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卉钟昱平》 第1章 屋外电闪雷鸣,狂风大作。 床榻却骤然传来嘶嚎声。 睡在地上的沈棠卉探头看去,凌厉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迟疑。 “九皇子?” 两人成婚半年。 沈棠卉因做了皇子妃而被卸了兵权,而钟昱平贵为九皇子,爱才女却娶了位舞刀弄枪的将门女,因此谁也不待见谁,基本上是日日小吵,三日大吵。 今日两人又大吵一架,沈棠卉又被天家尊贵的钟昱平赶去地上睡。 床上无人回应,她掀开了床幔。 却见床榻上的钟昱平眉头紧蹙,满是冷汗,仿若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紧皱眉头,上手去探他额头温度。 手未触及,钟昱平的双目在这时骤然睁开。 沈棠卉手一顿,语气硬邦邦地收回手:“九皇子,我并非有意冒犯……” 手才收到一半,话亦说到半路。 钟昱平却突然坐起身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竟是红了眼。 “沈棠卉?”他不可置信伸手感受到她热切躁动的心跳,触碰女人的脸庞。 是温热的,是真实的。 怎么回事? 他的妻子沈棠卉分明已战死沙场! 在他们成婚的第三年,匈奴来犯,满朝文人贪生怕死不敢应战,沈棠卉一介女流却自请上阵。 战事紧张时,父皇却昏庸无道,听信谗言不肯支援战粮,最后,十万大军竟活活因体力不支战败。 一代女战神,就此陨亡! 沈棠卉死后,匈奴一路打入盛京! 元宁十三年,大景朝就此灭亡,父皇气绝身亡,而他身为大景朝九皇子被敌军乱箭穿心。 大景朝尊殊无比的九皇子,死了也不过就是一团烂肉,被随意丢在乱葬岗里,被蚊蝇缠身,恶狗啃噬。 没想到,老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更没想到,刚重生,竟再次见到了沈棠卉…… 钟昱平眼神震颤:“沈棠卉,如今是元宁几年?” 身前的人影骤然撤离。 沈棠卉不知这位高贵的九皇子又在动什么歪主意,只沉声答:“元宁十年,九皇子一场梦连这都忘了?” 清冷声音入耳。 钟昱平恍然明白过来,自己竟是重生到了三年前,回到了跟沈棠卉刚成婚那年! 目光落在地上那床地铺时,他神色一怔。 前世他因父皇指婚娶了将门女,看沈棠卉怎么都不顺眼,从未给过沈棠卉好脸色,与她唯一的接触,便是兴致来了叫她来行房事,尽尽妻子职责,若是不悦了,完事后他立马让她滚下床去睡,绝不再多看她一眼。 因此在两人的三年婚事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他睡床,沈棠卉打地铺过活。 钟昱平想到这些,心间不觉泛苦。 前世,是他一家欠沈棠卉的。 重活一世,他想对沈棠卉好一些,再好一些。 别人可能不知,可他直到,他知她是这世上最英武的女子,是大景朝英雄,是他无人能敌的妻子。 “棠卉,你上床来睡吧。”钟昱平轻声呼道。 沈棠卉正要躺回地铺中,听见这话,神色一僵。 这还是钟昱平第一次这样温柔喊她的名字。 她转眼看去,钟昱平半倚在床头眼尾发红,光裸上身,腰身精壮。 那眉眼间竟似乎含了丝异样情意。 看得沈棠卉心里痒痒,心里窜起难以遏制的情欲来。 她眸底深意翻涌,声音喑哑:“是。” 她不是循规蹈矩的女子,性子比寻常女子热辣许多。 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他贵为九皇子,想要时便大发慈悲让她上床伺候他,不想要时,她只能被弃之如敝帚,独自熬过漫漫长夜。 像今日这样两人白天才吵过一架,晚上他便要求同房,倒还是头一遭。 他当她是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床伴不成? 沈棠卉冷着脸上了床。 当即主动地压在钟昱平身上,她学着勾栏样式,柔软手掌轻车熟路往他下腹探去。 触碰到的那一刻,烫得钟昱平身子一颤。 沾染欲念的呼吸喷洒在耳侧脖颈。 钟昱平愕然半晌才骤然反应过来,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 俊脸霎时羞得通红。 他双手抓住她作乱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卉却神色不耐。 她坐在他身上,眉眼冷淡:“九皇子让我上床,除了这事还能做甚?九皇子莫不是想要与我像寻常夫妻同床共枕不成?” “有何不可?”钟昱平问。 沈棠卉讽笑:“可白日,九皇子才当着全府的面说要休了我,另娶金科女状元!” 第2章 钟昱平一时僵住。 前世,他确实经常用这话刺她,一时之间竟无言反驳。 而沈棠卉已俯身咬上了他的耳垂。 钟昱平身子骤然一燥。 前一刻还出言冷漠的女人,此刻咬着钟昱平的耳垂,低声问道:“九皇子今日是想我端庄些还是放浪些?” 但不等他回答,女人身上的馨香迅速将他包裹。 一夜过去。 这场激烈云雨方得停歇,屋外的狂风骤雨也已不再。 结束后,沈棠卉起身熟稔的从床头的匣箱里取出一粒丹丸,当着钟昱平的面吃了下去。 “九皇子看清楚,我吃了。”沈棠卉的声音仍然带着些许嘶哑。 钟昱平视线聚焦在那粒褐色丹丸上——那是自己特意让太医调制的避孕丸。 前世自己厌恶死了沈棠卉,自然不想她怀上自己的子嗣。 可如今…… 钟昱平伸手推开了药:“今后你不要吃这些了。” 沈棠卉神色稍怔,可转念却脸色更冷。 却将避孕丸收好,她语气冰冷:“我不吃,怕九皇子心不安。” 一句话,钟昱平彻底懵了。 他怔怔看着沈棠卉。 她这话的意思,是不愿与他有子嗣吗? 