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米何欢》 第1章 我在院里晒药。

一抬头,瞧见夫君萧宴川抱着一个女子进了门。

还未开口,他怀里的女子就嘤咛一声:

「宴川,我疼……」

她枕在萧宴川的臂弯,莹白的脸上挂着泪珠。

萧宴川低头,眉头微蹙。

「殿下,臣已经依言将你带回府了,现下可以医治了吗?」

他怀中的女子身上的嫁衣红得刺目。

袖口金线绣着精致的莲纹。

腰间「晟阳」二字的玉佩,无一不昭示了她尊贵的身份。

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晟阳公主。

她低声喊了一声「疼」,萧宴川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英挺的眉目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御医跟过来了,殿下不会有事的。」

晟阳公主闭上眼,二人以亲昵的姿态相偎依。

萧宴川也受了伤,血顺着他的右臂流下,将衣袍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萧宴川。」我轻声唤他的名字。

他恍若未觉。

连半寸目光也未曾分给我。

明明是深夏,冷意却自心涧一寸寸淌出。

我闭了闭眼。

萧宴川身边的赵参将见状,讪讪道:「夫人,晟阳公主要寻死,将军他……也不能见死不救。」

我摇摇头:「无妨。」

心口却泛着疼。

将晟阳公主安置在屋内,萧宴川手持一杆银枪立在屋门之外。

「若治不好她,诸位便——自求多福!」

御医们闻言两股战战,浑身哆嗦。

萧宴川从未如此迁怒于人。

第2章 今日早朝后,晟阳公主将萧宴川拦在宫门之外。

红衣凤簪,只为逼婚。

萧宴川冷言相拒。

公主便负气登上城楼。

「此生若不能嫁萧郎,生亦何欢?」

晟阳公主以一种决绝而惨烈的姿态。

自城楼上一跃而下。

千钧一发之际。

萧宴川飞身上前接住了她。

二人相拥滚落在地。

赵参将拍着胸脯,心有余悸:

「若非将军武功高强,只怕今日重伤的便是两个人。」

晟阳公主是先皇后独女,深得陛下宠爱。

与我成婚这半年。

萧宴川一直对晟阳公主避而不见。

公主托人传话:

「哪怕是做妾,只要能与萧郎一处,晟阳亦心甘情愿。」

萧宴川却一口回绝。

字字冰冷:「萧某此生唯有吾妻晚宜一人。」

婢女红瑶将此事转述给我的时候,眼里满是艳羡:

「哪怕贵为公主又如何?将军只对夫人一往情深。」

一往情深吗?

今日之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萧宴川拒公主、娶医女。

在上京众人眼里。

我陆晚宜,一介深山老林的孤女,不知修了几世的福气,能被萧大将军相中。

甚至执意将我接回京中,做了正室夫人。

而此刻,这个在众人眼里对我情深不悔的夫君,正握拳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着。

屋内,晟阳公主的每一声「疼」。

似乎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第3章 红瑶为我披上披风。

「入夜凉,夫人先回去歇下吧,将军待夫人一贯坦诚,此事一定会同您解释清楚的。」

萧宴川的确解释了。

后半夜,他推开门。

裹挟着一阵凉风进了屋。

萧宴川的手臂已经包扎妥帖。

迎上我的目光,萧宴川怔了怔。

「怎么还不睡?我听赵参将说,你午后也在前院。」

我没说话。

萧宴川兀自在榻边坐下。

「晚宜,陛下宠爱晟阳,今日情况紧急,我也是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寥寥几字,便是他给出的解释。

见我沉默,萧宴川凑近了点儿:

「晚宜,你笑一笑。」

我盯着他的眼,牵了牵唇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

萧宴川如释重负:

「你笑了我便知你没有生气。」

我抬眼看他。

「她是公主,无名无分住在将军府,上京的人只怕会乱说。」

「我萧宴川何惧流言蜚语?」

他打断我,语气倏然冷淡:

「晟阳与你这样的后宅妇人不同,她性子热烈、至纯至善,向来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意识。」

所以,是准备长长久久住下去了。

「陆晚宜,你连这点儿容人之度也没有吗?」

萧宴川沉了脸。

我推开他的手,平静道:「既如此,那便住下吧。」

萧宴川眉眼怔忪,不自觉软了语气:

「等她伤好了,我自会送她回宫。」

第4章 我一夜未眠。

夜里,身侧的萧宴川自梦里惊醒。

「晚宁!」

他满目赤红。

茫然四顾,惶然地,像是失去了什么珍宝。

迎上我的目光,萧宴川顿了一下:

「晚宜,没吓着你吧?」

他兀自解释道:「只是梦魇了。」

「晚宁……是谁?」

萧宴川僵了一下,偏过头去:「你听错了。」

风拍打着窗棂。

窗外的花枝落了不少。

淅淅沥沥地像是下了一场雨。

「晚宁」这二字,他在梦里唤了整整十七次。

萧宴川不知道。

我居上京半载,对那位晟阳公主也有耳闻。

琼林夜宴,少年萧宴川长身玉立,青竹翠柏,郎艳独绝。

在一众大腹便便的朝臣中实在太过显眼。

七岁的晟阳公主遥遥一指,向陛下撒娇:

