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灵音》 第1章 宗门大开,广收门徒。

我渡完元婴劫后赶过来。

元婴之后,我再不用每日偷摸回海里泡澡半个时辰。

只用每月月圆之夜化作原形即可。

我认为时机到了,忍不住想跟师尊表明心意。

刚喊了一句师尊,便有许多陌生声音在耳边荡漾。

我惊得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尊也没追问。

只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

第一句话是:「为师说过多少遍了,要衣冠整齐才能现身于人前。」

我低头看了眼我的宗门制服,很整齐,仙气飘飘。

又伸手摸了一把头顶的白玉冠。

嗯,确实又歪了。

想了想,自己动手弄正了。

师尊微怔,抬起的手停滞,又落下去。

薄唇张合,问我:「灵犀,如今你也有收徒的资格了,可有看中的人选?」

我在走神,敷衍点头:「嗯嗯,有的。」

无他,我耳边又响起了灵音。

【大师姐怎么突然长手了?以前不是老故意弄歪发冠,强迫症师尊看不下去,亲手给她弄好吗?】

【可能长大了吧,都二百多岁的鲛了,应该把撒娇的机会让给小师妹。】

【我们妹宝天生丽质,端庄大方,才不会搞这些邪门歪道争宠。】

他们说得对。

我师尊是整个仙门最有名望的墨临仙君。

不仅天资过人,还清冷出尘。

面冷心冷,还有强迫症。

仙门众仙子趋之若鹜,全都铩羽而归。

我是当初爬天阶的第一人,一眼选中墨临仙君,执意拜他为师。

他见我的第一眼,就皱着眉头帮我重新绑了高矮不一的丸子头。

后来两个丸子变成一个白玉冠,师尊又帮我正玉冠。

整整两百年,我在师尊面前笨拙难教,在每次宗门大比时常驻冠军。

成为外人眼中惊才绝艳的大师姐,师尊眼中实力不详的怪徒儿。

师尊帮我正了二百年的玉冠。

他的门下,只有我一个弟子。

不分内门外门,也不分亲传不亲传。

我也骄傲至极,认为自己是特殊的存在。

可这些灵音,让我动摇了。

第2章 我是鲛人,是妖。

在人类和仙门眼中,是异类。

从化形之初,我的族人就不断提醒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发现真身。

我听进去了。

这两百年来,也做得很好。

若灵音所言属实,那我这两百年来做的努力,很可能付诸一空。

想到这里,我的眼神又落到明媚少女身上。

师尊跟着看过去,唇角轻抿。

「此女根骨极佳,确可收为徒弟。」

那少女顿时睁大眼,眸光流转,娇俏明媚。

掷地有声:「仙尊,我想拜入您的门下,如若不然,我宁可弃修仙道!」

师尊微微一怔,看我一眼,眉间舒缓。

「倒是比你当初更有魄力。」

我浅笑,「师尊误会了,我没有强人所难的爱好,看中的也不是她。」

说完,遥遥指着还在山腰下苦苦攀登的少年。

「我看中的是他。」

师尊刚松开的眉头又皱起来。

「眼光怎如此之差?此人根骨拙劣,恐无法攀上这天阶。」

他说得对。

其他门下的师弟师妹们都看出来了,议论纷纷。

「大师姐是怎么了?那人都站不稳,手脚并用爬行而上了,居然选他?还不如选我呢!」

「难道是看脸选人吗?脏兮兮的也不好看啊。」

「你们不知道大师姐除了比赛时有实力,其余时候都笨得很吗?哎,我都怀疑她比赛前作弊吃了灵丹……」

「仙君还不收下一个徒弟吗?真希望有个人能被仙君收为徒弟,我看够大师姐盛气凌人的样子了。」

他们说得很小声,但我还是听到了。

偏头,斜着眼扫了一眼他们。

「有本事嚼舌根,没本事打败我?

「你们不会以为我成为大师姐,靠的是灵丹吧?下次你们多吃点试试?」

他们敢怒不敢言,噤若寒蝉。

师尊抬手,示意我闭嘴。

「你身为大师姐,当以身作则,不可过于骄矜。

「怪我把你宠坏了。

「罢了,为了压压你的傲气,这回我便破例,给你收一位师妹,你日后不可像从前一样骄纵,好生帮为师教导弟子才是。」

这么简单就破例,那我还算特例吗?

