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江南》 第1章 退亲 细雨如烟,笼罩着整个长安城。 天色晦暗,烛台上燃着一支蜡烛,微风一吹,烛火摇曳,眼前的针脚便跟着歪了几分。 岑汐月不慎将针扎进食指尖,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 几滴鲜红的血珠沁在手中未绣完的嫁衣上,恰好染红鸳鸯的翅膀。 嫁衣带血,十分不祥。 站在一侧的紫鸢立刻惊叫一声,拿来帕子捂住岑汐月伤口。 “姑娘,今日下雨,天色太暗,不如改日再绣。反正还有半年时间,左右都来得及。” 岑汐月垂眸,并未说话。 伺候了岑汐月六年,紫鸢觉得小姐愈发漂亮了,也可能是长开了。 她肌肤白皙如玉,一双眸子如秋水般明亮,眼尾微挑,清丽中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女般妩媚。 葱白纤长的指尖将针线缠好,岑汐月轻声:“那便不绣了,我们出趟门。” 紫鸢不觉诧异,这不像岑汐月的行事作风。 岑汐月出身金陵首富岑家,奈何十岁时父母早逝,只好投奔外祖母家。 因不是自己家,虽然老太太待她比亲孙女还亲,但她自打入府以来便十分懂事,从不肯给人添麻烦,即便待丫鬟小厮都很客气,深得大家喜爱。 像今天这种雨天要出府麻烦旁人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 紫鸢不觉问:“小姐想去哪儿?我去吩咐车夫。” “去趟金记。”岑汐月声音很软,体贴道,“给车夫多封一些银子。” 紫鸢了然,原来还是想去看出嫁时的首饰打得如何了,怪不得。 她们从侧门出去便上了马车,也没惊动旁人。 马车缓缓向前,临近金记首饰铺子,岑汐月的心里却越来越紧张。 “不会的。”她在心里默默安抚自己,萧家待她不薄,萧衍也一向待她极好,不会做对不起她的事。 但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昨夜会做那样的梦。 梦里她嫁给萧衍后很快便怀了身孕。 自她怀孕后,萧衍以忙会试为由很少回来,她一向信任他,从未怀疑过什么。 直到她即将临盆,夜里突然肚子饿去厨房弄吃的,忽然听到下人偷偷议论“这么说外头这位主子反倒先生了小少爷”。 她听着不对劲,不动声色让紫鸢和梅妈妈绑了人来审,一审之下才知道萧衍在外头置了宅院,养了小妾。 她气得立刻带人寻上门,发现萧衍养的外室竟然是他的表妹柳嫣然,难道下人会称外头那位主子。 而且不止萧衍在,萧衍的母亲、她的婆母柳夫人也在。 见到她,柳嫣然吓了一跳,抱着孩子躲在萧衍身后,萧衍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安抚,语气温柔:“无妨。” 柳夫人不过尴尬片刻,便正色道:“你既然来了正好,这事本来也该告诉你。嫣然已经为萧衍诞下长子,我们自然不能待薄她,衍儿打算纳她为妾。” 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算一算时间,恐怕还未成婚时萧衍便在外安置了人,所以才会在她前头生子。 她脸皮薄,如此被欺负也不知该怎么办,只是泪流满面、声嘶力竭地质问萧衍为什么要这么待她? 萧衍却只是轻飘飘道:“你怎么这样不懂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我待你还不够好?体谅你怀孕一直都没纳嫣然进门,她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 口口声声都是她的错。 她从未经过这样的事,心痛如死,气急攻心之下动了胎气。 因太过伤心,又遭遇难产,她竟没能将孩子生下来。 她孤零零地倒在血水中,看着鲜血染红了被褥,流到地上,染红了一片,听到紫鸢悲恸的哭声。 却怎么也醒不来。 她躺在冰冷的棺椁之中,魂魄飘在半空,听到萧衍对柳嫣然温声说:“是她岑汐月受不住这样的福气。