这一刻,他恍然醒悟,原来前世不止是他厌恶沈棠卉,沈棠卉也厌极了他。 毕竟,两人除了在床事上,其余没一处合拍的…… 心猝然被刺痛。 钟昱平抿紧唇,终是没再说话。 此刻,他仍是觉得,只要他努力,沈棠卉一定会回心转意。 第二日。 沈棠卉一早便出门了。 钟昱平想着要怎么解冻两人关系,便决定亲自下厨。 因是初次下厨,手都被烫了好几个包 但他满怀期待从日落等到夜幕降临,沈棠卉却一直没回来,钟昱平一颗心逐渐冷却下来。 又使人去寻沈棠卉。 没过多久,下人回来禀告,语气颤惧—— “回九皇子,九皇妃去了栖音楼,至今未出。” 京中第一青楼——栖音楼。 楼中不止有妓女,还有小倌。 那里的小倌皆是戴罪之身,除非皇恩特赦,不得赎身。 前世,两人就因沈棠卉一个女子去栖音楼的事吵过无数次架。 只因沈棠卉将她大半俸禄尽数花在栖音楼,只为护着里面那位名叫徐书辰的小倌魁首。 可她却言之凿凿:“凭何男人去得,女人就去不得?” 闻言,钟昱平脸色一白,端正起身。 “去栖音楼。” 半个时辰后。 栖音楼东厢房。 钟昱平在门口站了会儿,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一抬眼,他就见一俊美男子慌乱地松开沈棠卉的怀抱。 钟昱平僵住,心口猝然一痛。 徐书辰惶恐的朝钟昱平下跪,沈棠卉倒是安之若素,只是一起身便护在那男子身前,才施施然行礼:“拜见九皇子,不知九皇子所来何事?” 这一幕刺痛钟昱平的双目。 他喉间堵涩:“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明媒正娶的九皇子妃,我自是来寻你回府。” 沈棠卉听了,却是一抹讥讽浮上眸间。 “九皇子莫不是忘了,当初是你亲口说让我滚出九皇子府,尽管来栖音楼,绝不多管分毫?” 这话,确实是钟昱平亲口所说。 可那时是他讨厌她才说的气话,如今他爱她敬她,哪能跟以前一样? 钟昱平揪紧了衣袖,声音都变哑了:“我只是希望……你跟我回去吃个饭。” 沈棠卉抬眸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半晌,她拱手:“九皇子有令,妾身岂敢不从?” 她分明是答应跟他走了。 可钟昱平的心却莫名又酸又涩的。 入了九皇子府。 那桌菜已经冷得结了油。 钟昱平勉强笑笑:“我叫人把菜热热,你……” 沈棠卉却看也不看,径直要走:“不了,妾身在栖音楼吃过了。” 钟昱平心口收紧,急忙叫住她:“外面的菜怎能与家常菜相比,好歹吃两口。” 他正准备告诉她这些是自己亲手做的。 却见沈棠卉目光扫视过桌上菜品。 嗤笑一声:“这种狗食一般的家常菜,确实不能与栖音楼的佳肴相比。” 第3章 膳厅内寂静无声。 气氛好似在这话中瞬间凝固。 钟昱平僵住,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初次下厨,卖相并不佳,可是她竟说是狗食…… 一旁侍女忿忿不平:“这可是九皇子亲自做的!” 沈棠卉身形骤然一僵。 她不敢置信看了钟昱平一眼,声音也低了几分:“……请九皇子恕罪。” 心头的难堪让钟昱平说不上一句话来。 半响,他才自嘲一句:“无事,是我做得不好,不怪九皇子妃。” 此言一出,沈棠卉心头越发怪异。 深深看了一眼钟昱平,她一行礼:“既如此,妾身还有事要处理,先回书房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 当晚,也并未回房。 钟昱平孤零零躺在床上,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挽回她…… 次日,天色微亮。 沈棠卉便去了武场。 虽然被皇帝以九皇子妃不可掌实权免去将军之职,但沈棠卉却从未落下练武习惯。 待到沈棠卉归来已是卯正一刻。 刚走入正厅,却见钟昱平迎上前:“夫人,你回来了。” 沈棠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一身都是汗,以往钟昱平最嫌弃不过。 可今日,钟昱平没有丝毫皱眉,甚至拿出手帕想要替她擦汗。 沈棠卉身子一僵:“我自己来。” “累了吧,听说你爱吃糖糕,我特意找学来给你做了,尝尝。” 钟昱平夹了一块糖糕递过去。 沈棠卉垂眼看去。 晨曦微光洒在钟昱平清俊的脸颊上,宛如朗月,叫人侧不开目。 沈棠卉喉头一紧,对上他那真挚充满希冀的眼神,坐了下来:“多谢九皇子。” 两人一起用完早膳。 钟昱平送沈棠卉出门不久,堂弟昌王世子便上门来。 “九兄!走!我带你去看些热闹!” 不给钟昱平拒绝的机会,世子拉上他就走。 半刻钟后。 九皇子府的马车停在了全城最繁华热闹之地——雅风阁! 雅风阁内,玩乐雅趣豪赌,尽有应有,进场者非富即贵。 世子熟门熟路带他进去。 “昱平九皇子,昌王世子请楼上金座!” 所谓金座,乃雅风阁最高处,能将阁内最热闹每处都尽收眼底。 世子极其兴奋地拉住他的手,指着前方的斗蛐蛐赌盘。 “九兄,我们押那只‘威武王’可好?就押一千金!” 一千金,足足抵得上边关战士半年粮仓。 这一千金,是前世的沈棠卉拼死也没能求来的,此刻却只是钟劲用来随便玩个斗蛐蛐的赌金。 挥金如土,不过如此。 钟昱平望着这人人醉生梦死的一派景象,恍惚间,心沉重如山。 谁能料到,如今这盛世繁华,会在三年后沦为人间炼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原来亡国败落之相,早在这时已有所预示…… “我不押!”钟昱平哀叹口气看了眼楼下,“钟劲,我们回去吧。” “九兄今日怎如此扫兴?”钟劲不解。 钟劲不肯走,钟昱平只好兀自离开。 谁知刚至门口,便遇见几名纨绔闹事,因钟昱平今日穿着低调,竟毫不顾忌将他撞了个正着。 