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你我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第1章 13  “听说了吗?半月前,将军府长女辛归安与突厥一战大获全胜!” “七年来,辛归安从无败绩,不光圣上称她为大秦战神,就连奕王殿下也心悦于她。” “只可惜奕王的婚事却被沈辛茹那个草包定下了,否则,女战神与俏王爷,简直是佳话!” “慎言,当心隔墙有耳。” “那又如何,沈家从来不为沈辛茹出头,沈辛茹大字不识,只怕我的话她都听不懂。” 隔壁雅间。 穿着名贵的沈辛茹脸色平静坐在那里,侍女小芝却气红了眼。 “姑娘,你明明是国公府嫡长女,跟奕王乃门当户对,哪里不配。” 沈辛茹抬眸,清眸里没有难过,反而是笃定。 “你说的没错,我跟奕王注定是天作之合。” “哪怕他现在对我避之不及,日后也定会喜欢上我!” 她站起身,边往外走边拍去手上沾的糕饼屑。 “走吧,咱们去等殿下回府。” 糕点铺子里,掌柜的将打包的东西递给沈辛茹,弯着腰笑。 “沈姑娘日日都来,奕王迟早会看见您的情意的。” 沈辛茹听着这话就开心,她放下一锭银子。 “不用找了,剩下的当赏你的。” 走出糕点铺,小芝不由嘟哝:“那掌柜嘴皮子一动,都不知道赚了咱们多少钱。” 沈辛茹笑笑:“无妨,本姑娘有的是钱。” 她站在街口,眼睛有意无意的朝宫门口看。 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顾玄奕英挺欣长的身影出现在长街尽头。 沈辛茹明眸瞬亮,她整了整自己的簪子,扬声道:“奕王殿下!” 看着提着东西靠近的沈辛茹,顾玄奕浓眉紧蹙,眼中闪过厌烦。 “沈姑娘,本王说过不喜甜食,还请你莫要再做无用功。” 沈辛茹认真开口:“殿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记得很清楚。” 可她却仍旧将手中糕点往顾玄奕面前递。 “可殿下的乳母林婆婆说,很喜欢这家的糕点,您就当帮我带给她。” 顾玄奕后撤一步,淡道:“奕王府上的人,用不着沈姑娘操心。” 沈辛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我与殿下有了婚约,日后总要跟他们打交道的。” 此话一出,就连跟在顾玄奕身后的侍卫都不禁面露异色。 顾玄奕脸色骤沉。 沈辛茹抿了下唇,有些茫然:“殿下,我说错话了吗?” 顾玄奕按了按眉心,声音泛冷:“沈姑娘,但凡世家大族的贵女,无人会像你一般将婚约挂在嘴上,况且……” “本王心有所属,不愿与沈姑娘有任何牵扯,婚约一事,本王不认。” 说着,顾玄奕再没看沈辛茹,直直从她身边走过。 沈辛茹举着糕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她寂寥的身形,看上去竟有几分悲伤之色。 小芝正要开口劝解,就见沈辛茹抬头。 “小芝,你想办法悄悄把糕点送到林婆婆手上,务必要让她知道是我送的。” “莫要让殿下发现,我去将军府问问外公,该怎么让殿下喜欢我。” 说着,她转身便走。 沈辛茹到将军府时,辛长疆正在侍弄花草,见了她,不由一笑。 “又是为奕王殿下来的。” 沈辛茹上前支开亲兵,推着辛长疆往前走。 “外公,您做过奕王的武师傅,再跟我说说他的喜好好不好。” 祖孙俩说说笑笑走着,直到四下无人。 辛长疆收了笑意:“茹儿,你自己去祠堂吧,祭拜的东西我都备好了。” 沈辛茹点头,径直朝前方走去。 一步,她神情变幻,肃然冰冷。 一步,她身形挺直,如剑如枪。 第2章 一步,她脚步沉稳,威严四散。 她跨过祠堂门槛,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灵位,缓缓跪倒。 “边疆守将辛归安,来看诸位英烈了。” 第2章 祠堂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沈辛茹额头叩地,冰冷之意蔓延全身。 许久,她才抬头,扫过眼前一个个灵位。 将军府长子辛城,大秦十三年,与东夷名将同归于尽,时年三十二岁。 将军府次子辛堩,大秦十七年,西戎入侵时以命守城,时年二十七岁。 将军府幼子辛楼,大秦二十年,抗击北狄时万箭穿心,时年二十一岁。 沈辛茹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的灵位上停顿,最后落在最前方的那个灵位上。 将军府嫡女辛归安,大秦二十五年,于南疆之战中死无全尸,时年十七岁。 心底的酸涩骤然翻江倒海。 沈辛茹唇瓣颤动两下,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归安姐,将军府,我守的好好的……” 这时,一只手突然落在她肩头。 “茹儿,归安对你舍命相救,是她的选择,无人怪你。” 沈辛茹垂着眼,搁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外祖父,守护将军府安定,也是我的选择。” 老将军看着她的眼睛,轻叹一声。 “这十年,苦了你了。” 十年来,将军府辛归安名扬大秦,国公府沈辛茹却臭名昭著。 他看向那层层的灵位,目露痛色。 如今的将军府,只剩他苟延残喘的活着。 当年三子接连战陨,除了辛楼还未娶妻,其余的两位儿媳,自愿随夫而去。 可他又如何不知,这份自愿,是来自皇权的压迫。 因为坐在龙椅上那位,从来不信将军府。 思及此处,老将军禁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沈辛茹站起身,推着他往外走。 偌大的后院,一老一少缓步前行。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却照不亮心底最沉暗的那一块。 老将军突然开口:“茹儿,你对奕王的所做所为,可是真心?” “若你真心喜欢,我便入宫跟圣上求一道旨意。” “孩子,外祖父是真想你能开心几分。” 沈辛茹心里重重一刺,可出口的话却平静。 “不必,外祖父,真心与否,在他眼中并不重要。” 顾玄奕爱的是辛归安,不是她沈辛茹。 老将军沉默片刻,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平安前日刚过十岁生辰,可惜那份他生身父母准备的生辰礼,我也只能假手于人送到他手里,所幸收养他的那户人家,视他如己出。” 沈辛茹紧握扶手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看着眼前头发花白却满身遗憾的老人,眼眶涩的发疼。 辛平安,大舅舅的独子,也是将军府偷偷藏起来的血脉。 他本该勤学苦练为国征战,却注定只能背井离乡庸碌一生。 这,便是将军府的宿命。 征战沙场几人回,亲人相见不相识。 直至夜深,沈辛茹才走出将军府。 她缓步前行,月光下显出她身形寂寥无边。 半个时辰后,她走进国公府,却见如今的国公爷沈从之满脸怒气的站在那里。 沈辛茹心下一顿,走上前去:“女儿见过父亲……” 可下一刻,巴掌带着风声将她的脸重重打偏过去。 第3章 “孽障,你可知今天奕王亲自登门,直言婚约无效!” 第3章 国公府内,灯火通明。 沈辛茹的心直直坠落谷底。 她抿了抿唇,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玄奕对她并无半分情意,可她却不知道,他会如此绝情。 她的沉默,在沈从之看来便成了倔强忤逆。 他狠声道:“跪下!受家法!” 沈辛茹攥了攥手,直直跪倒在地。 长鞭破空,狠狠甩在她身上,伴随着沈丛之严苛的话语。 “因为你!国公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因为你!国公府众人在外面都抬不起头来!” “你混账至此,我有无数次都在想,你出生之时我怎么没将你溺毙!” 鞭笞到肉,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沈辛茹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她看向前方,她的母亲,她的兄长,都站在那里。 冰冷厌恶的看着她。 她只觉得那疼像是钻进了心底,带起刀搅的疼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辛茹终于忍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她却梦到了从前的事。 十岁那年,她受诏入宫。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皇帝,她听见他说—— “沈辛茹,想要你的家人活,就按照朕说的做。” 她那时还不知朝野纷争,只记得自己的回答是,好。 于是,她从知书达理的嫡女,变成了让人骄奢难忍的姑娘。 圣上当众说甚是喜爱她,转头却将她送去了生死一线的战场。 从此,她的生活里只剩下血腥杀戮和无边骂名。 她如同木偶一般活着,直到辛归安发现她的身份,直到辛归安以命救下她。 她麻木的人生中才有了新的方向。 好好守住将军府。 当沈辛茹再次睁开眼时,身边的人惊呼道:“辛茹,你终于醒了!” 她勉力看去,却是一怔,来人正是她的好友,丞相府的嫡女林玉言。 林玉言小心的扶着她起身,怒声道:“这国公府的人怎敢如此对你?要不是小芝去寻我,他们甚至都不准备给你找大夫!” “还有那顾玄奕,什么东西!没胆子跟陛下说退婚,仗着身份这么欺负你!” 林玉言握着她的手:“辛茹,你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喜欢他了。” 沈辛茹苍白着脸,轻轻靠在林玉言肩头,咧了咧嘴。 “玉言,顾玄奕他,是个很好的人。” “他会在我委屈时递给我一块糖,他会在我受欺负时出来保护我,他也会在我生辰时选我喜欢的东西给我。” “他没有不好,是我……后来变得不好了……” 林玉言听着她的平静的叙述,却无端有些想哭。 足足十日,沈辛茹才能下床行走。 