我苦涩勾唇,才不听他的。

「师尊,自己的徒弟自己带,我也会有徒弟,没空管师妹。」

我偏头,朝那少女抬了抬下巴,「况且,你瞧瞧师妹的样子,都快哭了。

「她既不愿意拜我为师,想必也不乐意被我教导,师尊还是收回前言吧。」

师尊清冷疏离地走到那少女面前。

淡漠垂眼:「你,报上名来。」

第3章 还挑剔地打量了少女浑身上下。

看到她略歪的腰封,皱眉。

又看到她攀登天阶染脏的衣摆,唇角下落。

很是不满。

少女看懂他的表情,眼眶微红。

还是毕恭毕敬地行礼,报上名讳。

「弟子名为苏素。」

看他这样子,我耳边的灵音炸了。

【现在这么冷漠,以后有你的好果子吃!】

【哼,以后妹宝不搭理你,你就红着眼睛敲一扇不会开的门吧!】

【救命,他知道他以后会拿命宠小师妹吗?知道以后会因为小师妹被妖族重伤,他为了救她,九死一生闯南海生剖鲛丹救她吗?他不知道!】

【苏苏都快哭了!快哄她!】

【别急,等苏苏修炼到金丹,她的破虚眼就能开了,到时候揭穿灵犀是妖的事实,看她还敢不敢作妖!】

师尊听不见这些。

他是仙君,向来矜傲,断没有毫无缘由哄他人的想法。

「修仙之人,怎可如此脆弱?

「我还并未说什么,你可不要学你师姐,上来就因头发凌乱而羞愧哭了。」

点我呢。

我心里其实有些开心。

为师尊愿意记住关于我的芝麻小事。

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和恐慌。

为那些来历不明的灵音。

我虽不知真假,但南海确实是我的故乡。

为了躲避人类和仙修的捕杀,鲛人一族深藏海底,不敢轻易露面。

鲛人生来就有鲛珠,里面蕴含大量妖气。

逆天改命修仙,鲛珠会渐渐转为鲛丹,灵气代替妖气。

整个南海,只有我一个能幻化出双腿敢于修仙的鲛人。

师尊剖的鲛丹属于谁,不言而喻。

我不知前因后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苏素看我一眼,眼中染上羡慕。

她并没有哭,只是落落大方地调整好自己的腰封,藏起微脏的衣摆。

「弟子谨遵师命。」

师尊脸上多了些赞许,「倒是乖觉,你师姐不愿带你,那你便做我唯一的亲传弟子吧。」

苏素一愣:「师姐不是亲传弟子?」

师尊淡淡看我一眼,「不是,她只是我的第一个弟子。」

他好像是为了惩罚我不听他的话。

但我不懂他为何要这么做。

心尖微疼,我扯起唇角,附和他:「对,我没有头衔名号,只是命好成了师尊的第一位弟子。

「恭喜师妹成为师尊的亲传弟子。」

师尊回身,高高在上,垂眼看天阶。

「你要在此等到他力竭?」

他不相信那位少年可以爬上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灵音没有再说到他。

但我愿意等。

「是。」

师尊面色微沉,甩袖转身。

「苏素,随我回云顶。」

第4章 宗门其他人都渐渐散去。

有的选了好苗子,有的空手而归。

我在天阶上等了三天三夜,几乎放弃。

却在天光乍现时,看到手脚都被干涸的血糊住的人影,穿过清晨的水雾,跪在我面前。

他抬起惨白的脸,冲我笑:「仙子可要收我为徒?」

下一瞬,他就支撑不住现了原形。

真的是一条又黑又丑的小蛇。

慌乱地盘成一团,有气无力地将脑袋藏起来。

气若游丝地说:「对不起,我是妖,但你能不能不要嫌弃我?我……我真的不会害人。」

我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南海千千万万的鲛人。

实力弱的,早就被仙修抓走炼丹了。

南海现在只剩不到百余鲛人在苟活。

妖族化形,需修炼数百年,还要得机缘才行。

我偶然吃了礁石上的一朵野花,才化成人形。

听说是某位神仙喝仙霖时漏了几滴下凡,灌溉出来的野花。

这条小蛇,不知是何机缘。

我伸手,指尖点在小黑蛇尾巴尖,灌入灵力。

小黑蛇拉长,放大,又变成清瘦少年。

我站起身,淡淡嘱咐:「在外人面前,切不可如此不小心。」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忪良久,嘴角颤抖:「我叫辛尘,辛苦的辛,尘埃的尘。」

我皱眉,「这谁起的,不好。」

辛尘局促地揪着衣摆,「树妖爷爷给我取的,说贱名好养活。」

好吧。

说起来,我也算是辛苦的尘埃一粒。

我领着辛尘回云顶。

云顶是开云宗最高的山峰,灵气充盈,环境清幽。

我住在师尊隔壁的厢房。

刚到云顶,就看到苏素从我的厢房出来。

看样子,是住进去了。

云顶的每一间厢房都差不多。

我身为大师姐,不该因为这点事就生气。

但依然有酸涩从心尖蔓延,流经四肢百骸。

苏素见我盯着她看,若有所悟。

「师姐,这是你的厢房?