等过了百日,我便抬你做夫人。” 怎么可以这样,就在她的灵位前说这样的话。 岑汐月气得哭出声,终于从梦里醒来,却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紫鸢也被吓了一跳,得知她做噩梦,立刻替她换了衣衫,又拿来热水替她擦身。 她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却觉得这梦太过真切,真切到让人害怕。 睁着眼躺到天亮,不想下起了小雨。 本来跟萧衍约好,今日他要陪她一起去看出嫁时的首饰打得如何,顺便再挑些喜欢的首饰。 结果萧衍的小厮听书却早早就过来禀告,说萧衍今日突然有同僚邀请,改日再陪姑娘上街。 她点头应了,小厮走后,她心里却一直隐隐不安。 本想绣嫁妆稳一稳心神,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大,甚至不慎扎破了手指。 干脆出门一趟。 梦里,萧衍跟她刚成亲后,便常跟柳嫣然在金记铺子幽会。 快到金记门口,岑汐月假意说口渴,下车打发了车夫,自己带着紫鸢进了金记铺子对面的福记茶楼。 她在二楼开了个包厢,打开窗观察对面。 一个时辰过去,并未发觉什么异常。 岑汐月松了口气,难免觉得自己有几分疑神疑鬼,正觉好笑,却突然看到萧衍的身影。 萧衍喜白,他一身莹白色衣衫,手里拿一柄折扇,翩翩公子般搂着身旁佳人出来,姿态亲昵。 那女人正是柳嫣然。 紫鸢又惊又怒:“小姐?” 岑汐月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萧衍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揽着佳人走进茶楼,二人上楼,竟就坐在他们隔壁包厢。 隔音并不好。 萧衍温柔的声音透过一面薄墙被听得清清楚楚:“逛了一上午累了吧?在这里休息会儿吃点东西,这茶楼点心还不错。” 柳嫣然声音甜得叫人觉得腻:“我不累,只是辛苦你了。毕竟你即将大婚,还要抽时间陪我。” “陪你是应该的。”萧衍温声问,“今天挑的金簪你喜欢吗?” 柳嫣然泫然道:“喜欢,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支金簪,多谢表哥。可惜你成亲后就是别人的了。” “吃这种醋?我不早就是你的了?”萧衍仿佛轻笑了声,“放心,同她成亲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柳嫣然声音低了下去:“那你今晚来么……” 岑汐月听不下去了,只觉得恶心。 她倏地起身,用力打开包厢门朝外走去。 “砰”的一声,推开隔壁包厢的门。 萧衍跟柳嫣然正搂在一起,柳嫣然领口甚至都有些凌乱。 见到来人,两人吓了一跳,连忙分开。 萧衍一脸惊讶,脸上带了些细微的歉意,起身朝她走来:“汐月,你怎么在这里?你听我解释……” 岑汐月浑身冰冷,面色苍白,甩开他的手:“萧衍,我们退亲,是你自己去跟舅母说,还是我去说?” 第2章 谁欺负你了? 雨还在下,似乎还大了些。 岑汐月没再跟这对狗男女纠缠,不等马车到便一路冒雨小跑回萧府,反正不过两条街罢了。 等到了侧门的小巷子,却忽然停住脚步,不想进门,没忍住抱着紫鸢小声哭起来。 她十岁那年父母双亡,跟随舅父萧佑从金陵来到京城外祖母萧家。 虽说外祖母待她比亲孙女还亲,但她心里明白这始终是旁人的家。 后来萧衍出现了。 他温柔有礼,常送一些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给她,什么西洋的香料、玉簪、花瓶摆件。 岑家是金陵首富,这些东西她虽自小见惯了,却也觉得萧衍心里是有自己的。 后来外祖母和舅母做主给她和萧衍订婚,她也就并未反对,甚至开始期待拥有一个自己的家,这样她便不再孤单。 然而,期待却在此刻全然落了空。 