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亡母和离后,侯门弃女闹翻皇城》 第1章 鸠占鹊巢 南声声腰间铜铃撞碎了侯府满地哭声,她紧紧攥着半块冷透的桂花糕。 这是临行前庄子上的哑婆婆塞给她的,此刻被血渍浸透。 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悲从中来。 “姑娘当心门槛”。引路嬷嬷突然松开搀扶的手。 南声声踉跄着扑进正堂。白幡如雪浪翻涌,堂中还无棺椁,但已设好牌位。 “声声啊……”祖母枯槁的手抓住她腕骨,金镶玉护甲硌得人生疼。 “你母亲是为国捐躯的英烈……” 南声声是前夜才得的消息。侯府的人来庄子报信,说母亲战死沙场。府中已挂白,要等灵柩从南境运回,才设灵堂。 她星夜兼程,一路水米未进,眼睛已肿得不像样。 南声声盯着供桌上的牌位,“爱妻夏氏之位”,眼泪直滚。 出征那日,母亲将自己的银甲扯下一片,塞进她怀里。 “你到庄子上养好身子,等娘荡平南境流寇,就接你回京看花灯。” 她将光亮的银甲放置眼前,却倒映出身后另一名少女唇红齿白的容颜。 少女鬓间海棠颤巍巍沾着晨露,倒比满室素缟更鲜活。 少女旁边,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少年。 “这是你远房的表弟南怀宴,表妹南采薇。”老夫人喉间滚着痰音,“他们才从老家过来,往后就在府中住下。” 南声声盯着少年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眉骨,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庄子那夜,庄头娘子举着烛台冷笑。 “真当自己是唯一的侯府嫡女?你娘在南境厮杀,你爹在温柔乡快活呢。” “姐姐节哀。”南采薇盈盈下拜,月白孝衣下露出鲜红裙边,实在刺眼。“夫人在天有灵,定不忍见姐姐这般憔悴。” 南采薇递来丝帕让南声声擦泪,可帕子上的金线缠枝莲纹刺得人眼疼。 “原该早些来迎姐姐的,只是我自幼体弱,今日只能在雪中等几个时辰……” 话音未落,南声声腰间银铃骤响,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铃铛是母亲出征前系在她脚踝的,三年庄子生活磨得铃身发亮,倒比侯府这些绫罗更懂人间冷暖。 南怀宴忽然上前半步,“庄子上山水相伴,表姐应该过得很是自在吧。如今回来了,就把侯府当成自己家……” 南怀宴一副主人做派。 “这侯府难道不是我家么?”南声声打断他,目光掠过少年腰间玉佩。 那是上好的和田籽玉,雕着双鲤戏莲。三年前父亲寿宴,她曾见父亲摩挲过同样纹样的玉佩,说是要送给故人。 “听闻南境风沙能磨人骨血,夫人撑了三年就……” “好了怀宴。”侯爷突然出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老夫人掩去眼中并不多的泪花,转而透出一丝慈祥的笑意。“你先回闺房收拾打整一番,来我院里用晚膳。今晚我们一家好好团聚。” 南声声沉默着告退,双腿似有千斤重。 母亲都不在了,说什么一家团聚。 “祖母,我也想跟姐姐去看看。”南声声离开后,南采薇乖巧央道。 老夫人很满意,“你姐妹二人确实要多相处,去吧。” 暮色漫过滴水檐,南声声蜷在自己闺房的拔步床上,心如刀割。 被褥是簇新的云锦,却透着一股霉味。 她摸索着床柱上那道刀痕,这是八岁那年偷玩母亲佩剑留下的。 当时父亲罚她跪祠堂,母亲却笑着往她手心放了个油纸包。 “我们声声有血性,这是奖励。” 纸包里是桂花糖,甜得她忘了膝盖淤青。 彼时父亲摔了茶盏,“妇道人家教孩子动刀枪,成何体统!” 窗外忽有细碎脚步声,南声声迅速抹干脸上泪痕。 这三年在庄子上,她早学会了防备人。 “姐姐安好?”南采薇倚着门轻笑,看向南声声床头的纱帐。 “这百子千孙帐真别致,夫人绣工了得。”她款款走向床前,指尖划过纱帐,帐角“流萤”两字突然撕裂。 流萤,那是母亲为自己起的闺名,也是她亲手绣上去的。 南声声指尖抚过纱帐,三年前离京时,她特意用油纸将纱帐裹好收在樟木箱里,此刻帐角缀着的银铃仍簇新发亮。 南声声霍然起身,就要发作,却见南怀宴进屋来,双手拿起桌上母亲留下的白玉镇纸把玩。 “夫人的物件儿倒比活人通透。”他随手一抛,镇纸磕在青砖上,裂痕恰穿过母亲刻的小像。 “小心些。”南采薇假意嗔怪,“这屋子处处是夫人心血,姐姐看了要伤怀的。” “姐姐有所不知,这些天我与阿宴在府上,给侯爷添了不少麻烦。” “原本我们想归家的,但侯爷说我们姐弟二人孤苦无依,这侯府就是我们的家……” 见南声声不为所动,南采薇也不觉尴尬,继续道。“我在府上整日无事可干,圆润了几分,倒不如姐姐在庄子上,自力更生,活动手脚,体态这般轻盈真是羡煞妹妹……” 南声声猛地看向她,“我在庄子上自力更生,活动手脚,你是如何得知的?” 十二岁那年,南声声老是生各种稀奇古怪的病。 找了许多大夫医治无果,后来遇了个游方郎中,说这病得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静养。 原本母亲也要跟着去照顾她,奈何南境急报传来,她只好一人前往。 南声声也以为自己是到庄子上养病的,结果去的第三天,庄头娘子就让她自己清洗换下的衣裳,还将她带的两个丫鬟分到了田庄干活。 那时寒冬腊月,南声声手脚冰凉,生出了满手冻疮。 可这只是开始,到了后来,庄子上那些人面善心恶,一举一动又何曾将她当成过侯府小姐。 南声声无数次猜想,是不是母亲故意为之,想要历练她。 可后来有人将她推入湖中,她便知道,这绝不是母亲安排的。 因为,那人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庄子是侯府的产业,这些人不应该,也不敢如此对她。 南声声想了许久,也不知是谁给了他们勇气和胆量。 直到又一次,她在自己的汤里吃出了附子,且每顿都有。 南声声便知道,庄子上有人要整死她。 她给家里写好多封家书,说想回侯府,却一封也无人回应。 她想写信去边关,又怕耽误母亲打仗。 三年来,侯府竟无一人去看过她。即便是除夕和中秋,她也只是顶着主子的名头,在庄上被那些恶奴欺压。 若非母亲娘家的表哥来过几次,给了她不少银子,南声声只怕遭的罪更多。 原本以为那些风刀霜剑,等母亲得胜归来便可结束。 却不料侯府终于肯接她回来了,却是给母亲奔丧。 南声声看向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可不像是侯府小姐该有的样子。 “姐姐说哪里的话,我如何得知你在庄子上的处境。不过是看你体格强健,猜想的罢了。” 南采薇抿唇笑了笑,急着往外走,似乎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对了,祖母说姐姐差不多收拾好了,就去福禄院用晚膳吧。” 南采薇说完,大步离开屋子。 祖母?南声声一愣。 这远房的表妹,竟唤侯府老夫人为祖母。 原本老夫人院里的晚膳,她没心思去吃,只是眼下,她倒要去看看,自己离开了三年,这侯府是不是已然换了天地。 第2章 马革裹尸 马骨熬汤 南声声踏入福禄院,檀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四方桌前已经围坐了四人。老夫人髻边白绒花轻颤,南采薇鬓角依然别着新摘的艳色海棠。 看来,自己果然多余。 “姐姐坐这儿。”南采薇抚着孝衣下鲜红的裙裾,指尖点向桌子西南角的矮凳,丝毫没有挪动的意思。 “声声,快坐下,我与阿宴今日给你接风。”侯爷说着,就往自己和南怀宴的杯中倒了半杯酒。 