钟昱平被撞了个人仰马翻,整个人往前摔去。 眼看就要扑地,一双手从旁稳稳扶住了他。 竟是女状元许青鸢。 她温柔眉眼透出一抹担忧:“九皇子,没事吧?” 钟昱平一愣,其实他与许青鸢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之前,自己是故意与沈棠卉置气,才会口口声声将许青鸢与她做比较。 此刻碰见,钟昱平心里难免尴尬。 他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可脚踝处的痛意疼得他无法站稳。 许青鸢再度伸手扶住:“九皇子小心!” 钟昱平疼得头冒虚汗,想要道谢。 不远处却骤然传来冷声讽笑—— “九皇子真是好兴致,竟这般光明正大带着金科状元来雅风阁寻乐。” 钟昱平心头一滞,转头看去。 正好撞入旁边沈棠卉那双冰冷至极的双眸。 第4章 “不是的!你误会了!” 钟昱平当即推开许青鸢,紧张解释:“我是崴了脚,许状元正好碰见才好心扶我。” 沈棠卉目光落在钟昱平那明显不能用力的左脚上。 许青鸢也适时出声:“下官是为护九皇子周全才不得已失礼搀扶九皇子,还请九皇子妃莫要误解。” 见沈棠卉神色依旧冰冷,钟昱平心里霎时涌上一抹委屈。 他忍着痛想走上前去,突然,整个人就悬了空,竟是沈棠卉将他一手拉上马来! 钟昱平猝不及防。 霎时,所有人注目过来。 沈棠卉又看向许青鸢,语气冷淡:“多谢许大人相助,我先带九皇子回府,改日再登门致谢。” 回了九皇子府。 寻来太医开了药,太医将药膏递给侍女嘱咐:“这跌打膏需先用掌心搓热,再揉至九皇子脚伤处。” “是。”侍女正要接过来。 沈棠卉却先一步从太医手中接过药膏。 “我来吧。” 待侍女去送太医,屋内只剩两人。 沈棠卉屈膝半跪在钟昱平身前,双手掌心搓热药膏后包裹住了他的左脚。 她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按揉着,脚踝被揉得发热,钟昱平心头也跟着发烫。 “这几日九皇子就好生在府内休养,莫要出门了。”沈棠卉沉声开口。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钟昱平眸中亮晶晶看她,温声道:“那你每日能不能早些回来陪我?” 沈棠卉按揉的动作稍稍一顿。 她许久没有吭声,钟昱平眼神也渐渐黯然。 就在他以为她不会答应时,沈棠卉却低声道了一句:“好。” 钟昱平不由抿唇笑开。 沈棠卉看着他的笑,第一次发现,他脸上竟是有酒窝的,那酒窝让她猝然有些手痒,竟生出用手戳一戳这大逆不道之感。 当晚。 沈棠卉照例拿出被褥。 钟昱平叫住了她:“不必打地铺了。” 这话让沈棠卉动作一顿,她看了眼钟昱平,挑了挑眉:“九皇子这几日行动不便,还是算了吧,妾身怕会伤着您。” “……” 钟昱平自然明白她是何意思,脸上顿时臊热一片。 “我的意思是让你以后不必打地铺了,上床来睡即可,不是非要做那事才能睡床!” 沈棠卉神色一怔,却未动:“九皇子不嫌妾身脏了?不怕妾身睡坏了你这金丝楠木床,盖坏了你的绫罗绸缎被?” 这些,都是之前钟昱平理直气壮要她睡地上的理由。 钟昱平忙摇头:“以前都是我说的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你是我的夫人,夫妻本就要同床共枕的。” 闻言,沈棠卉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是在斟酌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地铺,应话上床来睡了。 虽然她上床后便背对着他睡,可钟昱平的心里不免甜滋滋的。 接连一段时日。 沈棠卉日日都很早回来陪他,钟昱平腿脚不便,想去什么地方,都是她搀扶去的。 这让钟昱平几乎有种他们就此能好好过日子的错觉。 脚伤痊愈那天。 正好到了沈棠卉的生辰。 前世,钟昱平从未给沈棠卉庆祝过生辰,甚至是直到她死后给她立碑,他才知她生辰日。 既然重来一世,他自然要好好替她操办一番。 这日,钟昱平便在府中忙活了一整日,就等着沈棠卉归来给她惊喜。 然而左等右等,日日准时回来的沈棠卉今日却迟迟未归。 没多时,沈棠卉派人回来告知:“九皇子妃说今日她有事要晚归,让九皇子不必等她,早些歇息。” 钟昱平失落不已。 想了想,他还是不死心的装了几份沈棠卉爱吃的膳食,提着去武场寻她。 远远便见她身影河边树荫下。 “我自己过去。” 钟昱平从侍女手里接过食盒,欣喜走过去。 满腔的欢喜,在见到她身旁的徐书辰时骤然消散。 背靠树的两人未曾发现钟昱平。 徐书辰给沈棠卉递上一只玉镯:“棠卉,生辰快乐。” “每年也只有你记得我的生辰。”沈棠卉的语气是钟昱平从未见过的柔情。 一时间,钟昱平心口仿若被重重一锤。 而后,他听见徐书辰感叹—— “棠卉,若当年我父亲未曾被陛下降罪,若你未曾被逼着嫁给九皇子,我们能履行婚约的话,如今我与你应当是儿女成群了。” 轰然一下。 钟昱平如遭雷劈。 第5章 钟昱平没有再听他们后面说了些什么,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武场。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的九皇子府,只严命侍女不准透露半分自己去过武场的事。 钟昱平失魂落魄坐在膳厅,心口好似被撕裂般。 原来,沈棠卉对徐书辰那般好,是因为他们有过婚约。 原来,他们真的相互喜欢…… 钟昱平望着满桌菜肴,满目苦涩。 自她上次说他所做餐食如狗食,他不服输的苦练厨艺,本以为能让沈棠卉刮目相看,没想到从一开始便是白费功夫…… 沈棠卉归来时,钟昱平仍坐在桌前出神。 