紫鸢从未见过她这样伤心,抱住她不停地劝慰:“姑娘要当心身子才是,咱们先进去。” 岑汐月没应声。 雨水混着泪水落在脸上。 细密的雨丝如线,斜斜落下,被风一吹便交织在一起。 岑汐月只觉得自己仿佛一片飘飘零零的无根之叶,在风中盘旋,迟迟无法坠落。 目光里出现一顶紫檀木轿子,贵气十足。 四人抬轿前行,身后跟着一队青衫侍从,脚步声在雨水中却分外齐整。 一只手倏地掀开轿帘,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水绿色玉扳指,伴随着清冷而略微有些不耐的声音。 “哪个奴才这么不懂规矩?” 岑汐月闻言一凛。 她认得这枚玉扳指,因为这是她送出去的。 来人竟是……萧墨宸? 六年前,她父亲去世,舅父萧佑前来帮忙料理父亲的后事时身边跟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便是萧墨宸。 那时她知道萧墨宸是萧家旁支的子嗣,被舅父带在身旁历练。 从金陵回京路上遭遇水寇,萧墨宸为护她受了刀伤,臂膀上被划破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回京后她为了感谢他,便命人送去一些东西,其中就有这枚玉扳指。 谁能想到,短短六年,萧墨宸已一跃成为当朝权势滔天的首辅,圣上面前的红人。 即便萧家,也要放低身段,将这个旁支记入嫡系族谱,记在大房名下。 那之后,岑汐月也要依礼喊他一声三哥。 虽同在萧家屋檐下,他毕竟是外男且属于大房,她是女眷且常住二房,除了节庆时远远打个照面,两人并没有什么过多的交集。 为数不多的照面里,岑汐月只觉得他气度越来越不凡,人也越来越沉冷寡言。 也听人说过萧墨宸在朝堂之上如何翻云覆雨,手段毒辣地铲除政敌,更是曾经因下人偷了一本书便将人活活打死。 萧家人人都惧怕这位冷面阎罗。 所以在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后,岑汐月心底难免也蓦地升起几分惧怕,后悔自己不该行为冲动,非要在这里忍不住哭。 他该不至于处罚她吧。 轿帘只掀开一角,看不清轿内人的脸。 紫鸢吓得头也不敢抬,声音发颤道:“回禀墨三爷,是二房的岑姑娘不小心扭了脚,不是故意冲撞,还请您恕罪。” 那人迟迟未回应,片刻后,轿子落地。 岑汐月抬眼。 一双黑色长靴从轿中踩至青石地面,男人缓缓走出,一柄白色油纸伞立刻举到男人头顶,几乎同时一件白色披风亦是披到男人身上。 萧墨宸身穿一袭蓝色御赐蟒袍,肩膀宽阔,腰间勒一条玉带,衬得他整个人清贵而沉稳。 那双眸子却仿佛天生没有温度,淡淡打量她一眼。 岑汐月忙低头用帕子擦去脸上雨珠,只觉狼狈极了。 下一瞬,萧墨宸抬步朝她走来,解下身上的白色披风罩在她身上,又伸手接过伞,亲自打在她头顶。 岑汐月惊诧之下竟一时忘了拒绝,反应过来时,披风已经在她身上。 许久没有如此近地见过萧墨宸,他成熟许多,也高大许多,站在她面前竟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雨水渐大,落在伞上发出闷声,仿佛豆子落在鼓上。 他的声音也仿佛雨珠一般砸到她心里。 “谁欺负你了?” 清淡的,笃定的声音。 岑汐月好容易压下的满腹委屈不觉又涌上心头。 她只好说:“没有,只是不小心崴了脚。” 萧墨宸低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似在探究。 她不觉有些招架不住:“三爷若是没事,我便先告退了。” 雨声入耳,越来越急,仿佛她此刻的心跳。 片刻后,他淡淡嗯一声。 幸好他没有追问。 转身之际,岑汐月想起身上的披风,正要脱下来,却听到他的声音:“穿着。” 不容置疑的语气。 岑汐月顿时不敢再动,只好低声说:“那多谢三爷。” 三爷? 萧墨宸低头——许久没这么近看她。 原来高贵清丽的小姑娘高了不少,额间乌发被细雨淋得有些湿,脸庞上也有未擦干的雨珠,却衬得肌肤更胜雪三分。一袭鹅黄的衣裙配一条胭脂红的腰带,纤纤细腰不盈一握,有了几分少女的娇媚。 