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海沉默》 第1章 2001 年 8 月 21 日,注定是我一生最难忘的一天。

继母老家出了点急事,我爸和她坐班车回镇子了。

走之前,我爸给了我五块钱,叮嘱我照顾好继妹安安,别乱跑。

我答应了。

可中午我有点事要出门,不方便带安安,便和她打了商量:

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看动画片。

我从外面把门锁上,回来后给她买泡泡糖和电视剧《欢喜格格》的贴纸。

下午 17:30,我办完事,疾步匆匆往家赶。

此时正是炼油厂下班时间,家家户户传来做饭声。

我心里祈祷,但愿爸爸和马阿姨没回来,否则他们看到我把安安锁在家里,肯定要揍我。

走到家门口,那把大铁锁仍直挺挺锁着。

我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喊:「安安,我回来了。」

无人应答,难道睡着了?

进门后,我扫了眼家里,茶几上乱七八糟堆着图画本和水彩笔。

人不在。

我蹙起眉,看见厨房地上放两大袋菜,衣架挂着我爸今早出门的衣服。

我顿时明白,多半是爸爸和马阿姨回来后把安安接走,一家三口到外面开小灶去了。

呵。

有后妈,就会有后爸。

喉咙里憋着口气,不上不下。

收拾完家里,我躺在床上,困意袭来。

……

第2章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看了下电子表,晚上 19:30,屋子里静悄悄的,外头滴滴答答下着小雨。

他们还没回来。

肚子饿得咕噜作响,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感油然而生。

没妈的孩子,连草都不如。

这时,敲门声传来。

「延维,你在家吗?」

是小卖部的吴叔叔。

「在。」我应了声,打开灯。

吴叔叔说:「你妈让你接一下电话。」

我以为是妈妈给我打电话,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没想到接起电话是马阿姨。

「怎么了?」

我语气冷漠。

马阿姨的声音柔和又带点讨好:「延维,吃过饭了吗?那会儿我让老吴喊你接电话,你好像在睡觉?」

我不耐烦地打了个呵欠,呵,这才记起家里还有个人没吃饭啊。

「有事吗?」

马阿姨干笑道:「那个……我家这边事还没办完,估计明天才能回来。」

我像被电打了下,既然马阿姨没回来,那么安安是被谁带走的?

我咽了口唾沫:「我爸呢?」

马阿姨:「你爸回单位了。」

我松口了气,原来是我爸带走了安安。

谁知马阿姨紧接着说:「你爸的老领导调走了,今晚上他们部门聚餐欢送。你爸他说下午回家换衣服,发现你们兄妹不在家,你俩出去玩儿了吗?

「刚才我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看一眼安安,他喝了酒发脾气,说不管,真是靠不住。

「延维,你和安安下午吃过饭没?你能不能帮阿姨盯着安安吃药呀。真是太麻烦你了,阿姨回来一定重重感谢你。」

……

瞬时间,我耳鸣目眩,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他们都没回来。

可安安却不见了。

第3章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挂掉电话的。

小卖部吴叔叔整理着货品,柔声问:「怎么了延维,脸色很不好啊。」

我没敢说实话:「没事,天太热了,有点中暑。」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脸色眼神都会变化。

我怕吴叔叔看出异样,故意多问了句:「叔,吴哲哥呢?」

吴叔叔苦笑:「小哲又不知道去哪儿玩了,他妈出去找去了。」

我叹了口气。

吴叔叔是残疾人,没工作,经营个几平方的小卖部。

他妻子卫阿姨是炼油厂职工,两口子特别善良,可大儿子吴哲是个傻子,经常外面瞎逛乱跑。

「延维,拿着。」

吴叔叔抓了把糖,塞到我的兜里:「拿着吃,我记得你有点低血糖。」

我低下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忙把糖还给吴叔叔:「不要叔叔,我爸知道会打我的。」

吴叔叔笑道:「没事,不给你那偏心眼爹说就是了。下次他要是再凶你,你就来找叔叔,叔叔给你撑腰。」

我哭着点头,再三感谢了吴叔叔,离开了小卖部。

吴叔叔是好人啊,可好人的命总是不太好。

今夜无月,四下里黑黢黢的。

我脑子很乱,记得走之前把门锁了啊,安安怎么出去的!

难道她跟我恼了,躲起来了?

我赶紧跑回家,床底、柜子、沙发底下里里外外找了几遍。

没有。

她又没钥匙,怎么可能从家里出去!

钥匙……

家里的锁总共有四把钥匙,我和爸、马阿姨各拿一把,还有一把备用的。

我一个箭步冲到书桌那边,手颤抖着拉开抽屉。

那把备用钥匙不见了!

