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我之外,全师门都是虐文主角》 第1章 重生 四月多雨水,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天幕极高、极清,日光倾洒入桐花郡,镀上了一层轻浅的金色,一簇簇盛放的紫桐花拥在如烟翠色间,宛如压弯新枝的雪,风一吹,又好似覆盖着晚春的流动花云。 摇曳的花影中,几个纳鞋底的大娘正在扯家常。 其中一个大娘忽然面露疑色,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她人往后看,小声地嘀咕道:“哎你们看,那不是得罪了纪家三少爷的乞儿吗?当时被打得那么惨,居然没有死。” 一群人齐刷刷地把头转过去,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乌竹眠却很坦然,她随意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面目狰狞地啃着。 刚啃了没两口,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就随风飘了过来:“打扰了,方才你们是在说纪家三少爷吗?” 乌竹眠瞥了一眼,只见泡桐树下多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一男一女,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皆是玉带束发,雪衣如霜,衣襟处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端是一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无极宗的弟子。 乌竹眠眯了眯被晃到的眼睛,重生三日以来,直到看见这略有些熟悉的宗门纹饰,她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没错,重生。 上一世的乌竹眠,天生剑心神骨,万年难得一遇的不世之才,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刚满十七岁就半步成圣,被神剑认主,成为御神碑上第一人。 可以说是修真界公认的、年纪最轻、最强的第一剑尊。 后来天裂浩劫,奈落界内的魇怪趁乱逃出,于人界横行,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当时只她一人一剑杀入了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她与魇魔同归于尽,携一场业火,重新封印了结界的同时,连人带魂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死得不能再死,连当鬼的可能都没有了。 所以乌竹眠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有再睁眼的一天。 三日前,她醒来的时候,这具发僵的身体就蜷缩在一间废弃的破庙中,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衣服几乎被血浸透。 乌竹眠的脑子里平白多出了一段记忆,这原身是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小乞儿,脑子不是特别灵光,自懂事起,就一直靠乞讨为生。 三日前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在城中乞讨,却不料意外在月神庙外撞见纪家三少爷纪清与一女子幽会。 纪家是桐花郡的大户,纪清更是出了名的暴虐跋扈,无人敢惹,见原身坏了自己兴致,当即勃然大怒,取下马鞭,追着她打了一路,生生抽了六十多鞭方才解气。 原身被打得浑身是血,又没钱医治,半走半爬地回了平日落脚的破庙,到底没熬过去,死在了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 既然平白借了这小乞儿的身体重生,乌竹眠自然是要帮她报仇的。 从骨龄来看,这小乞儿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小小年纪就遭此大罪,还死得那么惨,实在是可怜。 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弱小,营养不良、身受重伤都算小事,最重要的是灵根很杂,还不能与她的神魂完全融合。 她一尝试施展术法,就好似有数万根噬魂钉同时钉入周身筋脉,滞涩不通,痛不欲生。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用奇珍异宝慢慢温养,要么暴力将筋骨打碎重塑,九死一生。 不过眼下还是活命重要。 乌竹眠草草给伤口止了血,去挖了些野药材吃,养了两天,换上另一身仅剩的旧衣服,找遍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才从那布满细细裂纹的观音塑像底下翻到了三个铜板。 一个馒头一文钱,见她可怜,好心的老板还搭了一个过夜的冷馒头给她。 正当乌竹眠陷入回忆时,一双雪白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紧接着,青年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姑娘,打扰,关于纪家三少爷纪清,在下有些问题想跟你打听一下,不知方不方便?” 乌竹眠艰难地咽着嘴里的干馒头,抬起一张被噎得变形的脸看去。 她现在不过十六岁,加上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瘦小几分,身上的粗布衫打满了补丁,显然是缝了又缝。 干枯泛黄的头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绑起,苍白瘦削的小脸上还能看见明显的淤青和血痕,搭配上狰狞的白眼和扭曲的五官,乍一眼看去,还挺有冲击力的。 下意识把手按到剑柄上的青年:“……” 乌竹眠伸手往旁边摸索,青年见状,忙俯身端起石阶上缺了个口的水碗,递到了她手边。 她也没客气,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给顺下去了。 好险,差点成为修真界第一个被馒头噎死的剑尊! 见乌竹眠的表情松缓下来,青年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叫贺听霜,是无极宗的弟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贺听霜? 乌竹眠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也是,她打听过了,她死的时候是灵寰一百二十七年,而四十六年前,仙盟新盟主上任,改年号为神隐。 如今是神隐四十六年,距她死去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了。 一百年,对修真者来说算不得长,但也是实打实的光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乌竹眠把水碗搁下,打断了贺听霜的话:“我叫阿眠,贺仙长想问什么就问吧。” 贺听霜一顿,直奔主题道:“阿眠姑娘,听说三日前,你与纪清起了冲突,能否告知在下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还有这三日你身在何处还望告知。” 乌竹眠眯了眯眼睛,听这意思,纪清出事了?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眼眶说红就红,哽咽道:“不是冲突,是单方面的迁怒,我只是路过,他非说我脏了他的眼睛,坏了他的兴致,将我打了一顿。我伤得重,又无钱医治,这三日都在城外的破庙里硬熬着,好在老天可怜,这才没有死。” 说着,她把袖子撸起来,瘦弱的胳膊上覆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贺听霜向来性子温和,不由得面露不忍,他从随身的芥子囊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圆滚滚的褐色丹药递到乌竹眠面前,温声说道:“阿眠姑娘,这是回春丹,对你身上的伤有益。” 乌竹眠乌黑的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惊喜又感激的笑来:“天呐,谢谢贺仙长,你真是个大好人。” 贺听霜回以一个温和的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可爱。 乌竹眠接过丹药,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凌冬草和藿香,确实是回春丹,而且看这成色和灵气,居然还是中品。 回春丹虽然只是二品灵丹,但中品的价格和效果都是比下品要高出一倍的,这贺听霜居然愿意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确实算个好人。 乌竹眠朝贺听霜笑了笑,把丹药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回春丹本就是专治伤的,加上这是中品,效果很好,见效也快,刚咽下不久,她身上就不怎么痛了,伤痕看上去也淡了许多。 乌竹眠觉得自己又行了,她看向贺听霜,一脸纯真地问道:“贺仙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很是不耐烦的女声忽然响起:“贺师弟,我是让你来找线索的,你怎么又在多管闲事?” 第2章 小师妹? 说话的是刚才跟贺听霜同行的师姐苏令仪,她有些嫌弃脏兮兮的乌竹眠,轻飘飘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很冷淡,像是在看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一样。 贺听霜介绍道:“阿眠姑娘,这是我师姐苏令仪……” “贺师弟,别说这些废话了。”苏令仪打断他,板着脸质问道:“我们下山是来做宗门任务的,应以大局为重,但你一路上都在为这些小事耽误时间,要是大师兄等急了怎么办?” 乌竹眠面不改色,恍若未觉。 有些修真者不知人间疾苦,视普通凡人为草芥,自诩要高一等,她并不意外。 贺听霜根本没看出什么,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苏师姐,宗门任务确实重要,但师父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阿眠姑娘伤势颇重,我们既然遇到了,且能帮一把,就不应该袖手旁观,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而且纪清失踪与近日城中出没的恶妖有关,阿眠姑娘又与纪清有过交集,于情于理都应该找她了解情况,我并未置宗门任务于不顾。” 恶妖? 乌竹眠的眼珠动了动,原身并没有关于恶妖出没的记忆,那就是近三日出现的了。 这种话苏令仪都快听得耳朵生茧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问出什么了?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没等贺听霜说话,乌竹眠的脸上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小声地问道:“贺仙长,纪三少爷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被恶妖害了吗?” 闻言,苏令仪嗤笑一声:“看吧,她连城中有恶妖出没都不知道,能帮得上什么忙?” 贺听霜是个好脾气,就算没问到什么,还是耐心地给乌竹眠解释了一遍。 这三日里,桐花郡内前前后后一共有九人消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因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所以一开始大家并未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只以为这些人是走失了,或者被拐走了。 直到昨天,恶妖在纪家暴露了踪迹。 像纪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般都有花钱养着修士镇宅,只可惜那修士修为一般,虽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未散尽的妖气,却没能救下纪清,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丢了。 而桐花郡位于西灵州,无极宗又是西灵州六大宗门之首,且距离此地最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在接到纪家家主传来的求助信息以后,贺听霜等人便下山来了。 乌竹眠心中有数,修真界的大小宗门内基本都设有任务堂或者功善阁,专用来向众弟子派发各种任务,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奖励点,以此来兑换功法、灵草、丹药、法宝等等。 无极宗这样的大宗门,每日都会派发成百上千种类似的任务。 当然,这也是对弟子的历练方式之一,毕竟只有实战才能更快提升实力和积攒经验嘛。 “铲除恶妖,义不容辞。”贺听霜一脸正气凛然:“阿眠姑娘你放心,身为无极宗弟子,我们一定会还桐花郡一片安宁的!” “多谢仙长。”乌竹眠很给面子,表演了一个海豹拍手,自告奋勇道:“那日我是在月神庙遇见纪三少爷的,我给你们带个路吧。” 