三年前家宴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她还乖巧地跟着其他人喊他一句三哥,如今却生分地喊他三爷。 萧墨宸眸中闪过一抹不快。 是因为要跟那人成婚了? 那又为什么这么委屈地在这里哭?那人欺负她了? 岑汐月明显感受到萧墨宸沉了脸色,却不知为什么,也不敢多待,俯身行礼,便要离开。 转身之时,才发觉那柄油纸伞一直打在她肩头,萧墨宸半个身体都被雨淋湿了。 她不觉有几分惊讶,觉得萧墨宸也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不近人情。 雨势越大,竟打了几个响雷。 “你先走。”萧墨宸面色虽沉,却将伞递给她,他整个人后退一步,彻底浸在雨中。 岑汐月了然,他是外男,他们不方便一起从侧门回去。 这伞她本能地不想接,但看他神色不豫,也不敢拒绝,便接了伞快步往前走,只觉得身后一双眸子盯着她,便越走越快。 进了侧门,她才彻底松了口气,快步走回自己院落中。 淋成这样回来太过失礼,好在她在萧家最多算半个主子,没什么人注意到她。 刚进院子,便听到外头一阵忙乱的声音,夹杂着婆子威严的声音—— “我可告诉你们,当今首辅大人,咱们的墨三爷回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要是谁在这期间敢犯错,可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岑汐月心里没由来地一慌,也说不上为什么。 第3章 决意退亲 萧墨宸虽然在大房是记名嫡子,平日大多数时候却是住在八条胡同的小院子,那里上朝近且清静,每月也就休沐前后几天才回萧家住。 因他格外严苛,所以他每次回来底下人便也如临大敌。 这么两相一比较,她岑汐月在府内的地位真是不值一提了。 岑汐月命人打来热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油纸伞虽然是不惹眼的白色,她也没敢摆出来,让紫鸢在屋内晾着。 又将那件披风亲自收好,等寻个好天气悄悄洗了晒干再跟伞一起送回去。 虽问心无愧,但这东西却也不敢让别人看到,免得有心之人生出事端。 折腾半天,午饭未用,岑汐月又累又饿,也没什么精神再去为萧衍难过。 但眼下已过了用饭的时辰,她不好再劳动众人,只好简单用了些糕点。 糕点甜腻,她只用了一块便吃不下。 嫁衣是没心思再绣,她想着绣个荷包打发时间,没一会儿听到外头有个陌生的小厮声音在喊紫鸢姐姐。 紫鸢出去后很快便回来,将一个食盒放到桌上:“是墨三爷身边的宋闻亲自送来的。” 岑汐月惊诧道:“墨三爷?他怎么会给我送东西?” “宋闻说墨三爷特意嘱咐的,姑娘淋了雨,用一碗姜汤,吃一碟鸡汁包子再好不过。” “鸡汁包子?”岑汐月忙打开饭盒,最上头一层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底下果然是一碟包子,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这是金陵的特色,她顶爱吃的东西,只是来了京城便再没吃过,没想到萧墨宸竟会给她送这个。 他怎么会看出她没吃午饭? 还有姜汤…… 岑汐月饿极,眼前又是她喜欢的、许久未吃到的鸡汁包子,觉得萧墨宸应该只是刚好撞见她淋了雨后的一番好意,也没多想,便跟紫鸢一起将包子塞入腹中。 吃饱后她人有了力气,决定去找她的舅妈柳夫人退亲。 她觉得今天下午是个极好的时间点,因为萧墨宸刚刚回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此时说退亲的事不会惊动太多人。 雨还未停,外头天色晦暗。 岑汐月打伞,紫鸢提着一盏琉璃灯,陪她去了柳氏屋内。 柳氏正在跟大丫头映月算账,见她进来,忙朝她招手:“汐月快来,正好舅母教教你如何掌家,等你嫁进来我可要撂开这些庶务了。” 