她出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顾玄奕常去的惜春楼。 刚踏进大堂,便听见里头的说书人绘声绘色的在描述—— “说是那辛将军与敌国将领大战三百回合不落下风,最终一刀斩敌,大获全胜!” 沈辛茹驻足听着,摇了摇头。 “两军交战哪有那么容易,真以为辛归安是神了。” “那你这般无知之人又有什么资格评判她?” 沈辛茹一扭头,便见顾玄奕神色冰冷的站在楼梯口。 她勾出笑意正要开口,却见顾玄奕黑眸定在她腰间。 “这枚配饰是辛归安独有,怎么会在你身上?” 第4章 第4章 酒楼内熙熙攘攘,盖过了沈辛茹胸腔里的狂跳声。 她面上露出不在意的笑。 “她好歹也算我的表姐,送个东西给我,奕王也要追问吗?” 闻言,顾玄奕看她的眼神越发厌憎。 “京中谁人不知你们不和,她送东西给你?怕不是你抢来的。” 沈辛茹指尖寸寸发凉,维持着那抹无所谓的笑意,直到顾玄奕走进雅间。 门重重关上,隔绝了沈辛茹所有视线。 隐约的,沈辛茹听见顾玄奕对下属吩咐。 “日后出门给本王查清楚,有她的地方,不去。” 沈辛茹靠在扶手上,垂着眼,极轻的笑了下。 这天起,她果然没再遇到过顾玄奕。 直到镇北王府的帖子递到她手上。 沈辛茹看了眼帖子,不由笑了笑。 “这肖世子竟同时邀请了我与奕王,不枉我与他同窗一场。” 小芝却忧心忡忡:“姑娘,我听说肖世子也邀请了辛将军。” 沈辛茹支着头看向窗外:“那就看能不能撞上好了。” 三日后,镇北王府府门大开,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直到那辆奢华至极的马车缓缓停稳。 沈辛茹一身云锦繁复惹眼,直直冲着门口的世子肖定越开口。 “世子爷,奕王可到了?他在哪儿呢?” 四周人顿时面露不屑。 “这回她来了,咱们又见不到辛将军了。” “她们素来不和,经常有这位的地方那位绝不出现。” “真烦,该来的不来,不该来的倒是来了。” “成天奕王长奕王短的,她是真不知道奕王有多厌烦她。” 沈辛茹走下马车,朝那些人看过去,冷嗤一声。 “市井长舌妇,真没教养!” 说罢,她抬步便朝府中走去。 而此刻,顾玄奕正坐在王府的凉亭中,听着周围人谈笑风生。 “奕王殿下,听说那沈辛茹被国公爷行了家法,还巴巴的去找您呢?” “我好久没见过那么上赶着的姑娘了,简直连青楼妓子都甘拜下风……” 顾玄奕脸色顿冷,他冷冷扫过去:“闭嘴!” 那些人瞬间噤声。 他薄唇紧抿,心中的怒意却怎么都散不下去。 “都给本王滚!” 很快,凉亭中就只剩顾玄奕和至交袁修。 袁修挑眉:“玄奕,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为沈辛茹出头。” 顾玄奕厌恶的拧眉:“本王只是觉得污言秽语,脏了我的耳朵,与她何干。” “是吗?可以你的身份,压着国公府亲自退婚也不算难事,为何拖了这么久?” 顾玄奕握紧手中杯盏,看着眼前的湖面。 “国公府也有国公府的难处,本王不屑做那雪上加霜的事。” 袁修耸耸肩:“好,我只希望你不要有情而不自知。” 顾玄奕不禁嗤笑出声:“绝不会。” 对沈辛茹有情?可能吗? 他喜欢的,可是辛归安那样英姿飒爽的女子。 直到宴会快结束,沈辛茹也没有寻到顾玄奕的身影。 她挽着手帕,有些失落的开口:“小芝,为何奕王总避着我?” 此言一出,四周人不禁发出嘲讽的笑意。 沈辛茹扬眉,正要发怒,却听前院小厮匆匆走来。 第5章 “世子爷,圣旨到了!” 沈辛茹眼中划过一抹诧异,跟着众人跪在镇北王府面前。 也终于看到最前方的顾玄奕。 传旨太监站在众人面前,高唱旨意。 “圣上有旨,明日猎场,在场诸位必须到场,将军府辛归安亦不例外。” 第5章 这一道旨意,让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等传旨太监离开,各种议论声登时响起。 “陛下从不管狩猎一事,怎么这回竟大张旗鼓的下了圣旨?” “明日狩猎,沈辛茹,奕王,辛归安,明日可有热闹可看了。” “辛归安向来深居简出,这次可算能一睹真容了。” 沈辛茹感受着四周探过来的视线,手一点点攥紧。 她看向顾玄奕,却从他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心底苦笑,抬脚率先走出了镇北王府。 将军府。 老将军看着沈辛茹,沉声开口:“京中虽有你二人不和的传言,可陛下的疑心却没这么容易消除。” “陛下要的就是你和归安站在对立面。” 沈辛茹眼睫一颤。 “那我该如何做?” 老将军正要开口,却猛地咳嗽起来,竟哇的吐出一口血来。 沈辛茹瞳孔骤缩,她扶住老将军:“外祖父,您……” 老将军摆摆手,喘着气道:“扶我去祠堂。” 轮椅前行,很快就停在祠堂外。 老将军看着里头闪动的长明灯,缓缓开口。 “为将三十载,我无愧天地,更无愧大秦子民。” 他说着,声音低下来:“可这承袭百年的将军府,却终究是断送在我手中。” 沈辛茹心脏疼的发颤,她咬牙道:“外祖父,不会的。” 老将军转头看着她,苍凉一笑。 “茹儿,外祖父已是时日无多了。” 沈辛茹的心重重一震。 老将军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些许严苛。 “茹儿,我辛家血脉,绝不可与皇室联姻。” 沈辛茹猛然抬头。 可老将军却递出一方铁令。 “无论沈辛茹,还是辛归安,跟将军府有关,陛下都不会放过。” “倘若你再出征边疆,定是有去无回。” “这方令牌可号令三千辛家暗卫,只要你用了,无论千万里,他们都会保你平安。” 他眼底泛红:“届时,无论是沈辛茹,还是辛归安,都将再无痕迹。” 沈辛茹看着那方令牌,却迟迟未动。 老将军狠了狠心,开口道:“再混账些吧,让奕王再厌恶你多一点。” 只一句,沈辛茹的泪便倏然而下。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却仍是抵不住心头那份窒息。 许久,沈辛茹才伸手接过令牌,转身朝外走。 直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领命。” 老将军身体重重一颤,他看着沈辛茹一点点远去的背影,终是红了眼。 他的私心,终究是让这个外孙女和自己生分了。 可是……他看向身后的一排排灵位,再度呕出一口血来! “茹儿……对不起。” 当夜,沈辛茹还在床上辗转难眠时,门口传进小芝焦急的声音。 第6章 “姑娘不好了,老将军……薨了!” 沈辛茹猛地坐起身来,意识到自己听到什么时,心脏骤然刺痛。 她几乎疯了似的冲向将军府。 可当她赶到时,满府的哀戚压在她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沈辛茹跪倒在门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她竟连外祖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这一夜,将军府唢呐声不休。 第二日,猎场内旗帜簌簌作响,等在外围的人群不由交头接耳。 “听说昨夜辛老将军亡故,偌大的将军府去吊唁的人竟寥寥无几。” “将军府若不是辛归安撑着,早已没落。” “可听说那沈辛茹却是感染风寒,昨夜还派人进宫请了太医。” “真是矫情!”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猎场尽头,马蹄声起。 一道身影策马飞奔,面上的寒铁面具泛着冷意。 她勒马停住,翻身下马时身形飒爽。 “抱歉,本将来迟。” 第6章 众人看着那道身影,一时间被扑面而来的威势震住。 顾玄奕上前一步,目光灼灼:“辛将军不必多礼。” 沈辛茹朝他行礼:“多谢王爷。” 言行之间,带尽了边疆将士的无拘和利落。 此刻却有人问道:“辛将军,如今不是在战场,为何你也要带着面具?” 沈辛茹脚步一顿,冷冷回望那人。 “祖父逝世,本将是念及皇命才来一遭,但圣旨上从未说过,要取下面具。” 她清冷的声音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冻的人再不敢质疑。 沈辛茹大步走入猎场。 一场围猎,沈辛茹冷清的坐在那里,既不下场,也不与人交谈。 众人纵使不满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辛归安向来是这副冷模样。 直到日头西沉,沈辛茹一直提着的心才放下来。 她站起身正欲离开,却听一阵破空声。 不知是谁喊了句:“有刺客!” 猎场登时大乱。 沈辛茹抽剑别开那支力道十足的箭矢,清眸四扫:“在东南边。” 不知何时,顾玄奕冲到她身边:“跟本王走!” 沈辛茹心一颤。 却又生生将喉间那句‘如果今天是沈辛茹站在这里你依旧会如此吗’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多谢殿下。” 跟随着顾玄奕往外走的时候,沈辛茹不由心脏狂跳起来。 这些前仆后继的刺客,并非大秦人。 他们要杀的,也不是顾玄奕,而是……她! 沈辛茹心口紧缩,如此多的异族,若不是圣上允许,绝不会出现在京都。 所以,又是试探。 沈辛茹指尖寸寸发冷。 就在他们要退出猎场时,身后的追兵越发急切。 沈辛茹死死攥着手。 她不能出手,若是被发现破绽,国公府和将军府,再无活路。 看着不远处赶来的御林军,沈辛茹心下一松。 可这时,一个人手持弯刀直直砍向背对着他的顾玄奕。 沈辛茹瞳孔骤缩,她本能的拉过顾玄奕,生生挨了那一刀。 而她手中长剑也刺进了对方胸口。 第7章 动作间,她脸上的寒铁面具,却在此刻掉落。 沈辛茹心口猛的一缩,她厉声喝道:“清剿猎场,所有刺客,格杀勿论!” 说罢,她用剑挑起面具,快步走出了猎场。 而顾玄奕却怔在那里。 面具掉落的那一瞬,他看见了她的侧脸。 竟跟沈辛茹相似至极! 他牙关紧咬,冷声道:“备马,去国公府!” 半个时辰后,沈辛茹翻窗进了自己房间,刚换好衣服,便见小芝推门而入。 小芝一愣,疑惑道:“姑娘,您何时回来的?奕王刚才还登门说要见您。” 沈辛茹眉心狂跳,她将脚边衣物踢进床下,忍住疼意。 “给我上妆,我要去找他。” 小芝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神情有点不安,但还是按她说的做了。 