又是月神庙? 贺听霜和苏令仪对视一眼,上一个受害者的家人也提过这个地方,只不过因为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所以他们并未细想。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巧合。 贺听霜略一思索,点点头:“好,那就劳烦了。” 苏令仪也没异议。 乌竹眠把剩下的大半个冷馒头用油纸包好,珍惜地收进了怀里,至于缺口的破碗,留在此处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拿。 她站起身,原地蹦跶了几下,活动活动筋骨,笑着说道:“两位随我来吧。” 三人朝月神庙走去。 跟在后面的苏令仪脚步轻快,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块传音石,清了清嗓子,不自觉露出小女儿情态,娇声问道:“大师兄,我和贺师弟现在正要去月神庙,你……和百里师妹有查到什么吗?” “有一些发现。”传音石那端很快就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我们到月神庙会合再说吧。” 百里? 捕捉到熟悉的姓氏,乌竹眠心头一动。 她故意放慢脚步,抿嘴朝贺听霜一笑,天真又无知地问道:“贺仙长,那恶妖长什么样子?很厉害吗?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能打过它吗?” “我们一行一共四人,除了我与苏师姐外,还有大师兄和百里师姐。”贺听霜笑着回答道:“虽然还不知道是何恶妖在作祟,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一说起大师兄,苏令仪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她一边收起传音石,一边得意地轻哼一声:“大师兄可是元婴大圆满,特别厉害,一个人对付恶妖都绰绰有余。” “算你走运,这次能亲眼看见大师兄的仙姿,对了,你肯定听说过他,大家都唤他琨玉剑君……” 修真者的境界一共分为九阶,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无相、问鼎、成圣和渡劫,每一阶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 一个元婴大圆满,在修真界确实算得上有名字的强者。 不过死了一百年的乌竹眠很没有见识。 她摸了摸鼻尖,面露崇拜,掷地有声道:“哇!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啊!” 没等苏令仪继续吹嘘,乌竹眠一秒收戏,转过脑袋,一脸欢欣雀跃地问道:“贺仙长,我以前去过天水城乞讨,还见过春水祭,那百里家的仙人们都戴着惊鸿面具,穿着霓裳羽衣,看起来都可厉害了!” “你那位百里师姐也是百里家的仙人吗?” 被迫闭嘴的苏令仪:“……” 看乌竹眠这副模样,贺听霜也忍不住跟着笑:“嗯,师姐她名叫百里鹿云,确实是天水城百里家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乌竹眠的瞳孔微微一缩,真的是小师妹……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苏令仪有些不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却懒惰懈怠,靠着天材地宝堆砌修为,就这样了,还百年突破不了金丹期,要是我呀,都羞于见人!” 她显然与百里鹿云有私仇,一吐槽起来就刹不住嘴:“还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惺惺作态,搞得像谁欺负她一样,看着就烦!大师兄就是太善良了,这才会被她的表象迷惑!” 两位师姐向来不睦,贺听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当作没听见,尴尬地移开视线去看天。 等等。 乌竹眠有些不确定了。 懒惰懈怠、楚楚可怜? 不是,这些词跟她那精力旺盛、矫健活泼的小师妹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啊! 弱不禁风就更加不可能了。 小师妹是体修,看着小小一只,实际上肌肉密度是平常人的几十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炼体入门时,梅花桩都被她拍碎了几百个,从木料、石料,到精铁、玄铁,再到紫青铜、琉璃石,材料越换越贵,管账的大师兄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最后还是乌竹眠去玄海的秘境中抢了块极品材料金焰石回来,让四师兄炼成新的梅花桩,这才解决了问题。 难道百年不见,小师妹她转性了? 第3章 系统是什么玩意儿 带着这个疑问,乌竹眠很快就领着贺听霜和苏令仪来到了月神庙。 月神庙位于黑水巷深处,此地地势低矮,积了许多烂水沟,少有人愿意来,只偶尔有乞丐出没。 这庙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尘封土积,蛛网织结,月神像连头带一半身子都不见了,四面墙上的壁画也因年久失修而斑驳不清。 只有院中的菩提树生机蓬勃,枝桠伸展有致,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日光穿过交错的枝叶,斑驳了一地。 反正身上脏,乌竹眠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贺听霜和苏令仪则分头行动,四下查看,想先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只可惜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令仪忍不住皱眉:“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贺听霜略一思忖,温声道:“等大师兄他们来了再说吧。” 盯着地上光影看了半天的乌竹眠抬眼:“那个……” 刚一开口,就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他们等的人到了! 乌竹眠眨了眨眼,立刻把其他事都抛之脑后,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稍微落后一步的女子身上。 长眉,鹿眼。 鼻子秀挺,唇色莹润。 发髻间别着素银花卉绞丝小发簪,着一袭云锦织就的鹅黄色百花裙,绣着素雅花纹的裙摆随着走动而旋转开,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抬眼低眉间,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一股清纯无辜又楚楚可怜的感觉。 好似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弱春花,惹人怜爱。 看着这颇为赏心悦目的一幕,乌竹眠的心却陡然一沉。 她十分确定,脸是小师妹的脸,但这人却绝对不是小师妹,打扮、气质,还有眼神都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女子明明没有张口,乌竹眠却能听见她在与人说话,语气颇为忧心:“系统,感觉这次历练不简单,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放心吧。” 一道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非人的质感:“不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也要勤加修炼,这样才能更快突破金丹期。” 女子有些不耐,碎碎念地抱怨道:“这具身体以前是体修,光是炼体,一天就要一百遍,又疼又枯燥,我可受不了。” “而且打架的方式粗鲁得要死,根本不像个仙子,不优雅,不上档次,完全不如那些剑修、符修、音修什么的有逼格。” “哎呀,反正收集了好感度就可以用来提升修为,比修炼简单多了,我还不如专心攻略身边人呢。” 系统妥协了:“行吧。” 乌竹眠废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其他人一眼,却发现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这是女子的心声? 那系统又是什么诡物?心魔? 难道小师妹的身体是被心魔占据了? 可好感度提升修为又是什么意思,世间竟有这种简单的捷径吗? 乌竹眠微垂下眸子,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浮出的阴郁神色,没有泄露丝毫端倪,只是把女子和系统说的话都暗自记了下来。 “大师兄。”贺听霜拱手朝走在前面的男子作揖,汇报道:“我与苏师姐查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未探查到妖气……” 男子头戴镶玉小银冠,身着靛青色直襟长袍,腰束同色宽腰带,背负一柄通身乌黑的长剑。他生了一副内敛俊美的相貌,眉头紧蹙,神色紧绷时,颇有种不近人情的高冷。 看着他的脸,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了乌竹眠的脑海里。 褚翊,褚子夜。 小师妹的竹马。 原来当年那个筑基期的黄毛小子,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 “可能是我们修为和经验不够。”苏令仪打断了贺听霜的话,上前一步,脸上绽放出笑容:“还是大师兄来看看吧。” “这苏令仪真的烦死了!” 乌竹眠看了一眼百里鹿云,她面上柔弱带笑,心里却很不屑,洋洋得意道:“她一个恶毒女配也配肖想男主?褚翊可是我的,她再怎么倒贴也没用的。” 褚翊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乌竹眠这个陌生人身上:“这是?” 年纪不大的女孩,脸上很脏,苍白瘦弱,一双略狭长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是很窄很深邃的小开扇,弧度内敛,眼尾略下垂,瞳色极黑,藏着蓬勃的生命力和天然的野性。 莫名令人不快的眼神。 褚翊神色微冷,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百里鹿云也看了过来,小鹿般的眼睛清澈而灵动,心里却在嘀咕:“能是谁?炮灰呗,不过……我记得炮灰好像是个男的吧?” “算了,无所谓,反正早晚得死。” 乌竹眠又暗自记下几个词。 贺听霜上前一步,向两人解释。 确认周身不见灵力的乌竹眠只是个普通人后,褚翊移开了目光,不再注意她,直奔主题道:“事情不太对,我与鹿云在城中查看了一番,在这城中作恶的,恐怕不是恶妖。” 他的面色越发冷肃,一字一顿道:“而是魇怪。” 这两个字宛如禁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乌竹眠的手指下意识地颤动了两下,脑海已经被风暴席卷了。 怎么会是魇怪? 百年前,她明明已经与魇魔同归于尽了,那魇魔是万千魇怪之主,受它操纵,为它供给养分,它死了,所有魇怪都将不复存在。 不仅如此,奈落界的结界也被重新封印,绝了一切退路。 这魇怪又是怎么卷土重来的? 今天遇上的怪事太多了,乌竹眠有些头疼。 不过若真是魇怪,原身的记忆里对此并无概念,至少说明如今魇怪式微,只能躲躲藏藏,大部分普通人都不知道、也没见过。 这算是好事。 思及此处,乌竹眠略松了一口气,露出懵懂的神态,左右看了看,凑到贺听霜身边,小声问道:“贺仙长,魇怪是什么?” 贺听霜垂眸看她,凝重的眼神里含了些愧疚。 奈落界,即永远不能脱离的无间地狱。 而魇怪,就是生于奈落界的诡异,没有具体的形体,无知无识,本能是吞噬和残杀。 可是约莫两月前,本应绝迹的魇怪忽然于世间重现,而且与万千恶念之间产生了奇怪的作用。 吞噬恶念的魇怪能获得形体,以及一方属于自己的结界,相当于一个独立世外的小结界,可以将人拉入其中,当做养分滋养和强化自身。 吃得越多,魇怪越强,结界的范围也越大。 贺听霜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百年前天裂浩劫,结界动荡,趁乱涌入人间的魇怪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危难之际,是剑尊一人一剑杀入奈落界,灭了魇魔,重新封印了结界,阻止了灭世之灾。” 如孤鸟入渊,一去未回。 从那以后,修真界剑修众多,剑君都有名号,而能被称为“剑尊”的,唯有那一位。 苏令仪的表情也有些黯淡。 听见这话,百里鹿云泫然欲泣:“若是师姐还在,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怪物的!” 她眼眶泛红,眼泪在眼中打转,看着楚楚可怜,心中却无甚波澜:“真服了,都死了一百年了,还总是拿出来念叨,要真这么厉害,怎么没把魇怪杀干净?怎么自己还死了?” “若当时我在,那救世主就是我,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系统附和道:“就是,放心吧,有我在,只要你好好攻略,收集好感度,我保证你一定会成为修真界最厉害、最有钱、最美貌、最高贵的女仙君!” 剑尊本人听得嘴角微抽,这俩玩意儿口气倒是大。 “好了。”褚翊神色不变,安抚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鹿云你就不要再伤怀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放大。 风声、鸟鸣、叶片摩挲。 呼吸声、珠玉相撞、衣袂翻飞、长剑出鞘……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扭曲成了耳边拉长嗡鸣的白噪音。 