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自有怜花意》 第一章 “你们这些男人,只会围着庸脂俗粉打转,无趣无趣。”

“要我说,逛窑子得逛高级窑子,窑子里不仅要有美酒美人、还要有风花雪月,快意恩仇。”

“姑娘们的名字也不可太风尘,我给你们改一改,定叫你们流芳千古,你叫苏小小,你叫李师师,你就叫董小宛……你们不用谢了,莫要忘记我的赐名之恩便是。”

“对了,高级窑子还有一条,门口须得挂上牌匾:俗人与狗不得进入,佳人需与才子配,才最是相宜。”

……

沈瑶叽叽喳喳的声音从高阁之上传出来。

我脑海中一阵恍惚。

被烈焰焚身的痛苦尤在昨日,火光之外,沈瑶那张趾高气昂的面孔,此刻竟又出现在眼前。

我这是……重生了?

朱雀街最出名的花楼里,沈瑶居高临下,俯瞰众人,气势比我这侯府千金还要张扬。

可她分明只是我哥哥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女。

哥哥说她古怪精灵,所言所行,皆与寻常女子不同。

横竖爹娘已逝,我也没个姊妹作伴,他把沈瑶带回来,一则陪陪我,二则也好跟着学学那些高妙新奇的道理。

我自是听从,也真心将沈瑶当做自家亲姊妹对待。

可沈瑶却不怎么领情,明明衣食用度皆仰仗安乐侯府,但对上我这个侯府千金,却无半点尊重。

不是指我规矩多,无聊沉闷,不如她恣意洒脱,就是教训我莫要仗着出身就觉得高人一等。

须知如我这般高贵的身份如过江之鲫,如她那般高贵的灵魂才是人间至宝。

这些话连我的丫鬟听了都觉刺耳,偏我兄长觉得她率性坦荡,与众不同,还叫我多多体谅。

他说得轻松,全然不管沈瑶怎么打着侯府小姐的身份在外面胡闹。

京城人人都知,安乐侯只我一位嫡女,又过世多年,哪里还能再冒出一位二小姐?

于是沈瑶那些无礼的言语,乖张的行径,全化作刺向我的流言蜚语,使得我名声一日不如一日。

上辈子的今天,恰逢元宵花灯会,我本也要带沈瑶出去游玩,可她说不愿与我们这些迂腐的闺阁女子为伍,非要换男装自去玩乐。

结果她一出侯府就钻进京城最大的青.楼。

为着选花魁,全城的浪荡子弟都来了。她一掷千金,吸引众人目光,只为说出那番自以为高妙的言论。

这些新奇的言论,引来一些贵公子的注意,但叫老鸨听得黑了脸,以为她是来闹事的,当即拆穿她的女子身份,与她大吵起来。

而我听说她来了青楼,怕她吃亏,从府里带来仆役将她救走。

临走前,她趾高气昂抛下一句“不识抬举!真当安乐侯府是好惹的?本小姐定不会放过你们!”

我虽等在外面,未踏足半步,可第二日,“安乐侯府千金乔装逛青楼”的闲话已传的满城皆知。

沈瑶躲在家里不出面,还劝我别太在乎流言蜚语。

我想拉她出门分辩清楚,兄长却说我狠毒,既然体会过遭人非议的痛苦,干脆认下便是,怎么还要沈瑶再来承受一回?

他把我关进祠堂,还在之后的琼林宴上,主动与同窗谈及此事,将我不知检点的名声做实。

这成了我悲惨人生的开端。

我看着眼前楼上那个看似洒脱,实则歹毒的女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第二章 侯府的家丁围在我身边,等着我一声令下,就会进去把沈瑶“救”出来。

我冷冷开口:“来人,去报官!”

“我房中有枚御赐的金钗不见了,定是家中下人偷了去,来送给青楼的相好。”

也怪沈瑶贪心,为了能在贵公子如云的销金窟里拔得头筹,不仅预支了一年的份银,还带上了之前从我房里顺走的东西。

沈瑶这不问自取的毛病不是一回两回了,即便被我发现也振振有词。

“绾宁姐姐,我是为你好,你一个人,却独占这么多好东西,我不帮你戴一戴,人家知道了还要说你小气。”

兄长也帮腔。

“瑶瑶是孩子心性,压根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不过是见它们精巧可爱,借来玩玩,你当姐姐的,别跟她计较了。”