「晟阳此生非他不嫁。」

谁都没有将年幼的晟阳公主的话放在心上。

陛下是,萧宴川也是。

十四岁,晟阳便女扮男装,偷偷追随萧宴川上过战场。

二人的纠葛,长达十二年。

初来上京,听过那些坊间传闻。

我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萧宴川。

「晟阳公主她……」

那时的萧宴川,提起晟阳,眼底总是透着一丝不耐烦。

「晚宜,过往一切皆是晟阳公主一厢情愿,你莫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萧宴川伸手揽住我,轻笑一声:「天快亮了,睡吧。」

他不想多作解释。

可是萧宴川,你从未对我说过。

晟阳公主的闺名便是「晚宁」。

第5章 晟阳公主的伤,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陛下装聋作哑。

萧宴川早出晚归,似乎与她从无交集。

掌灯时分,晟阳公主叫侍女唤我,说晟阳公主要答谢我这段时日的照顾。

莲苑里,她在小池边设下案几。

几上却空无一物。

察觉到我来,晟阳公主盯着碧波小池,微微一笑。

「叨扰姐姐多日,府中的饭食实在寒酸,我命东盛楼送来了酒菜,烦劳姐姐再等一等。」

她身侧的侍女鄙夷道:「她一介山野村妇,怕是当不起公主的一声姐姐。」

晟阳公主低头笑了笑。

将腕上镶嵌着红玉的金手钏摘下,向小几上一掷。

手钏砸在案几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我这侍女不大懂事,姐姐久居山野,这手钏便当是赏……」

仿佛忽然察觉到说错了话,她改口道:「送予姐姐的。」

我低眉颔首,屈膝行礼:

「公主身份尊贵,又长臣妇两岁,臣妇的确当不起公主的一声『姐姐』。」

晟阳倏然间白了脸。

身子也微微晃了一下。

她转过头,似乎有些遗憾:

「这莲池的花不错。只可惜,没有金莲。」

又状似不经意地道:「陆姑娘喜欢莲花吗?」

「将军喜爱莲花。」

我不知她是何意,拧眉答道。

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轻咳。

不知何时,萧宴川站在了莲苑的月洞门前。

东盛楼的伙计也随他一同进来了。

酒菜被一样样地摆上小几。

「这是夫人吧?与将军实在般配。」

那伙计冲晟阳公主连连作揖。

晟阳公主眉梢一挑,大抵是觉得有趣,抬手命侍女赏了一把金叶子。

伙计眉开眼笑地收了赏钱,退下了。

萧宴川有些难堪,下意识看向我。

眉眼辨不清喜怒。

他并没有否认那伙计的话。

的确,与一身素衫的我相比,晟阳公主容貌艳丽。

与萧宴川一处,像极了一对璧人。

晟阳公主站起身:「是我不好,平白让你们生出些嫌隙来。」

萧宴川立在原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扯着我的手腕,抬步便走。

身后,传来晟阳公主讽刺的声音:

「敢问萧郎,这满池的莲花,又是为谁而种?

「你的夫人也喜爱莲花吗?」

第6章 身侧的萧宴川,低垂着眼,愠色染上了眸底。

他攥着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勒得我生疼。

我的额上沁出冷汗。

萧宴川没有回答。

可我知道,答案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累了,先回去了。」

长廊尽头,我费力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房中。

萧宴川追过来。

「陆晚宜,你在闹什么?」

他按着眉心,仿佛疲惫至极。

「我已在人前给了你该有的体面,你何必做出这副姿态?」

端起桌上的一盏茶,我灌下一大口,才勉强压下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

萧宴川正要开口。

晟阳公主的侍女便推开了屋门。

劈头盖脸便道:

「将军是瞎了眼吗?公主对将军的情意天地可鉴,生生将自己拖成了老姑娘,还要遭人轻贱。」

侍女轻蔑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意有所指。

「萧将军宁肯娶一介粗鄙村妇,也不愿张开眼看看公主吗?」

「晚宜是本将的夫人……」

萧宴川下意识维护我。

晟阳公主的侍女冷笑一声:

「将军走后,公主忧伤过度,足足灌下两坛酒。」

萧宴川瞬间变了容色:

「胡闹,她的伤还未好,怎可饮酒?」

话音一落。

萧宴川什么都顾不得了,夺门而出。

甚至没有回头瞧一眼。

我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恶心,跌坐在地,吐了出来。

红瑶走进来。

看见一身狼狈的我,吓了一跳。

我抚着腹部,眼里的忧虑大过惊喜。

「夫人这是……有喜了?」

红瑶有些迟疑地开口。

我点点头,我是医女,再清楚不过。

她的眼里瞬间染上喜色。

「将军若是知道了,一定高兴坏了,即便是公主,也比不上……夫人在将军心里的位置。」

这句话,红瑶说得踟蹰。

恐怕连自己也不敢信。

「是啊,偏偏是这时候。」

偏偏在我决意离开将军府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