五人的身影像是被炙烤的油脂,融化进了兜头罩来的黑暗中。 混乱中,乌竹眠听见了百里鹿云惊慌的声音。 “子夜哥哥!” “系统,保护好我啊!” 第4章 月神(1) 因为乌竹眠与魇怪打过交道,所以并不惊慌,只在指间捏了一道灵力。 好在只过了一瞬,周围就再次亮了起来。 入眼是百里鹿云正抱着褚翊的手臂,贴得很紧,小鹿般的眼睛睁得很大,警惕地看着四周,眼神惶惶不安。 被依赖的褚翊露出一点怜惜,放缓了嗓音,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 百里鹿云仰头去看他,灵动地眨眨眼睛,柔声撒娇:“有子夜哥哥在,我当然不担心啦。” 看着两人的互动,苏令仪一时间也忘记了正身处险境,脸色铁青,攥紧手里的剑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不忍直视地撇开眼,看见神色平静的乌竹眠后,有些惊奇:“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居然一点都不怕?” 说话间还不忘拉踩,嗤笑道:“不像某些人,慌慌张张,不成体统,表现得还不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要是我辈都像这些,还修什么仙?还怎么除魔卫道?” 听出苏令仪话里的针对,百里鹿云怯怯地放开手,小声劝慰:“我没有……气大伤身,苏师姐,你别总是生气,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 苏令仪最看不得她这副做派,气得跳脚:“我生哪门子气?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行了。”褚翊皱起眉,语气很不赞同:“苏师妹,鹿云又没做什么,而且现在情况危急,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苏令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乌竹眠无视他们的争端,也无视百里鹿云心中各种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只扭头去打量四周。 她现在心情不太好,懒得装,也不想多看这个占据了小师妹身体的人,不然越看越糟心,越想越不对,心底的戾气都快压不住了。 眼前还是月神庙,周围的景象却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破败不堪的神庙重现了昔日香火不断的辉煌,庙宇巍峨,布局错落有致。 院中景致优美,菩提树高十余米,冠幅可覆三四亩地,枝叶葱茏,浓荫蔽日,其间挂着数不清的红绸,风一吹,好似纷飞的花雨。 贺听霜一直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乌竹眠打量着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五官、皮肤、衣着都非常真实,还有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就是很普通、很日常的场景。 “小五!” 忽然间,从人群中窜出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荆钗布裙,眼梢微微吊起,紧皱的眉头间有一道深深的褶皱,显出了几分刻薄。她手腕间挎着一个竹篮子,装着几支香烛和一块白色的绸布。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乌竹眠,大步朝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死丫头,不是让你好好跟着我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五人对视一眼,比较有经验的褚翊低声快速交代:“这里就是魇怪的结界了,谨记三点:一,这是幻象,结界里的人都不是真实的活人,但不要随便与其交恶,因为魇怪可能就藏在其中。” “二,我们在这里面大概是有另一重身份,等会儿恐怕会被分开,千万小心,安全为上。另外,郡县里那些消失的人应该也在结界里面,注意寻找。” “三,只有把魇怪找出来消灭掉,我们才能够出去!” 贺听霜手忙脚乱地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一瓶灵丹和一块传音石塞给乌竹眠,眼中的愧疚愈发浓重:“阿眠姑娘,这些给你防身用……” 他心里很是愧疚,若是早知道追查的是魇怪,他绝对不会让乌竹眠跟着的。 现下一行人要被迫分开,她一个凡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余三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的想法跟贺听霜差不多。 话未说完,那妇人就到了跟前,狠狠拍开贺听霜的手,一脸尖锐刻薄:“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少动手动脚的啊!我们家小五以后说不定是要嫁给月神大人的,你给我离她远点,莫要坏了她的清白!” 贺听霜的脸色瞬间变了,只一下,他的手臂就被振得发麻,筋脉里的血脉仿佛都凝固了。 妇人却没理他,转头去看乌竹眠,上下打量了两眼,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忍无可忍地怒吼道:“你个死丫头,去哪儿弄得这么脏?” 乌竹眠早就先一步把贺听霜给的东西收进了怀里,不慌不忙地任她发脾气。 妇人瞥了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一眼,眼神露出了敌意,她伸手去拽乌竹眠,压低声音警告道:“行了,赶紧跟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好好收拾收拾。我警告你,今晚月神大人选新娘,你给我上点心,等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 乌竹眠跟着妇人走了。 回头看时,只见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边也围了一群侍女打扮的人,嘴里叫着“小姐”,拉扯着两人要去后院的厢房里梳洗打扮。 被遗忘在原地的褚翊和贺听霜面面相觑。 乌竹眠收回目光,在心中暗忖,月神娶亲,那魇怪会是月神吗? 她看向大步往前走的妇人,浮夸地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非常自卑:“唉,刚才那两位姑娘看起来真是貌若天仙、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优势呢,月神大人应该看不上我。” 妇人冷哼一声,表示不屑:“月神大人又不是那种只会看脸的肤浅之人!” 乌竹眠表示怀疑:“哦?真的吗?我不信?” 妇人的嘴角抽了抽,稍微放慢脚步,扭头去看她:“此事月神大人自有定夺,你就别瞎想了,赶紧洗漱一番,然后去把这白绸布挂到菩提树上,若能挂上去,就说明你有资格进月神殿。” “进了月神殿,说不定就能被选中,成为月神的新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乌竹眠看着竹篮里的白绸布,真诚发问:“这福分给你你要吗?” 听见这话,妇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似笑,似怒,似羡慕,又似恐惧。 不过所有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她瞪了乌竹眠一眼,粗糙的手轻抚过鬓发,冷哼道:“若是我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哪里还轮得到你?一群姊妹里,爹娘指望的,就该是我了。” 看来这个妇人是她的“姐姐”。 搞清楚这一点的乌竹眠摇了摇头,面露不赞同:“姐,你刚才不还说月神不是肤浅之人吗?怎么新娘的人选就非得是年轻姑娘呢?小了,格局太小了。” 妇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乌竹眠还在输出:“而且娶亲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俗,太俗了!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拿此等红尘俗事跟高坐神坛的月神大人扯上关系,岂不是一种亵渎?” 妇人的眼神有些迷茫,还有些纠结,觉得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这……” 乌竹眠仔细观察着妇人的脸,只见短短一瞬的挣扎过后,她很快就露出了似悲悯,又似虔诚的神情。 她双手合十,跟被洗脑一样,掷地有声道:“月神大人娶亲,是为了庇佑我们这些受苦难的女子,让我们能够超脱俗世纷扰,这不是亵渎,这是拯救!” 乌竹眠没再说话,刚才妇人变脸时,她分明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 她转过头,远远看见了从朱墙后伸出繁茂枝条的菩提树,风一吹,树影婆娑。 是从菩提树那边传来的。 第5章 月神(2)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外。 妇人似乎已经把两人刚才的谈话都忘了,恢复了原本刻薄的姿态。 她指了指院中的水井,嫌弃道:“脏得要死,赶紧打点水洗一洗,我去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来,在这里等着,别再乱跑!” 乌竹眠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妇人走后,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脸,水桶里的清水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 吃过回春丹之后,那些令人怵目的淤青和血痕都已经完全痊愈了,只是太瘦了,瘦得脸颊都略微凹陷,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如雨后清荷一般的眉眼,干净秀丽。 跟她原来的脸完全不像,只有左眼角一点小小的痣一模一样。 之前故意把脸弄脏是为了方便装可怜,毕竟灵力滞涩,身受重伤,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一身旧衣服和三个铜板,说不定真要靠乞讨度过一段日子。 乌竹眠对乞讨这种事完全不避讳,毕竟当年师门里只有她和师父的时候,过得那是一个艰难。 师父是剑修,一身剑修的狗脾气,没什么赚钱的门路,还喜欢到处找人挑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偶尔不小心打坏了旁人的什么东西还得赔钱。 除此之外,身为剑修,自是视剑如命。 大部分灵剑都是一个月养护一次,像他那种平均一天要打好几架的,不到半个月就得养护一次。 更别提他还喜欢打扮灵剑,就算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都要隔三岔五给灵剑打一柄新的剑鞘,材料、装饰品和手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当时乌竹眠只有七岁,师父是剑修,她自然也是跟着学剑,好战的脾气没学到,却把打扮灵剑的爱好学了十成十。 于是一个月下来,两人赚的灵石还不够给灵剑花的。 后来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钱买赤玉去装饰剑鞘了,师父便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她去千机阁接了一个单子。 赏金上品灵石二十万,任务是抓住近日风头正盛的一个邪修。 那邪修原本是正道弟子,因天赋不及同门师弟,心生妒忌,暗修邪术,杀掉了好几个同门,吸收了他们的修为,化为己用。 在事情败露之前,察觉到不对的他便提前逃走了。 乌竹眠跟着师父追了快一个月,一直追到了魔渊的不夜天城才找到那个邪修的踪迹,只是他们也弹尽粮绝,身上连半块灵石都掏不出来了。 无奈之下,尚且年幼的她便承担起了养家的重任,脸一抹,衣服都不用换就能去城里乞讨了。 人魔两族一向不睦,当时他们还差点暴露了人类修士的身份…… “阿眠姑娘。” 贺听霜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乌竹眠的回忆。 他走过来,一边往院子外打量,提防妇人突然回来,一边小声地说道:“不知为何,这结界中的人并不在意我与大师兄,大师兄去找两位师姐了,我来保护你。” “等会儿我会用隐身符隐去身形。”贺听霜认真地解释道:“你看不见我不要害怕,我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乌竹眠眉眼一弯:“谢谢贺仙长。” 贺听霜严肃地点头,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隐身符,夹在两指间,微微催动灵力,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看来,乌竹眠只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催动才能用,不然还能给她几张防身。 乌竹眠甩了甩湿漉漉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旁严阵以待的贺听霜,乌黑透亮的瞳孔中空无一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看不见。 