看见那桌明显未动的佳肴,她眸光微动:“不是说让九皇子不必等了?怎的还未用膳?” 钟昱平这才回神,眼睫颤了颤。 他压下心中苦顾,勉强笑道:“你吃过了吧,我叫人把这些都撤了。” 但不等他喊人,沈棠卉却兀自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钟昱平怔然一瞬,反应过来忙道:“都冷了,我让人热一下。” 沈棠卉却径直夹了几筷菜入口,低声道:“很好吃。” 本就疼痛的心,因她一句夸赞竟是酸涩不已。 下意识的,他开口:“那我以后天天为你做好不好?” 此话一出,沈棠卉却是放下了筷子:“九皇子贵为皇子,实在没必要为我一介女流亲自下厨,也没必要特意等我用膳,饿坏了身子。” 一瞬间,钟昱平黯然不已。 半响,他挤出低哑的一句话:“好,你既然不喜欢,那我日后便不做了。” 夜深。 两人背对背各睡一边。 钟昱平思考许久,还是鼓起勇气朝她那边靠近了几分,颤巍巍伸出手,一点点搂住了她的腰身。 沈棠卉呼吸骤然一重,钟昱平脸红得几近滴血。 月光皎洁明亮,人影绰绰照映在窗户上。 一场情事,两人身上皆被汗水浸透。 理智被欲念冲撞至顶峰时,钟昱平捏着沈棠卉有力的腰身,哑声道:“棠卉,我们要个孩子吧?” 与他抵死缠绵的人影骤然一僵。 沈棠卉吐气如兰,只迸出两个字来:“不妥。” 钟昱平一瞬犹从炽热火窟掉入寒冷冰窖。 芙蓉账内,云消雨歇。 钟昱平睡不着。 他想着前世和沈棠卉的点点滴滴,想到三年后的匈奴入侵,心底更是惶惶不安。 一片静谧中,他情不自禁出声问:“沈棠卉,若是我去向父皇替你求回将军之职,让你重回军中,你觉得可好?” 三年后的战事无法避免,若是沈棠卉能趁早领军,也能早些部署,或许一切能有转机。 这话落入沈棠卉的耳里却是变了意味。 她声音发冷:“妾身既然已经做了九皇子妃,就绝不会再有率军之心,九皇子不必时时替陛下来试探。” 钟昱平心口一刺,慌忙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 “不早了,睡吧。” 沈棠卉打断了他,兀自背过身去,不愿再与他交谈。 钟昱平听着她逐渐匀称的气息,心头像是卡了石子块,又沉又闷又痛。 隔天。 钟昱平起来时沈棠卉已经不在床榻之上了。 旁边空了一团,钟昱平的心也空落落的。 直至傍晚,沈棠卉才归来。 还不等他上前去,沈棠卉到他面前时却是一言不发跪了下来。 钟昱平吓了一跳:“你这是何意?” 沈棠卉沉声道:“妾身想求九皇子一事。” “你说。”钟昱平忙道。 “妾身想求九皇子向陛下求一纸特赦令,赎回书辰青楼之身。” 第6章 钟昱平恍然记起。 前世其实也是有过这么一件事的,但沈棠卉并非向他求助,而是亲自去父皇面前求这一纸特赦令。 当时自己还同沈棠卉大吵了一架。 现下,一切都变了又未曾变。 沈棠卉依旧要给徐书辰赎身。 钟昱平怔然许久,问:“为何?” 前世钟昱平从未问过缘由,只从流言中得知是徐书辰和沈棠卉有私情,沈棠卉求下特赦令后将人安置在南郊一处私宅里。 从那以后,两人的夫妻关系也就更加恶劣。 见他态度平和,沈棠卉沉默片刻,还是开口解释:“书辰毕竟和我是旧交,我不想他继续流落宁柳之地。” 心口骤然收紧。 忍着刺痛,钟昱平哽声又问:“你和他,是不是有私情……” 沈棠卉看了他一眼,却是问。 “九皇子想听什么答案?” 这话让钟昱平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他沉声道:“实话。” “不是。” 心情一时大起大落,钟昱平忍不住继续问:“既然不是,你为何要这般帮他?” 沉默许久。 沈棠卉缓声答:“徐家落罪前于我有恩,我常去栖音楼也是为了护住书辰,可他人在栖音楼我总有护不住的时候,他还是被欺侮……” 她顿了下,钟昱平也明白过来。 “所以我才想救他出来,不愿他继续流连于那花柳之地。” 沈棠卉解释完,看向钟昱平,似乎明白他疑虑所在,语气真挚:“九皇子,妾身与书辰之间确实清清白白。” 她的保证掷地有声。 钟昱平心头酸意尽退,答应下来。 第二日。 钟昱平便进宫去寻了父皇,很快便拿到了特赦令。 离开前,皇帝叫人拿来一壶美酒。 “昱平,此乃匈奴国上贡的鹿头酒,实乃佳品,你且拿一壶回去尝尝!” 钟昱平目光落在那精致酒壶上,略有复杂之色:“匈奴国不是从不肯上贡我朝吗?” 皇帝扬眉大笑:“自从上次战败过后,匈奴国月月上贡美酒佳人,对我朝乖顺至极!” 见父皇自满神态,钟昱平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迟疑许久,他还是忍不住劝道:“匈奴国狡诈,如今对我国上贡,看似求和,或许暗中则已经蓄势待发,只等卷土重来,父皇莫要轻信于他们,该时刻保持警惕。” 如果能让父皇及时清醒过来,可能亡国悲剧还能有挽回之地。 然而这话,换来的却是皇帝的勃然大怒。 “放肆!匈奴如今已被我朝打服,哪还有胆子重来?” 皇帝挥手打掉了那壶鹿头酒,怒声训斥:“你这般说辞,说到底就是想给沈棠卉重新寻回军权!昱平,你娶了那沈棠卉才多久,现如今就开始吃里扒外了不成?” “儿臣不敢!” 钟昱平当即跪下请罪,心中却莫名一片悲凉。 待出了宫。 钟昱平拿着特赦令先去栖音楼将徐书辰赎身。 回到九皇子府,钟昱平才命人安置好徐书辰,沈棠卉便回来了。 九皇子为九皇子妃求职反被陛下怒训之事如今已传遍了盛京,亦传进了她耳中。 沈棠卉拧起眉头,冷淡警告:“匈奴之事,九皇子日后莫要再向陛下多提了,不过是多余之举。” 他好心劝诫,父皇不听,现下就连沈棠卉也嫌他多事。 钟昱平心头涌出无尽的委屈与酸顾。 见他不言,沈棠卉也不想多说,转身踏出屋子。 沈棠卉这一去。 便是直到亥时也未曾归屋。 钟昱平心有不安,便披上外衣起身去寻她。 夜深漆黑一片。 