南声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母亲战死沙场的消息才传回,连遗体都还没回来,他们竟在府中饮酒? “父亲可闻得见白幡上的硝烟味?”南声声没有落座,只站在门口的位置,语声冰凉。 灵堂的香灰还沾在裙角,这里却已飘着炙肉的焦香。 真是可笑! “还不是看在你今日回来,你父亲才饮酒的。你这孩子,怎的不开窍。”老夫人适时道,为自己儿子开脱。 南采薇舀起面前一勺乳白汤汁,“姐姐尝尝,三岁童马最是滋补。” 马肉?南声声的掌心渗出一片汗。 侯府从不吃马肉,只因母亲将马儿视作战场上的伙伴。府中养了好几匹马,都是当年随母亲上过战场的。 “还别说,这三岁的小马肉吃着当真细嫩。若非后院那头老白驹病死,将它们母子一起炖了,想必更养人。”那南怀宴夹起一块肉便往嘴里送。 南声声心里咯噔一下,快走两步向前。“这是哪里的马?” “姐姐不知道吗?后院有匹三十岁的白马生了病……” “好了采薇,别说了。”侯爷一边开口,一边给南采薇使眼色。 南声声紧紧握住拳头。 后院那匹三十岁的白驹,是母亲当年陪嫁带过来的。从母亲初上战场时,便伴随她左右。 若非三年前那白马刚产下小马,母亲出征还会带着它。 南声声犹记得当初白马产子时,母亲在马棚外守了两个时辰。出生后,母亲用战袍裹住小马颤抖的湿毛,笑说此马眼中有月轮。 可如今,那三岁的小白马,竟上了侯府的餐桌。而陪伴了母亲二十多年的老马,也莫名其妙死去。 为什么会这样!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父亲!炖小白……也是你同意的?”南声声转头看向侯爷,声音沙哑,几乎发不出什么音。 侯爷轻咳几声,“你表妹身体虚弱,大夫说马肉大补,特别是童马。况且那小马脾气毛躁……” “父亲!”南声声用尽所有力气咆哮,“那是母亲最钟爱的马!” “声声啊。”听得出,侯爷压着脾气。“那不过是个畜生,你表妹身体最重要。” “那不是畜生,那是母亲打仗的伙伴!” “够了!”老夫人冷着脸,“你一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好像这侯府有人亏待了你。在庄子住了三年,脾气长了不少。声声啊,你十五岁了,该懂事了。” 南声声睫羽微颤,语声哽咽。“母亲的死讯才传回来多久,你们便这么对待她的马!” “你母亲你母亲!”老夫人猛地将筷子掷在桌上,“夏氏已经死了!活人还比不得个牲口?” 南采薇忽然掩面啜泣,“原是我的错,不该生这病,不该去看大夫的……” 南声声呆立在那里,这一瞬的委屈和无能为力,仿佛让她回到了庄子上受尽欺辱之时。 只是那时,她还有母亲可期待想念。如今,她竟不知如何自处。 一股绝望感袭来,南声声往后退了几步。 这福禄堂,她一辈子也不想再进。 “姐姐,你舟车劳顿,不进食身子怎吃得消?”身后传来南采薇关切的声音。 “当姐姐的心胸如此狭窄,看来是在庄子上养废了,还是采薇懂事。”侯爷和南怀宴的酒杯碰到了一起。 南怀宴的嗤笑混着冰凉的夜风。“可惜那匹老白马,昨日到死还望着南境……” 南声声撞开闺房门的刹那,腰间银铃碎成三瓣,南声声伸手握住。 那原是系在小白马颈间的,此刻残片扎进掌心,倒比老夫人那些话更锥心刺骨。 寒冬腊月,凉风卷着马骨汤的腥气扑进窗,南声声突然剧烈咳嗽。 夜半时分,福禄院的晚膳才结束,裹着南怀宴酒气熏天的哼唱。 “马骨熬汤……马革裹尸……” 南声声将指甲狠狠刺入床柱,划出的木痕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当第一缕天光剖开云锦帐时,南声声正用染血的帕子擦拭自己指尖。 “姑娘!”丫鬟春水撞开门,惊飞檐下寒鸦,“侯爷让您搬到西厢去。” 南声声缓缓抬头,面无颜色。“为何?” 春水埋着头,双目噙泪,几乎要哭出来。 “好像是采薇小姐说青梅院的屋子凉,姑娘的屋子朝阳暖和……” “父亲怎么说?” 春水抿着唇不敢作声,那意思却很明显了。 “这是姐姐的闺房,原本不该占用的,只是妹妹天生畏寒……”南采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这屋子我住了十多年。” 南声声轻触窗边小几上的木马,那是母亲亲手给她做的。 南采薇裹着狐裘倚在门边,却并不进来,指尖蔻丹艳如心头血。“姐姐,是我僭越了……” 她忽然踉跄着扶住门框,腕间翡翠镯子磕出清脆声响,“只是大夫说我寒气入骨,若再受凉……” 青梅院的两个婆子立刻冲进来搀扶,穿靛蓝比甲的那个啐道。 “昨日采薇姑娘在雪地里候了三个时辰迎您,如今连个屋子都讨不得?” “好你个狗奴才,敢呵斥主子,侯府没人教你们规矩吗!”春水双目圆瞪,挡在南声声面前。 春水跟了南声声十来年,是母亲给她选的丫头,从小一起长大,学了母亲雷厉风行的性子。 原本南声声带去庄子的共两个丫鬟,春水和夏风,她们当初一同被庄头娘子打发到田里干活。 半个月后,夏风生了场病,竟将命留在了那里。 彼时春水不顾一切跑了回来,说要誓死守在南声声身边。否则自己死了,姑娘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 眼见被一个小丫头教训,那两个婆子一愣,就要上前出手。 第3章 你怎么有脸? 她们早得了南采薇的话,自己知道侯府将这位嫡小姐接回来,可不是念着血缘亲情。 所以,此时并不将南声声当小姐看。 “你既畏寒,该去求父亲添置地龙。”南声声忽然将春水拉到身后护着。 两个婆子见状,也不好越过南声声去教训春水。 “姐姐说哪里话,侯爷事务繁忙,又要打理夫人的身后事,这点小事怎可劳烦他出面,你我姐妹自行商议也就是了。”南采薇笑容和煦,衬得她体态越发娇媚可人。 “你也知道,如今侯府上下要打理我母亲的身后事,你怎么还有脸跑来换我的屋子。”南声声脸上的厌恶之意溢于言表。 她掀开床头的描金匣,里头还躺着半截褪色的红头绳。 这是母亲准备送她去庄子那日,最后一次为她梳头时用的。 那日南境急报传来,母亲用牙咬断头绳匆匆离去,没能亲自将她送到庄子上。 这屋子虽然是自己的闺房,可到处都是母亲的痕迹。 南采薇忽然肩头耸动,“是妹妹的不是,原以为你我都是姐妹,没想到姐姐终究将我当外人。” 见南声声依旧冷笑,南采薇拢了拢自己的狐裘,柔声道。“正因为侯爷要为夫人之事劳心,所以采薇才不忍心侯爷担忧我的病情。若我少染些风寒,侯爷也就少些心思在我身上了。” 好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把企图霸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南声声似乎知道她是如何哄骗这侯府的人了。 “难为采薇一片孝心。”侯爷裹着玄狐大氅,和南怀宴一同踏进门槛,带进微微的酒气。 昨夜不知他们饮了多少,过了一晚上酒气还在。 狗屁的接风,母亲身亡不过数日,他就不忘口腹之欲。 南声声望着侯爷,忽然觉得自己叫了这么多年的父亲,冷漠得可怕。 “不过换个屋子,采薇身子弱……” “父亲可记得这梁上刻痕?”南声声突然指向房梁,那里有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那年生辰,母亲抱我量身高,父亲说等我满十二岁,就亲自为我刻下这第十二道。” 她指尖抚过最新那道划痕旁的木刺,“三年前离京那日,父亲原本说好与母亲一道送我,却在当日寻不见人,母亲自己在这里刻了第十二道。如此说来,父亲也未送母亲出征,这辈子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未见了。” 侯爷喉结滚动,刚想说点什么,南采薇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氲开点点猩红。 