没办法,师门太穷了,剑修太费钱了,为了生活,她只能另外开展了一些能够赚钱的副业。 众所周知,修真界最赚钱的三种职业——炼丹、炼器和画符,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画符。 妇人回来得很快,看着乌竹眠洗干净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嘛,干干净净的,才有可能博得月神大人的喜爱。” 她把手里的青布裙递过去,催促道:“赶紧换上,回来的路上,我见其她人都已经往月神殿去了,我们可不能迟了。” 乌竹眠没拒绝,接过青布裙,去厢房里换上了。 两人匆匆赶到月神殿外时,挑选仪式早已经开始了,菩提树下站着两个神使,戴着并蒂花面具,宝石穗从耳边坠下,一袭白袍曳地,姿态高冷傲气。 适龄的姑娘一个接一个上前,将手里的白色绸布往树上抛。 挂到树枝上的,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没挂上的,全都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还没等乌竹眠去找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影,就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系统?”百里鹿云的语气在颤抖,又懵逼又害怕:“你到底怎么了?到底什么情况?” 奇怪的“嗞啦”声响起,系统的声音有些卡顿:“暂时……滋滋……还未查出故障……原因,系统需要……滋滋……关闭一段时间……自我清理,二十四小时,请宿主……小心应对……” 这个系统出问题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乌竹眠来了兴趣,悄悄竖起了耳朵。 一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惊恐不满的尖叫声立刻响起:“什么?你关闭了还怎么保护我?这地方又诡异又吓人,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接下来,无论她怎么惊叫咒骂,系统都没有反应。 百里鹿云的脸上描了盛妆,却掩不住惶恐不安的神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胡乱转,贝齿紧紧咬住殷红的嘴唇,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站在她身边的苏令仪瞥了她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语气讥诮:“不会吧?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居然被吓成这个样子?真的是丢死人了!” 百里鹿云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怨毒的光,不过很快就垂下了脑袋,没让人看见。 “我真的很怀疑。”苏令仪也没注意到,嗤笑一声,用怀疑的口吻说道:“像你这种人,怎么会跟剑尊师出同门的?” 听到这里,乌竹眠的脸皱巴了一下。 不不不,她小师妹多可爱多努力一孩子啊,这根本就不是她小师妹! 其他人倒是不知道乌竹眠在想什么,只听百里鹿云用哀婉又低落的语气说道:“苏师姐,我不是害怕,只是想到月神娶亲这种无稽之谈,心中有些愤慨罢了。” 苏令仪正准备反驳,褚翊的呵斥声就低低响了起来:“够了!苏师妹,你这话说得过了!”他修为比贺听霜高,没用隐身符,而是用灵力掐了一个隐身诀。 百里鹿云微微抬起脸,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格外可怜,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柔弱笑容,轻声自嘲道:“子夜哥哥,你不要怪苏师姐,其实她说得没错,师姐这么厉害,我确实比不上她。” 闻言,褚翊的怒火似乎更甚了,从乌竹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绷紧的侧脸,还有眼睛里涌动的怒意。 他的声音也愈发冷厉:“她已经死了一百年了,身死道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属于她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乌竹眠有些意外,听褚翊这意思,好像对她挺不满的? 但其实她和褚翊并不熟,只知道他和小师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甚至有让两个孩子结为道侣的想法。 可小师妹对褚翊没意思,还悄悄跟她吐槽过,褚子夜这个人,爱面子,爱计较,自尊心很强,得失心很重。两人比试的时候,如果是他输了,当着长辈和其他人的面他不说什么,私底下却会对她冷脸,必须得等到下一次赢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才会好看,烦得很。 抛开这一点来说的话,他人还算可以。 乌竹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想不明白,褚翊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明明两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与此同时,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褚翊抿了抿嘴唇,放缓声音道:“我的意思是,我辈应该做的,是向前看,是往前走,是努力精进自身的修为,而不是去跟一个已经离世多年的人比较。” “我懂。”百里鹿云十分善解人意:“子夜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师姐她已经不在了,若是总念着她,只会徒增伤感。” 褚翊似乎松了口气:“对,没错。” 话音未落,人群中却忽然起了骚乱。 一个衣着富贵、容貌清秀的少女并未将白绸挂上菩提树,当白绸落下时,她的家人骤然冷了脸,将她团团围住,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敬的事?不然怎么会连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少女有些无措:“没有,我没有……” 可惜没人听她的。 “你心不诚?” “你身子不干净了?” 尖锐又刺耳的诘问和责难声接连响起,男女老少的声音顺着喉管攀爬,不同的声线几乎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诡异的压抑感和窒息感。 褚翊等人只觉得瞬间血气上涌,周身运转的灵力都差点行差踏错,误了分寸, 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第6章 月神(3) “等一下,麻烦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天而降。 诡异的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不知何时攀爬到了菩提树上的乌竹眠。 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少女的白绸,在树枝上咻咻咻地饶了好几圈,一把拉紧,干脆利落地打了十几个结。 最后,她还向大家展示了一下那一串丑不拉几的疙瘩,用包容宠溺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这不是挂上来了吗?” 看着树上毫无顾忌的乌竹眠,树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两个神使立刻指着她:“你你你……你怎么敢爬到神树上!大不敬!这是大不敬!还不赶紧下来!” 身为她的“姐姐”,妇人露出了一副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模样,哆嗦着碎碎念:“月神莫怪,月神莫怪,要怪就只怪她一人啊。” 乌竹眠却不慌不忙,一脸真诚地问道:“不是说只要把绸布挂到树上就可以了吗?” 有人站出来反驳:“这种方法怎么可以?这是投机取巧!” 乌竹眠反问:“月神大人说过不可以?” 一群人沉默了一瞬。 两个神使厉声呵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为月神大人选新娘是大事,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绝对不行!” 乌竹眠丝毫不怵,立马瞪了回去:“你以为你是神使,说的话就能代表完全月神大人?你算什么东西?” 见她这么不客气,一群人都惊了。 不等他们再开口,乌竹眠摊开双手,一脸无赖:“如果月神大人真的不同意,那祂肯定会把这块绸布解开丢回去,可祂丢了吗?祂没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祂是认同的。” 说着,她还从怀里掏出了刚才贺听霜塞给她的匕首,闪动着锋利冷光的刀刃用力地在绸布上来回划拉,却不见一点痕迹:“看吧,刀都割不断!这还不能说明月神大人的意思吗?” 反正她不仅打了十几个结,还在表面覆盖了一层灵力。 一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难道月神大人真的认同这种方法吗?” “那……我家女儿岂不是也能入选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部分人,目光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人群外的百里鹿云有些懵,不对,这个炮灰是不是拿错剧本了?她不是应该乖乖等死的吗?怎么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样子? 另一边,两个神使讨论了许久,主要是见群众都被煽动了,只能捏着鼻子勉强答应了下来,朝树上的乌竹眠说道:“既然月神大人同意,那我等自然也没有异议。” 此话一出,神圣的菩提树上很快就爬满了人,今年来参加新娘选拔的少女全部都入选了,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 苏令仪用法术将绸布挂到树上,第一次正眼看乌竹眠,眼中多了两分赞赏:“你虽是个普通凡人,却遇事不慌,还挺有胆识的嘛。” 乌竹眠神色不变:“谬赞谬赞。” 贺听霜却还是有些担忧:“话虽如此,但我们如今身处险境,甚至连魇怪的影子都没看见,行事还是不要太过冲动,免得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是好意,乌竹眠点头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在进入这里之前,我在那间破败的月神庙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此时,百里鹿云和褚翊也走了过来。 百里鹿云将眼中的探究压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瞧瞧,我们几个人竟是什么都没发现,还比不上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苏令仪也将信将疑,当时她和贺听霜几乎把月神庙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发现都没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能有什么发现? 乌竹眠不为所动:“那院中的菩提树……” “菩提树?”百里鹿云打断了她的话,灵动地眨了眨眼睛,嗓音柔柔:“姑娘,你莫不是看错了什么?那菩提树就是很普通的一棵树而已,连一丝灵力都没有的。” 褚翊点头:“不错。” 乌竹眠不理会他们,只继续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菩提树,而是地上的光影。” “风吹、树晃、阳光的方向变动,都会随机引起地上光影的变化,但我坐在门槛上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光影的动向是一成不变的,非常规律。” 闻言,众人面露诧异,他们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褚翊皱起眉头,立刻做了决定:“我与贺师弟去探查一下,你三人就在一起,凡事好有个照应。” 贺听霜按住了剑。 乌竹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学着苏令仪的样子朝声音响起的方位点了点头。 褚翊和贺听霜小心翼翼地朝菩提树走去。 见乌竹眠还真说出了一个所以然来,百里鹿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炮灰”莫名令她产生了危机感。 “哎呀。”她叹了口气,就连责难,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姑娘,你为何一开始不早说呢?若是早些说了,说不定我们大家就不会被拉入魇怪的结界中,不用面临这些未知的危险了。” 乌竹眠把百里鹿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确实是早就想说的,不过当时仙子你吓得不轻,一直躲在那位琨玉仙君的身后,见你这么害怕,我心中也紧张,一时就给忘了。” 她把刚才的话还了回去:“毕竟像仙子你这种修仙之人都如此畏惧,那我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就更别提了,你说是吧?” 