可她“借”出去的东西,没有一件能还回来,这金钗也不知是何时被她顺走的。

前世那场闹剧中,兄长非要推我出来顶罪,便是因这御赐之物落入烟花柳巷,乃是对皇家的大不敬。

他担心沈瑶一介孤女会被重罚,而当今天子礼重先父,我作为他的遗孤,又是个女子,即便犯错,也不会被太过苛责。

前世我傻得可怜,没能看穿他自私虚伪的本质,以为他再怎么偏心沈瑶,总也会顾念兄妹之情。

结果却连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

重活一世方才醒悟。

人生在世,一步让,步步让。

要紧的东西,需得自己抓在手里。

第三章 报官的家丁走后,我带着剩下的人去了西城门,设棚送热汤饼。

此地与皇城相距甚远,驻守居住的多是些无权无势的士卒,还有夜半便守在城边,等着赶早市的贫苦小贩。

上辈子,御史大夫崔植与同僚便衣出行至此,感慨百姓不易,还曾派人去朱雀街采买馒头糕饼分予众人。

这一世他巡游而来时,我摊子前已经挤满了人。

我听见他低声问身边人:“这是哪家的女眷?”

一个菜农喝着羊汤,咂着嘴道:“像是安乐侯府的,我从前给他们家送菜,见过那几个仆役。”

寒风凛冽,我的面纱被吹动。风过后,我银簪素服,将一碗碗飘着辣子油的羊汤热饼递到百姓手中。

一个见过我的言官细细端详,道:“看身形,是安乐侯家的嫡小姐。”

崔植也领了一碗,他装作不在意似的问我:“小姑娘,这样冷的天,你怎么不在家与家人团聚?或是与姊妹们去花灯会上游玩?”

崔植刚正,生平最恨钻营小人,是天子最信任的纯臣。

我知他是疑心我是为我兄长的仕途搭台做戏。毕竟过几日就是琼林宴,我兄未及弱冠,以侯爵世子之身高中榜眼已是难得,若再从他口中知晓安乐侯府爱民恤民之事,必定更得天子青眼。

我柔声细语:“今夜倒春寒,小女见士卒百姓节庆劳苦奔波不易,所以送些热汤来与他们暖暖身子。”

百姓们吃饱了饭,胆子也大些,七嘴八舌的。

“亏得小姐好心肠,您瞧今晚这风冷的,直往人衣服里头钻,夜里怕是还要下雪,要没这口汤饼,硬捱到明日,不知会有几人冻死。”

崔植点点头,似是赞许:“以衣食厚民生,礼义之家也,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女眷?”

我行了一礼,道:“小女不敢居功,普天之下,皆是圣上子民,又分什么这家那家呢?”

崔植脸上多了几分赞许,我微微侧头,任寒风将我的面纱吹开大半。

烛光莹莹,我心知,他已记住我的样子。

第四章 这一晚,我与沈瑶皆是无眠。

衙役找到她时,她正与老鸨争吵不休,见家丁带人来了,还当是为她撑腰的。

那句“不识抬举!我安乐侯府不是好惹的,本小姐定不会放过你们”刚说出口,就被官差套上了镣铐。

待他们把事情一说,“赃款”一收,更惹得老鸨叫骂。

“一晚上俗人来俗人去的,老娘当是什么矜贵货色,原来就是个偷东西的小贼,揣着主家的东西好装大小姐吊男人是吧?打量着别人看不出来呢?我呸!”

沈瑶披头散发地被丢进大牢。

我兄长谢敏中 问询赶来,解释了误会才将人带走。

我刚一回家,便听见沈瑶与我兄长的话。

“现在外头人人都笑我,说我是贼,还说我不检点,呜呜,敏中哥哥,我没脸出去见人了!”

上辈子,我也是这般哭诉。

可她是怎么说的?

“绾宁姐姐,你不要这么在乎外面的闲话,人生百年,贬低诽谤皆难免,只要问心无愧,照样能自在洒脱。”

我兄长闻言更是赞许。

“瑶瑶说得对,绾宁,你要能学得她三分性情,心境自然就开阔了。”

可如今,以不畏人言自居的两人见了我,却是另一副嘴脸。

沈瑶望着我的眼神几乎可称得上怨毒。

“绾宁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我比你有灵气,比你独特,可我们到底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样陷害我!如今我名声全毁了,你满意了?”

我兄长语气同样冷漠。

“绾宁,瑶瑶一向拿你当亲姐姐看待,你却因为妒忌陷她于水火,你真是太恶毒了,你这样怎配做我谢家女?”