惜春楼。 肖定越看着脸色阴沉的顾玄奕,奇道:“你这是怎么了?” 顾玄奕握紧酒杯,一字一顿:“本王怀疑,沈辛茹就是……” 砰! 门被推开,沈辛茹探进头来,面色红润朝着顾玄奕笑。 “殿下,我刚从城郊回来就听说您找我,殿下是不是终于发现我的好了?” 看着她步伐稳健的靠近,顾玄奕倏然起身往外走:“沈姑娘,还请自重。” 他真是疯了,才会将那个护佑大秦的战神与眼前人联系在一起! 沈辛茹紧跟着他下楼,嘴里不断说着。 “自重是什么?殿下第一次主动找我却没找到,定是生气了是不是?” “我错了,日后我就时时注意着殿下动向,绝不让您扑空。” 顾玄奕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猛地转身:“你!” “哎呀!”沈辛茹突的倒了下去。 她神色略微发白:“殿下,我扭到脚了。” 顾玄奕薄唇紧抿,几息后,他缓缓背对着沈辛茹蹲下。 “上来。” 沈辛茹心底一震,却还是顺从的爬上了他的后背。 顾玄奕只觉得身上人轻若无物,他往前走着,却看不见,背上的沈辛茹发红的眼尾。 疼,太疼了。 沈辛茹咬着牙,尽量控制着呼吸。 顾玄奕身上好闻的青草香萦绕鼻尖,让她有一瞬间的难过。 若是此刻即是永恒,该多好。 等顾玄奕回到国公府时,已是夜深。 他疲惫的换下身上衣物,下一秒整个人便是一僵。 在他后背,一团血迹赫然印于其上! 第7章 顾玄奕眉心重重一跳。 他眼前闪过辛归安为他挡箭的那一幕。 伤口好似就在这个位置! 他猛然握紧手掌,脑海中思绪渐渐清晰。 若沈辛茹就是辛归安,那一切便说得通了,若她是她…… 顾玄奕套上外袍就要往外走,刚拉开门却见侍卫长从门外走进。 “殿下,属下有事要禀。” 顾玄奕脚步一停,淡声道:“何事?” 侍卫长面露难色,却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京中已有流言,说……殿下与沈姑娘有了肌肤之亲,她此生绝不嫁他人……” 顾玄奕愣住,不过片刻,黑眸中盛满怒意。 “沈辛茹,当真是好算计!” 第8章 他退回房间,将架子上的衣物狠狠掷在地上。 “拿去烧了!日后不许沈辛茹踏进王府半步!” 国公府中,沈辛茹坐在床榻,垂着的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轻声开口:“那些话,都传出去了?” 小芝惶然点头:“是。” 她看了几眼沈辛茹,终究是忍不住。 “姑娘,奴婢觉得……您想靠着这种方法逼奕王殿下,不妥。” 沈辛茹放在被子下的手一攥,她背过身子躺下,语气里无悲无喜。 “出去。” 随着门关,沈辛茹才缓缓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眼泪染透枕巾,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外祖父,茹儿这样,够不够混账…… 次日清晨,沈辛茹几乎是被小芝摇醒的。 “姑娘,不好了,奕王殿下今日登了城楼,说要对昨日流言进行澄清!” 沈辛茹骤然清醒。 来不及多想,她披着衣服便大步朝外冲去。 城门口,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尽皆仰头观望。 沈辛茹刚赶到时,就听见顾玄奕泠然的声音。 “本王在此言明,莫说娶妻,哪怕纳妾,也绝不会考虑沈辛茹!” 沈辛茹猛然顿住脚步,她怔怔看向城楼上那道身影。 而此刻,顾玄奕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一人怔然无言,一人厌恶无边。 这一刻,沈辛茹仿佛听见心脏裂开的声音。 顾玄奕当着众人的面走到她面前,冷脸如冰。 “沈辛茹,与你有牵扯,是本王这辈子最大的污点。” “从今以后,你我之间,就如此玉……” 他张开手,露出赐婚时圣上赏赐的那枚玉佩。 沈辛茹呼吸一窒,眼睁睁看着他将玉摔在地上,霎时四分五裂。 “永无相连时。” 顾玄奕何时离开的,沈辛茹已然不知。 等她反应过来,是小芝带着哭腔的声音:“小姐,你快放手,你快放手啊!” 沈辛茹怔然低头,却发觉不知何时,那枚玉佩的碎片,被她尽数攥在手中。 锋锐的边角刺进血肉,刺的她满手鲜血。 尖锐的疼痛瞬间溢遍全身,沈辛茹清醒过来,却觉得越发痛苦。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极致。 “小芝,我这辈子就求过一个顾玄奕,怎么就求不到呢……” 她喉间一甜,哇的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小姐!” 奕王府中。 肖定越看着对面神色冷清的顾玄奕,眼里满是不赞同。 “玄奕,今日之事你也闹得太大了,你让旁人以后如何看待沈辛茹。” 顾玄奕不为所动。 “她利用算计本王,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你……”肖定越顿时哑然。 半晌,他只说:“顾玄奕,整整十年,你真的没有半点动心吗?” 顾玄奕眉梢一动,却是却是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万千敌军前,带着面具的女将军烈马长枪,英姿无双。 他收回那一瞬的悸动,定声开口:“我很确定自己喜欢的是谁。” 沈辛茹再醒来时,鼻尖萦绕的龙涎香气息让她不由色变。 她艰难撑着起身下床,便见站在不远处的威严帝王。 第9章 她嘶声开口:“臣女沈辛茹,参见陛下。” 皇帝转身,朝她笑笑:“朕还是比较喜欢你辛归安的身份。” 沈辛茹心口一缩,垂着眼开口。 “陛下乃九五之尊,身为臣子,自然要依陛下的喜好为重。” 皇帝龙颜大悦,他拍了拍手,侯在门外的太子便走了进来。 “这些年,你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朕也不愿你日后与奕王成为一对怨侣。” “辛归安,你可愿意成为朕的儿媳,大秦的太子妃?” 第8章 轰隆一声,雷鸣炸响,震的人心底发慌。 沈辛茹跪在那里,脸色瞬间煞白。 殿内沉寂,皇帝脸上笑意淡下去,眸光渐冷。 “你不愿?” 沈辛茹狠狠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陛下,太子妃之位关乎社稷安定,臣粗蛮无状,恐日后难以服众,连累太子英明。” “臣实在难勘重任,还请陛下三思。” 沈辛茹绷紧神经,伤处传出丝丝缕缕的疼意,却让她头脑越发清醒。 许久,头顶才传出一声低沉的笑。 “你倒是思虑周全,既然如此,此事便暂且搁置,你出宫去吧。” 沈辛茹心下不敢放松半分,连忙重重磕头:“多谢陛下厚爱。” 直到走出皇宫,看见等在马车旁的小芝,沈辛茹才重重呼出一口气。 小芝见她步伐踉跄,连忙上前扶住她,却惊觉她掌心全是汗水。 “姑娘,您这是……” 沈辛茹抬手止住她的话:“勿要多言,先回府。” 上了马车,沈辛茹靠在软枕上,眉眼间终于展露疲惫。 “最近外头可有发生什么?” 小芝老老实实说道:“至那日事后,宫中就传出旨意,您与奕王的婚约,就此作罢。” 沈辛茹掩在袖子下的手却紧紧攥起。 即使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可真正听到,心脏却传出闷闷的疼。6 可最终,她也只能说一句:“我知道了。” 另一边,奕王府中却是喜气洋洋。 王府管家喜笑颜开的朝顾玄奕说道:“恭喜王爷,终于摆脱了这份婚约。” 顾玄奕看着摆在桌上那卷圣旨,本以为会松快的心里却莫名觉得烦闷。 他按下心中思绪,吩咐道:“备马,去将军府。” 他策马快到将军府时,却正好撞上沈辛茹的马车。 他勒马停住,面色顿冷。 沈辛茹看见他,心脏猛地一抽。 小芝悄声开口:“姑娘,自圣旨下来后,奕王就一直朝将军府递帖子,只是表姑娘从来没有理会过。” 沈辛茹脸色木然的听着,几乎能听到心脏冒出汩汩鲜血的声音。 就在马车与顾玄奕交错的瞬间,沈辛茹抬手撩开车帘。 “奕王殿下,可否同我一叙?” 她脸上挂着如曾经一般肆意的笑,可心脏却飞快跳动。 顾玄奕不耐回眸,却在看见沈辛茹苍白脸色时怔住。 仅仅三日,她怎么就变成了这幅样子? 只一瞬,顾玄奕便回了神,他目露嘲讽:“沈辛茹,你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沈辛茹捏紧车帘,面上仍是笑。 “殿下对我防备至此,我又能做什么?还是说,殿下想与我就在将军府门口谈论你我之事?” 顾玄奕攥紧缰绳:“沈辛茹,你真是不知廉耻!” 沈辛茹胸腔仿佛插进了一把利刃,搅动她脸色都发麻。 她微微仰起头,逼退眼底涩意。 “殿下,我及笄之日,你曾说过,来日我可对您提一个要求。” 第10章 沈辛茹定然开口:“明日栖梧山下,请殿下赴我之约。” 顾玄奕一怔,没想到她提出的竟是这么个要求。 许久,他冷着脸点头:“可。” 第二日,旭日初升时,沈辛茹便睁了眼。 她将伤处用白棉布缠一层又一层,仍觉不够。 “小芝,去药堂开一副止痛丸回来。” 直到咽下那药丸,沈辛茹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顾玄奕站在栖梧山脚下,身形挺立。 身后忽然响起马蹄声。 他转头,眼中忽的闪过诧异。 崎岖山道上,沈辛茹一袭红色劲装,乌发高高束起。 策马疾驰间,意外的英姿勃发。 待她到跟前时,顾玄奕下意识别开眼。 “你让本王来此处,到底为何?” 沈辛茹却是灿然笑开。 “来为我们的十年做个告别。” 第9章 山风微动,将这句话带入了顾玄奕的耳中。 可他却只是看向沈辛茹,唇瓣微勾,带着无尽冷意。 “沈辛茹,森*晚*整*理本王只愿,你说的是真心话。” 心脏逐渐发涩,沈辛茹只能苦笑着沉默。 整整十年啊,顾玄奕果真对她没有半分动心。 沈辛茹攥紧缰绳,扬鞭破空,娇声喝道:“驾!” 顾玄奕没防备她突然窜出去,下意识看向她的背影,却只觉得有那么一瞬,眼前人跟书房中那幅画融为一体。 他心脏一颤,狠狠将这个荒唐的念头按下,却是不自觉的策马跟上。 等他追上沈辛茹时,迎着啸烈的山风,他的声音忽远忽近。 “沈辛茹,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你的骑术竟然如此了得?” 