看着乌竹眠无辜的笑脸,百里鹿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几乎要维持不住柔弱无辜的表情。 “噗——” 见百里鹿云吃瘪,苏令仪只觉得畅快至极,附和道:“百里师妹,咱们四个大宗门来的修仙者加在一起都没发现问题所在,这种事情怪丢人的,你还是小声一点吧。” 百里鹿云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呢?” 这时,两个神使走过来,看向乌竹眠的目光非常不善,凶巴巴地催促道:“既然已经被选中了,就赶紧进月神殿去,没看到其他人都进去了吗?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呢!” 乌竹眠笑了笑:“这就走。” 她转身朝月神殿内走,浑身舒爽的苏令仪和黑着脸的百里鹿云跟在后面。 朱门大开,空气中弥漫着香灰的味道,青色方砖自殿门向神像和神坛延伸,砖缝的细密纹路似龟甲裂纹一般,昏沉天光穿过万字棂花窗,在地面碎成了游动的光斑。 端坐在莲台上的神像约有一丈六尺高,却被一块巨大的白布完全盖住了面容,如同垂落的挽联,泛着惨淡的光,褶皱间的阴影深深浅浅,无端给人一种诡异不安的感觉。 月神殿的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幽深宽敞,墙上居然还打通了四扇小门,连通着后面的小厢房。 因为乌竹眠之前说的话,所以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到了浮动的光斑上,不过盯着看了半天,除了把眼睛看得有些发酸以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殿内一共十二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人数比往年要多出三四倍来,走进来的神使还没说话,就忍不住先瞪了乌竹眠一眼,语气咬得很重:“恭喜你们,获得了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 乌竹眠权当没察觉,只盯着神像看。 见她没反应,其中一个神使冷哼一声,走向神坛,将莲花花苞形状的灯一盏盏点燃。 另一个则双手合十,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虔诚而狂热:“接下来你们便去厢房里好好梳妆打扮……三人一个房间,月神大人选中了谁做新娘,时辰一到,自会将人带走。” 她看着面前神情期待的少女们,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没被选中的也不要失望,或许还有机会能像我们一样,成为神使,近身侍奉月神大人。” 原来神使原本也是月神新娘的人选吗? 乌竹眠眸光微闪。 第7章 月神(4) 乌竹眠三人正好一间小厢房。 房间里挂满了红绸和红罗纱,门窗都用红漆渲染,贴着喜庆的“囍”字。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丫鬟正姿势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穿着橙红色的衣裙,惨白的脸颊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眉眼弯弯,一打眼看去,连嘴角提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诡异极了。 乍一看见这一幕,乌竹眠攥了攥手指,眼眸微眯,这两个“人”……没有呼吸。 苏令仪眼神一凛,慢半拍地去摸腰间缠着的软剑。百里鹿云则被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了一声惊呼:“呀——” “小姐。” 两个丫鬟好似提线木偶,猛地转过头,骨头发出“咔吧”一声响,让人很怀疑人类的脖子是否真的能承受这么大的力道和这么夸张的弧度。 灰蒙蒙的眼珠紧盯着三人,连声线也完全一致,怪腔怪调地说道:“请让我们伺候小姐更衣打扮。” 看着两个明显没有活人气息的丫鬟,乌竹眠依旧面不改色,笑着答应:“好啊。” 话音未落,她就听见百里鹿云的心里又响起了近乎崩溃的尖叫声:“好个鬼啊!怪不得这个炮灰会死,居然这么作的吗?这东西一看就不是人啊!啊啊啊!滚啊!离我远点!别过来!” “系统!系统!赶紧来保护我!我**要投诉你!” 丫鬟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也不在意她的想法,直挺挺地朝三人走来,迈着急促的小碎步,膝盖连一点弯曲的弧度都没有,绣鞋的鞋底跟地面发出了“欻欻欻”的摩擦声。 苏令仪下意识瞥了乌竹眠一眼。 乌竹眠却只看着两个丫鬟,眼睫微垂,露出一副欣喜又扭捏的模样,抢先一步开口:“能不能先给我梳妆?我想给月神大人留个好印象。” 苏令仪大为震惊,这凡人是不是不知道“恐惧”为何物? 她一个修真者都尚且有顾虑,这凡人倒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想嫁给月神呢! 苏令仪压低声音,骂道:“你疯了?看不出来她们不是人吗?” 乌竹眠笑得无害:“来都来了。” 苏令仪:“……” 还真没法反驳,毕竟还不清楚情况,顺着她们是最好的选择。 房间里只有一个梳妆台,丫鬟没有拒绝乌竹眠的提议,似乎还颇为欣赏她这种行为,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一些,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们一左一右扶住她,异口同声地说道:“小姐请。” 丫鬟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就算隔着衣料,寒意都直往骨头缝里钻,乌竹眠却没有挣扎,还反手搭在她们的胳膊上摸了摸,顺从地坐到了铜镜前。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看着两个丫鬟围着乌竹眠打扮,苏令仪和百里鹿云逐渐变得一脸麻木。 一件刺绣繁杂精美的嫁衣将她瘦弱的肩膀压得发沉,略微枯黄的长发用六珠金步摇整齐挽起,嵌着红珠玉的穗状流苏垂下,将如月弧般纤细绰约的脖颈隐约遮挡住。 俨然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这般打扮起来,那原来苍白瘦削的脸都多了几分颜色,更加凸显出如雨后清荷的秀丽眉眼。 见这两个丫鬟没吃人,也没发难,就真的只是在梳妆打扮而已,苏令仪和百里鹿云也勉强放下心来,任由她们帮自己换了一身新嫁娘的装扮。 将三人都打扮好后,两个丫鬟僵硬地直起身,一板一眼地宣布道:“子时三刻,月神降临,请小姐耐心等候。” 确认丫鬟离开后,苏令仪转头去看乌竹眠,全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下意识征询她的意见:“她们走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完全放松下来的百里鹿云还坐在镜子前欣赏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副新装扮真的是美极了,随口接过话:“苏师姐别着急,等子夜哥哥回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苏令仪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乌竹眠倚在门边,目光落到殿中的神像上,想了想自己现在的情况,决定还是先苟一下:“先等两位仙长回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发现。”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子时。 殿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围很安静,只有神坛上的一盏盏莲花灯亮着,青白森冷的光,在盖住神像的白布上跳跃,空气中除了香灰的味道外,还渐渐浮现出了一股很奇异的香味。 从灯盏中飘出来的,似香非香,似臭非臭,闻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乌竹眠坐在杌凳上,双眼轻阖。 百里鹿云趴在桌面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大师兄和贺师弟怎么还不回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苏令仪打了个哈欠,脸色一变:“不对……” 她想要站起身,身子却只是微微摇晃了一下,声音也在发虚:“这味道有问题。” 苏令仪想调动灵力,周身竟察觉不到一丝灵力运转。 她想去芥子囊里掏清心咒,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现在的她就宛如一个普通凡人,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间心乱如麻,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偏偏就在此时,一道缓慢又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在殿中响起,空荡荡的,还带着回音,像是踩在了心上,重重一压,连跳动的频率都慢了下来。 紧接着是阵阵锣鼓声,隔着一层雾般朦胧,一点都不显得喜庆,倒像是某种诡异的咒语。 很快,脚步声和锣鼓声都停在了门外。 薄薄的门板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没人知道等在外面的到底是什么,苏令仪却莫名觉得有一只血红的眼珠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看,冷意从头顶一点点渗透下来,渐渐蔓延了她的全身。 她死死地盯着外面,却忽然察觉到有一只温热的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那只手取下芥子囊,放到了她手边。 是乌竹眠! 苏令仪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了希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扯开芥子囊,从喉咙里挤出细微如呜咽的声音:“帮我……把符箓……拿出来……” 随便什么符箓都可以,防身的,攻击的…… 忽然想到了什么,苏令仪脸色一白,她芥子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才能催动,可她现在连一丝灵力都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法宝了。 “嘎吱——” 门被缓缓推开了,苏令仪发软的身子无意识地颤抖了起来,却听见乌竹眠平静的声音响起:“仙子,借几张符箓一用。” 这声音很淡定,似乎山崩于前都不会有一丝波动,莫名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听得苏令仪心头一跳。 一般修士的芥子囊上都印有属于自己的神识,旁人是无法打开的,除非是修为更高的人将原本的神识抹去。虽然情况紧急,但毕竟乌竹眠现在神魂不稳,灵力用一点挤一点,能省则省,要想借苏令仪的符纸用,最好是让她自己打开芥子囊。 乌竹眠拿过打开的芥子囊,调动滞涩的灵力往里一探,迅速翻出了几张符箓。 她催动两张清心符和护身符,分别贴到了苏令仪和百里鹿云的身上,那毕竟是小师妹的身体,可不能受伤了。 等乌竹眠做完这些,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 门外直挺挺地站着一行迎亲的队伍,两个神使站在最前面,她们身后的其他“人”看起来跟之前的丫鬟是一种东西,脸上挂着僵硬虚假的笑容,一双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只是后面还抬着九个被白布紧紧裹起来的人形,只露出一张张煞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睁着眼睛,一眨不眨,露出了一种堪称诡异的幸福笑容。 乌竹眠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青白的脸上——那是纪家三少爷纪清。 看来这就是桐花郡内失踪的九个人。 尖细的声音在冷夜中婉转拉长,如泣如诉:“小姐,吉时已到,祭品齐全,请上轿。” 乌竹眠没理,收回目光,随便捞出一张攻击类符箓,匆匆扫了一眼,咬破右手食指,将指上的血按上去,添添改改了几笔就往外扔去。 被灵力包裹的符箓悬在半空,以破竹之势飞到了迎亲的队伍中。 清心符没那么快生效,苏令仪还无力地趴在桌上,从她的角度看不到乌竹眠的动作,急得焦头烂额:“赶紧跑……去找,大师兄……” “轰——” 话未说完,一道惊天雷声就在苏令仪耳边炸响,她睁大的瞳孔里映出了喷涌而出的冲天火光,烈焰如巨蛇一般升腾而出,四溅的火星就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远处月神像上的白布被映得通红,转瞬间就燃尽了整个大殿。 巨响伴随着烈焰在月神殿中凭空而起,似乎惊动了什么东西,地动山摇间,正在菩提树下探查的褚翊和贺听霜浑身一僵,有些迷茫地往左右一看,震惊地发现此时竟已是月上中天。 他们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往月神殿冲去。 褚翊拔出背后通体乌黑的琨玉剑,一剑破开厚重的殿门,热浪扑面而来,白日在菩提树下的人都出现在了殿中,神魔乱舞,哀嚎遍地,恢复了一些力气的苏令仪和百里鹿云正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他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神像旁的背影。 