我在心里冷笑。

这就是我的兄长,我一夜未归他不知晓,我满脸疲倦他视而不见,只知道搂着个字字句句贬低他亲妹妹的女人,说尽最无情的话。

“兄长慎言,我自问一向待沈妹妹亲厚,何曾有过陷害这一说?”

“你还狡辩?不是你叫人报的官?”

“家里丢了重要的东西,我自然要报官追回来。”

兄长气急,将金钗砸到我脚下:“还敢狡辩,你房中多少金银头面,会在乎这劳什子?女子名声大过天,现在外面都说瑶瑶是安乐侯府的家贼,官差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带走,你叫她以后如何见人?”

我故作惊讶:“啊?金簪是沈妹妹偷的?兄长,侯府钗环珠翠虽多,可先皇后御赐之物仅此一件,我一向收在匣子里,昨夜见匣子空了,情急之下才报的官,沈妹妹若是早告诉我一声,也不至于闹出这样的误会。”

沈瑶脸色涨红,一开口却又是那套说辞:“我没有偷,我只是借来玩玩,不过是些俗物,你在乎,我可不稀罕。”

慷他人之慨自然是大方的。 只是沈瑶要扮视金钱如粪土的富家子弟,将金银细软散花般扔下高楼,引人争抢,如今东西虽找回来了,可金钗上镶嵌的宝石却磕碎了一角。

我叹息道:“若是寻常首饰,沈妹妹偷……借走十件百件也不算什么,可这是御赐之物,岂能这般轻待?听说你还把东西带去了青楼?哎,过几日兄长便要赴琼林宴,要是到时圣上问起,真不知此事该如何收场?”

沈瑶虽然常把人人平等挂在嘴边,可她比谁都清楚尊卑贵贱,一听这话,立刻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敏中哥哥,都怪我贪玩,我给你惹麻烦了。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一向直率坦荡,哪里懂这里头的门道,若是昨日绾宁姐姐能拦住我,又或是劝我一句,我一定不会出这个门的。”

真是可笑,从前我劝的还少了?没闯祸她是洒脱不羁的奇女子,闯了祸她就是懵懂无知的小姑娘。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我这个黑心瞎眼的哥哥能信了。

“瑶瑶说的对,她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什么都不懂,如今既然住到安乐侯府,我们就该照顾好她,你没能做到,绾宁,是你的不是,这几日不要出门了,回房反省吧。”

第五章 上辈子他逼我为沈瑶担责,我据理力争,反被关进祠堂。

这一次,我不再硬碰硬。而是当着他们的面,乖顺的回了房。

许是我太过配合,他也没再派人看管我,我的丫鬟冬雪得以每日出去打探消息。

谢敏中果然还和上辈子一样。

我在家中闭门思过,他在外面污蔑造谣。

安乐侯府嫡小姐乔装入青楼作乐,世子家法严明,令官差抓捕惩戒其妹的流言甚嚣尘上。

我有意装聋作哑,可沈瑶偏要舞到我面前。

谢敏中赴琼林宴那日,沈瑶蹦蹦跳跳的来找我,谢我兄长为她解围,也谢我为她背黑锅,还说等我兄长回来,会劝他解我禁足。

丫鬟都不忍告诉我的细节,她添油加醋说给我听。

她表面安慰着我,不要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毕竟这府里的人都知道事情并非传言那般。

实则是在炫耀,炫耀她被我兄长放在心尖上,为了她,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可以糟践。

换了前世,我会难过,会争辩。

可现在我只是看着她笑了笑:“你说的对,假的真不了,天子脚下,哪里是这么容易一手遮天的呢?”

沈瑶不知其意,还要再问,可府中下人来报,说圣上派人来了。

沈瑶喜不自胜,立刻往外冲去:“定是皇上送给敏中哥哥的赏赐来了。”

她跑得急,差点撞到来传话的公公。随行的侍卫眼尖手快,将她拦了个踉跄。

沈瑶一蹙眉一跺脚,嗔怪道:“你们也不仔细些,幸亏我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不然定要与你们问罪!”

传话的公公上下扫了她一眼:“你就是那个打着谢大小姐名头跑去青.楼鬼混的野丫头吧?”

沈瑶下意识要道:“不…不是我,我没有。”

公公脸上不屑更甚。

“你不必狡辩,花灯节那晚的事,御史崔植崔大人已在御前同谢世子分辩明了,陛下钦定的口谕,安乐侯世子谢敏中为臣欺蒙天子,为兄中伤其妹,现被革了功名,在琼林宴外受仗刑呢。”

沈瑶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