南怀宴忙上前,准备扶着南采薇,衣摆带翻了立在一旁的博古架,架上瓷瓶应声而碎。 “阿姐,你没事吧?大夫说了,让你养好身子,莫要郁结感伤。” 见南采薇这般虚弱,侯爷神色一紧,立马蹲身扶住,像护着一朵娇嫩的鲜花。 “采薇莫急,这屋子我定让你姐姐给你。” “采薇怎的又晕了,快扶好了!” 老夫人拄着鸠杖匆忙进来,手腕处的佛珠融入了南采薇的啜泣声里。 她枯槁的手按在南声声肩头,“昨夜之事,祖母不与你计较。西厢已备好银丝炭,是你妹妹亲自挑选的。你向来是懂事的孩子,别和采薇争了。” 妹妹?她是哪门子妹妹。 况且,是南采薇争她的屋子。 南声声想反驳,只觉得嗓内如有刀片划过。 她望着梁上未刻完的划痕,母亲曾说等凯旋要补上第十三道。 可是母亲就这么就没了。 南采薇忽然扶着侯爷的手臂轻喘,“姑父,我好难受……” 南声声目光中的寒芒扫过,看向那弱不禁风的女子。 “采薇怎么了?”侯府三人忙将她扶起。 南采薇杏眼蓄泪望向众人。 侯爷不语,看向南采薇时眼中尽是心疼。 “姐姐莫怪。”南采薇被众人扶着,单薄脊背贴着软塌狐裘,很自然靠在了榻上。 “这屋子处处都是夫人的气息,难怪姐姐舍不得。”她仰起苍白的脸,“不像采薇,自幼连生母的妆台都没见过……” 闻言,侯爷原本平静的眼中荡出一丝水波。 那模样,倒像是在伤感什么往事。 屋内其他人似乎立马沉浸在某种伤痛之中。良久之后,老夫人鸠杖重重叩地。 “声声,屋子里的不过是死物,还能比活人重要!你这表妹先天不足,让与她又何妨。” 南声声忽然嗅到极淡的苏合香。那是母亲常年用的安神香,此刻却从南采薇袖中散出。 她瞳孔骤缩,看向南采薇的袖口,那分明是母亲嫁衣的改制品! 侯爷喉结滚动着偏过头,“陈年旧料子,你表妹穿着倒也合适。” “既然姐姐不喜我穿夫人的旧衣物,妹妹这就脱下。”南采薇正要脱下时,忽然晕倒在满地瓷片中,碎瓷巧妙避开要害。 “你这丫头,非要逼死人才痛快吗!”老夫人语声凌厉,横眉倒竖,甚是吓人。 “屋子给她。”南声声突然轻笑出声,惊得众人一怔。 母亲说过,狼群围攻时要先露出咽喉,等敌人松懈时再咬断其喉管。 南采薇帕子上的血渍太艳,倒像掺了茜草汁。去年庄头娘子装病贪月钱时,也是这般作态。 面对这些人,太累了。她只想在这里等母亲的遗体送回,再送她最后一程。 南声声一言不发搬到了西厢房,因为这里离正堂近,到时候方便为母亲守灵。 灵柩还要过些时日才送回,南声声如行尸走肉,整日立在廊下,望向满目白幡发呆。 从晨到夜,再到天明。 风雪肆掠,越发寒冷。这一夜,她又未眠。 清晨,侯府被一片白雪覆盖,廊下白幡也坠了不少雪块。 她伸手打算抖落,雪块却被身后一只大手抢先拂去。 “声声,你……还好吗?”苏鹤眠不知何时踏入侯府,唇边热气在南声声耳畔萦绕。 第4章 青梅竹马 回身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子,南声声心中骤然浮现起那些往事。 礼部侍郎苏家的公子苏鹤眠,是她青梅竹马的玩伴。幼时对她来说,他像兄长,像亲人。 十岁那年,两府长辈都有议亲之意,便早早定下了亲事,只等孩子们长大成人。 “苏公子。”南声声后退一步,与他保持着两步之遥的距离。 “你……叫我什么?” 以前南声声都是叫他鹤眠哥哥的,怎么三年不见,倒这样生分。 南声声似乎并无过多的话与他说,目光交汇之后,她又望向了白幡。 “听闻你回来了,原本昨夜就想来看你的。母亲说于理不合,要等白日来才好。”苏鹤眠有些殷勤之态。 见南声声迟迟不开口,只好又道。“夫人是为国捐躯的英烈……” 又是这句话,南声声听得心烦。初回侯府时,老夫人就这么对她说。 可她不想要什么英烈,只想要一个活着的母亲。 “苏公子是来看我的?” 苏鹤眠正要回话,就听见一个酥软的声音从廊下响起。 “鹤眠哥哥怎么来这么早?不是让红梅给你传信,中午到即可。” 南采薇裹着月白斗篷,发间新簪的碧玉步摇叮咚作响。 见到南声声时,南采薇微微屈膝,嫣然一笑。“妹妹学了首新曲子,让丫头去传话,请鹤眠哥哥今日登门指点的。” 南声声转头看向苏鹤眠,对方微微低下头,似乎做了什么错事。 南采薇又忙解释,“姐姐不要误会了鹤眠哥哥,他可是姐姐的未婚夫……” “他爱听谁弹琴,是他的自由。你找谁指点,我也管不着。”南声声语声冷若寒霜。 她为何这般不在意?苏鹤眠眉头微微皱起。 往日那个侯府的小丫头,总是喜欢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要是哪次他没能及时回应,南声声就嘟起嘴生气。 不过,苏鹤眠三言两语便能将她哄好。 可如今…… “声声,我今日也是看你回来了,才登门的。”苏鹤眠想解释什么。 “表姐近日神伤,昨夜还打翻了晚膳的汤碗,与老夫人和姑父大闹了一回,鹤眠哥哥多劝慰才好。”南采薇忽然道。 打翻汤碗?与长辈吵闹?苏鹤眠的目光中透露一股诧异。 侯府的小姐行事怎可如此没规矩? “声声,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回来使什么性子……” “够了!”南声声打断了苏鹤眠的话。 这便是她的未婚夫。三年未见,就被南采薇的三言两句哄骗了去。 老夫人说,南采薇姐弟前几日来到侯府。可见她与苏鹤眠这般熟络的样子,南声声便懂了。 他们至少在侯府住了些时日。有些谎言,她不愿拆穿。 真不知道,她不在的时候,这苏鹤眠与南采薇同听了多少首琴曲。 要是以往,她必然会大吵大闹。 可眼下,三年的庄子生活让她明白,就连血缘至亲都能变心,更何况是与她毫无关系的男人。 这世上谁都不可靠,她不在意了。 “你们去听琴曲吧,我失陪。”南声声说着就要走。 “声声,我冒着风雪专程过来看你,你就是这般对我的?你心中有没有将我当做未婚夫!”苏鹤眠心中有气。 不过是三年,南声声怎么就变了。强烈的落差感让他无法接受。 “未婚夫?”南声声停下脚步,回头冷笑。“我在庄子上养病的三年,你可曾来看过我一次?” 苏鹤眠一愣,“庄子离京太远,我平日还有公干。” “那你可有写过书信?” “母亲说,未婚男女写信乃私相授受,传出去于理不合。” “那你今日踏入这西厢小院,就于理相合了?苏公子可知,这院子是她住的。”南声声看向南采薇。 “我们不过是昨夜才换了屋子,难不成苏公子昨夜在自己府上就得知侯府内宅之事?你若是专程来找我,此时就该先去朝阳院!” 苏鹤眠哑住,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南采薇忽然轻咳,帕子上露出点点猩红。“原是我多事,不该请苏公子今日来……” “采薇姑娘不必自责。”苏鹤眠急忙出声安慰,“你身体虚弱,早些回屋歇着吧。” 随后,他看向南声声。“你在外三年变了性子,我可以包容你。等你心情好些,再来看你。” “不劳费心。”南声声突然打断,“苏公子日后也不必登门了。” 南声声觉得,苏鹤眠似乎也变了。 她先一步走出长廊,对着春水吩咐。“我要知道苏鹤眠这三年的所有事。” “是。”春水垂头离去。 “南姑娘若想知道未婚夫之事,我可以告诉你,倒是不劳再去查一遍。” 南声声有些惊愕的回头,便见一人坐着轮椅于廊下另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人是…… 她上下打量了此人一眼,身着锦衣玉袍,腰间挂着龙纹玉佩,那双腿盖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是倒霉催的大商国三皇子,宋砚? 之所以说他倒霉,是因为这家伙三岁时便死了亲娘,十五岁时坠马摔断了双腿。 如今三年已过,腿伤未好,看来是要瘸一辈子了。 “三殿下怎么来了?”南声声对着他福了福身,也无心施太多的礼。 今日真是奇怪,一个两个都登这侯府的大门。 他们难道不知,侯府如此情形,是不方便待客的么? 