柳氏是个笑面虎,一贯会说场面话。 她爱权又爱钱,断不可能让她如此之快掌家。 岑汐月微笑颔首,站在一旁耐着性子等柳氏把账目对完,才低声道:“我有话想跟舅母说。” 柳氏闻言,含笑看她一眼:“什么话这么郑重其事。” 还是挥退了屋内众人。 岑汐月直接道:“舅母,我要同萧衍退亲。” 柳氏顿一下,脸上笑容未变,拉住她的手道:“好好的怎么忽然要退亲?是不是萧衍惹你生气了?你放心,舅母替你教训他。” 柳氏向来是嘴里向着她,心里向着自己儿子。 何况柳嫣然是她外侄女,住的地方跟萧府就隔着一条街,没她的默许柳嫣然怎么可能跟萧衍缠在一起。 岑汐月摇头:“舅母,我今日去金记铺子看首饰,在茶楼恰好遇见了萧衍跟柳嫣然,他们姿态亲昵,显然已来往了些日子。萧衍既然喜欢柳小姐,我愿意成全他们。” 柳氏脸色一变,“你放心,舅母一定为你做主。退亲不是儿戏,舅母先问问什么情况,明日答复你。” 岑汐月点头,也没想着今天就能把退亲这件事落定,便先行离开。 出门时,听见柳氏怒气冲冲吩咐丫鬟:“不管少爷在做什么,立刻把他给我叫过来!” 像是刻意演给她看。 岑汐月回房后,突然发觉身上的香囊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一路找回去都不见踪影,难不成落在柳氏房里? 她回到柳氏院外,两个守门的婆子正在吃酒赌钱,见她过来其中一个立刻起身要去禀告。 岑汐月向来是连萧家下人都不敢劳烦的,立刻轻声道:“妈妈玩自己的,我不过丢了个香囊,自己进去找就是了。” 岑汐月常来柳氏院子,又跟萧衍订了亲,婆子料想无碍,便也承她的情,说了句多谢姑娘便接着坐下来了。 进去后她也没惊动柳氏,只跟她的大丫鬟映月悄悄问香囊是不是落下,让她帮着进去找找。 映月进去找了圈没找到,想着岑汐月毕竟是未来少夫人,还是要讨好几分的,带了两个小丫鬟帮她一起找。 岑汐月又想起来:“许是落在老太太院子里,我去看看。” 于是两边分头找。 老太太那头没找到,岑汐月又折回柳氏院子,映月和两个小丫鬟都还没回来。 岑汐月正要出去寻,便听到柳氏房门内传出刺耳的声音—— “你怎么这样不小心?我不是说过等岑汐月过了门你想怎样便怎样?还给我惹出这种事情来?” “明日你便去给汐月道歉,就是下跪也要求她原谅!” 岑汐月有些诧异,没想到柳氏竟然比她想的更看重自己。 不想接下来的话便是:“你知不知道她的嫁妆光现银便足足有三十万两,更别提田产和铺子。娶了她够我们永顺伯府上下吃一辈子了。” “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给我哄住她。” “这话你都念了八百遍了。”萧衍明声音有几分不以为然,“你放心,岑汐月单纯心软,明日我一定哄好她。” 岑汐月浑身发冷,忙退出了院子,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萧衍这些年对她好的真正原因。 除了恶心,她更多的竟然是难过。 原以为萧衍只是三心二意变了心,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从未想过,他对她的好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 那年来到萧府,外祖母亲自养了她两年。 后来外祖母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特意嘱咐让二房的柳氏照顾她,未免也有撮合她跟萧衍的意思。 这几年来,尽管柳氏对她一直有所保留,但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亲人,一心一意对他们好。 柳氏病了,她不眠不休地亲自照顾;萧衍身上的衣服、荷包都是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制,从未假手丫鬟;铺子里送来的任何好东西都先紧着他们。 