沈辛茹侧目看他,眼中突的闪过什么。 她整个人伏低在马背上,声音却有股热烈灿烂的意味。 “殿下!待你追上我,我便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顾玄奕一愣,看着她再度提起来的速度,心里腾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马蹄声响彻山间,烈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山谷,溪流,树林,直至前方无路。 悬崖边,沈辛茹狠狠勒住缰绳,马儿的前蹄高高扬起,她也融入夕阳。 残阳如血,她鲜红的身影却好似比残阳更亮。 前所未有的生动鲜活。 顾玄奕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手掌捏着缰绳,竟是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 沈辛茹翻身下马,衣袂翻飞不休。 她看着眼前的层层红云,昏昏赤光,缓声开口。 “顾玄奕,我自十五岁那年求得婚约,便一直跟在你身后。” “我总想着,终有一日你能回头看到我吧,可十年了,顾玄奕,我没有力气再追下去了。” 顾玄奕薄唇紧抿,却是不知如何回答。 可沈辛茹下一句话却是——7 “顾玄奕,若我便是辛归安,你待如何?” 话一出口,沈辛茹的心便如同被人扯着吊在半空,几欲不能呼吸。 几息之后,她身后响起顾玄奕冰冷的嗓音。 “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她,亦如本王永远不会喜欢你。” 沈辛茹的心陡然落了下来,却是摔下了万丈悬崖,碎成了泥。 她的肩胛处,早已被鲜血渗透,染出了一块暗色。 可她恍若未觉,甚至轻笑了一声。 第11章 随之,她微微侧脸,声音跟着风飘着。 “顾玄奕,你可敢发誓,说你此生绝不会对我有半分动心?” 顾玄奕冷声道:“有何不可?” 沈辛茹站在逐渐昏暗的天色中,听着他毫不犹豫的念出誓言。 那抹血色残阳,仿佛浸入了她的眼。 顾玄奕说完后,盯着她:“现在,你可死心?” 良久,沈辛茹翻身上马,她逆着光看向顾玄奕。 说罢,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扬鞭离开了这处。 星星点缀夜空,山风吹凉热泪。 也吹散了这十年的执着。 当沈辛茹冲入城门时,一匹快马陡然越过她。 马上的人声音慌乱:“边关八百里加急,速速让开!” 沈辛茹陡然一怔。 当夜,圣旨便传进了国公府。 ‘宣国公府嫡女沈辛茹,入宫觐见!’ 偌大的养心殿中,一片肃然。 沈辛茹看着皇帝的脸色,跪倒在地:“臣辛归安,参见陛下。” 皇帝声音里难掩怒意。 “边疆急报,南疆卷土重来,短短半月,连破三城!” “朕要你领兵出征,一举拿下南疆,你可能做到?” 沈辛茹抿唇,眼里透着锋锐。 “护卫大秦边关,臣义不容辞。” 皇帝看着那道削瘦却凌然的身影,缓声开口。 “待此战之后,大秦便再无敌手,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辛茹心脏重重一颤,可片刻后,她缓缓抬手行礼,声音平静。 “陛下,臣,告退。” 她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来过无数次的养心殿,却意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待她回到国公府时,却见父母和兄长皆是等在前厅。 沈辛茹心下涩然,慢慢走过去,道:“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沈父冷冷看向她:“你竟还知道我们是你父母,这些年你何曾将国公府放在眼里过!” 沈辛茹抿唇,已是没有力气再争辩。 沈母也说道:“辛茹,如今你已经没了婚约,不如趁早寻个小官嫁了,也好过现在。” 沈辛茹看向眼前三人。 他们眼里是厌恶,是漠然,是轻蔑,独独没有家人该有的温情。 她心里狠狠一刺,闭了闭眼。 “若女儿不愿呢?” “那我与你母亲,只当没有生过你这个女儿!任你自生自灭!” 风微微吹进堂内,空气却又一瞬凝滞。 沈辛茹眼前好像模糊了一秒,又逐渐清晰。 如此,也好。 此战她已注定无归,国公府跟她撇清干系,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通! 她膝盖重重砸在地上,手中匕首寒光闪动,青丝瞬间落地。 “今日,我便割发断情,从今以后,国公府再无沈辛茹!” 第10章 等沈辛茹从国公府走出来,街上空无一人。 她定了定身子,正欲前行,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奴婢跟您一起走!” 沈辛茹回头看着小芝,却是轻轻摇头。 “傻姑娘,留在国公府吧,你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第12章 可小芝却扑通一声跪下,昭昭月光下,她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姑娘,你是辛归安将军对不对?” 沈辛茹猛地变了脸色。 见她如此,小芝还有什么不明白,她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重重叩首:“奴婢的家人皆死在南疆人的刀下,他们抓了奴婢要充作军妓,是您率兵杀入营帐救出了奴婢。” “姑娘,是您给了奴婢一条命,是以,哪怕前方是黄泉,奴婢也甘愿与您同行!” “求姑娘别不要奴婢,求求您了……” 她一下下磕着头,一下下撞在沈辛茹心上,疼的她几欲呼吸不得。 她俯身扶起小芝,哑然道:“好。” 国公府嫡女割发断情的事瞬间在京中百姓口中传扬开来。 一时间,‘不孝’‘无耻’等字眼都被摁在了沈辛茹身上。 茶馆二楼。 肖定越忍不住狠狠锤了下桌子。 “这沈国公还真够不要脸的,竟任由百姓如此污蔑沈辛茹!” 顾玄奕坐在窗边,面色没有半分波动:“真是污蔑么?” “怎么不是!沈辛茹长到如今,国公府没有一人记得她的生辰日,她受了伤,就连买药都要用自己私库里的钱,更别提进了上书房,就连笔墨,都是本世子买给她的!” 顾玄奕手指一顿,随即站起身来:“走,去将军府一趟。” 肖定越看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不由皱眉。 片刻后,两人站在将军府门口。 肖定越看着短短数日便显出破败的将军府大门,不由叹息。 “自从辛老将军逝世,将军府越发没落,若不是辛归安撑着还不知会如何,我去找门房问问。” 顾玄奕站在那里,目光却瞥见一道身影从将军府迈步而出。 沈辛茹? 顾玄奕不由看过去。3 半月不见,她越发清减,身形瘦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下意识挺直了身子,等着她看向自己的那一刻。 可沈辛茹就这么直直从他面前走向马车,眼神半分都没落在他身上。 顾玄奕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某处突的一空。 马车上,小芝不解的看着沈辛茹。 “姑娘,奕王殿下刚才一直在看您呢?您为何不理?” 沈辛茹垂眸看着手中舆图,声音平静。 “因为,如今我不喜欢他了。” 不纠不缠,从此天各一方,永世不见。 随着马车消失在街口,顾玄奕才收回目光。 他摊开手,看着那四道深深的指甲印痕,黑眸竟闪过一丝茫然。 这时,肖定越快步走来:“我问过了,辛归安此刻不在府中,咱们还是改日再来吧。” 顾玄奕点了点头,刚转身,就见一匹马行至跟前。 “奕王殿下,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趟。” 皇宫中,顾玄奕走进大殿时,却见国公府众人皆在。 他行了礼,疑惑开口:“皇兄,这是?” 皇帝笑了笑:“自你的婚约解除之后,还未与国公府见过面,朕便做主让你们把话说清楚。” “玄奕,朕问你,你可确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迎娶沈辛茹?” 顾玄奕心中骤然腾起躁郁,旋即又被他狠狠压下去。 他定声开口:“皇兄,臣弟可以娶任何一人,但那个人,绝不会是沈辛茹。” 此话一出,国公府三人皆是面露尴尬。 皇帝却满意至极:“好!我皇家,本就不该沉溺儿女情长。” “玄奕,明日你便随朕一起,为我大秦儿郎践行!” 说着,他拍了拍手,便有宫人端上来一张鎏金面具。 “朕许你亲自为辛归安带上这张朕费尽心力打造的面具,如何?” 这时,一旁的沈父开口。 第13章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准许我等也同往观礼。” 皇帝看向他们:“哦?” 沈父拱手:“辛将军乃人中之凤,守护边关多年,盛誉无双,臣早想见一面。” “贱内也仰慕将军已久,犬子更是将她视为标杆,还望陛下成全。” 皇帝听着他的话,突的一笑。 “好,明日,国公府只要想去的,皆可去。” 顾玄奕接过那张鎏金面具,明明入手极轻,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有些发沉。 次日,辰时未至,城门口便围满了百姓,而最前方,便站着皇帝和国公府众人。 人人翘首以盼,只为一睹战神英姿。 随着鼓声远远传出去,马蹄声顿起。 十万大军齐刷刷让出一条路,声震云霄:“恭迎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那道策马而来的身影上。 本该带着面具的战神将军,今日却是白纱覆面,只余一双清冷黑眸。 她身上黑铁轻甲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可国公府众人,却是突兀的瞪大了眼睛。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那个荒唐的念头。 