又或者,他也是南采薇请来听什么琴的? 南声声想到这里,再看三皇子时,眼中带着厌恶和鄙夷。 “莫要多想。本皇子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看看你。只是在门口,与那苏鹤眠遇上了。” 宋砚似乎能猜透南声声的心思,示意身后推轮椅的下人退去,自己将其往前推了推,与南声声距离三步之遥。 南声声垂头不语。 三皇子来府上这样大的事,居然无人通报? “本皇子已经见过了侯爷和老夫人,他们也知我特奉娘娘之命来看你,便让我来了这院子。” “多谢娘娘,多谢三殿下。” “娘娘说,你受委屈了。如今非常时期,要照顾好自己。夏将军出事,是宋家皇室对不住你,是天下人对不住你。” 不知怎的,南声声忽觉鼻子泛酸,眼泪再也止不住。 宋砚称呼母亲为夏将军,而非侯府夫人。 生母夏清羽有名有姓,在南声声心里,母亲是个风光霁月的女子。 自她归来,所有人都对她说,母亲是巾帼英雄,似乎就该为国战死,她就该为母亲之死感到光荣。 只有皇后娘娘说,母亲之死,是别人对不起她南声声。 眼中一片薄雾弥漫,她执拗地转过头去,不愿让宋砚见她落泪。 第5章 瘸王 宋砚的轮椅往前滑了滑,碾过落在地上的碎雪。 他环视四周,挑了挑眉。“侯府嫡小姐,竟然住在西厢偏院?” 南声声闻言一怔,缓过神来,拭去眼角泪痕,这才转身轻笑。“不过是个屋子而已,遮不住风也挡不住雨,住哪不一样。” 侯府的屋子不能遮风挡雨,这话说得有点意思。 宋砚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玄铁,看向方才苏鹤眠和南采薇站立的方向。“你看,他们倒是去了主院。” 南声声循声望去,只见长廊另一头,苏鹤眠跟在南采薇身后,往朝阳院走去。 那里,已经是南采薇的闺房。 以前自己怎么没发现,这苏鹤眠与女子相处如此没有边界。 “啧啧啧,你这未婚夫进了人家院子,真是有意思。”宋砚满脸写着看好戏的表情。 南声声脸色一冷,“三皇子的来意我已知晓,今日多有不便,日后定当进宫亲向皇后娘娘谢恩。” 这是要撵人了。宋砚轻笑,“方才的问题你还没回我,想知道你未婚夫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见他那副高高在上,又略带着些吊儿郎当的表情,南声声忽然对此人产生了极大的厌烦。 她没有心思与他周旋,只相信自己人查到的。 “多谢了,不必。” 宋砚闻言,收起眉间笑意,纤长的手不知转动了玄铁轮椅何处,轮椅便转了个方向,往院外而去。 天寒地冻,南声声脸上的泪痕凝固成了冰霜。 雪粒子簌簌地砸在雕花窗棂上。 “采薇姑娘果然好琴艺,时候不早,苏某下次再来领教。” 一曲琴听罢,苏鹤眠起身告辞。 南采薇指尖拂过手腕处的翠玉镯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荷包。 她轻轻拽住苏鹤眠的袖口,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苏公子,您前些时日遗落在我闺房的物件……” 朝阳院外,南声声的绣鞋陷在雪里。 她看着南采薇将荷包往苏鹤眠怀里塞,她冷笑一声,转身离去。 院内的苏鹤眠后退半步。“姑娘慎言,苏某从未去过你闺房!” 见南声声的余影彻底消失,南采薇面颊一红,羞涩地用帕子掩住半张脸。 “采薇记错了,这荷包是我亲手绣的,面料用得上好云锦。公子既见着此物,不如赠予公子。” 苏鹤眠眉间蹙起沟壑,玄色大氅上的霜花簌簌而落。 “苏某既与声声定亲,哪有要采薇姑娘荷包的道理。” “苏公子对姐姐如此真心,姐姐却……”南采薇长叹一声,泪眼朦胧,“采薇替公子委屈。” 听到此言,苏鹤眠面上亦露出愁容。 外人都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为何南声声就看不见呢? “方才三皇子面见姐姐,不知苏公子可知,他们说了什么?” “殿下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探望声声的。娘娘与声声母亲以前是闺中好友,这有何稀奇。”苏鹤眠不以为然。 南采薇却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可采薇方才明明听到,姐姐说什么‘三殿下与旁人不同’,那三殿下好像也提及了苏公子您……” 苏鹤眠眉头皱得更深,那宋砚又在背后嚼人什么舌根子。 声声方才对他拢共没说几句话,倒是与那却瘸子相谈甚欢。 当然,瘸子这个称呼他只敢在心里想一想,毕竟宋砚是皇子。 苏鹤眠越想越气,竟觉胸闷气短,哼了一声后拂袖而去。 西厢院内,南声声望着还残留着南采薇气息的屋子,着实喜欢不起来。 此时她没有余力顾着南采薇的事,只在想母亲的遗体何时才能送回。 天寒地冻,又加上一路颠簸。 想到此,南声声恨不得替母亲受了这刺骨的风雪。 所以,即便再冷,她也不觉得。 毕竟,身子哪有心凉得快。 “呀,怎么这样凉!”春水裹紧衣裳小跑进来,“都是奴婢不周,奴婢马上给姑娘添炭。” 春水说着,就将炭盆拿到外面点火。 可她点了许久,除了一股黑烟直冒,不曾见到一丝火星子。 “这鬼天气,连炭也点不着。”春水急得要哭,暗暗责备自己无用。 “不必费心了,这炭点不着的。”南声声看了一眼,便是那是些什么炭。 “真是欺人太甚!”春水狠狠撂下炭盆,就要出院子,被南声声叫住。 “无妨,我让你去打听的事,可有消息了?” 春水这才想起,自己急匆匆进院子,就是要给姑娘报此事。 “姑娘,苏公子这三年……” 春水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止住了话。 “姑娘,老夫人请您去趟福禄院。”一个婆子讪讪笑着,却是远远立在门口,并不进屋。 南声声认得此人,是福禄院的传话婆子。 可南声声犹记的老夫人院中的马汤腥味,并不愿去。 “你去回老夫人,在母亲遗体送回侯府前,我就在屋里守孝,哪都不去。” 她不愿见福禄院的人,也不愿见侯府任何一个人。 有些事,她眼下无力气说。有些账,她也无力气算。 那婆子见南声声这般坚决,只好退了出去。 南声声只想清净一会,便将春水叫到里屋,准备好好问她些话。 可还没说上几句,便听外院又嘈杂起来。 “姑娘,老夫人有请。”还是那个婆子,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底气似乎要足一些。 竟敢打扰姑娘清净! “老妖婆听不懂人话。”春水挽着袖子,就要去干那婆子。 只见老婆子语声轻柔。“老夫人说,福禄院有些夫人的遗物,她不知该作何处置,还请姑娘过去看看。” 南声声一愣。 此时唯有母亲,能拨动她的心弦。 福禄院门上的冰棱子断成三截,南声声和春水踏着碎冰走到门口,正听见南采薇带着哭腔的尾音。“都是采薇不好……” 她步入正堂,只见屋内老夫人正襟危坐,侯爷也背着手立在一旁,面色冷漠。 “不知我母亲的什么遗物在这里……”南声声将他们视作无物,只想拿了东西就走人。 “你进院来不请安不施礼,不唤祖母,使的什么小姐做派!” 侯爷忽然将一个茶杯摔到她面前,茶水溅满了她的衣裙。 第6章 恶人先告状 南声声往后退了退,“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高坐之上的老妪眉头紧皱,“声声,自你幼时起,祖母哪日不是对你关怀备至,何尝亏待过你。你如今怎么连祖母都不唤了?” 南声声的目光落到老夫人枯槁的手上。若三年前说这话,或许她会相信,只是如今。 她还记得当初庄头娘子对自己恶语相向时,头顶着的那支白玉簪子正是侯府老夫人的陪嫁之物。 幼时,她曾在老夫人的妆奁内见到过。 只是后来,那东西就簪到了庄头娘子的头上。 