至安苦笑一声:“秦姑娘误会了,我虽一介武夫,但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秦离不愿久留,抬脚欲走。 哪想又被他叫住。 “你终于想通,要离那镇远侯世子远些了?” 问完,这秦至安又自说自话:“那人纨绔,行为无状,你待在他身边肯定不好过。” 秦离一张小脸绷紧,面无表情道:“世子如何,已与我无关,亦与秦将军无关。” 顾宜君心思深,难捉摸,但早在他只是一朗朗少年之时,就在秦离心里扎了根。 于她而言,顾宜君就如同扎在她血肉中、已然生根的巨树。 经此一月,她终于将他从皮肉血液中剥除。 只是当前再提起,仍觉鲜血淋漓、痛感分明。 秦至安见她不愿多说,直接将腰间系的钱袋取下,抛给了她。 “前些日子是我鲁莽,怕是给秦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权当赔罪了。” 秦离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未待她出声,秦至安就直接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快些走吧,往后天高任鸟飞。” 秦离仰头,深感天地苍茫,心中忽升惆怅。 她转过身去,看着秦至安的背影,情绪涌动间,觉得该说些什么。 城门内却骤起几声:“城门落锁!出入严查!” 一阵沉闷又压抑的脚步,城门在秦离眼前缓缓关闭。3 她眼前还忽然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好似在侯府内见过。 秦离心中一颤,转身快步离去,又窜上一马车。 “师傅,往南边去。” …… 入宫拜年前,顾宜君去了趟库房。 管家毕恭毕敬地递来账簿,还未待顾宜君问什么,便说:“昨日世子妃记了批新账过来,进了百两白银。” 账面做得毫无破绽,那百两白银也摆在铺内。 事实摆在眼前,顾宜君却俞想俞觉得不真实。 秦离何处能遇上个苏州富商?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人暗通情愫。 管家适时提醒道:“世子爷,别误了入宫拜年的吉时。” 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齐贺岁后,便是筵宴。 仪式隆重,规模非凡,叩拜敬茶进酒等各种繁文缛节后,顾宜君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在殿外冷风与簌簌的落雪中,顾宜君的思绪凝滞一瞬。 分明也没带秦离出席过这样的场合,这时他竟想起她。 稍一转眼,顾宜君又看见了后一步过来的秦至安。 想起这人之前对秦离心思不纯,顾宜君一眼飘去,清浅又凌厉。 “秦将军,别来无恙。我府上那丫头秦离,你可曾见过?” 不知道是这顾宜君直觉准,还是手眼通天,看见他与秦离晨时会面,正在试探。 难不成今日锁城的士兵里,都有侯府安排的人? 但是他一个纨绔世子,能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至安心一颤,面上却不显。 “不曾。怎么?世子府上丢了人,管我来要?” 顾宜君忽而一笑,眯起眼看他:“秦将军,你说谎了。” 秦至安硬着头皮,故作坦荡地回视:“有何好说谎的?” 面前的纨绔世子好似被他两句反问给惹恼了,目光忽而阴翳地盯住他。 这骇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纨绔该有的。 “世子好手段,末将当时不过出言讨要秦离,便断了只手,真把人带走,命岂不也要被世子爷拿走?末将惜命,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与世子爷作对。” 顾宜君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变回往日里散漫随意的模样。 “既如此,秦将军往后也要管好自己的舌头。” 顾宜君拂袖而去,带了些凌厉的力道。 秦至安盯着他的背影,想着这顾宜君并不知晓,果然是在诈他。 彻底回过神时,秦至安才发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他忽又想起,晨时见到秦离时她的模样。 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得叫人怜惜,整个人像张脆弱苍白的纸,恍若被风一吹便倒。 眼神却是坚定的,内里有种坚硬的质地。 可见她在那镇远侯府并不顺心,也下定了要走的决心。 何不帮她一把? 只是,秦至安看着顾宜君如常的啷当步伐,竟品出些萧瑟惆怅来。 他轻笑,几分怅惘几分暗嘲。 “哪里能想到,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对秦姑娘还有几分真情在呢?” 第11章 年初三,老鼠嫁女,不宜拜年的日子,侯府内难得清闲。 