这身形,怎么这么像被赶出家门的沈辛茹? 顾玄奕站在皇帝身侧,眼中也是震然。 只是没等他多想,那道身形便已翻身下马,跪倒在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她,威严的嗓音响起。 “朕率众人为你践行,特赐鎏金面具,让奕王亲手为你戴上。” “就让它带着皇室和大秦百姓的希冀,助你得胜归来!” 话音落下,顾玄奕缓步上前。 “辛将军,战场上刀剑无眼,本王愿你大破敌军,平安归来。” 一直沉默的人缓缓抬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顾玄奕喉间猛地一紧。 她的眼睛……怎么这么像沈辛茹? 下一秒,众目睽睽之下,她抬手摘下面纱。 那张一直带有神秘色彩的真颜,就这么直直映入顾玄奕的黑瞳! “末将辛归安,叩谢皇恩!” 第11章 城门口的微风卷着落叶打着旋。 却吹不散顾玄奕眼底的震惊。 他的手僵在半空,脑海中登时混乱一片。 这时,沈家嫡子沈正朝厉声喝道:“沈辛茹,你竟敢冒充大秦战神,你疯了不成!” 沈辛茹却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从顾玄奕身上掠过,看向皇帝。 “陛下,边疆战事紧急,还请尽快完成此礼,让臣尽快赶赴边疆。” 闻言,皇帝却是一笑。 “茹儿,这么多年,你以辛归安之名护佑大秦,劳苦功高不说,也受了不少委屈。” “朕此举,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国公府嫡女沈辛茹,便是我大秦战神辛归安。” “虽说十万将士将你奉为神明,可战场上刀剑无眼,朕却也担忧。” 他抬手,指向几乎全然僵住的国公府三人,温声道:“你也该向你的父母拜别。” 沈辛茹清眸淡然,却是定声开口。 “末将有且只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将军府唯一的后人,辛归安。” “沈辛茹在十年前就已战死沙场,这十年,是末将不忍她的家人担忧,这才假扮成她尽孝。” “末将跟国公府,本就毫无干系,还望陛下明鉴!” 城门口的百姓,皆是听见了这句话,眼中的震惊,瞬间转为了然,不由窃窃私语起来。0 皇帝眼神沉了沉,他看着沈辛茹,刚要开口,远处的鼓鸣却响了第三次。 沈辛茹再度说道:“陛下,出发的时辰要到了。” 皇帝忍了又忍,还是点了头。 “玄奕,为辛将军带上面具。” 第14章 此刻的顾玄奕,却是手指冰凉,他持着那轻飘飘的面具,却只觉得似有万斤重。 对上沈辛茹看过来的眼神,他心跳顿时漏掉一拍。 眼前人不似从前笑意盈然,带着股说不出来的清冷疏离。 “有劳奕王殿下。” 对着她清凌凌的眼眸,顾玄奕竟有些不敢直视。 他几乎是颤着手将面具扣在了沈辛茹脸上。 就那么一瞬,被遮盖半张脸的,跟在他身后十年的女子,瞬间就变为让人轻易不敢亲近的大秦战神。 沈辛茹起身,大步掠过顾玄奕,行至国公府众人面前时,更是没有一秒停留。 她翻身上马,长枪点地,声音穿透三军。 “将士们!随我出征!” “是!” 十万大军杀意冲霄,目光紧紧追随着最前方那道身影。 对于大秦将士而言,他们认定的,永远不是她脸上那副面具。 而是在战场上永远身先士卒的她,是无论谁深陷险境都要拼命去救的她,是万千军中永远会记得他们每一个人名字的她…… 大军蜿蜒如黑龙,足足一个时辰,才终于离开。 而城门口,却依旧驻足四道身影,目光久久没有收回。 不知过了多久,沈母声音嘶哑:“原来这么多年……我竟误会亲生女儿至此。” 她突的抬手捂住脸,指间溢出心痛难忍的呜咽。 “茹儿,我的茹儿啊!” 沈父也是眼泛泪花,他看向沈正朝,声音沉闷:“扶着你母亲,回府吧。” 临走时,他经过顾玄奕身边,声音里带着无尽的遗憾:“奕王殿下,您此刻,可也后悔?” 顾玄奕身子骤然僵硬。 他看向远方,仿佛又看见那道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他扯了下唇,眼中竟涌起潮热。 “沈辛茹,相识十年,我竟从未好好认识过你。” 第12章 城门口的百姓散去之后,京城上空飘着的谣言便离不开两个名字。 沈辛茹,辛归安。 无人想得到,这身份相近名声却天差地别的一对表姐妹,竟会是同一人。 长街之上,一辆外表低调的马车门窗紧闭,缓缓驶动。 马车里,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珠子,朝一旁的太子开口。 “边疆那边,可都安排好了?” 太子恭敬回道:“回父皇的话,自是都安排好了的。” “此次,辛归安定然回不来。” 皇帝闭着眼,往后一靠,语气却冷:“你方才在城门处,可看见了辛归安那副张狂的模样?她竟敢当众忤逆朕的意思!” 太子默然一瞬,只说:“父皇息怒,或许,辛归安也心知此次有去无回,才顶撞父皇。” 皇帝倏然睁开眼,紧紧盯着太子。 太子一惊,额上汗水瞬间冒了出来。 “父皇?” 皇帝紧紧握住手中的白玉珠子,眼中闪过一抹狠意。 “若她真的敏锐至此,那么,她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手……” “父皇心思缜密,那辛归安无论如何都逃不出您为她备下的天罗地网!” “但愿如此。” 太子迟疑一瞬,还是开口:“父皇,辛归安死后,将军府便再无威胁,至于皇叔和国公府,父皇想如何处置。” 皇帝再度转动手中白玉珠子,淡淡道:“暂且留着。”2 另一边,奕王府。 肖定越直接冲进了王府的书房。 他声音急切:“顾玄奕,我听他们说,沈辛茹竟然是辛归安,还说你当时就在现场,亲手为她带上陛下钦赐的面具,是真的吗?” 顾玄奕缓缓抬眸:“嗯。” 肖定越瞳孔震颤,他跌坐在椅子上,嘴里不断喃喃:“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第15章 顾玄奕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是啊,怎么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他按了按眉心,却见肖定越骤然起身:“不行,我得去边关找她问个清楚。” 他刚冲到门口,就被顾玄奕厉声喝止:“站住,你还嫌现在的局面不够乱吗?” 肖定越身形一顿,他回头看着顾玄奕,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顾玄奕手指攥了攥,却没有解释什么,只说:“无论她是沈辛茹,还是辛归安,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无人关注她,否则,她恐有性命之忧。” 肖定越瞳孔一缩。 半晌,他默默收回迈出门槛的那只脚。 “顾玄奕,我不懂权力倾碾下的门门道道,我只知道,沈辛茹与我有过同窗之情谊。” “无论如何,求你帮帮她。” 顾玄奕垂眸,定声道:“好。” 他突的想起当日在悬崖边,她声音又轻又缓的问他。 “若我就是辛归安,你待如何?” 她那时,究竟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决意将一切对他和盘托出? 顾玄奕心脏一阵刺痛,可他做了什么。 他斩钉截铁的拒绝,毫不留情的用言语刺激她…… 顾玄奕狠狠闭上眼,书房内,唯剩沉闷无声。 …… 漆黑的山间,却又火光涌动。 沈辛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手中的馕饼怔怔出神。 一旁走出个小兵,悄悄靠近她,小心翼翼的开口。 “将军,你没有胃口吗?奴婢偷偷带了好多糕点,您要不要?” 沈辛茹侧目看她,露出一个笑。 “不用了小芝,你先去睡一会,大军只会修整两个时辰。” 小芝摇摇头:“您不开心,奴婢想陪着您。” 沈辛茹一顿。 她沉沉叹了口气,望着夜空闪烁的星子。 “你说,到底要怎样,才能不遗憾?” 小芝懵懵的看着她。 “将军,您说过人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做自己想做之事,行值得之路,便能无憾。” “无论如何,奴婢都会陪着你。” 第13章 满天星光下,小芝的眼睛里尽是忠诚和仰慕。 沈辛茹微微勾唇,很轻的抚了下头。 “听我的话,先去休息。” 小芝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水囊放下,随后起身离开。 等她的身影完全进入不远处的营帐后,沈辛茹的目光看向黑暗的某一处。 “可以出来了。” 一阵窸窸窣窣后,一个几乎融于暗夜的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家主。” 沈辛茹抿了抿唇:“不用这么称呼,我并非将军府嫡系。” 黑影却是沉默着不说话。 沈辛茹心下暗叹一声,便也不再继续说什么。 “京中消息,打探到了吗?” 黑影闷声开口,向来例行公事的声音带上几分怒意。 “皇帝跟南疆商讨好,以三座城池的代价,换您的命。” “边疆已布置好天罗地网,只等将军踏入关外的那一刻。” 沈辛茹手中的馕饼彻底变了形。 “还真是好算计,若我能拿下南疆,三座城池也不用给出去,若我拿不下,南疆王族得了三座城池,也不会跟大秦鱼死网破。” 她声音干涩,侧头看向沉寂的一片营帐。 第16章 “所以,这十万大军……” 黑影一字一顿:“生死由天。”3 火堆在此刻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响。 沈辛茹勾唇,眼里却没有丝毫暖意。 “生死由天……好一个生死由天。” 她看向黑影,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整整十万大军,陛下还真是舍得! 可她已出征,半路出逃,这十万大军断不能活。 唯有,战。 为将者,可以死在战场上,但绝不能死在这样的勾心斗角里。 沈辛茹这个念头划过之后,眼神瞬间坚定起来。 “若我真的出了事,无论如何,请你们护住小芝。” 黑影皱了下眉:“我们的使命,是护佑您的安宁。” 沈辛茹扫他一眼,吐出四个字:“这是命令。” 黑影被她看的心里一惊,半晌才拱手道:“属下一定会护住小芝姑娘。” 