能赏赐陪嫁之物,若说那欺辱她的奴才不是老夫人的心腹,她是不信的。 “声声丧母,无心他事。若无吩咐,我就先回去了。”南声声可不愿跟他们在这里扮演什么血缘情深。 “站住!”一直沉默的侯爷忽然开口,“下人说你桀骜不驯,目无礼仪,为父还不信。如今看来,倒是真的。” 南声声赫然抬眼,从侯爷的目光中察觉出一丝阴郁和不满。 “哪个下人在父亲面前说长道短,侯府不是最忌下人议论主子的吗?”南声声冷眼瞧着屋内唯一的下人。 南采薇的贴身侍女红梅。 春水都只跟她进了院子,便规矩地守在屋外未曾进来。 “你不必管这么多。我只问你,今日你是怎么待的客?三皇子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听说你与他不欢而散。那苏公子专程来看你,连口热茶都没喝。采薇好心替你周全,你倒摆起嫡女的架子!” 侯爷细数南声声的过错,听得她冷笑不已。 而一旁的南采薇,紧缩着身子沉默坐在一旁,似乎有些不敢抬头。 原来是这样,有人恶人先告状。 “父亲说的周全,是指把外男往未出阁的女儿家院里引?”南声声突然转身,语声与平日更为凌厉。 “你说什么?”侯爷听得直皱眉。 南声声冷笑,直指同样低头的红梅。 “你来说说,今早雪地里,三皇子的轮椅是怎么碾过西厢门槛的?” 南声声当时可还记得,苏鹤眠与那宋砚出现在西厢院中时,门口守着一个丫头,便是红梅。 当时,她便猜出了几分意思。 侯爷和老夫人虽然行事过分,却也不会随意让外男出入内院。 红梅扑通跪在青砖上,额头渗出冷汗。 “奴婢、奴婢见三殿下在雪里打颤,想起西厢的银丝炭烧得暖和……” “好个忠仆!”南声声冷眼寒光,“竟然不顾府中小姐的声名,却去顾什么外男!那正堂是没有火盆么?怎么不往正堂领!” 红梅浑身发抖,忽然狠掐自己大腿哭嚎。 “奴婢该死!只是瞧着三殿下双腿……双腿不便,一时心软害怕。” “殿下身份尊贵,若是在侯府受了风寒,又是因为等着见姑娘才受的,传出去姑娘只怕要落得个不敬皇家之罪,保不齐陛下还要怪到侯府头上。奴婢这都是……都是为了侯府啊。” 这话头咬得极准,屋内霎时落针可闻。 侯爷欣然一笑,“红梅这话倒是说得妥当,和你家主子一样,行事周全。” 这就周全了?南声声心里止不住冷笑。她真不知道自己这位父亲的耳根子到底有多软。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她们主仆总是那样能言善辩。 南采薇适时落下两行眼泪。“姐姐要罚便罚我,何苦作践个丫鬟?那苏公子原不算外男,是姐姐的未婚夫。” “况且三殿下是跟着苏公子一道进入西厢院的,又非孤男寡女。殿下那般金尊玉贵……” “金尊玉贵就能擅闯闺阁?”南声声忽然走到南采薇面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屋外北风卷着雪片扑灭炭盆,“还是说在你南采薇眼里,残了腿的皇子便不算男人?” “放肆!”侯爷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边茶盏都晃了晃,“采薇处处为你着想,你这是做什么?” 红梅突然发了疯似的磕头。“是奴婢猪油蒙了心!求姑娘不要为难采薇小姐。小姐体弱,再这般对她,定会承受不住的。” 青砖上洇开一片血印,格外渗人。 看上去,这对主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自己不过是在这屋里大声说了两句话,就好像她要提刀砍了南采薇一样。 “采薇这就去跪祠堂,这就去给祖先请罪。是采薇没有教好下人,姐姐生气也是应该的。” 南采薇猛然拿帕子遮住自己的半张脸啜泣,肩头一耸一耸的。 “祠堂也是你一个外人能跪的?你难道不知,非侯府血脉的外人,别说跪了,连进的资格都没有么?” 南声声故意将“外人”二字说得很是重,缓缓抬头看侯爷和老夫人的反应。 只见两人霎时红了眼,看着南声声时双目带着明显的愤怒和隐忍。 南采薇忽然膝行到老夫人跟前,腕间翠玉镯撞得叮当响,语声啜泣不止。 “是采薇僭越了,采薇这就搬去柴房,明日一早回老家,再也不给侯府添麻烦……” “我跟姐姐一起搬走,日后再也不惹声声姐生气。” 一直在旁不出声的南怀宴也哭着来到南采薇面前,姐弟两人相拥而泣。 “只怪我们阿娘走得早,我不该带你来皇城过寄人篱下的日子。阿宴,是姐姐对不住你。”南采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那孤苦无依的样子,看得侯爷和老夫人纷纷挪不开眼。 侯爷心痛得无以复加,猛地起身,一碗茶汤泼在了南声声裙摆边。 “你非要逼死采薇姐弟才甘心?你小小年纪怎就这般善妒。为父又没亏过你吃穿,你身为侯府嫡小姐,从小就享着他们姐弟没有的尊荣,你还想做什么!” 南声声闭了闭眼,有些话她本不想说,只是今日是他们逼她的。 “我从小享的是母亲的嫁妆和她军功挣下的家产!父亲这个闲散侯爷,一个月能得多少银子,养得起这侯府吗?” “混账!”老夫人腾得起身,拐杖在地上跺得直响,“你是怎么与你父亲说话的。” 南声声心已死,还有什么不敢说的。“敢问父亲,他们姐弟二人从小没了娘,是我造成的吗?他们如今寄人篱下,是因为我吗?父亲为何将这些怪到女儿头上,这公平么?” “要不是你,采薇姐弟怎会哭着要离开侯府,你还说不是因为你!”侯爷似乎什么话也听不进去,护这对姐弟的心倒是十足。 “既如此,那女儿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老夫人的手在空中颤抖,她看向侯爷,“看你娇养出来的好女儿!” 听到娇养二字,南声声心里止不住冷笑。 “既然你说采薇姐弟入不了祠堂,那你就去祠堂跪着。让那冰冷的地砖,好好磨磨你任性刁蛮的性子!”侯爷迫不及待要替南采薇姐弟出头。 “姑父不可!”南采薇忙道,“祠堂那般冷,姐姐从小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采薇愿替姐姐受罚,采薇从小命贱,受点苦没事。” “是啊姑父,阿宴也可替声声阿姐跪祠堂!” 见这姐弟二人面容诚恳,一心为南声声开脱,侯爷越发心里有气,对姐弟二人的怜悯疼爱之心达到了从未有过的高度。 “来人,把大小姐带下去,让她跪上一天一夜,不许放炭盆!” 第7章 请表小姐赐炭 南声声不想再和他们争辩,爱怎样就怎样吧。看来母亲遗物也只是祖母传唤她的由头罢了,也是,这福禄院何曾有过母亲的东西。 “父亲要么永远将女儿关到祠堂里,要么日后就不要再传我来这院子,免得扰了你们一家团聚的清净。”南声声咬紧牙关,面上全是冷漠。 “混账!”侯爷满脸怒意,喉结滚动着咽下叹息,心中大失所望。 他也不想将南声声放入祠堂受风寒,若声声说几句软话,好言好语叫声爹爹,像采薇那样在自己面前卖个乖,他又怎会忍心这般。 想当初夏氏生了这女儿,他也是将她呵护在手掌心,从未出过差错的。 侯爷不明白,他们父女的关系何时变成了这样。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而已,莫非真的在庄子上养坏了。 既然小树长得歪,那就得扳回来。 “来人,把小姐带下去。”侯爷闭了闭眼,忍痛道。 两个粗使婆子应声上前,却在触及南声声肩头时被她寒潭般的目光逼退,少女脊骨笔直如松。 尽管如此,侯爷还是期望南声声开口,就算哭一声都行。 可倔强的她不仅未落泪,反而冷笑一声。 “那女儿便去祠堂跪着了。女儿再说一遍,这几日不便出屋。除非母亲的遗体运回,其他事就不要传我了。” 南声声没有一丝犹豫便出了屋门。 素白的裙裾扫过门槛时,侯爷恍惚看见故妻出征那日的背影。 侯爷捂住心口处,口中不知呢喃着什么。他还想伸手拉住南声声,就听见南采薇猛地咳起来。 那声音,听得他万分心疼,一时便忘了再看屋外那抹孤影。 