纤瘦,挺拔。 一袭嫁衣比满殿红光还要灼眼。 第8章 月神(完) “子夜哥哥!” 不过百里鹿云哀婉的哭泣声很快就吸引了褚翊的注意力,她眼中含泪,远远朝他伸手,仿佛只有他能够全身心依赖:“子夜哥哥快救我!” 褚翊赶紧瞬移过去,将柔弱无力的她抱进了怀中,语气关切:“出什么事了?有没有受伤?” “你来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百里鹿云没回答,整个人贴上去,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不让他离开自己一步,啜泣道:“子夜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恶狠狠地骂道:“傻逼系统,一点都不靠谱,要不是我这个天命之女运气好,福大命大,说不定就要死在这里面了!” “我不会离开的。”褚翊听不见百里鹿云的心声,只能看见她颤抖的睫毛和柔弱的脸,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道:“有我在,别怕。” 站在旁边的苏令仪有些牙酸,朝旁边挪了几步,只暗中加快了运转灵力的速度。 她第一次怀疑,大师兄的脑子是不是也有点什么问题? 另一边,乌竹眠抬起手,一把拽住盖住神像面容的白绸布,四面八方立刻有非人的尖啸声传来,不管不顾地穿过烈焰,朝她的方向扑来。 贺听霜反应很快,立刻上前将那些没有活人气儿的东西挡开。 苏令仪怔了一秒,很快抽出腰间的软剑,另一只手捏着符纸,挡住了另一边。 乌竹眠便不再顾及其他,继续跟虚无的阻力对抗,掌心的符纸微微发烫,被红光映亮的白绸布终于如水一般倾泻下来,堆积在她脚边,层层叠叠,好似蜕下的人皮面具。 一切哀嚎在瞬间止住。 那些怪异的鬼东西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月神像上。 乌竹眠仰头去看,神像正静静地伫立在莲台之上,通体由白色的玉石雕琢而成,线条栩栩如生,身姿优雅端庄,右手抬印,左手捻花,一袭轻纱般的衣袍垂落,衣褶流畅如流水,堆叠如盛放的莲花。 她梳着发髻,面容很普通,神色却悲悯而宁静,眉间一点朱砂,双目微垂,似在俯瞰芸芸众生。 诡异的人皮面具下,却是一张温和的脸。 苏令仪大惊:“月神是女子?” 那月神娶亲又是怎么回事? 看见这一幕,正在尖叫着四处奔逃的少女们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月神像:“这……这是月神大人?月神大人怎么会是女子?” 乌竹眠的“姐姐”盯着神像看了半晌,妇人原本略显刻薄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副平静的神态,她放下手腕间的竹篮,把里面的几支香烛点燃,插到了神坛前的香炉里。 乌竹眠转头去看她。 “之前是我说错了。”妇人双手合十,朝她笑了笑:“是月娘大人庇佑了我们这些受苦难的人。” 静止的人群中,两名神使也在死死地盯着神像悲悯的脸,脸上的并蒂莲面具跌落在地,露出了两张年轻错愕的脸,扭曲而崩溃。 忽然,其中一名神使的嘴里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骗子!他们都是骗子!月神分明是女子……” 乌竹眠跳下神坛,大步朝神使走去,俯身问道:“谁是骗子?” “所有人……”神使有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所有人,所有人都是骗子……” 她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嗓音嘶哑:“包括我在内。” * 人们早就忘了是哪一年,当时的桐花郡还只是一个小村子,叫做桐花村。 地方虽小,比不得其他村子富庶,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也还算是安居乐业,山头种满了泡桐,一到春日,盛放的桐花就会像色彩斑斓的流云一般绵延。 意外来临时,大家都没有察觉到。 先是街东头刘老汉的孙子发了高烧,浑身滚烫;接着隔壁的王婶也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没过几天,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病倒。 症状如出一辙,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皮肤上泛起诡异又恶心的红斑。 紫桐树下热闹的闲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沉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老郎中对此束手无策,他说,这种疫病乃是他生平仅见,恐怕寻常药石难医。 疫病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村子笼罩在其中,县里主张封村避疫,派人来封住了村子,只可进,不可出,还请了几名大夫来研究疫情,但他们都不愿意进村,不愿意近身接触病人,于是这药方也一直开不出来。 村民们只能整日紧闭门户,恐慌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他们知道,若是疫病无法控制,那最后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直到一个女子的到来,才改变了这一切。 女子名叫月娘,出身于医药世家,她天生一颗怜悯之心,从小就立下了学医救人的志向,却受困于女子身份,长辈不愿意将医术传授于她。 可月娘不曾放弃,她偷偷认字,看医书,偷瞧长辈行医,一遍又一遍练手。 成年以后,她拒绝了家里人为她安排的亲事,背上医箱离开家,成了一名云游四方的游医,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里,月娘辗转过很多地方,救过很多人,在得知桐花村里的人染上未知疫病以后,便背着医箱,孤身一人进了村。 她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前走,一如她当初选择离家行医那日,衣裙翩跹,步履轻快,从未回头,从未后悔。 月娘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大夫,她走遍桐花村,日夜不歇地照看病人,研究疫病,在生与死的深渊上悬丝为桥,经过长达三个月的试制,终于研究出了医方,控制住了疫病,救下了村子里的人。 只是她自己却重疾而亡。 可她说,以一人救百人、千人,以血肉之躯为舟,渡人抵达生岸,值了! 人们感念月娘的救命之恩,便为她塑了像,以香火供奉她。 但是渐渐地,不知从何时起,月娘像变成了月神像。 他们把那个治病救人的女子刻意遗忘在了时光长河里,抹去她的姓名、她的功绩,用白布遮住了神像的脸,向世人宣布这是一个牵连姻缘的男月神。 月神娶亲,无上殊荣,成为新娘的女子都将超脱世俗,不见苦厄。 最漂亮的年轻姑娘一个接一个被抬进了月神殿中,其她没选上的姑娘若是不愿意离开,还可以留下成为神使,贴身侍奉月神,以传达月神神谕。 月神的面具后,藏着扭曲肮脏的欲望,藏着无边的噩梦和羞辱。 新娘死在了下一次娶亲之前,而被迫害的神使,则主动成为了欺骗下一批无辜女孩的帮凶…… * 妇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响彻了大殿。 原来所谓的“月神娶亲”,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殿内的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火舌舔舐着一切可触及的东西,木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后“咔嚓”一声断裂,坠入了火海,也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乌竹眠注意到,周遭场景簌簌剥落,十二名少女身上的新嫁衣逐渐变得血迹斑斑,伤痕交错的身躯几乎不成人形。 她们愣愣地看着对方,一双双泪眼里含着惊天恨意, 对啊……怎么会忘了呢? 她们……就是曾经死去的新娘啊! 十二名少女的痛苦和怨恨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她们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身影逐渐扭曲成了怨念,泛着淤血般的黑色,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很快就绞碎了神使和那些非人的鬼东西。 怨念直冲乌竹眠一行人而来。 无数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嘶吼道:“去死!全都去死!” 这时,被缠住的褚翊终于动了,他将百里鹿云从身上撕下来,一边把她往外推去,一边调动灵力,用琨玉剑挡住了这一击。 “不要,不要,子夜哥哥,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见百里鹿云还在哭哭啼啼,心声也吵得厉害,终于忍无可忍的乌竹眠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手按在她的后颈,一捏,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把昏迷的百里鹿云交给一脸嫌弃的苏令仪,转头问贺听霜:“你们在菩提树下有什么发现?” 桐花郡失踪的九人被扔在了地上,贺听霜挡在他们面前,有些惭愧:“我与大师兄大概是中了幻术,一直在菩提树下打转,连时间流逝都未曾察觉。” 那就是没什么发现了。 乌竹眠心中有一个猜测,就是不知道对不对,她一边转身往外跑,一边朝苏令仪大声喊道:“来帮我个忙。” 苏令仪随手把百里鹿云丢进那九人里,提剑跟了出去:“做什么?” “掘了这片地。”乌竹眠指了指菩提树下的那片空地,乌沉沉的眼珠里泛起一抹冷色:“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十二名女子的尸身,应该就在这下面。” 苏令仪的瞳孔颤了一下,却二话没说,直接掐诀翻起了这片空地。 殿内的嘶吼声似乎更甚了。 急速膨胀的怨气猛地炸开,正面受了一击的褚翊从墙里撞飞了出来,尘土飞扬间,他用手擦去唇角的血,眼神变得更加冷厉。 乌竹眠预估了一下形势,手腕翻飞,从袖中掏出一张被血迹涂改过的符箓,在褚翊冲上去的同时扔了出去。 剑光与怨气碰撞的瞬间,一道雪亮流光冲天而起,嗡鸣声如龙吟贯空,震得怨气嘶吼一声,后退了近百步,月光下,菩提树的葱茏枝叶翻涌如浪,簌簌如雪。 褚翊一惊,余光瞥见一道凭空自然的细微火光,可没等细看,那火光就被殿中的火海吞噬了。 他把注意力放回到怨念身上,用力捏了捏剑柄,心中不由得有些窃喜。 居然能使出这样一击,那看来他破元婴、入化神是有希望了! 这边苏令仪终于把十二具枯骨都翻了出来,她出身于仙门世家,很少与普通凡人接触,下山历练的次数也不多,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不由得面露不忍,用灵力把白骨上的污泥、腐叶和蠕动的虫子都弄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摆到了旁边。 怨念的嘶吼声忽然停止了。 乌竹眠让褚翊收剑,拉着苏令仪退到一边,怨念跌跌撞撞地飞过来,绕着自己的残骸打转,发出了少女低低哭泣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道不同的身影被排斥了出来。 没有具体的形状,一直在不停变幻,如恶臭的黏液,似炸开的血雾,像深渊的獠牙。 乌竹眠的眼神瞬间变了,瘦削的脊背绷紧,乌黑的瞳孔里泛起了惊人的杀意。 魇怪! 褚翊等人也察觉到了,立刻提剑攻了上去。 乌竹眠很快发现,脱离了怨念的魇怪完全不似百年前强大,甚至一个元婴期修士就能将它斩杀。 她缓缓放松身子,将袖中的另一道符箓送到了十二具枯骨身上。 在结界破开的一瞬间,温柔的莹莹白光亮起,被困于此的少女怨念都被乌竹眠送上了往生路。 愿她们来世,一生欢乐,永远自由, 第9章 离开桐花郡 面前还是破败的月神庙,一行人的心情却已经跟一开始截然不同了。 殿中被砸碎的神像不是结界中的月娘塑像,从衣饰来看,应该就是后来编造出来的月神,十几年前,人们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或是有了别的信仰,才放弃了“月神娶亲”这个祭祀活动。 只是死去的十二名女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的尸骨被埋在菩提树下腐烂,逐渐形成了挥之不去的怨念,给了魇怪可趁之机,魂魄被困在结界中,不得往生。 乌竹眠仰头去看高远湛蓝的天幕,莹莹白光已经消失了。 贺听霜在检查那失踪九人的情况,发现只有三名女子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因为包括纪清在内的几个男人都动了歹念,所以被怨气绞碎了五脏六腑,从外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只剩一团黏稠的血水了。 现在想来,之前原身看见纪清与女子在月神庙中幽会,那女子恐怕就是怨念所化。 “唔……” 细弱呻吟声响起的瞬间,乌竹眠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满含质问:“宿主,你做了什么?褚翊的好感度怎么从七十六变成七十一了?下降了整整五个点啊!” 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悠悠醒转的百里鹿云正在一脸懵逼地按住隐隐作痛的后颈,显然不清楚自己是被谁敲晕的。 