沈辛茹心下一松,她摆了摆手:“你离开吧,若是京中有变,及时报过来。” “是!” 寂静山间,唯有火焰跳动。 而此刻远在京中的奕王府,同样灯火通明。 顾玄奕坐在书案后,看着呈上来的密报,牙关咬的死紧。 “皇兄……你怎能如此?” 王府暗卫首领垂首站在一旁,心底也是一片寒凉。 身为帝王,却亲自通敌,只为谋算忠臣性命。 何其荒唐。 顾玄奕突的想起践行那日,皇帝竟破例让国公府众人都去。 只怕那时,他就想好了,要让沈辛茹带着不甘和痛苦离开。 他细细想着那日,只觉得心脏闷的难受至极。 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暗卫首领低声开口:“殿下,此事陛下已做好万全打算,您该尽快做决定了。” 顾玄奕垂眼,让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哪怕万劫不复,本王也要救下她的命。” 暗卫首领心里一颤。 顾玄奕向来言出必行,可这无疑是将奕王府推入了皇帝的对立面。 一旦皇帝发现,整个奕王府,竟再无活口。 顾玄奕缓缓攥紧手:“本王不为情爱,只是不想寒了大秦万千将士的心。” 暗卫首领即刻开口:“属下遵命。” 随着他离开,书房里陡然陷入沉寂。 顾玄奕看着跳动的烛火,将那纸密报放了上去。 火舌舔舐纸张,也照亮了顾玄奕的眼。 前所未有的寒凉凌烈。 第14章 旭日初升之时,皇宫的琉璃瓦片散发出一阵晃眼的光芒。 偌大的皇宫仿佛被覆上一层金纱。 顾玄奕从宣武门踏进,一步步朝着金銮殿前行,脸色无比冰寒。 一夜未睡,他眼下泛起些许乌青,阳光照耀下,他心却冷如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太监的高唱声,朝臣尽皆上前。 顾玄奕听着他们汇报上去的事情,面色不变,不动声色的看向某个方向。 散朝后,皇帝回了养心殿不久,就见服侍他多年的赵公公进了门。 “陛下,钦天监高大人求见。” 不一会,一个相貌普通的官员便被带了进来。 第17章 大秦这些年风调雨顺,钦天监的存在便是被无限弱化。 皇帝看着眼前人,不语。 高长卫一脸惶恐的跪下:“陛下,臣昨日夜观星象,边疆恐有乱象!” 皇帝眯了眯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哦?” 高长卫内心也是叫苦不迭。6 皇帝他得罪不起,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下场,可奕王殿下那边,更是悬剑在顶,无路可逃。 想到要是此事做成之后,会得到的滔天奖赏,高长卫也豁出去了。 “启禀陛下,微臣因边疆失守,忧心社稷,这才观星,却查出边疆竟有叛国之人盘踞!还请陛下即可下令明察,决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 皇帝猛地一拍桌子:“简直胡言乱语,来人,扒了他的官服,逐出宫去!” 高长卫头磕的砰砰作响。 “陛下,微臣不敢胡言,边疆之乱不仅关乎辛将军此战胜败,更关乎天罚,若陛下不信,三日后,上天便有警示!” 皇帝气的胸膛起伏:“好,把他给朕压入天牢,三日后,若无事发生,朕要了你的命!” 高长卫被拖下去的时候,也并未再喧嚷什么。 看着他平静的神情,皇帝心里突然一个咯噔。 这时,赵公公呈了一盏热茶在他手边:“陛下,喝口茶压压火气吧。” 皇帝端过茶,随口问道:“赵南,他的话,你觉得是真是假?” 赵公公谄媚一笑:“陛下,虽说钦天监设立之初便招揽了不少能人异士,也留下了不少书籍,可这些年来,他们也确实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奴才愚钝,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他这么一说,倒让皇帝想起一件事来。 先皇在世时的某次狩猎,确实是钦天监算出灾祸,提前规避。 可……皇帝脸色阴沉下来。 边疆的人是他安排下去的,辛归安战死已是必定,可若是打不下南疆,日后也确实是个麻烦。 不若……先让辛归安拿下南疆之后,在她回来的路上行刺? 一时间,皇帝竟有些拿不准主意。 他放下茶盏,看着外面的天色,很快就定下心来。 辛归安带着十万大军,起码也要半月才能感到边疆,三日,他还等得起。 高长卫入狱的消息很快就放在了顾玄奕的案头。 他手指轻敲桌面,冷冷道:“派去边疆的人定好了吗?何时出发?” 暗卫首领拱手回答:“都是暗卫队一等一的好手,今日便可动身前往边疆。” 顾玄奕一顿,淡淡道:“不必急,三日后,且看看宫中传出怎样的动静。” 京中的暗流涌动沈辛茹自然是无处知晓,她策马前行,心下的闷沉越来越重。 身后的这些人全心全意的信任着她,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吗? 这时,一个穿着先锋军的人疾驰而来。 “将军,前方幽州城主,说我们不可入城。” 第15章 沈辛茹怔愣片刻之后,却是冷笑。 幽州城主,是贵妃的远房亲戚,坚定的皇帝拥护者。 看来,不止边疆,皇帝还真是在方方面面都想给自己使绊子。 这一刻,心凉的同时,沈辛茹也觉出一丝荒谬。 她从来知晓皇帝疑心重,可却不知,他已经忌惮自己到如此地步! 沈辛茹红唇紧抿,冷声道:“不必管他,大军按路线行进,本将军倒要看看,他如何阻我!” 又行进了一个时辰,幽州城的轮廓已经是若隐若现。 沈辛茹目力极好,她往远方眺望,却见城外好像站着不少人。 此刻的幽州城外,无数百姓挤在紧闭的城门口,吵着要一个说法。 “听说辛将军要来了,为何要关上城门?难道城主大人竟不要他们进来?” “陛下早就有令,凡出征边疆之人,所到之处皆要让道,从来没有你们这样关城门的举动!” “开城门,让我们迎接战神将军!” 城墙之上,城主钱明关看着远处黑压压逐渐靠近的大军,也是急的额头冒汗。 他也不想得罪这位名震大秦的战神将军,可太子的密令他又不得不从。 此刻也只能摒弃城墙下的声音,紧紧盯着前方。 一刻钟后,大军兵临城下。 第18章 钱明关硬着头皮走出房间,站在城墙之上,看着下方严阵以待的守卫军,他又安心不少。 他正要开口,却听最前方那道带着面具的人影直截了当的开口。 “开城门,或者本将军撞开城门。” 钱明关想好的说辞生生卡在喉咙里,对上那双清冷无情的眼,他竟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这样胸无大志又无建树的文臣,怎么敌得过在血海中厮杀多年的沈辛茹。 只是想到太子的密令,他又开口:“辛将军,幽州根本容纳不了这么多将士,还请您……” 铮! 沈辛茹抽出腰间长剑,冷冷开口:“给我撞开!” 钱明关瞳孔骤缩:“辛将军!你这是要对抗朝廷吗?” 可下一刻,他却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只见城门下的守卫军,不过几息时间,便给抬着巨大的柱子的将士让出了一条路。 钱明关气的对身侧的陆志诚大吼:“陆将军,身为守卫军将领,你就这么看着!” 陆志诚冷冷瞥他一眼。 “若无辛将军浴血厮杀,我们连守卫的资格都没有,钱大人,我不管是谁的命令,我绝不会拦辛将军的路。” 他草草行了个礼,便快步走下城楼。 轰! 巨大圆柱撞击在城门上,带着地动山摇之势。 钱明关几乎站立不稳,他嘶着嗓子喊:“辛将军,莫撞!本官开!” 沈辛茹唇角微勾,挥手叫停。 不一会,城门大开,城内百姓齐齐立在两侧,目光殷切,眼里毫无杂念,唯有真心的钦佩。 陆志诚上前一步,面带愧色。 “辛将军,城郊营帐已经搭好,各位兄弟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 沈辛茹朝他点点头:“陆志诚,三年不见,我很庆幸自己没看错人。” 一句话,便让陆志诚咬紧了牙关。 他凑近沈辛茹,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道。 “将军,城主府中,有太子派来的死士。” 第16章 沈辛茹眼眸发冷,就在陆志诚还在要再提醒些什么的时候,钱明关走了下来。 “辛将军,城主府已备好薄酒,还请赏脸一叙。” 沈辛茹看着他,突然一笑:“好。” 陆志诚不由一怔,可看着沈辛茹清冷淡然的模样,心下的担忧倏然散去。 进了城主府,看着四周富丽堂皇的摆设,沈辛茹淡淡开口:“钱大人,倒是挺会享受。” 钱明关僵了僵,陪着笑脸说道:“这都是陛下赏赐,将军一心为国,陛下自然不会用这种金银之物污了将军英名。” 这话,倒是让沈辛茹多看了钱明关一眼。 此人,极为识时务。 在自己未入城之前想着负隅顽抗,在自己入城之后,却做小伏低,让人想发火都寻不着错处。 只是这种人,很难忠心。 不过……沈辛茹心里划过一个念头。 她轻叹一声:“钱大人有所不知,陛下其实私下里赏了我不少金银,只是军中兄弟要用钱的地方太多,我看钱大人也是个心慈之人,不如为陛下分忧,为我大秦将士也出一份力?” 钱明关表情微僵,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的意思是,要钱?” 沈辛茹理所当然的点头。 “这一路行军,自然要钱,若是往京中递折子,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 “这样,本将军修书一封,就说军中差些支出,从幽州调动一些,如何?钱大人放心,本将军定会跟陛下说明钱大人的宽容大度。” 钱明关心底苦涩至极,都用上了自称,他一个小小城主,哪里比得上陛下跟前的红人……至少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 若是不答应,百姓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他淹没,更别提做这个逍遥城主了。 钱明关咬着牙笑:“辛将军爱兵之心,本官知晓了,本官今夜便从城主府调五十万两银子……不,一百万两银子出来给将士们添衣添物。” 沈辛茹满意至极。 “钱大人真不愧是陛下看重的好官。” 此刻,城主府后院的某间厢房,满地被五花大绑的死士。 