祠堂的穿堂风裹着冰碴子往骨缝里钻,屋内连个蒲团都没有。南声声跪在青砖上,数着供案积灰的纹路。 八岁那年被罚时,母亲不出半个时辰便送来的狐裘,裹着她出了祠堂。 如今膝下青砖冷得能淬出刀锋。 她反倒是平静至极。不过一句话也不想说,只呆呆望着南家祖先的牌位,心里满是讽刺。 这百年的世家大族,内里不过如此。 春水跪在她后面,冻得龇牙咧嘴。 主仆二人身上的衣物不算单薄,但也并不厚,还是她们从庄子上带回来的。 南声声以往留在府中的衣裳,如今都短小了许多,穿不得了。 三年时间,她也窜了不少的个头。 若是母亲还在,只怕会给她备好许多漂亮的冬衣,等着自己回府吧。 “姑娘,这样下去不行,奴婢去找个炭盆来。”只跪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春水便撑不住了。 “算了。”以后的风寒,只怕比今日更甚。 “可是姑娘,您这样下去,如何撑得到夫人回府?别到时候夫人回来,您病得下不了床。您还要好好陪夫人,送她最后一程呢。”春水眼眶浸着泪花。 南声声怔愣住,没有再阻拦。 春水总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是自己身边唯一的体己人了。 见南声声神态有所松动,春水猛地起身撞开朱漆斑驳的木门。“奴婢就是拼了命也要讨来炭火!” 屋外乌云裹挟着寒风,春水围紧自己的衣裳。 柴房外,她见到了以往还算熟悉的两个下人。 见是春水,那俩正在劈柴的小厮倒也客气。“春水姑娘回来了。” “我来取些炭给姑娘用,你们替我捡些好的。” 那小厮一愣,开口便道。“哪位姑娘?” 春水心里怒气没来由就崩了出来。“侯府还有哪位姑娘,当然是侯府的主子,你们唯一的姑娘!” 那两小厮对视一眼,“春水姑娘有所不知,如今这侯府的用度我们说了可不算,得问过朝阳院的表小姐。” 朝阳院的表小姐?春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待她明白时,才知道他们说的是南采薇。 “岂有此理,侯府正头主子姑娘用点炭,难道还要过表小姐的名录,这是哪门子歪理。” “哪门子理我们不知,只知道采薇姑娘现掌着对牌钥匙三个月了,侯府上下都得听她的。” “真是奇了,侯府这么多正头主子,怎么反倒让什么表小姐管家?她是哪门子的表小姐!” 春水话音未落,就见那两小厮后退几步,离她远远的。“春水姑娘,咱可不敢议论主子的事。” “快去给我拿炭,否则撕烂你们的嘴!”春水脾气向来不高,府里的家丁无人不知。 只是如今,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或多或少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侯府嫡女回来后,似乎不受主子们待见了。反倒是那位表小姐和她的弟弟,更有主子的做派。 更何况如今夫人战死,夫人在世有没有生过儿子。如今侯爷这般器重那两姐弟,日后这侯府的继承人…… 想到此,那两小厮心中也没了顾忌。 “春水姑娘,不信你去柴房看,当真是一块炭也没有。” 春水不想跟他们多费口舌,只想早些拿了炭给南声声取暖。 她一脚踢开柴房,竟真的只见着一些炭渣子。 没有停留,她便抬脚往朝阳院走去。 离开院子的时候,身后隐隐传来两小厮的语声。“你也真是,主子们不是吩咐过,切莫透露表小姐已在侯府住了三个月,你怎么全都说出来了。” 那人慌忙捂住嘴,“该死,一时嘴快……” 春水闻言,心中越发气闷。 她大步踏入朝阳院,虽是熟悉的院子,却又感觉这里变了模样。 朱红锦缎遮了原本的青竹窗纱,院里红梅开得妖艳,茶炉上荡着龙团凤饼的茶汤香。 南采薇姐弟围着炉品茶,面带笑意地聊着,身上的大红狐裘披风格外惹眼。 “哟,这不是大小姐身边的春水姑娘,怎么来了咱们这儿?” 红梅将鎏金火钳往银丝炭盆里一戳,迸出的火星子溅在春水裙角。 春水没有管她,只看向南采薇。“表小姐,奴婢来取些炭。” 未等南采薇开口,红梅又抢在前面。“取炭?不知春水姑娘取炭给谁用?我可记得侯爷吩咐过,跪祠堂的那位可不许烧炭盆。难不成,你一个奴才还想自己用炭?” 春水上前一步,跪在南采薇面前。“祠堂地砖冰冷,我们姑娘不能再受风寒了。还请表小姐……垂怜。” 话音落下许久,春水未得到答复,倒是一直沉默着喝茶的南怀宴开了口。 “告诉我那位好表姐,祠堂冷了就多诵几卷往生咒,好慰夫人战死的亡魂。” 春水将指甲狠狠掐入掌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良久后,她迎面对上了南采薇和善的笑意。 “春水妹妹又不是外人,你二人怎可这样说话。”南采薇立马过来,亲手将春水扶起。 “妹妹不敢当,我就是个奴婢。还请表小姐给些炭。” 第8章 戏耍 南采薇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暖着,迟迟未喝。“侯爷虽然说了,不许给姐姐用炭,可我这心里着实忧心。春水妹妹来取炭,本该立马给银丝炭的,只是……” “只是什么?”春水欺骗地望着她。 “只是今日不巧,这炭恰好用完了。”南采薇轻抿了一小口热茶,又悠悠放下。 春水看向他们煮茶的大炉子,里面的火焰正蹿得旺。 “还请表小姐赐炭,救命之恩,春水没齿难忘。” 南采薇又是一脸嗔怪,“什么赐不赐的,我本是侯府的客人。如今府中无主母,侯爷和老夫人让我帮着打理罢了。姐姐要用炭,哪有不给的道理。” 说罢,她看向红梅,“快去买些上好的炭。” 红梅立马面露难色,“姑娘,奴婢倒是可以去买,只是还有两盆衣裳没洗。” 说罢,春水去一旁的屋子里抱出了一摞五颜六色的绫罗衣裙。 “你看我这记性!可不是,红梅这丫头活儿多。” 春水明知这对主仆是什么意思,可她还是面露哀求。 “奴婢愿替红梅姑娘浣衣,不知能否请红梅姑娘去买些炭。” 南采薇的眼中透出一抹诧异,“这哪成,怎能让姐姐的人替我洗衣裳。” 春水咬紧牙关,“红梅姑娘要去多久,一炷香能否回来。” 红梅嗤了一声,“我这一来一回,还得精心挑选上好的银丝炭,怎么也得半个时辰。” “好,我等你。” “春水姑娘仔细手。”南采薇将茶盏一搁,“这织金缎最忌皂角,需得用晨露化雪水轻揉。” 春水眼中带泪,却不发一言,径自将衣裳抱到一旁的洗衣房内。 这朝阳院,她再熟悉不过。 洗衣房的地龙早断了炭火,春水将手伸进冰水时,恍惚听见皮肉开裂的细响。 待她将衣裳全部洗完,双手早就麻木,没了拧干的力气。 可她仍费力将它们拧干晾着,免得那主仆为此生事,克扣炭火。 晾完衣裳,春水就在院子里等着,隐隐听得见院中的说笑声。 直到半个时辰早已过去,南采薇姐弟二人都各自回了屋子。 她怎么也待不住了,迈步就往朝阳院外走去,寻思去侧门看看红梅回来了没有。 可她才走了几步,就见红梅正坐在厢房内,与其他几个小丫鬟打着叶子牌。 她身旁那个背篓,竟是空的。 “红梅,你买的炭呢!”春水冲进去。 红梅轻咳了几声,“街市的炭卖完了。” “不可能!”春水看向红梅面前那堆赢来的铜板,忽然就明白了。“你是不是压根没去!你这个小蹄子!” 春水再也忍不住,挥拳就冲了过去。 啊—— 朝阳院传来一声惨叫。 一盏茶的功夫,南采薇哭得梨花带雨冲进侯爷院中。 “姑父,采薇这就带弟弟回陇西,省得姐姐见我们碍眼……” 侯爷愣是,立马将她扶起。“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平白无故的,回去作甚。” 肿成猪头的红梅爬进屋子,“侯爷恕罪,都是奴婢不好!我们姑娘不忍大姑娘跪祠堂受风寒,就让奴婢出去买炭。可那街市的炭都卖完了,大姑娘的贴身丫头不信,非说奴婢克扣炭火,便出手将奴婢打成这样,还……还对我们姑娘出言不逊!” 看着红梅的模样,侯爷嘴角抽搐。 