独徐书辰的院子还亮着烛光,院门半开,徐书辰手提一盏灯笼正送沈棠卉出门。 钟昱平踏步过去,正要喊人。 却见徐书辰忽地松开了灯笼。 摇曳烛火落地。 钟昱平就见他低下头,搂着沈棠卉的腰肢亲上了她的脸颊。 第7章 ——“妾身与书辰之间清清白白。” 沈棠卉言之凿凿的保证还言犹在耳,此刻这一幕却如闪电将那话彻底击碎。 钟昱平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凝结了。 这时,徐书辰发现了他,当即脸色一白,惶恐跪下认错。 “九皇子息怒!” 沈棠卉猝然回头,对上钟昱平视线,莫名有些慌乱。 片刻后,徐书辰“扑腾”医生跪下来,求饶:“九皇子!刚刚是奴一时情难自禁,九皇子莫要迁怒将军!九皇子若是不悦,奴愿以死求九皇子原谅!” 钟昱平还未说什么,徐书辰却已经兀自说到了要寻死地步。 钟昱平攥紧手:“我还未曾说过一句话,你倒是先将话说了,好似我不怪罪都该不是了。” 徐书辰顿时脸色惨白。 沈棠卉眼神复杂看了一眼徐书辰,最终还是上前,将他护在了身后。 朝钟昱平垂眸拱手:“九皇子若要责罚,妾身愿一力承担。” 钟昱平心口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他定定看着沈棠卉许久,却是哑声道:“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沈棠卉怔了怔,对上钟昱平不知何时红了眼圈,她终究叹了口气:“九皇子金尊玉贵,本该娶心仪女子,是妾身高攀了九皇子。” “若非陛下赐婚,妾身与九皇子或许这辈子都没有交集,这段婚事,确实不合适……” 她平静吐出的每个字都让钟昱平的心绞痛不已。 沈棠卉,你到底是真觉得我们不合适,还是因为你心有所属…… “好了!不必再说了!” 不愿再听沈棠卉多说一个字。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去。 夜深。 沈棠卉还是回来睡了。 只是她没有上床来睡,而是又一次打地铺睡下。 屋内寂静无声。 钟昱平侧身,借着月光看向不远处的沈棠卉。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哑的声音清晰在屋内响起。 “沈棠卉,我是真的想同你好好过日子,也是真的想助你再次驰骋沙场。” “你能不能信我一次,一次就好……” 话到最后,几乎带着哀切,然而地上呼吸匀称,往常一点动静都无比警觉的沈棠卉没有任何回应。 钟昱平也再说不出话,眼眶又一次红透。 之后一段时日。 沈棠卉再也没上过床。 两人的关系,兜兜转转,竟好似回到了原点。 这一日,朱雀大道,一座茶楼二楼临窗雅座。 钟劲不解至极:“昱平!你莫不是脑子进水了,怎的竟为那粗狂女人黯然神伤起来了!” 钟昱平眸色黯淡,只勉强一笑。 钟劲见此,才明白他是真动了感情,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响,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轻叹一声:“感情的事最是飘忽不定,心有所属的女人,你再费心也不过徒劳。” “况且你上次都为她受了陛下的训斥,她却还能如此对你,可见她于你根本无情至极!” 听及此。 钟昱平还是忍不住辩解:“那次,我并非是为沈棠卉,而是真心劝告父皇的,我朝若继续放任匈奴,山河难保。” 闻言,钟劲又一次沉默了。 半响,他视线幽幽看向窗外:“纵你心怀万民,可如今的朝堂有你兄长,你干预不了分毫。” 钟昱平诧异无比,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平时大大咧咧的钟劲看世事竟如此通透。 钟劲随即又笑道:“所以呀,九皇子,你何不像我一样,莫问前程,及时行乐!” 钟昱平闻言,只得苦笑。 他早已得知三年后国破家亡之惨状,又如何能莫问前程 就在这时。 茶楼外一阵快马疾报声传来—— “报!” “报!!幽州失守!匈奴大举进攻!边关连失六城!” ‘啪’地一声! 茶杯碎成一地,钟昱平脸色惨白一片。 第8章 顾不上许多,钟昱平立即要去找沈棠卉。 但才出茶楼,一道惊呼喊住了他! “九皇子!不好了!” 府内管事喘着粗气跑上前来,急得满头是汗:“九皇子妃被陛下抓入狱了!” “怎么回事?”钟昱平倏地一慌。 管事答:“边关守城将军原是九皇子妃手下将士,如今城关失守,陛下要降罪九皇子妃!” 荒谬! 钟昱平怎么都没想到父皇竟能糊涂至此! 他咬牙吩咐:“进宫!” 入了宫。 皇帝大抵是知道他为何而来,直接闭门不见。 天上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钟昱平望着紧闭的御书房门,直直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恳求您放过九皇子妃!” 大雨倾盆落下,钟昱平冻得浑身发抖。 暴雨降了一整夜。 钟昱平也就这么跪了一整夜。 他脸色虚白,几乎晕厥过去,却不知凭着一股莫名的劲儿坚持了下来。 直到次日清晨,风雨停歇。 御书房的大门才缓缓打开。 皇帝沉着脸踱步至他面前质问:“昱平,你何时变得如此不懂事了?” “父皇……”钟昱平悲切无比,重重磕下头去,“如今匈奴再犯,满朝除了沈家,还有谁能救国于危难?父皇与其要降罪,不如先让她赶退匈奴,再做定夺!” 皇帝脸色稍变,思虑片刻后,他冷冷甩袖。 “来人传令!命九皇子妃沈棠卉后日率军应战匈奴!此次城破之罪,押后再论!” 钟昱平喉间梗塞,终是闭了眼,又一次重重磕下头:“父皇英明……” 话音落地,他整个人也彻底没了意识。1 …… 钟昱平再度醒来,已经回了九皇子府。 