我嗓子发干,心狂跳不止。

会不会安安不愿意在家里待了,从门缝中把钥匙递出去,让人帮她开锁?

安安胆子小,她妈从小教育她,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那么,是熟人替她开的锁?

心里升起一抹希望。

我率先去斜对门找常冬婷。

常冬婷今年上五年级,她爸妈都是炼油厂员工。

安安平时就爱追在常冬婷和高小欢这几个小学生姐姐后头,跟她们玩。

或许、大概,安安正在她们家!

我敲了高家门,问常冬婷有没有见我妹妹。

常冬婷急着补暑假作业,都没空和我说话,让她妈出来传话说没见。

我的心又沉了一分,赶紧去了另外几家。

都说没见。

我的两条腿都在抖,牙齿在打战。

去哪儿了!安安到底去哪儿了!

我知道,现在应该赶紧给马阿姨和爸爸打电话,可我不敢。

去年,幼儿园大班一个小男孩欺负安安。

马阿姨那么温柔漂亮的人,和那个男孩的妈妈当众厮打,把对方的牙打掉三颗。

并且放出狠话,这小子要是再敢碰她女儿一指头,她绝对弄死他。

所以,我弄丢了她宝贝女儿,她会杀了我吧。

第4章 我回家拿了手电,到处找安安。

这个家属区是专门为炼油厂职工修的,呈略倾倒的正梯形,依山而建,总共有七层。

第一层住的人最多,满共 60 多户,往上逐层递减,到第七层只有 5 户。

我找了安安幼儿园的几个小同学家,没有。

心急不已,我甚至连垃圾坑、竖井都找了一遍,都没有。

这么热的夏夜,我浑身冰凉,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

我一步步往七层走,尽管我知道,大概率没希望。

七层是家属区最后一层,位于半山腰,住户的门直面山林。

而山上又有不少野坟,而且还有个公共旱厕,一到夏天臭得要命,房子几乎全空着。

我想,安安会不会想上大号,从家里窗户爬出来,所以她在公厕?

可我进去找了两遍,甚至拿长棍子戳了粪池,没有。

我绝望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萌生出逃跑的冲动。

因为不论安安死了还是被拐走,都是我承担不起的结果。

就在此时,我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狗吠声。

我拿手电照过去,看到一条土黄色流浪狗,正冲山林前的两间废弃屋子狂叫,仿佛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之前就有人传,说晚上曾看到废屋中有鬼火,还有女鬼在哭。

我后脖颈汗毛倒竖,理智告诉我,远离脏东西,赶紧走。

可第六感驱使我,上前去看看。

第5章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赶走狗。

破旧的门虚掩着,里面似乎阵阵往外冒凉气。

我没敢推门,走到窗子前,拿手电往里照。

忽然,我看见里面有一张惨白的小脸。

我吓得头皮紧缩发麻,双腿一软,竟瘫跪坐到地上。

鬼!有鬼!

我想逃,可怎么都站不起,只能连声高呼救命。

忽地,就像有人迎头给了我一闷棍似的。

刚才看到的那个「鬼」,好像是……安安!

我挣扎着站起,咬紧牙关走上前。

再次往里看,我的心跳仿佛停止。

屋子里空荡脏乱,正中间摆着一张半人高的椅子,安安坐在上面,四肢被人用细铁丝缠绑在椅子上。

她的裙子不知所踪,小内裤上似乎有血,上身穿的小背心被撕扯开,露出大半个稚嫩身子。

她的头微微低垂,脸色灰白,可嘴唇被人涂了厚厚的口红,两边嘴角抹出去些,微微上翘,像被人用刀豁开个口子,又像在微笑。

显得诡异又可怕。

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人在极度恐惧下,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

手电「咚」地掉在地上。

在黑暗与静谧中,我和里面的安安相互「对视」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喊出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死了,她真的死了。

……

第6章 在警察来前,炼油厂的保卫科控制了现场。

而我作为第一个发现受害者的人,则被带到了保安室。

没多久,我爸接到消息回来了。

他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了我一耳光。

他浑身酒气,脑子却清醒得很,专戳我的痛处骂:「你这个丧门星,让你看个孩子都看不住!没用的东西,怪不得你妈不要你!你明天就给我滚,老子也不想要你了!」

最后,几个保安把他强拉出去。

我捂住耳朵,可我爸的骂声从指缝中钻进来,像水蛭,趴在我身上拼命吸。

我爸都这么恨我,我不敢想马阿姨会把我如何剥皮拆骨。

后面陆续有警察进来问我话,我把我知道的全都说了。

……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石英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响。

房顶的灯泡亮得刺眼,我蜷缩在角落里,满脑子全都是安安的诡异可怕样子。

她死了,被人先奸后杀,而且凶手心理变态,还给她化了那样的妆。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两个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