无非是真的想跟他们成为亲人,因为她在这世上已没了旁的亲人。 却没想到,一腔心血全被辜负。 别人只当她是一只待宰的肥羊,恨不能剥皮抽筋,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是她不好、是她不配吗? 岑汐月伤心到没什么胃口吃晚饭。 入夜后窗外雨渐渐停了。 她心情极差,披了件披风一路走进后院小花园。 园子里并未看到什么人,刚下完雨有些阴冷潮湿。 岑汐月再也忍不住,蹲在花圃前低声抽泣。 她好想念父亲母亲,假如他们还活着,她不至于如此。 夜色沉沉,更深露重。 头顶忽地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怎么又在哭?” 岑汐月蓦然抬头。 凉亭里,萧墨宸正坐倚在阑干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暗中看不清他神色,只觉得他语气不豫,似有几分生气。 第4章 你不信我? 岑汐月顿时一慌。 一天内被他撞见两次在哭,实在太难为情。 方才匆匆看一眼凉亭里还以为并没有人,如今想来是被檐柱挡住了。 微风拂过,男人身上淡淡的酒味也飘了过来。 他今日刚回萧家,难免跟萧家各房设宴饮酒,想来是酒后来这里休憩,反而被她打搅了气氛。 他心情明显不好,岑汐月不敢触他霉头,行礼道:“不知三爷在此,汐月失礼,汐月告退。” “站住。”萧墨宸淡声。 他语气自带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气势,岑汐月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他声音微凉:“问你话,为什么又哭?” 岑汐月抿唇——这种事,怎能对他一个外男说? 她迟迟不语,又听他道,“怎么?又崴了脚?” 岑汐月脸色微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在宋闻这时来了。 他一手拎一盏琉璃灯,一手拎着一个食盒,跑过来道:“爷,你刚才用了不少酒,还是喝一碗醒酒汤。” 一转头看到岑汐月,顿时一愣,“岑姑娘怎么在这儿?” 岑汐月垂眸,没应声。 萧墨宸示意宋闻将食盒放在凉亭的石桌上,接过那盏灯道:“去外头守着。” 宋闻心中惊愕,连忙答是。 他家爷自从中了状元后京中说亲的大家闺秀比比皆是,其中不乏皇亲贵胄,更有不少女人明里暗里投怀送抱,从没见他对哪个姑娘有兴趣。 今天这已经是第二次对岑汐月破例了。 只是——这位岑姑娘好像定亲了啊? 他们爷不会? 想到这个可能,守在门口的宋闻不觉双腿一软,往里看了眼,那两道身影仿佛离得近了些。 萧墨宸将手里灯往上一提,平声道:“上来。” 灯下,岑汐月一张苍白小脸上透着几分倔强,眼角微红,她没动。 萧墨宸又道:“那你是要我下去?” 岑汐月朱唇微抿,片刻后,才是提裙而上,进了凉亭后,又对他行一礼。 萧墨宸将灯罩摘下放到凉亭的圆桌上,坐下后打开食盒拿出那碗醒酒汤慢条斯理地喝完,才开口。 “萧衍怎么欺负你了?” 岑汐月不觉微微一惊。 不似白天他问她“谁欺负你了”,这回开口是笃定的语气,不愧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竟然猜到了。 岑汐月垂眸,一时并未答话。 萧墨宸等她片刻,又道:“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语气竟颇有耐心。 岑汐月更加惊诧,犹豫片刻,最后也只是低声道:“没有。” 他是大房的人,凭什么替她做主呢? 能替她做主的无非也就是外祖母,但外祖母身子骨大不如前,她不可能拿这种事来烦她。 何况,凭眼前人的才能,她就是不说,他也能很快查到缘由。 真的说出口,反而可能会被指责不懂事。 凭借多年寄人篱下生活的本能,岑汐月很快便知道该怎么做。 萧墨宸起身,上前一步。 