春水的性子他也是知道的,都怪当初夏氏选了个脾气火爆的丫头。 “采薇,你可有受欺负?”侯爷立马看向南采薇。 南采薇摇头,“当时情急之下,为了不打出人命,采薇便……便将他们拉开了,意外推了春水一把。只怕现在春水回去禀了姐姐,姐姐心中会对采薇有气。” “这没什么,不过是一个丫头而已。你就算是掌掴了她,也是个奴才,谁让她以下犯上。” “姑父,那祠堂着实冷,是该给姐姐备个炭盆,我已让人去准备了。”南采薇轻声道。 侯爷望向屋外,竟微微点头,同意了南采薇的话。“我去看看那丫头,也给她拿件披风。” 她不料侯爷同意得这样快,一只手绞着帕子,垂下眉眼含泪。“采薇自幼没有母亲教养,如今代为打理这侯府,免不得少些妥帖。等明日姐姐不跪祠堂了,就将这管家的事交于姐姐手里。” 闻言,侯爷眉眼一动。“采薇,这是你应得的,我对不住你们娘仨……” 南采薇轻轻拭泪,“过去之事,采薇不在意,如今还是以姐姐的身子为紧要。只是姑父这个时候过去,姐姐定然会与姑父赌气。不如让采薇代姑父前去……” “哼,她还赌气!”侯爷一甩袖子。 “本就不该给她炭火,自己任性,还将丫头教得这般粗鄙。是你这个做妹妹的仁慈,处处为她着想,人家还不领情。你只需去看一眼就回。” 侯爷扯下身上大氅,玄色锦缎罩住南采薇单薄肩头,“你掌家辛苦,明日让账房再支二百两打首饰。天寒,莫在祠堂久留。” 南采薇乖巧应下。 祠堂虽然四面有墙,却还是冷得出奇。 春水沉默地走进祠堂时,南声声数到第九十七块地砖裂痕。 “没拿到炭也不要紧,本来父亲就说了不给炭盆,想来下人是不敢违逆的。”南声声似乎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看来姑娘还不知,这府中如今是南采薇掌家。 “姑娘……”春水声音哑得像吞了炭火,“是奴婢没用……” 春水不想在这个时候,再让姑娘心里多道伤痕,便沉默着不再多说自己替人洗衣这事。 “外面冷吧,手给我,与你暖暖。”南声声伸手去拉春水,她却猛地缩回了手,生怕南声声碰到自己。 “你怎么了?”南声声还是碰到了她那刺骨的小手,红肿着比冰雪还要冷,惊道。 “没……奴婢没事……”春水将头垂得更低,似乎不敢看主子。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推开。 寒风裹挟着一股莫名的香气袭入祠堂,熏得南声声皱眉。 “姐姐,妹妹来给你送炭火了。”南采薇将鎏金手炉往供案一搁,香灰簌簌落在祖宗牌位上。 第9章 怎可动手打人? 南声声未及抬头,便看见一抹艳红裙边,外罩着轻薄的白色孝衣。 孝衣外,披着一件她万分熟悉的玄色仙鹤大氅。 金线绣就的鹤羽在暗处泛着幽光,刺得她瞳孔骤缩。 那件大氅,是当初父亲三十六岁生辰时,自己送的寿礼。 上面的仙鹤腾空,乃是她熬了百余个日夜绣制而成的。虽然针脚不怎么样,但南声声犹记的当初递到父亲面前时,他抚着歪斜针脚哽咽。 “这是声声的孝心,为父要穿到入棺那日。” 如今这誓言化作火盆里将熄的余烬,倒成了南采薇身上招摇的旌旗。 真是天大的笑话,南声声心中苦涩。 “姐姐这般盯着,莫不是眼热?” 南采薇拢着大氅旋身,鹤影随烛火腾跃如活了起来。 见南声声不说话,南采薇笑了,尾音裹着蜜糖般的笑意。 “侯爷让我来给姐姐送些炭,知道祠堂冷,怕采薇冻着,便将这大氅随手送给我了。” 南采薇手一挥,有几个下人抬着小半筐炭进了屋。 “侯爷说,这东西原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左不过御个寒。上面的图样丑得很,早就不想要了。” 南声声跪得膝盖疼,她用手抚了抚大腿上的淤青,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都是妹妹不好,没能多在府上备些炭,害得春水妹妹白跑一趟。这不,采薇亲自送来,还望姐姐原谅。” 那抬炭的两个下人动作粗鲁,将半筐炭猛地倒进火盆,炭灰在南声声面前弥散。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呛得大咳了几声。 春水也跟着呛咳,忍不住抬起了头。 南声声准备给春水递方帕子,转身却见春水慌乱缩回的手背上,赫然蜿蜒着五道紫红指痕。 她猛地来到春水面前打量,再细看时这才发现小丫头颈间淤青似毒藤缠绕,裙裾下隐约可见肿胀脚踝。 “怎么回事!”南声声急切问道。 春水方才出门寻炭前,都还好好的。怎么这么会功夫,就带了满身的伤。 南采薇似乎并不料,南声声这时候才发现春水的伤。 她高高在上,俯视着依旧跪坐着的南声声主仆二人,将一瓶金疮药膏叮咚就丢在了祠堂的地砖上。 “妹妹担忧姐姐的膝盖,要是疼了就涂一些药。毕竟姐姐如今爹不疼娘不爱的,只有妹妹能做个贴心的体己人。” 南采薇说着,就准备离开。 当玄色大氅的尾摆扫过南声声的双手,她一把将大氅拽抓,差点将南采薇绊个跟头。 “站住。”南声声语声冷厉。“这是怎么回事?” 春水立马缩回手,“没事,方才在门上磕了几下。” 磕了几下,能成这样?南声声是不信的。 那手腕处分明是抓痕,而脚踝的地方分明是钝物所击。 “谁干的?”南声声沉着脸。 春水一个劲把头往地面埋,强忍着泪花,转而露出一抹笑意。 可那笑太难看了。 “姐姐,我专程为了这事而来。春水妹妹来我院里要炭谁,嫌红梅买炭太慢,就将我侍女打成了猪头。若非妹妹将她们拉开,红梅可就没命了。那小妮子没命是小,若是春水身上背负了人命,可就是大事了,反倒连累了姐姐的名声。” 南采薇不紧不慢,将鎏金手炉抱在手中把玩着。 “是这样吗?”南声声看着满手的伤,不敢触碰。 春水低头,她不敢说话。怕说出实情,姑娘会为了她出头。 她不想给姑娘惹任何麻烦。 “是奴婢不小心才……姑娘,奴婢没事的,还能跑跑跳跳呢!”春水说着,就颤颤巍巍站起来,狠狠甩了甩膀子给南声声看。 可那涨红的脸,分明是忍痛的表情。 南声声若此时还不明白,就枉当了春水这么多年的主子。 “春水,你去把门关上。”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春水以为姑娘怕冷风,麻溜地关上了祠堂的门。 檀香缭绕中,南声声缓缓起身,冻裂的指尖抚过炭筐。 “南采薇……”南声声轻言唤道。 南采薇忽然呼吸一滞,这是南声声回府后,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这声音,没来由有些渗人。 在南采薇诧异的注视中,忽如鹰隼擒住对方咽喉,玄色大氅扫落供案烛台。 南声声将南采薇精心描画的眉眼按在冰冷砖墙上,紧紧捏住那尖尖的下巴。 “春水身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那张细嫩娇艳,涂满了脂粉的脸上顿时染了一片炭黑。 “啊!”南采薇惊得花容失色。 “你辱我可以,我不想与你计较,但你为何要伤我侍女!”南声声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明艳少女的脸上少了精致,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和惊诧。“姐姐,采薇没……没有……” 一抹眼泪从她眼角滑落。若南声声初次见她,只怕真要被她这副可怜的样子所迷惑。 “你用哪只手推的春水?”南声声将她一双手死死擒住,南采薇那柔弱的身躯,哪里抵得过这般力量。 “妹妹真的没有……” 娇啼未落,清脆掌掴已响彻祠堂。南声声伸手扇在少女脸上。 那力道只一次,便足以让那张精致的小脸红肿起来。 “啊!”南采薇的声音穿透祠堂屋顶,格外凄厉。 “采薇,采薇!” 原本南声声还想扇第二巴掌,冷不丁从门口冲进来两人。 一老一少,不是侯爷和南怀宴,又是谁。 “阿姐!”南怀宴猛地一把推开南声声,将她推了个踉跄。