「抱歉,我问师尊能否住这里,师尊说可以,我以为……」

师尊从隔壁出来,清隽绝尘,淡漠如水。

「住哪里都一样,不会因此提高修为。

「灵犀,你重新找一间厢房便是。」

他扫了一眼辛尘,顿了顿。

「宗门虽未规定时长,但三天三夜才爬上来,还有修仙的必要?」

我握拳,掌心发疼。

话中带刺:「师尊,你也觉得修仙分三六九等?

「世人都说墨临仙君仙风道骨,视众生为平等,如今看来,都是虚言。」

师尊唇角拉直,双眸如寒潭。

「灵犀,你从前骄纵也就算了,这几日跟为师讲话为何总是夹枪带棒?

「若没有为师,你如何坐稳开云宗首席弟子之位?」

他语气带着淡淡的失望,说:「为师教导你二百年,到头来,你竟还没有进门三天的苏素乖觉。」

不是的。

我从前也并不听话。

但只要没有惹下大祸,师尊都不会同我置气。

毕竟,他已经活了八百年,心境与常人差之千里。

何须同小辈认真?

如今他说我说话夹枪带棒,他又何尝不是?

【笑死,灵犀不懂什么叫偏爱,就是那个人一旦出现,就会不由自主地向着她,为她说好话,她做什么都是好的,别人做什么都是不如她的。】

【这才叫爱情!之前仙君除了强迫症发作给她收拾烂摊子外,有过情绪波动吗?没有!】

【等着吧,以后就算苏苏的发冠被顶歪,衣衫乱七八糟的,我们仙君也只会红着眼发疯狠狠爱,不会责怪她衣冠不整,当然,还是会一件件一点点帮她穿好啦~】

我捂住耳朵,不想听。

甚至怀疑这不是灵音,而是我的心魔。

才会有这般魔音穿脑的效果。

心累,我不愿多辩。

恭敬行礼。

「师尊,我还要带徒儿熟悉宗门事项,就不打扰您和师妹修行了,先行告退。」

师尊衣摆晃动,好似走了半步。

又停下,冷眼看着我走。

我没看清,也不想去追问。

从来都是我缠着他,现在不缠了。

我们的距离,大概无法再变短。

我得抓紧时间,在苏素修炼到金丹前,在他们面前消失。

否则,我和师尊之间,连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

第5章 我选了一间离他们最远的厢房。

第一次知道云顶这么大。

大到我不特意去找师尊,就会一整天看不见他一眼。

我总走神。

教导辛尘时亦然。

辛尘很笨。

他的底子真的差,我教了许久才学会引气入体。

练剑也是惨不忍睹,歪七扭八像没有骨头。

我想着他是小蛇,身子软也能理解。

只得一次次扶着他的身子,调整他手脚的位置,告诉他如何发力。

晃神时,苦中作乐。

当初我练剑若能模仿他一二,我师尊怕是懒得指点我,而是直接将我踢出门派了。

「师尊师尊,我是不是很笨?」

清越的嗓音唤回我的神智。

每次都是这样。

我一分神想起师尊,辛尘都能及时打断我的思绪。

我浅笑点头。

「是有点笨,胜在勤勉。

「你发现为师发呆的敏锐劲儿若能用在修炼上,为师也能少操些心。」

辛尘傻笑挠头,那张瘦削的脸饱满了些,清俊非凡。

不比我师尊差。

我恍惚察觉,这二百年来,除开修炼,似乎从没将眼神从师尊身上挪开过。

赶紧晃了晃头,将杂念甩走。

沉下心来指导辛尘。

偶尔出云顶,去丹云峰取灵丹回来,会碰到苏素。

她身姿绰约,衣冠端正。

已经挑不出半点差错。

修为也是一日千里。

师尊将她教得很好。

每次见到我,都会躬身行礼。

「大师姐,好久不见。」

这一次,她刚说完,师尊就从她身后走出。

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将我从头扫到尾。

「没尽过半分大师姐的职责,无须如此敬她。

「三月未来跟为师请安述职,你倒是齐整不少。

「看来收了徒儿,你也有几分像样子了。

「早知如此,就该早日让你收徒,省得为师操心许久。」

我有些恍惚,情不自禁脱口而出:「那现在,不是正如师尊所愿?