顾宜君坐于书房内,执笔落于宣纸上,却只留下一个墨点。 他神情难辨,眸中阴翳,却又似林中有溪水淌过,时有幽光。 晋照是五年前替补到顾宜君身边的侍卫。 五年已算长了,也瞧着世子步步成长为如今这般深藏不露的模样。 但世子这副样子,他也鲜少见到,像处在爆发的边缘,却深深压抑着。 可偏偏他表情如常。 但晋照也知道,像世子这种身居高位、心中该藏事的人便是这样,面上越亲和,心里的情绪也就越暴戾。 晋照正想着,就听面前的主子发话了。 顾宜君嘴唇翘着,眸中却无丝毫温度,语气甚至比这冬日的气温还要冷上几分。 “再去查,究竟是何人出钱,又到了何地。” 世子虽没明说,但晋照也知道他口中要的人是谁。 这话也无非是就算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找回来的意思。 晋照领命退下了。 一切重回寂静,顾宜君转头,将目光落到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甚有白日冒头,落于地上枝上,似有浮光跃动。 “世子爷。”有人垂头弯身进来了,“奴婢为您奉茶。” 顾宜君未动,只分了个眼神去。 小婢女上前递茶,顾宜君觉得她眼熟,又注意到她脸红肿,低垂的眼中还带泪。 好像是秦离之前培养的新奴婢。 分明眉目神态都不像,却让他幻视初入侯府的秦离,没干好事被惩罚后,可怜兮兮的模样。 顾宜君手指点点桌面,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脸又是怎么了?” 小婢女慌张跪下了:“奴婢雪霁,有劳世子爷挂心,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雪霁,倒是好名字。6 顾宜君挑挑眉,已有不耐:“说。” 雪霁身形一颤:“是、是梅香姐姐打的,但都怪奴婢办事不利,这才被教训了。” 顾宜君轻嗤一声:“你倒是好心肠。” 梅香,他想了一下,是齐婉兮塞过来的人。 初一晚上的事,说秦离走了,没人贴身照顾他,就塞了个梅香过来。 顾宜君垂眼,神情不明,心中暗嗤:齐婉兮这个世子妃,后宅的手段也学了不少。 这齐家文臣、皇上指婚,怎么想怎么都有监视目的。 见雪霁还跪着,顾宜君说:“起来。” 雪霁颤颤巍巍地起来了,仍低眼垂眉,目不敢视。 顾宜君不由得想自己在秦离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怎么都教出些战战兢兢的人来。 “你多注意梅香的动向,有异便来禀报。” “是。” …… 年初四,兵部尚书病逝。 顾宜君一袭白裘,祭拜完回府后,有人呈上密奏。 “推举上去的名额,皆是咱们之前培养的官员。” “知道了。” 五年前,顾宜君还在京城里将闲散世子当得好好的。 父亲却忽然来信,说六皇子夺嫡,镇远侯府将倾囊相助。 那时,六皇子受废太子一案的牵连,被天子授镇南王,明升暗贬,远去南境作战,形同流放。 作战艰苦,但也颇得民望。 镇南王府与镇远侯府,皆在南境。 虽说抵御外敌,一王一侯却极易串联,京城这圣上好似对南境的势力毫无戒备。 不知是自己表现的纨绔麻痹了天子,让其迟钝到养虎为患。 或是外敌解决后卸磨杀驴…… 成王之路血腥,顾宜君宁愿相信是后者。 多事之秋,顾宜君嘱咐一句:“处事谨慎,少出风头。” 来人恭敬应道:“是。” 见世子神色莫测,似还有事吩咐,于是开口问道:“世子可还有事?” 顾宜君想起之前碰到过替秦离治病的郎中,问过她的情况。 身受重伤,又是小产,没好生保养,还受了风寒、大病一场。 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辗转数夜,梦里皆是秦离受困,如今想来,都觉得她性命堪忧,格外焦躁。 晋照在这时进来了,屈膝禀报道:“有探来报,说看到秦姑娘独自一人出了城门。腊月间,侯府并无陌生富商往来,出现男丁只有送肉的屠户。” 纵使只是白银,百两,也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手的。 此人此事只可能是齐婉兮杜撰。 那人,到底又跑哪里去了? 下落不明,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想走,可,怎么可能呢? 还是这天子指婚的齐婉兮是枚暗桩,派人掳走了秦离,此后好威胁自己。 晋照又说:“弟兄们几乎要将京城、苏州翻个底朝天了,都没有找到秦离姑娘的下落。” 顾宜君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寒声道:“继续查。” 观者不免汗颜,刚刚还说要处事谨慎的世子,为了个女人,几乎让手上的势力倾巢出动。 …… 夜色清亮,却有扫兴的东西从屋外一闪而过,顾宜君在桌前,眼神骤变。 房顶上的晋照倏地跃起,只见几名黑衣死侍进了顾宜君的房间。 房间中黑了灯,一死侍却夜视极好,直接持剑朝顾宜君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