一个黑影坐在桌边森*晚*整*理,冷冷看着眼前十二个满眼惊骇的人,冷冷道:“我还以为有什么本事,一群酒囊饭袋也配叫死士了!” 第19章 那些人眼中的骇然逐渐转为一种愤怒。 黑影踢了踢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不屑。 要不是这些人想伤害家主,他还真不屑于对这些废物出手。 他从腰间掏出一根漆黑的软棍,挨个敲下去。 地上那些人两眼一翻,顿时没了动静。 而黑影卷起桌上的一个小瓶子,转瞬便失去了踪影。 城主府的前厅推杯换盏的,直到深夜才散。 钱明关时不时瞄向门外,却始终没等到太子派来的死士出场,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他看着面前笑意吟吟的沈辛茹,后背瞬间爬上一层冷汗。 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晰的意识到,眼前人,压根不是太子口中那位只会愚忠的将军。 她是真的能在谈笑间粉碎所有阴谋诡计。 或许……端坐皇宫那位的算计,早被她知晓。 莫名的,钱明关抬手摸了摸脖颈,心下什么念头都不敢有了。 酒过三巡,沈辛茹依旧眼神清明。 她站起身来,笑道:“今夜多谢钱大人款待,我就先告辞了。” 钱明关立时点头。 沈辛茹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她回头看着钱明关。 “对了,钱大人,我会留下一人保护你,在我到达边关之前,还请您安分守己一点。” 第17章 走出城主府时,星光漫天。 沈辛茹走在长街上,慢慢的朝城郊的军营走去。 夜已深,但仍有酒肆茶楼仍开着门。 里面传来一阵喧闹,门口的灯笼在夜雾中发出朦朦微光。 这般景象,让沈辛茹不由恍然。 曾经她和辛归安在战场上对月而坐,把酒言欢。 “归安姐,你有目标吗?” 那时的她,已成了皇帝的傀儡,哪怕表面装的再开心,心底也是一片木然。 可辛归安不一样,她会为一场胜仗眉眼飞扬,也会为将士的死而黯然神伤。 她还有着正常人的喜怒哀乐。 那时,辛归安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点宠溺和无奈。 “茹儿,你才多大,怎么问这么老成的问题?” 沈辛茹只能笑笑,辛归安揽住她的肩膀,望月开口。 “我呀,想尽我之力,护佑大秦的盛世太平,也希望到那时,你能开心一点。” 那一夜的月光和酒太醉人,后面她说了什么沈辛茹已经记不清。 可辛归安身上的温度却是实实在在留在她心底。 沈辛茹看着月光下被拉的老长的影子,声音沙哑。 “归安姐,你看到了吗?这太平盛世……” 肩头突然一重,沈辛茹侧目,却见小芝眼巴巴看着自己。 “将军,您别哭。” 沈辛茹下意识抬手一抹,满手冰凉。 她眨了眨眼,苦笑一声。 无论何时,只要想到那个陨落在战场上的女子,她依旧控制不住情绪。 沈辛茹擦了擦眼角,叹息道:“走吧。” 京都东宫。 一道倩影走进寝殿,朝坐在软榻上的太子说道:“太子,您该安歇了。” 太子悚然一惊,他转过头来看清人时,眼底的防备和怒意瞬间消退。 “是盈盈啊,过来,陪我坐一会。” 公孙盈听话的走过去,但还是说道:“太子,您该在臣妾面前自称孤,免得朝臣弹劾您。” 太子轻笑一声,放松的将下巴搁在她肩上。 “那些迂腐的老东西,成天抓着一些小事不放,我不想理他们。” 第20章 “盈盈,你说,父皇的话,我应该全部照做吗?” 公孙盈被这话惊的差点跳起来。 太子连忙抱住她,语带安抚:“别怕,寝殿周围,绝没有父皇的耳目。” 公孙盈心脏狂跳:“太子,您为何要问这样的问题?是父皇逼您做什么不该做之事吗?” 太子看着自己的太子妃,却不知道该如何说皇帝所做之事。 公孙家是朝野最清正的人家,若是盈盈知晓他竟对辛归安下手…… 太子心里一抽,他艰难开口:“是,可我心底觉得,不该如此,是以在一定程度上,我违背了父皇的旨意。” 公孙盈想了想,低声道:“夫君,若是此事不该做,那便不做,他日你将登上那最高位,会有无数人或事左右您的思想,可我想,我的夫君,永远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句夫君,便让太子知道,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自他坐上这个太子之位后,盈盈这样称呼他的时候近乎没有。 太子喟叹一声,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将公孙盈打横抱起,朝床榻上走去。 “娘子,为夫知道了,我们安歇吧。” 也不知道那几个吊车尾的死士,能不能见到辛归安的面? 第18章 沈辛茹在营帐中睡到第二天,副将便来报。 “将军,钱大人带着车队等候在营帐外。” 沈辛茹揉了揉眉心,心中对钱明关的识趣又多了一层认知。 “把钱大人请进来,派人去接收他的东西,整顿后之后再出发。” 片刻后,沈辛茹坐在营帐中,面前桌上摆着极其朴素的白粥小菜。 她笑道:“钱大人,一起用点?” 钱明关看着那碟子菜,不禁有些牙酸,他连忙说道:“将军慢用,下官已经用过了。” 沈辛茹点了点头:“好。” 她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早膳。 她站起身来:“钱大人,这是我要寄往京中的信,你可要看看?” 钱明关摆摆手:“不必,将军直爽,下官绝对是相信将军的。” 沈辛茹当着钱明关的面将东西交给副将,随即开口:“既如此,我便不带着大军叨扰幽州了,今日便启程,钱大人,山高路远,愿有重逢时。” 钱明关看着她,也是缓缓回了一礼。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 奕王府中一片气氛低沉,顾玄奕坐在书房里,看着下面的暗卫和幕僚,脸色淡淡。 “宫中安排在边疆的钉子,暗卫都探查清楚了,各位有什么建议吗?” 张幕僚率先起身:“殿下,当务之急是不能让陛下发现,我提议将那些钉子拔除,换上我们的人,这样对辛将军就没有威胁了。” 戴幕僚却摇了摇头:“老张,这样不妥,宫中专门派出去做这种事的人,都有独特的联系暗号,一旦露馅,奕王府将面临灭顶之灾。” 两个最有分量的幕僚开口之后,下面的人便沉寂下去。 顾玄奕眸色冷了冷,语气带着一股隐忍的怒意。 “就按张老说的办,就算被发现了,宫中也不敢随意处置本王,比起钉子被拔,皇兄更惶恐的应该是天下百姓知道他残害忠义一事。” “暗一,今夜你便跟张老商量出来个章程,必须赶在辛归安到达边疆时办成此事。” 暗卫首领点头领命:“属下知道了。” 顾玄奕看着下面剩下的幕僚,声音平静:“没有别的事,你们退下。” 书房里顿时只剩下寂静。 顾玄奕起身,缓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画前,看着那道身影,脑海中却浮现出征那日,沈辛茹清冷的一双眼。 他心脏再度闷疼起来。 这些年,她看着自己厌恶她而喜欢她的另一个身份时,到底是怎样的心情? 啪。 一声轻响陡然在顾玄奕背后响起。 他却没有回头,只问:“查到辛归安的真实身份了吗?” 暗三垂首:“殿下,属下无能。” 顾玄奕转头:“再去查,本王要知道,她究竟是国公府嫡女,还是将军府嫡孙女。” “是。” 他在这边紧锣密鼓的安排着,却不知那边沈辛茹带着军队,却并未按照既定的路线前行。 第21章 看着前进的路线,沈辛茹的副将不由疑惑开口:“将军,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沈辛茹望向前方:“没有走错,本将军走的,就是这条路。” 一条踏上去,就不会回头的路。 第19章 转眼便过去了七日。 金銮殿上寂静无声,臣子看着皇帝阴沉的脸色,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皇帝缓缓开口,带着无尽的怒火。 “辛归安带领十万大军,却仍没有到达边疆,整支军队加上伙夫,十数万人,竟在大秦境内消失无踪不成!” 顾玄奕站在那里,眉眼淡然,心下却是一片平静。 他不在乎如今头顶的天威,反倒是担心辛归安为了将军府和国公府,愚忠到顶,以身殉国。 他手指微微攥紧,想到暗卫查到皇帝对将军府所做的一些事,不由浑身发冷。 满朝文武,无人开口。 皇帝不肯罢休,直言道:“谁愿主动请缨去探查此事,朕赏黄金万两,官晋一级。” 下面终于有了些动静。 就在有人想站出来之时,殿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嗓音:“陛下,边关急报!” “辛将军率军直逼南疆后方,在皇室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拿下了南疆王都,以此为要挟让南疆火速回防!” 一瞬寂静后,众人脸上都洋溢起笑意。 “辛将军兵行奇招,但这实属上策。” “辛将军怕是早有计划,只是还未来得及跟陛下报备。” 就在众人放下心来的时候,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却是暴怒不已! “放肆!谁允许她擅自下决定的!如此一来,南疆岂不是要跟大秦不死不休!” 众臣一静,不约而同的看向皇帝。 太子上前一步,朗声道:“父皇,辛将军此举虽冒险却也有奇效,儿臣知晓父皇是想以最小的代价灭了南疆,可行军打仗,儿臣却不敢说比辛将军清楚。” 他的话点醒了皇帝,在大秦子民心里,辛归安就是战场上的神话。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表露出任何不妥。 皇帝自知失言,他强行按下怒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事已至此,朕说再多也是无用,一切,待尘埃落定再议,退朝,太子,你留下。” 顾玄奕走出宫中时,望向阴沉的天色,沉默许久,才抬脚上了马车。 御书房里,满地狼藉。 皇帝气的胸膛起伏:“她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就算朕要她灭了南疆,也不是让她直取腹地,逼着南疆王室走投无路只能背水一战!”