刚醒,他便着急问:“九皇子妃呢?” “九皇子莫急,九皇子妃刚出狱,正在回府途中。”侍女忙不迭回。 钟昱平这才松口气。 念及沈棠卉即将出征的事,钟昱平思虑片刻,叫来管事吩咐:“你去库房将我的钱财尽数换成银票。” 管事目露疑虑,还是点头:“是。” 待管事离去,钟昱平在床榻上躺不住,喝了药后便披着披风来到了前厅,想第一时间见到沈棠卉回来。 可他强撑着身子的难受,等来的却是下人战战兢兢的禀告:“九皇子,九皇子妃出狱后便去了南郊别庄。” 她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去见徐书辰吗? 胸口好似有利刃刺入,将他的心搅得鲜血淋漓。 钟昱平蓦然咳嗽不止。 “九皇子!”侍女见此,心疼不已。 “我没事……”钟昱平却是苦笑,仍旧等在前厅。 然而这一等,钟昱平就这么从傍晚坐到了清晨。 沈棠卉踏入前厅,见到钟昱平,不觉蹙眉:“九皇子今日怎起这么早?” 侍女红了眼:“九皇子妃,九皇子可等了您一夜!” “你先下去。”钟昱平嘶哑着嗓音打断了侍女。 待厅内只剩二人,气氛莫名的古怪。 还是钟昱平打破沉寂:“用过早膳了吗?我叫厨房给你做点。” “不必了。”沈棠卉看着他虚弱的脸色,莫名竟心烦起来。 解释的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她恭敬问:“不知九皇子等我一夜是有何事?” 疏离的态度叫钟昱平鼻尖一酸。 他眨了眨眼,压下涩意,将昨日吩咐管事换来的那匣子银票递给沈棠卉:“这些银票你明日出征时带着上路,以备不时之需。” “九皇子这是何意?”沈棠卉眉头深锁,并不接。 钟昱平咳声道:“若是出征途中遇上粮草不足,这些银票至少能抵上几日……” 他话未完,便听沈棠卉不轻不重的嗤笑一声:“九皇子倒是天真至极,领兵打仗,朝廷自有粮仓供给,你这些银票,还是自己留着买好马字画” 钟昱平明白,千军万马的粮草,他这些钱换不来多少,但他总想着,能抵一些是一些。 “可……” 他还想说些什么,沈棠卉已经推开了匣子:“行了,九皇子若无他事,妾身便去收拾行囊准备出征了,九皇子身体抱恙,明日就不必送行了。” 钟昱平看着她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唇边笑容苦涩至极。 第二日,大军集结出征。 饶是沈棠卉说不必他送行,钟昱平还是忍着高烧去了。 只因前世这一别,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看着沈棠卉一身铁甲戎装,英武肃杀,让钟昱平想起父皇赐婚那日,他初见她,亦是如此。 沈棠卉是名刀,纵然父皇卑劣的用九皇子妃之位为鞘,他又如何能掩去她的锋芒? 钟昱平想着,又咳了几声,虚弱的身形在风中仿若摇摇欲坠。 看得沈棠卉心里越发烦乱,她不喜欢这种看起来马上要碎了一般的钟昱平,不觉冷脸:“妾身不是说了,九皇子有病在身就不必过来送行了吗?” 钟昱平心中苦涩,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我只是想给你送护心甲。” 沈棠卉一怔。 终是低声道谢:“多谢九皇子。” 随即,她将护心甲的包袱给了手下,让其放入行囊。 目送着包袱入了行囊,钟昱平松了口气。 但还不等他道别,一个清亮男声响起。 “棠卉!” 徐书辰走得气喘吁吁,含泪将手里的东西递上来:“棠卉,这是我为你亲手绣的巾帕,愿你大胜而归!” “辛苦。”沈棠卉伸手接过。 钟昱平以为她会将这帕子一样随手放入行囊。 可下一刻,他看见沈棠卉将那帕子珍视般藏入了怀里。 第9章 二人依依惜别。 钟昱平站在一边,如同画外人 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是要认为徐书辰才是沈棠卉的夫君。 心尖似被狠狠攥紧,一涌而上的酸顾与痛意几乎要淹没钟昱平。 他眼圈泛红,再无法看下去。 转身要走,沈棠卉却叫住了他。 “九皇子。” 钟昱平脚步顿住。 便听她淡淡开口:“……此行之别,若我战死沙场,你可随心另娶你心喜之人。” 沈棠卉目光沉沉,见钟昱平身形动也未动,又缓缓加上一句:“若能平安归来……届时,我也会自请与九皇子和离。” 一字一句,如同钝刀,在钟昱平的心上划上一刀又一刀。 看来她是真的厌极了他啊…… 唇角溢出无力的苦涩笑意,眼中亦是一片模糊。 钟昱平没有回头,半响,从喉间挤出沙哑声音。 “你要打胜仗,也要平平安安回来。” “只要你能平安归来,你想要什么我都应允。” 沈棠卉眸色微闪,深深看他背影一眼,终是沉默。 时辰已到。 十万大军出征离京。 七日后,便抵达百裕关。 此时,匈奴已攻至距百裕关不足百里的桑海城,沈棠卉晚来一日,百裕关恐将不保。 城内百姓在见到沈棠卉入关之际,个个热泪盈眶,奔走相告—— “沈大将军来了!百裕关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沈棠卉全家皆是英烈,她女战神之名赫赫,有她在,便给了城内百姓定心丸,也大大高涨了守城将士的军心。 整顿三军,沈棠卉凛声呼道:“众将听令!随我守住百裕关,夺回城池!” “是!!”5 一呼万应,齐声震天。 出战当天。 沈棠卉原本已经换上了盔甲,却莫名记起钟昱平送的那件护心甲,思绪微转,她返身打开行囊,正取出护心甲,眸光却骤然一滞。 只见护心甲下方,密密麻麻铺满了银票。 沈棠卉脸色骤然冷沉。 这位九皇子倒是一如既往,不愿别人违背他一丁点想法。 心里涌出烦闷,她将护心甲放了回去重新盖住那些银票,关上行囊箱便大步离去。 “出城!迎战!” 短短三月。 沈棠卉便一举夺回三城,再夺三城,便能抵达幽州! 然前线攻势未定,军中后勤却出了问题。 