「师尊该开心些才是。」

一靠近他们,脑子里就会出现灵音。

【大师姐怎么阴阳怪气的?墨临当然开心,这三个月,他每天都盯着苏苏修炼。】

【我们苏苏就是聪明,三个月就筑基了,离金丹只剩半年,这喜欢耍心眼子的大师姐肯定嫉妒死了吧?】

【她当然嫉妒,小师妹不仅天赋比她好,还夺走了墨临所有注意力,她嫉妒死了。】

【笑死,墨临已经完全不在意小师妹是不是一直雅正端方了,练剑时出现误差,也只会说小师妹练得不错,这才是真爱!也就是小师妹自律,没有故意出错引起墨临的注意,不然这大师姐早一边玩去了。】

我听得头疼欲裂。

抬手揉摁额角。

急匆匆告退。

师尊凝眉看我,唤停我,问:「为师是洪水猛兽,你一看到我就不耐至此?

「过来,为师看看你是否被人夺舍,为何变得如此冷漠。」

我从前巴不得他喊我过去,贴着他撒娇卖痴。

现在也忍不住朝他走过去。

走到一半,看到他身边娇俏的少女,硬生生止住脚步。

他身边,早已不是我的专属。

「师尊,徒儿愚笨,需抓紧时间精进自身,就不打扰您了。」

说罢,不顾他骤沉的脸色,转身离开。

耳根清净了。

辛尘在老老实实练剑。

劈了半天,连一块山石都没劈开。

我扶额,将一整瓶灵丹丢给他。

「多吃点,实力不够,法宝来凑。

「以后出去,努力保全自身就好,别说我是你师尊。」

辛尘红了脸,跑过来抱着我的手臂晃。

「师尊,你放心,我在外面一定不会让你丢脸。」

难说。

我不太信。

他又不是我。

他是真的笨。

第6章 又是三个月过去,宗门大比揭开帷幕。

新弟子入门后,每半年就会举行一次宗门大比。

综合考量各弟子的实力。

避免明珠蒙尘,或者鱼目混珠。

这一场大比,我没抱什么希望。

苏素的名声,早就一日比一日响亮。

辛尘……活着就行。

谁知他竟撑到了最后,还奋力打败了即将晋升金丹的苏素。

夺下魁首。

众人惊呼,直呼不可能。

我也愣住,脑中他凌厉的剑术和迅捷的身影还未淡去。

台下,他发丝凌乱,唇角溢血。

抬起头,看向高台,朝我弯唇一笑。

说:「师尊,看吧,我没让你丢脸。」

我师尊坐在我身后更高一阶,冷哼一声:「藏锋扮拙,心术不正。」

我怔怔回头。

「师尊,你看出来了?」

师尊甩袖离场,余音绕耳。

「雕虫小技,一眼便知。」

啊。

我平时总看着辛尘,都没看出来。

师尊从未寻过我们,又怎么知道?

那我呢?

我曾经的演技,比之辛尘,更显拙劣。

师尊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迟来的羞愧和难堪将我席卷。

我失魂一般回到云顶。

不防看到苏素站在师尊面前,眼眶通红地道歉。

「师尊,是弟子不争气。」

她背对着我,背影挺直,坚定如初。

师尊有所察觉,抬眉看向我。

又垂下去,温柔地拥住苏素瘦弱的肩。

「无妨,尽力即可。

「宵小之辈,隐藏实力,胜之不武,你在为师心里,已是第一。」

我呆呆看着,脑中轰鸣。

【嗑死我了!谁懂啊。】

【我敢打赌他是在点某个大师姐,上梁不正下梁歪!】

【还是我们苏素老实,平时都拼尽全力修炼,就算没拿到第一,也是最棒的!】

苏素原本没哭,被师尊这一拥,爆发出无限委屈。

眼泪浸湿师尊的衣衫。

「师尊,我真的很努力了。

「师姐可以夺下魁首,师侄也可以,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我不甘心,我明明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却只能停步第二,我不甘心!」

师尊平日里最爱干净整洁,我从前有一次不小心将灰尘弄到他身上,他三天没让我近身。

如今,他不仅没推开苏素,还替她抹去眼泪。

原来这就是偏爱啊。

不用争不用抢,不用费尽心机去骗去求,就可以得到。

我捂住耳朵,捂不住脑子里沸腾的声音。

他们在欢呼雀跃,恭喜苏素和师尊首拥。

而我在慌乱退后,狼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