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也顾不上其他,破口大骂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说好的保护我呢?我小命都要不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刷褚翊的好感度!” 其实她心中清楚,褚翊最喜欢她柔弱无害,喜欢她乖巧听话,喜欢她依赖他的样子。 但在危急时刻,他又希望她能独当一面,不要那么黏人。 明白归明白,百里鹿云却没办法,毕竟还是活着要紧,反正只要没死,好感度总是能刷上去的。 她越想越气,把不靠谱的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发泄内心的恐惧和怨气。 毕竟她在人前是柔弱无辜、楚楚可怜的人设,别说说脏话了,大声说话都要斟酌一下,可她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能装装样子,还好有火气还能对着系统发,不然她都觉得自己会被憋疯。 系统也很无辜,猜测道:“应该是魇怪结界比较特殊,所以对我有影响。”毕竟一进入那里面,它就跟接触不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而一离开,它立刻就好了。 听见这话,乌竹眠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真的,那这一点可以利用起来。 她必须得尽快搞清楚小师妹的魂魄去哪里了,而且小师妹的身体也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这个所谓“宿主”不足为惧,不过要想对付她,必须得先解决“系统”。 与此同时,系统也不愿意白挨骂,立刻反过去指责百里鹿云:“你还好意思跟我发火,我之前就说过很多次了,你自己也要努力修炼,这样危险来临的时候才能独当一面!不要什么都指望我!” 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百里鹿云努力平息着怒火,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我就说那个地方很危险,下次不要再让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要刷好感度有很多种方法,不急于这一时。” 见她退了一步,系统也就没不依不饶了。 褚翊受了一点不轻不重的伤,他刚服下灵丹,就发现百里鹿云醒了,连忙走过去,低声关切:“鹿云,感觉怎么样?” 百里鹿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柔声笑道:“子夜哥哥,我没事。” 说着,她偷偷瞧了苏令仪一眼,眼神里含着怯意:“就是脖子还是有些疼。” 她想了又想,觉得肯定是苏令仪这个恶毒女配在背后对她下黑手。 察觉到百里鹿云的目光,苏令仪回瞪了她一眼,不耐地说道:“看什么看!少在那里装模作样的!” 乌竹眠摸了摸鼻尖:“那个……” 苏令仪立刻打断她的话,嘲讽道:“是我把你敲晕的又怎样?堂堂修真者,居然被邪魔吓得哭哭啼啼,还有脸在这里说话了?” 百里鹿云脸色一白,羞愧得双眼泛红,对褚翊忏悔道:“子夜哥哥,这次是我做得不好,拖了后腿,等回了宗门,我就闭关突破金丹期,努力成为能够与你并肩的人。” 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褚翊不由得有些感动。 他看向苏令仪,劝道:“苏师妹,你也知道,鹿云她之前大病了一场,这还是病好以后第一次下山历练,她也不是有意的,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 苏令仪瞥了褚翊一眼,眼神中不见昔日的迷恋,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呵呵,大师兄说的是。” 果然!大师兄的脑子果然也有问题! 看懂苏令仪眼神的乌竹眠忍不住笑出了声。 褚翊:“……” 是不是哪里不对? 百里鹿云在心中冷哼一声:“哼,装模作样,欲擒故纵,她不会觉得这样做会很特别吧?子夜哥哥才不会对她感兴趣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桐花郡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后续的事情是贺听霜处理的,他下山历练的次数最多,比较有经验。 把一切都解决好后,他们一行人便准备回宗门交任务了。 乌竹眠心中有打算,她看着几人,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仙子,仙长,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在结界中,她出手都在暗处,给苏令仪和百里鹿云贴清心符和护身符都没让她们发现,而且等她们能动了,符纸就会自燃,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殿中的大火,两拨人都以为是彼此放的。 在他们眼中,乌竹眠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胆子还挺大的普通人。 其实苏令仪也怀疑过,但她事后想来,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迷药,认知和感觉都有些错乱了,才会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小乞丐是什么隐藏高手。 听见乌竹眠的话,最先反驳的是百里鹿云。 之前她一醒来就质疑过,这个本该死在结界里的炮灰为什么还活着。 系统倒是没有多意外,回复道:“你是穿越者,你的到来可能会引起一些细微的变动,这很正常,不过不用在意,炮灰不重要,甚至都不在可查看范围内。” 得到这个回答的百里鹿云并不是很放心,所以当乌竹眠提出想跟他们一起回无极宗的时候,她立刻就拒绝了。 她看向乌竹眠的眼神里暗藏着敌意,语气却依旧柔柔弱弱:“抱歉,我们只是下山来历练的,而且你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并没有修仙的资格,没办法进无极宗的。” 乌竹眠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贺听霜和苏令仪。 贺听霜显然在认真思考,阿眠姑娘的表现很出色,若是以此机缘踏上了修仙之路,日后说不定会成长为除魔卫道的好苗子。 就算没有灵根,没有修仙的资格,那还可以去商系。 商系就是为宗门赚钱的,并不强求一定要有灵根,而且去商系做外门弟子,总比在桐花郡当乞丐要强。 苏令仪倒是没考虑得那么长远,只是觉得这个普通凡人挺有胆识的,还能噎得百里鹿云说不出话,她有些欣赏,而且带回去也不是不行,顺手的事而已。 看着两人的表情,百里鹿云心中暗觉不妙,立刻转头去看褚翊,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子夜哥哥,咱们快些回去吧,这次任务事关魇怪,还是早些告知其他人。” 褚翊正想说话,苏令仪就开口了,她朝乌竹眠点了点头:“行啊,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宗门吧,到时候去测测灵根,若是有资格修仙,就留下做个弟子,若是……” 百里鹿云气得在心中破口大骂苏令仪,面上却不显,只接过话:“若是没有灵根的话,恐怕就是与仙途无缘,没法留在宗门了。” 她想让乌竹眠知难而退:“说实话,我们观你周身并无灵气波动,应该并未灵根,或者只是个杂灵根,若是要修炼,会把旁人难上千百倍的。” “不如我们给你一些灵丹和灵石,你在此安稳度过一生。” “天呐!”乌竹眠做作地捂住嘴,受宠若惊道:“见仙子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没想到居然这般为我考虑!我好感动!” “仙子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百里鹿云:“……”听不懂好赖话是吗?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劝意图就太明显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 “好了。”见状,身为大师兄的褚翊拍板道:“相遇即是缘分,更别提这位姑娘还帮了我们许多,便一起带回宗门吧,若是测出了灵根,也算是有仙缘。” 就这样,乌竹眠跟着贺听霜一行人回无极宗的事便定下来了。 她在桐花郡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只在落脚的庙外堆了个小土坟,烧了一大沓纸钱,便跟着他们离开了。 第10章 重量级灵根 因为桐花郡离无极宗的距离有些远,加上回程还多了乌竹眠这个没有灵力的凡人,所以一行人便选择了乘坐飞行坐骑——翼鸟,妖兽的一种,御兽峰圈养的,身高在五米到十米之间,可以长时间在空中飞行。 翼鸟的飞行速度很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抵达了天水城。 天水城在无极宗山脚下,其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仙门世家,就是百里家,翼鸟从半空中掠过时,穿过层层云海,还能看到百里家的八十一重登仙楼。 矗立在天水城的正中央,楼身雕刻着无数祥云纹路,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每一层檐角都悬挂着铜铃,随风轻响,发出清脆的仙音。 隐约可见登仙楼周围流转着一道道玄秘的符文禁制,只在每一年的春水祭才会开启,时间是七日,共八十一关,谁都可以报名参加,闯关最多的人将会得到百里家准备的大奖。 而闯到最后一关的人,将会得到最终大奖。 翼鸟背上,贺听霜坐得笔直,长剑放在膝头,他算了算时间,笑着对乌竹眠说:“你来得正巧,算下来,今年的春水祭就在半个月以后了,到时候天水城会很热闹。” 苏令仪感叹一声:“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能闯到最后一关,几百年了,还是不知道最终大奖到底是什么。” 乌竹眠用手托着下巴,有些惊讶:“一直没人闯到最后一关吗?” “没有。”贺听霜和苏令仪双双摇头,眼中有些憧憬和崇敬:“目前最高的纪录,就是百年前剑尊闯到的七十六层,当时剑尊才十六岁,真的是少年天才,风华绝代!” 褚翊一直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中的剑,神色不明。 百里鹿云暗中翻了个白眼,把头倚靠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嗲:“子夜哥哥,我相信你以后肯定会成为第一个闯完登仙楼的人。” 褚翊低低应了一声。 乌竹眠没搭理他们,只是陷入了回忆。 十六岁那年,她确实是第一次到天水城,就正巧赶上了一年一度的春水祭。 听说有神秘大奖,在她的怂恿下,大师兄扣扣嗖嗖地从账上给她和二师姐划了十二块灵石当作报名费,并且严肃地警告她们,这十二块灵石是师门小半个月的伙食费,必须得把本钱赚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咬牙拿出私房钱,给她和二师姐一人下了一注,金额高达两块灵石,这可是他准备用来购买下个月更新的话本子的。 见大师兄赌上了尊严,乌竹眠也认真了起来,她连夜给且慢做了个保养,磨得锋利无比,擦得锃光发亮,还精挑细选了一串最漂亮的宝石剑穗挂上。 哦对了,“且慢”就是她的宝贝剑。 一开始很多人都嫌弃这个名字没品,在她成为剑尊以后,大家又说这名字取得好。 登仙楼开启那天,乌竹眠一人一剑,一直杀到了七十六层,在这里遇见了小师妹的兄长,百里家的第一天才,百里枝。 当时这个剑道天才却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趋势,一见面连话都没说,就跟她大打出手,打得天昏地暗,杀意毕现,连登仙楼外观战的几位修真界大能都坐不住了。 百里枝的情况很危险,乌竹眠把他制住以后,没有犹豫,便捆着他一起离开了登仙楼,反正她杀到六十多关的时候就没有再看见人了,应该算是赢了。 只不过二师姐有强迫症,对于她没有把八十一关闯完这件事耿耿于怀。 乌竹眠本来想等来年再参加,圆了二师姐的执念,却没成想她在次年的御神大会上拿了第一名,成了御神碑上第一人,还被神剑追着认主。 当时且慢气疯了,一剑气荡平了须弥山的峰顶,跟神剑斗得你死我活,差点双双折断…… 想到这里,乌竹眠垂下眼睫。 日光在她脸上浮动,模糊了神情。 跟魇魔同归于尽时,在那个天崩地坼的瞬间,她最后一眼看见的,就是且慢的剑身顺着裂开的细密纹路一点点碎掉。 * 既然已经到了天水城,那说明无极宗近在眼前了,乌竹眠收敛好情绪,探头往外看。 只见重峦叠嶂,莽莽苍苍,雾霭与风烟勾缠着在山间游动,天宫琼阁四散点缀,覆着的碧色琉璃瓦熠熠生辉,檐牙高啄,绣闼雕甍,可谓是“精象玄著,列宫阙于清泉;幽质潜凝,开洞府于名山”。 不愧是西灵州的三大千年宗门之一。 翼鸟一个俯冲,掠过云层,速度极快地降落在无极宗的山门前,待几人跳下,才将抖开的漫天翎羽一收,缩小了身形往御兽峰飞去。 “我去向宗主和长老们汇报此行的情况。”褚翊的目光落到贺听霜身上:“贺师弟,就由你带这位姑娘去测灵根吧。” 贺听霜没有异议,拱手道:“是,大师兄。” “拿着。”苏令仪掏了一块传音石递给乌竹眠:“我要去跟我师父复命,就不跟着去了,要是你能留下来,咱们以后常联系,要是没仙缘也跟我说一声,走的时候我送你些东西。” 乌竹眠从善如流地接过来,笑容诚挚:“多谢。” 见状,百里鹿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抢着说道:“这位姑娘毕竟是帮了我们,我也陪着去一趟吧。” 哼,她倒是要看看,这个行事不同寻常的炮灰到底有没有灵根,会不会成为威胁。 