粮官神色忧思禀告:“将军,朝廷本该在十日前就送来新军粮,但直到今日也未见押运官有信,军中余粮最多只能撑五日了!” 沈棠卉心中一沉,不好的预感萦绕,却还是先安抚粮官,当即修书请求皇帝开粮仓运送新粮。 然而不好的预感却成了真,回信只有一句:“不允,限粮断之日夺回幽州!” 那一刻,沈棠卉神形大震! 副将狠狠拍下桌子,几近咬牙:“欺人太甚!” 沈棠卉沉默不言。 她自然愤怒,可眼前最重要之事却是筹集粮草…… 忽地,她记起钟昱平给的那匣银票! …… 一匣银票,快马加鞭,从附近城池的百姓手里换来了万吨私粮,总算是让军中粮草能再撑十日。 沈棠卉望着那剩余的护心甲,心中一时复杂万分。 到头来,竟还真多亏了钟昱平这匣银票…… 可十日时间,饶是沈棠卉再厉害,要攻下幽州仍然是天方夜谭! 京城内。 得知战况的钟昱平,求到了皇帝面前。 可终究无果,皇帝依旧跟前世同样昏庸无道,不肯松一句口。 从宫里出来回到九皇子府。 钟昱平叫来管事:“去清点库房存银,将府内所有人都遣散了吧。” “九皇子……”管事大惊。 钟昱平眸色坚定:“照我所说去做。” “是。” 偌大的九皇子府,很快空了下来。 钟昱平亲自送走管事,孤身驾马径直去往大景朝最大的粮仓。 抵达粮仓,他翻身下马,竟拿出一封金黄圣旨高宣—— “陛下有令,即日开粮仓援前线!!” 守仓粮官却没有下跪接旨,看着他手里的圣旨的神色复杂无比。 “九皇子或有所不知,陛下今日才下令让下官严守粮仓,绝不得开仓。” 寒意自脚底蔓延。 钟昱平僵在原地,如坠冰窟。 父皇防范至此,果真是非要致沈棠卉于死地不可吗! 难道自己此生重活一次,也依旧无法改变前世的结局吗? 可就在这时。 却听守仓粮官声音骤起:“来人!开粮仓!” 粮仓大门在钟昱平面前轰然大开,如山高的黍米透出金黄色泽。 钟昱平怔然看向粮官。 粮官却朝他一礼,平凡面容露出一抹让钟昱平永远无法忘怀的笑。 “下官虽是小小粮官,却也知九皇子此举是为救国!沈将军在前线杀敌护国,下官岂能贪生怕死?” 钟昱平声音沙哑:“私开粮仓是大罪……” 粮官声音平静而凛然:“若是能救大景朝于危难,下官掉了这颗脑袋又何妨?” 第10章 钟昱平鼻尖酸涩异常。 钟氏君主昏庸,却仍有良臣。 忽地,他郑重朝粮官深深一礼:“钟昱平,多谢大人!” 这是他作为钟氏这个徒有虚名的九皇子,唯一能做的事了。 一支支队伍开始搬运粮仓存粮。 钟昱平目送守仓粮官护送着粮草马队,浩荡前往前线,直到看不见人影,他才毅然调转马头,前往京城! …… 幽州城外。 沈棠卉驻军扎营,注意到军中低迷的士气,眉头紧锁。 这段时日,所有将士只能靠山中树皮勉强充饥。 再无法攻破幽州,他们便会活活饿死在这前线之上! “将军!攻城吧!趁着我们还有最后一丝力气!我们愿以死相搏!” “将军!下令吧!我们愿拼死一搏!也不愿就这样籍籍无名饿死在幽州城外!” 军帐外,众将士纷纷大呼。 沈棠卉拳头紧握,思虑许久最终下定了决心。 正要下令。 却见军中粮官苍白着脸色欣喜跑来:“将军!开粮了!押运官送来了粮草供给!将士们不必再去啃树皮了!” 沈棠卉冲出营帐,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粮草队伍正往军中而来。 竟是真的送来了粮草! 大喜之后,沈棠卉眸色泛起一抹疑虑,她明明昨日才收到皇帝再次驳回开仓的口信,怎的今日粮草就到了?! 心里涌现出莫名的不安,可如今战事正紧,她顾不上多想,直接下令。 “命伙夫准备饭食,三日后,再次攻城!” 满营将士欢呼声中,她摸着心口钟昱平送的护心甲,竟有些牵挂。 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 钟昱平浑身伤痕被押上金銮殿。 高台之上是盛怒的皇帝,台下是投来轻蔑视线的文人众臣。 站在最前方的相国冷冷呵斥:“昱平九皇子,你假传圣旨,私开粮仓,可知犯了叛国大罪?!” 叛国?3 钟昱平看着眼前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突然笑出了声。 殿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钟昱平几乎笑出了眼泪,不等众臣回神,他又止了笑,毫不畏惧看向朝堂众人:“要说有罪,你们这群贪生怕死只敢畏缩躲在京城的人才是有罪!” “你们常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挂于嘴上,写于诗文,可若真到了国家危亡之际,你们又有谁能站出来以身护国?!” 朝堂众人安静无声。 钟昱平冷笑:“你们不过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真小人!” 顿了下,钟昱平目光冷冽望向最前方的龙椅—— “当然!要说有罪!我大景朝最大的罪人,当属父皇才是!” “放肆!!”相国立即厉声斥责。 钟昱平却丝毫未曾收敛,上辈子就想骂出口的话,此刻统统宣泄而出。 “父皇!您昏庸无道!是非不分,赏罚不明!” “任由贪腐当道,罔顾百姓苦难,有您这般国君当政,大景朝怎能不亡?!” 金銮殿中,余音绕梁。 龙椅之上的皇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昱平假传圣旨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于午时三刻,绞刑赐死!” “是!” 午时三刻,日照煌煌。 钟昱平被吊上绞刑架时。 却好似听见城墙外马蹄声疾起,是前线回来的捷报—— “报!!沈将军大胜匈奴!夺回幽州!” 这一刻。 钟昱平高悬的心终于落下。 至少这一次,他护住了沈棠卉,他相信沈棠卉也定然能护住大景朝万千子民! 