“表姐,你……你怎可伤我阿姐!” 南怀宴紧紧护着身后的南采薇,眼中喷薄出一抹恨意。 “逆女,你……你怎可动人打人!”侯爷猛地一巴掌,落在南声声脸上。 那力道,毫不留情,不像是对亲生女儿动手,眼前更像是一个仇敌。 “姑娘!”南声声才被南怀宴推了踉跄,不料又遭侯爷这一巴掌,整个人顿时愣在原地。 膝盖的伤寒已经让她挪不动腿,差点倒下。 可她死死站在哪里,绝不倒在他们面前。 “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我,你可知她做了什么?”南声声用袖口抹去嘴边的腥红。 “不管采薇做了什么,你也不能打她!”侯爷怒斥,将手再次高高举起,却未曾第二次落下。“更何况采薇是来给你送炭盆的,她对你这般好,你为何屡次与她过不去!” 南声声见父亲那暴跳如雷的样子,仿佛自己将他悉心呵护的娇花蹂躏了一般。 第10章 逆女 “我与她过不去?”南声声苦笑。 她知道自己父亲这颗心偏出了皇城,可没想到此时父亲的举动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父亲可知,她将春水伤成了这般样子!”南声声一把将春水拉到面前,让她抬起头,将脸上及衣袖底下的淤青给侯爷看。 侯爷只瞥了一眼,却毫不在意。 “不过是丫鬟之间的斗嘴,春水这丫头从小跟着你娘学做事,倒是学了十成十的跋扈。红梅跟采薇一样,柔柔弱弱的,若非春水故意找茬,怎会成这副样子!” 南声声瞳仁缩了缩。所以,春水受伤一事,父亲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 也难怪,只怕南采薇早就将黑的描成了白的。 南声声盯着父亲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那是母亲为他亲手缝制的常服。 如今这针脚裹着的手,正温柔拍抚南采薇颤抖的脊背。 “父亲是不是觉得,就算今日春水被她打死,也是应该?”南声声眼中没来由透出一阵寒光。 侯爷冷哼一声,“她跟你一样活蹦乱跳的,能被打死?反倒是采薇主仆二人,你看看都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了!” “原来在父亲眼里,要断筋折骨才叫欺凌?”"她突然握住春水伤痕累累的手腕举到半空,粗麻衣袖滑落露出狰狞抓痕。 侯爷瞳孔骤缩,却见南采薇忽然呛咳着攥紧他衣袖。“姑父莫要动怒,都是采薇没管教好下人……” “你听听!你听听!采薇咳血都还在替你开脱!” 南声声不想再与她争辩,此时嘴角疼得厉害,比跪了半日的膝盖还要刺骨。 “父亲说得对,我十恶不赦,我心眼狭小,令人厌弃。既如此,当初把我生下来,为何不将我掐死!没机会是吧?那将我送到庄子上去,为何不把我弄死?就让我留在那里化作孤魂野鬼不好吗?何必又将我接回这冰冷的侯府!” 啪!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南声声的另半张脸。 “姑娘,别说了!”春水见势头不对,忙上来拉住南声声。“求姑娘万不可因为奴婢,惹怒侯爷!” 南声声摸了摸自己麻木的脸,转头时目光与侯爷身后的南采薇相对。 她分明瞧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窃喜。 “姐姐,你怎可说出如此伤人心的话。你不知道,姑父得知姐姐要回侯府,心里有多高兴。这份情,是采薇烧香拜佛都求不来的。姐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是吗?南声声讥讽地看着侯爷。 若他当真那么希望自己回府,这三年里为何从未去庄子看过她。 那苏鹤眠不去见她,南声声还能想通,左不过是个没有血缘的男子。 可眼前这人,是自己亲爹。 他能做到三年时间里,不惦记自己孤身在外的女儿。 这亲爹当的,果然情深义重。 “你看看,连采薇都能体谅为父,你为何一回来就这般咄咄逼人?”侯爷眼中满是失望。 “父亲。”南声声的语气平静了不少,“若是两巴掌不够,你还可以继续打,打到她满意为止。反正我就是有爹生没爹疼的人,如今娘死了,爹活着还不如死了。” “逆女!”暴喝声中,南声声被猛推至祖宗牌位前。 喉间泛起铁锈味,却见南采薇柔弱地躲在侯爷身后。 仿佛南采薇才是他从小养在心头上的女儿,南声声是个外人。 侯爷扬起的巴掌带起腥风,却在触及她染血的唇角时滞住。“你……无法无天,是不是当真以为,本侯不敢打你第三个巴掌!” “父亲可知……”南声声舔去唇畔猩红,“她身上这大氅内衬,绣着您的生辰八字?” 南声声看向南采薇紧紧披着的玄色仙鹤大氅,日月仿佛此刻从她眼中纷纷坠落。 南采薇倏然揪紧衣襟,猛地捂嘴剧烈咳嗽起来。 待她将帕子拿开,洁白的帕子上又是一片殷红。 “阿姐,阿姐!”南怀宴声音充斥在祠堂,“我这就跟着阿姐回陇西。回去了还有我们的活路,在这里阿姐的身子迟早要折腾坏。” 南采薇也泣不成声,用大氅紧紧裹住自己。 “阿娘,是女儿没用,没能实现你的愿望……” “阿娘,是儿子无用,可怜你生下我们姐弟就咽了气……” 姐弟两人哭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如同号丧。 又是如出一辙的眼泪。看着他们那委屈痛苦的样子,南声声知道,这些作派自己永远也学不来。 有时候她有点恨自己,怎么就不能跟着南采薇学学。 不过是一滴泪,一个皱眉,便让人怜,让人疼。 可她偏不会。她从小被母亲教导,女子要靠自己活着,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身上,包括爹娘。 遇到喜欢的,要去争。 争不过,就拼拳头,拼刀剑。 可今日,南采薇用几滴眼泪,就让自己生生挨了三个巴掌。 这是自己长到十五岁以来,第一次挨亲爹的巴掌。 她没用,没有将母亲的教导用在身上。 “你这个逆女,你看看你将他们姐弟二人逼到了什么境地!他们从小失了亲娘,只有侯府这一房远亲,你怎就如此没有心,不配做我侯府的女儿!” 说罢,侯爷俯身替南采薇擦拭眼泪,又慈爱地拍了拍南怀宴的后脑勺。 “孩子们莫怕,我在这里,就不容任何人欺负你们。这侯府,就是你们的家,从今日起,不许谁再说回陇西的话。” “来人,送小姐公子回屋,传大夫!”侯爷甚至来不及再看南声声一眼,便急切地扶着姐弟二人出了祠堂。 待下人一一将他们扶住,侯爷这才回身看向祠堂内。“原本想让你回房歇着,如今看来你冥顽不灵,苛待姊妹,便继续在这里反省!” 说罢,再也不回头,一口一个采薇叫着,护着姐弟二人出了祠堂。 “姑娘,都是奴婢的错!”春水连滚带爬上来,掏出手帕想要擦拭南声声嘴角的血迹。 可那血迹已经凝固,怎么也擦不掉。 南声声仍保持着被掌掴时的姿势,双眸幽深晦暗。 唇角血珠坠在地砖上,很快凝成冰晶。 供案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满室牌位森然欲倾。 天彻底黑了下来,也不知是下人忘了送饭,还是侯府压根没有准备主仆二人的饭菜。 她们在这里跪了一日,皆是水米未进。 两人也都没有心思吃东西,尺也吃不下。 好在南采薇送来的半筐炭竟忘记带走。春水去外面找来了火,将炭盆烧上,终于暖了一些。 这丝温度,是南声声用两个重重的巴掌换来的。 南声声忽然伸手探向火焰,冻疮裂口渗出鲜血。 “母亲说烈火烧身最痛,原来不及这恶毒的人心半分。” “姑娘,你这……”春水正要拦着她的手,被南声声的话阻住。 “你之前去查的苏鹤眠……” 春水这才想起,昨日她就去打听了,此前一直没有机会给姑娘说这事。 “姑娘,那苏鹤眠真不是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