褚翊点了点头,由着百里鹿云去了,只是温声道:“你这次下山历练,开阳长老和芸夫人都很不放心,等完事了,你记得去看看他们。” “我知道啦。”百里鹿云摆了摆手,娇声埋怨道:“爹娘就是太爱操心了,你跟我一起呢,我是不会出事的。” 乌竹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默默跟在贺听霜和百里鹿云的身后。 自从发现小师妹的身体被占据以来,她就一直刻意不去多想,现在万千思绪却一股脑地冒了出来。 小师妹的父母和兄长没有发现吗?师门众人也没有察觉吗? 明明差别这般大,稍微接触一下,就能发现不是本人了…… 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弟子,皆穿着青色的弟子服,内门弟子是雪衣,外门弟子是青衣,只有衣襟处都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这是无极宗宗门的标志。 百里鹿云的人缘看起来不错,一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她面上带笑,心中却不耐烦:“真是的,从这些人身上薅的好感度都没什么用,干嘛还要跟他们打好关系,浪费我的时间!” “他们自然是比不得男主褚翊的。”系统语重心长道:“不过蚊子再小也是肉,多积攒一些就有用了。” 它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提醒:“还有百里枝,他是西灵州第一剑君,像他这种在修真界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是很好的攻略对象,你得努力刷他的好感度啊!” 百里鹿云气急败坏道:“我当然知道!”要不是看他长得好,她才不愿意去贴他那张冷脸呢! 哼,高冷是吧?等她把好感度刷上去了,就要百里枝跪在她面前哄她! 乌竹眠眼皮一跳,忽然觉得能听见心声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脏了…… 思索间,她跟着两人来到了无极宗山门前的广场上。 见三人往测灵石走,一些外门弟子好奇地看了过来,测灵石是一块通体莹白的玉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测试者只要把手贴上去,就能测出是否有灵根,是否能踏上修仙之路。 一般来说,各宗门会在三年一度的升仙门上广收弟子,不过也有特殊情况,若是有几位内门弟子一起引荐,或者极其有天赋,宗门也是会在其他时候破例招收弟子的。 “闭上眼睛,放空心神。” 乌竹眠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在贺听霜的指引下把右手贴到了测灵石上,一股奇异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她体内的某种力量抽离出去。 修真界内,灵根共分为五种,风、火、水、土、木,以单属性灵根为最佳,双灵根次之,若是灵根属性相克,修炼难度更是难上千百倍。 “嗡——” 没一会儿,测灵石就发出了一声轻鸣,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周围人的阵阵惊呼,还有百里鹿云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哈哈哈哈我的天呐!我还以为这个炮灰有多厉害呢?结果是个最没用的五灵根!” 系统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我就说吧,炮灰而已,影响不了什么,宿主你就是太多心了。” “这我就放心了。”百里鹿云终于彻底放下心来,也不打算装了,一脸轻松地转身离开:“区区一个五灵根的废物,连被我攻略的资格都配不上,不值得我多关注。” 乌竹眠睁开眼,不意外地看见测灵石表面泛着一层颜色杂乱的光。 其他人讨论得更起劲了。 “五灵根的属性互相克制,这就注定了结不了金丹,修仙之路一眼就看到头了呀。” “我本来以为之前那个四灵根已经够废了,没想到这位更是重量级啊!” 有人不满:“说起四灵根,她要不是开阳长老的养女,怎么可能会被收为内门弟子!” 养女? 乌竹眠眸光微动,记下了这一点。 这时,嘴笨的贺听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没事没事,总比没有灵根的好。” 身为当事人,乌竹眠的心态却十分好,还朝他笑了笑,赞同道:“仙长说得对。” 见她一副完全没受影响的样子,贺听霜暗自松了一口气:“执事堂的薛长老专管弟子的诸多事宜,我带你过去,只是……大概只能做个记名弟子了。” 记名弟子,就是没有被正式承认的弟子,名义上算不得无极宗的弟子。 无极宗是千年大宗,若不是有内门弟子引荐,像乌竹眠这种五灵根恐怕连记名弟子都够不上。 乌竹眠丝毫不在意,咧嘴一笑:“记名弟子已经很好了。” 当个记名弟子正好,她也没打算拜师,不然师父知道了,能把她的头打飞。 第11章 仙盟 乌竹眠跟着贺听霜去了执事堂。 薛长老是个打扮朴素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眼睛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贺听霜三言两语表明了来意,听说乌竹眠是个五灵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我知道了,带她去那边登记吧,灵鹫峰的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 记名弟子,说到底就是在宗门干杂活的。 无极宗一共有七十二峰,都专门设有食堂,免费为弟子提供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很多还不能辟谷,或者舍不下口腹之欲的弟子都会到那里去吃饭。 火灶房的厨子会提前将饭菜做好,逐一装进大盆里,想吃就自己去取,没有什么限制,只要不浪费就行。 所以在食堂帮忙是相对轻松,每个月还能拿二十个贡献点,三个贡献点可以换一块灵石,算是一笔比较可观的收入。 薛长老跟贺听霜的师尊是同门师兄弟,这才给了小辈一个面子。 贺听霜也明白这一点,连忙朝薛长老拱手致谢:“多谢师伯。” 乌竹眠虽不清楚无极宗的情况,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学着他的样子,乖巧地说道:“多谢薛长老。” “去吧。”薛长老摆了摆手,目光再次看向门外,隐隐有些焦急:“我还有事要忙。” 见他神情不对,贺听霜目光一凛,立刻关切地问道:“师伯,是出了什么事吗?” 乌竹眠也看了过去,她一进门就看出这薛长老的神情不对,他站在案几后,时不时就朝门外瞥一眼,似乎正在等什么。 薛长老深知这个师侄的性格,忍不住有些失笑,回答道:“别担心,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话未说完,两名执事堂弟子就匆匆跑了进来,连弟子礼都来不及行,就急切地喊道:“长老,仙盟……仙盟的人到了!谢盟主也来了!” 仙盟,顾名思义,就是整个修真界的联盟组织,但又凌驾于各大宗门之上,总部在东玄州的浮光城,西灵州、南仙州和北垣州都设有分部,势力遍布神州大陆。 仙盟盟主一般都是从大宗门里举荐出来的,乌竹眠死的时候,仙盟盟主还是裴兰烬,他原先就是天剑宗的宗主,南仙州泽川仙门裴氏的人,君子如玉,天赋出众,不过百年便已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 她见过裴兰烬几次,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看起来是一个脾气很温和的人。 对于修真者来说,时间对容貌的影响近乎于无,外表可以停留在结丹的年纪,就算几百上千岁了,还是能保持年轻。 乌竹眠有些好奇,现在的新盟主会是什么样的。 面前的薛长老来不及详细解释,言简意赅地告诉贺听霜:“无事,就是仙盟近日丢了样东西,那小贼应是逃到了天水城附近,宗主让我们配合一下谢盟主,免得横生事端。” 毕竟半个月后就是春水祭了,如今城中已经开始筹备留春宴,一些散修和其他仙门的人也在陆陆续续赶来,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到时候可别出了什么事。 听见这番话,乌竹眠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连仙盟盟主都来了,那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不知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薛长老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带着几名执事堂的弟子匆忙离开了。 乌竹眠转头去看贺听霜,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便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就是遇事不往心里搁,很快就关注起了正事:“阿眠姑娘,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登记,然后再带你去灵鹫峰,认认路。” 乌竹眠点点头,跟着贺听霜去做了登记,就是把个人信息记录到册子上,她只是记名弟子,只需要记下姓名年龄和灵根就行了,非常简单。 登记好后,她领到了一块临时弟子牌,两身青色的弟子服,记名弟子算不得正式弟子,衣襟上没有无极宗的双鲤纹标志。 贺听霜又领着乌竹眠往灵鹫峰走,无极宗七十二峰中,有三十六内峰是只许内门弟子出入的,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若是不得允许,就只能在外峰的区域活动。 而灵鹫峰,就是外峰之一。 当两人走到广场时,远远就看见了一队人,皆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步伐轻快却严整,如黑云压城,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感。 薛长老正在跟一个青年说话,态度看起来很恭敬。 青年个子很高,十分显眼,从乌竹眠站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身姿挺拔,骨骼里似藏着一刃剑光,如缎乌发高高束起,金冠缀下金丝珠玉,玲珑剔透,泛着孔雀翎羽般的幻彩,一身玄色的华贵衣袍是用天地间最精细的鲛纱织就,隐约流转着冰冷的暗光。 未见全貌,却不难窥出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乌竹眠愣住了,眼中隐隐冒出了一点羡慕的光,她要是没看错的话,那金丝上缀着的,是璇玑千莲玉吧! 其实这玩意儿除了漂亮以外没什么别的用处,但比较稀罕,所以价格也贵,一枚能拍到上万灵石,她这个穷鬼觊觎了很久,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一块,给且慢编了一串剑穗。 察觉到乌竹眠没跟上的贺听霜停下脚步,转过身,见她双眼发直,有些不明所以:“阿眠姑娘,你怎么了?” 啊……这几串璇玑千莲玉编成剑穗得多漂亮啊…… 乌竹眠强迫自己把目光收了回来,摇摇头:“没事没事。” 见她神色如常,贺听霜也没再多问,领着她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折回廊的转角处。 与此同时。 正在听薛长老说话的青年不经意地往乌竹眠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的右眼周围有几道精致惹眼的红色纹路,似花纹,似刺青,又似伤痕,一直拉长到了略上挑的眼尾处。 瞳孔极黑极深,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这秾艳昳丽的颜色又全都被清冷的气质压下,似山巅雪,如明月魂,遥不可及。 “谢盟主,怎么了?” 看见青年的动作,薛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些疑惑。 青年神色不见端倪,嗓音平静:“无事。” 薛长老也只是随口一问,继续开口:“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那就劳烦盟主暂且在此住上几日,宗主让我们全力配合仙盟,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青年应了一声:“那就打扰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薛长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盟主,不知……仙盟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惊动了?” 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有杀意漫散,如雪一般簌簌落在了周围的空气中。 青年右眼的花纹似血,食指在剑柄在敲了敲,语气沉抑,一字一句道:“神剑……剑尊的神剑不见了。” “什么?”薛长老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神剑霜策被盗了?” 修真界谁人不知,百年前的天裂浩劫,魇魔之乱,剑尊死后,本命剑且慢与她一同葬身于奈落界,神剑霜策撑起结界,却被力量反噬,剑身断裂,几十年前才被找回,在此之前一直由仙盟保管。 但是现在居然被人给偷了!? 看见青年显露杀意的神情,薛长老轻咳一声,默默转移了话题:“谢盟主放心,那小贼既然逃到了天水城,那我无极宗一定不会放过他!” 青年很快收敛好了情绪,语气平淡:“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