他存在感极强,有种压迫力,岑汐月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抬头。 萧墨宸一袭月白长衫,清冷孤高如皑皑雪山上的皎月不染一尘。 他面若冠玉,鬓若刀裁,眉眼清冷,声音微冷:“你不信我?” 语气分明透着不快。 岑汐月没应声。 萧墨宸眸色微深:“何妨一试?” 岑汐月垂眸:“汐月不敢,当真无事,汐月只是想家了。” 这话半真半假,也不算完全敷衍。 萧墨宸打量她片刻,没说信还是不信。 岑汐月再度行礼:“夜深了,三爷早些安寝。” 萧墨宸终于没再说什么,将手里灯递给她:“路上当心。” 岑汐月想拒绝,看到他一双幽沉的眼,又下意识地将灯接过来。 “多谢三爷,这灯明日我会命人送回。” “不必。”萧墨宸道,“我会命人去取。” 岑汐月松一口气,这就方便多了。 她的丫鬟去前院找他,总归不那么妥帖,容易落人口实。 难过的情绪被萧墨宸一打岔,岑汐月好了许多,回到房中便歇下,很快睡去。 隔天一早起床,岑汐月去给外祖母请安,几位太太都在,柳氏也立在一旁。 萧老太太昨夜有点着凉,头昏昏沉沉的,戴着抹额,见到她还是亲切地招手:“汐月快来,昨日下了雨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着凉?” 岑汐月眼眶微微一湿,凑到老太太怀里:“汐月都好。这话该我问外祖母才是,您是不是贪凉夜里出去玩,才着了凉?” 萧老太太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戳她脸颊一下:“看你这小皮猴儿说的什么话。” 岑汐月照例在萧老太太这里用了早饭。 萧老太太强行打起精神道:“我活了一把年纪也该到头了,但怎么也要看着我们汐月嫁人才行。” 岑汐月心中不觉浮起一股酸涩。 柳氏立刻道:“呸呸,母亲长命百岁。您何止要看着汐月嫁人,她生了太孙您还得帮着她照看几年呢!” 萧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你们看你们太太多懒,当婆婆的不照看竟叫我照看,这算什么事?” 大家登时都笑起来。 岑汐月一言未发,她知道柳氏是故意如此说,为了就是让她老实跟萧衍成婚。 出了老太太房间,柳氏一面赔笑,一面将岑汐月拉入房中。 萧衍果然早在房内等着她,见她进来,先扇了自己一巴掌。 “岑妹妹,昨天都是我的错,原是我该死。” 这一巴掌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萧衍过来拉她的手,被岑汐月甩开。 萧衍立刻讨好般拿出一块通透的玉佩递给岑汐月。 “岑妹妹,这是我特意为你挑的,就当是赔礼,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 岑汐月接过玉佩,上头镌刻着兰花花纹。 她不喜欢兰花,她喜爱牡丹。 她也不喜欢玉石,玉石易碎,不如金银坚固。 岑汐月这时才发觉,这么多年来他送过她不少东西,但却没有一样她喜欢的。 竟然还口口声声说她是第一位。 见她没拒绝,萧衍心底一喜,忙道:“我不过是可怜嫣然身世罢了。她父亲早逝,生活贫困,她哭着跟我说她就要及笄却连个像样的簪子都没有,我这才陪她去首饰铺子里逛了逛。” “你放心,我只想娶你。” 柳氏见她接了玉佩,也紧接着牵了她的手笑道:“这就对了,衍儿不过是一时糊涂,汐月你大方些别跟他一般见识,就快是一家人了哪有天天吵架的理。” 岑汐月倏地冷笑一声,用力将玉佩扔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柳氏和萧衍皆是一惊。 岑汐月冷声道:“可惜我不想嫁你。这亲我一定要退,原因你们二人心知肚明,再说下去只会伤了情分。我给舅母半月时间,舅母若是办不好这件事,我只好去求外祖母。” 柳氏大喝一声:“胡闹!这等小事也值得去劳烦你外祖母?你外祖母身子骨不好,你岂能如此不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