绳索套上了他脖颈。 比前世射来的利剑还要折磨人,竟然是一点点夺去了钟昱平的呼吸。 …… 大军大胜而归。 沈棠卉率军越靠近京城,心却莫名越不安。 副将神色沉重劝:“将军,此次虽大胜,但那狗皇帝必然又要夺您兵权,天子无能,百姓涂炭,这般世道您何不就此反了,带领我们建立一个安定平和的新大景朝?” 沈棠卉眸色深沉,并不接话。 她想到了钟昱平。 她想,若是自己反了,想来钟昱平该会对她破口大骂吧?他会恨她,怨她,或者甚至想要杀了她? 可真反了,他想要的和离也能再不作数…… 城墙上的钟声远远传来。 咚……咚……咚…… 听着沈棠卉耳里却异常沉重,好似一声声敲在她的心头。 不知不觉,已至京城口。 以往每次大胜而归,城外早已站满百姓迎他们。 可今日,却空无一人。 不安的预感在这钟声中愈发强烈。 正要进城。 一道人影倏然从草堆中冲上前,声嘶力竭的大喊。 “九皇子妃!不能进城!!陛下在城内设了埋伏,等您进城便会下令射杀您!” 队伍悚然一惊,沈棠卉循声看去,正是九皇子府的管事。 她没有理会埋伏一词,只拧起眉头问:“九皇子呢?” 话音才落。 却见那管事抬头望向城墙大钟,勃然跪地痛哭。 “九皇子为开粮仓支援九皇子妃,不惜假传圣旨,被陛下处以绞刑,尸首如今还被吊城墙之上,不得安歇……” 心口霎时好似被重锤狠狠砸下。 沈棠卉浑身血液都似凝结,一点点抬眸看向城墙—— 只见钟楼之上,一抹红衣高高悬吊在钟前。 大风骤起,吹动钟昱平早已僵直的尸身,敲在钟上。 咚! 又是一声巨响,敲在了沈棠卉的耳边。 第11章 那是……钟昱平迎她回家的声音。 “九皇子!” 沈棠卉眸色一瞬血红。 她驾马要上城墙,被副将拼死拦下:“将军!冷静!城内有皇帝设陷,您不能就这么冲上去!” 城墙之上,那抹红影那般刺眼。 沈棠卉攥紧了缰绳,猩红眼神从城墙之上落在空荡荡的城门口。 她原本还有迟疑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 “众将可愿随我冲入京城?!” 副将一听这话,当即明白过来:“将军您的意思是?” 沈棠卉望着城墙之上那抹红影,点头。 会意过来的副将厉声高呼:“末将誓死追随沈将军!” “誓死追随将军!” 身后万千将士同样大呼。 在城中过习惯安逸日子的侍卫军哪儿抵得过真正上过战场的战士。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沈棠卉的军队便攻破了城墙上的射杀局势。 所有人正要往皇宫厮杀冲去时。 沈棠卉却是第一时间飞身上了城墙。 “昱平……”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沈棠卉的声音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将他的尸首取下,那张俊朗的脸上如今布满尸斑,脖颈处是骇人的勒痕。 她红了眼:“你不是厌恶我吗?你不是恨不得我跟你分开吗?为何要为我做到这个程度?钟昱平。” 可怀里的人,早已不会再给她任何答案了。 ……6 皇宫内。 殿内有舞姬翩翩起舞,皇帝正躺在龙榻上,身旁环绕三名美人伺候。 就在这时,殿外有侍卫慌张匆忙赶了过来禀告—— “陛下!不好了!” 冲散了舞姬,皇帝脸色恼怒:“做什么?” “沈、沈将军她反了!” 地上的侍卫吓得脸色惨白,“她如今已经打到宣武门下,马上就要攻入太和殿了!” 啪嗒一声。 皇帝手上的酒杯轰然掉落。 他推开身上的美人,混沌的眼神一瞬清明,满是惊诧。 还不等皇帝再有下一步反应,只听殿外已然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宫内混乱一片,美人舞姬尖叫着飞快离去,内侍同样到处逃窜。 沈棠卉攻进来了! 皇帝瘫坐在龙榻上,望着门口瞳仁骤然收缩。 只见沈棠卉单手执剑,一点点朝她走来。 皇帝下意识瑟缩了下,却还是强硬着语气厉声大吼:“沈棠卉!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你若不杀昱平,我不至于被逼至此!” 沈棠卉双目通红,长剑挥下,鲜血四溅。 就此,大景朝元宁年终。 沈棠卉得民心登帝,成为大景朝首位女帝,年号为平康。 继位后。 前朝所有奸祟之流被沈棠卉尽数整治。 新大景朝不再以文为重,也并非以武为重,两者相协调,以文治国,以武平乱。 等一切尘埃落定。 沈棠卉颁布的第一条诏令便是——以皇帝之礼厚葬钟昱平。 此诏令出来时,有朝臣提出异议。 “陛下,钟昱平乃前朝九皇子,如今您要以皇帝之礼厚葬怕是不妥。” “何处不妥?”沈棠卉冷眸如箭,冷厉望过来,“若是没有昱平以命换来的粮草,朕根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话音落地。 朝堂再无声,直到一人站出来高声附和:“陛下英明!” “钟昱平虽是前朝九皇子,可那日他被赐死时在殿中所言无不令人醍醐灌顶!他担得起如今这皇帝之礼!” 此话一出,在场众臣沉寂许久,终究没了声音。 这事便就这么定下了。 葬礼当天。 沈棠卉归来后,首次回了九皇子府。 踏入府内,满是空寂。 听那名侍女说,钟昱平出发去开粮仓之前,就已经将全府遣散。 他是做好了死的准备的,不愿牵连九皇子府众人。 沈棠卉的心猝然一痛。 她在院子里站了许久,仿佛一转眼就能看见钟昱平在膳厅等着她用膳。 忍着那酸涩。 沈棠卉踏入了两人的房间。 屋内没有人打扫已经布满了灰尘,在桌上赫然用砚台压着一封什么。 沈棠卉心中咯噔一下,缓步走过去。 只见那纸上赫然写着——和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