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下方,一副乖顺的模样。 皇帝发完了心中怒火才想起另一种可能,眼里浮起担忧。 “太子,你说,她可是发现了此战有异,想反了朕?” 太子浑身一紧,他拱手垂首:“父皇,就算她不在乎将军府,我们手中还有国公府。” 皇帝阴着脸点点头:“倒也是,不过朕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天色渐渐暗下去,而一封密信也递进了奕王府。 顾玄奕看着面前的信,嘴角溢出讽刺的弧度。 “本王的皇兄,还真是铁了心要做出这个错误的决定,在辛归安拿下南疆的那一刻,派人传旨以叛国之罪治她……” “派人看住国公府众人,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们。” 又三日,坐在南疆皇位上的嬴时霁看着面前的女人,狠狠攥紧了龙椅扶手。 沈辛茹看着他,唇角微勾:“没想到八年前我随手救下的孩子,会成为如今的南疆帝王,嬴时霁,你很好。” 嬴时霁不说话,只用一双湛蓝的眼眸紧紧盯着她,良久,才开了口。 “你忘记了,我随你姓,沈时霁,辛时霁,你为何不叫?” 沈辛茹陡然一怔。 随后,她看着那人从高台上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如从前般拉住她的剑穗。 “你不能再丢下我。” “我等了你整整七年,如今南疆诸部尽在掌控,皆可为你所用。” “只因你当初说,总有一日,你会反了大秦。” “如今,是时候了吗?” 闻言,沈辛茹清眸里倏然燃起一点燎原之火,带的她整个人比窗外的阳光更烈。 第22章 “是,我欲让大秦翻天覆地。” 第20章 我欲让大秦翻天覆地。 只一句话,便让嬴时霁眼中燃起无尽的光亮。 他望着眼前的人许久,神色一点点严肃起来。 “你可想好了?你为大秦征战十年,立下汗马功劳,更甚于,你的亲人、爱人皆在大秦,你真的狠得下心?” 沈辛茹眉梢微扬:“亲人,爱人?” 她微微抬眸:“可是他们都不要我。” 唯一疼她的外祖父,已然化作一捧黄土。 看着她眼底的疼,嬴时霁抿唇:“抱歉,我不该问。” 沈辛茹只是陷入情绪一刻,便收了回来。 “你可愿帮我?” 嬴时霁笑笑:“此举对南疆有益无害,颠覆大秦,开疆扩土,这是多好的帝王功绩,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沈辛茹神色平静:“我身为大秦主帅,南疆诸部的首领都见过我,若是只凭借嘴上说说,他们定会觉得我心不诚,这件事,你要如何解决?” 嬴时霁眼眸微沉:“我要你做,旁人不敢说什么。” 沈辛茹却摇了摇头:“南疆好斗,多年来内战不休,你虽为帝王,仍没有完全掌控他们,以防万一,你还是早想应对之策为好。” 嬴时霁并未觉得沈辛茹在嘲讽他,而是仿佛回到了曾经在边疆被她救下后,跟在她身边学习的状态。 他缓缓走动起来,赤红的龙袍混着满殿的深黑,带出一股极致的视觉享受。 沈辛茹也不急,就这么站在那里,等着他想出办法。 片刻后,嬴时霁脚步一停,他深深看向沈辛茹,吐出一句话。 “后位仍悬,你可入主中宫。” 沈辛茹一惊。 嬴时霁却觉得这办法很好:“身为王后,你便可跟我同享帝王銮驾,而你还有一重战神身份,如此一来,就算你要调动南疆所有势力去做一件事,也无人敢说什么。” 沈辛茹蹙眉看着他:“嬴时霁,你可知,若我是大秦派来的卧底,光是这个决定,就足以让南疆万劫不复。” 嬴时霁唇角勾了勾,隐约显出一种艳丽风流:“因为是你,哪怕万劫不复,我亦无惧。” 在他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沈辛茹却看到一种很熟悉的色彩。 她心一颤,别开眼去:“既如此,那我也没有意见。” 当夜,沈辛茹便住进了那间从未有人住进去过的长乐宫,在灯光亮起的那一刻,整个南疆后宫都蠢蠢欲动起来。 沈辛茹却没有管那么多,她沐浴之后,任由小芝为她擦干头发。 小芝脸色却不怎么好看,甚至带着点忧愁。 沈辛茹从镜子里看见,不由问道:“小芝,怎么了?” 小芝看她一眼,正欲别开眼却倏然落了泪。 她扑通跪倒在地:“姑娘,奴婢……想问问,为何与虎谋皮?” 沈辛茹长发披散,白衣雪肤,垂着眼看着小芝,随后轻叹一声。 “傻姑娘,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我此次带出来的大秦军,十有八九全是曾经在外祖父手下的兵,他们忠的不是大秦,而是将军府,至于与虎谋皮,你且等着,不出十日,大秦皇帝要诛杀我的圣旨便会传到边疆。” “我只是不想再任人摆布了。” 从前是有顾玄奕在大秦,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乎那个人了。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上之事,大抵如此。 第21章 沈辛茹入宫一事,转瞬便传入南疆诸部的耳中。 这日,南疆朝廷上,登时吵翻了天。 “陛下,大秦之人,怎堪为后?臣不同意!” “她曾带着大秦军队杀了我们多少南疆同胞,臣以为,就该杀了她以儆英灵!” 嬴时霁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脸上的坚定,眼底的些许畏惧,不由觉得有些可笑。 “朕的后位,何时规定了只能由南疆女子坐?你们给朕找找祖宗条例?” “她打下南疆多少疆土,是她的本事,如此有本事之人投靠我南疆,你们却将人往外推,是何居心?” “我南疆男儿,想的是如何收复失土一统天下,朕许她后位,她助朕颠覆大秦,为何不可?” 嬴时霁冷眼四扫,殿上群臣顿时噤若寒蝉。 第23章 他们被这么一质问,才想起眼前这位端坐王台的青年,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 他是真刀真枪的从八十一部冲杀出来,一步步坐稳了这个王位。 嬴时霁见他们不再反对,也收了身上的威势,淡淡道:“说说其他事。” …… 转眼又是三日过去,大秦皇宫中。 皇帝只恨不得自己能御驾亲征,看看沈辛茹到底在边疆搞什么动作才安心。 他一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贪心,没有将沈辛茹一举斩杀在京都。 如今到了边疆,音讯全无,可他却没有丝毫办法。 在这样焦灼的情绪中,皇帝终于下了决定。 “赵南,将这道密旨交给护龙卫送往边疆,当着三军的面,宣旨!” 赵南恭恭敬敬接过圣旨,只看了一眼,便是心下大骇:“陛下……这……” 皇帝冷冷道:“按朕说的做!” 赵南走出宫殿时,冷风一吹,他背上的汗意带起浑身战栗的冰冷之感。 他望了望头顶那片阴沉,心底也莫名一抽。 这天,要变了。 半个时辰后,一匹快马飞速从南城门疾驰而出。 而此事,奕王府并未察觉到。 五日后,大秦与南疆的最后一道防线,雁回关中。 众将士齐齐跪地,看着面前风尘仆仆却仍不掩饰傲然的护龙卫……手中的圣旨。 护龙卫展开圣旨,正要念时,却是一愣。 面对众人茫然的视线,却只能硬着头皮念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边疆主帅辛归安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仗势欺人蔑视天威……冲撞帝王……数罪并罚,即刻斩杀!” 护龙卫念完,额上已是出了薄薄一层汗,他看着面前诸多恨不得以眼神射穿他的将士,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这是……陛下的意思。” 众将士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有一个人说一句接旨。 最前方的骠骑将军瓮声瓮气开口:“大人,既是对辛将军宣旨,那便得她来接,我等不知道辛将军在何处。” 护龙卫嘴里‘大胆’两个字都到了嘴边,可看着面前佩刀带甲的将士,只能勉强一笑。 “无妨,只要你们将旨意宣于麾下兵士即可,本官就在此等罪臣辛归安到来。” 众将士狠狠瞪了他一眼,正欲离开,却见前方斥候策马急行至跟前。 “将军!不好了,我们处在南疆的探子传回消息,那新登基的南疆王要册封王后。” 众将士疑惑:“那与我们何干?” “可那新王后是……是,辛将军!” 第22章 众人皆静,就连风声吹过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 “这怎么可能!肯定是南疆放出来的假消息!扰我军心!” “没错,辛将军杀南疆人一刀一个眼睛都不眨,怎么会看上南疆那个黄口小儿!” “就南疆王那副肾虚的模样,也配的上辛将军!”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 众人义愤填膺声色俱厉,纷纷表露出不相信的态度。 站在一旁的护龙卫看着这群武将,不由沉默。 难道此刻最重要的,不是辛归安若真成了南疆王后,便有通敌叛国之嫌疑吗? 为何这些莽夫竟还在这里考虑南疆王配不配得上的问题? 护龙卫不由开口:“诸位将军……” “你给老子闭嘴!肯定就是你传的这道旨意有问题,不然辛将军怎会丢下我们!” 护龙卫不由倒退一步,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模样,只觉得头疼。 “本官手中圣旨,有玉玺加盖,更有宫廷火漆封口,乃圣上亲笔所书,你们竟敢不信!” 那些武将对视一眼,皆是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不满。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张嘴就是要斩杀军中主帅,此事已经够荒谬,如今南疆竟然传出立辛将军为后的消息,更是谬上加谬。 有将领实在忍不住,对那斥候开口:“去,再给本将军探一回!若真是如此,就算边疆举兵攻打南疆,也要救出辛将军。” 第24章 一人不动声色的踢了他一脚,以眼神示意他。 那人顿了顿,转了话锋:“还是先探听立后一事的真假吧。” 众人相携而去,丢下那护龙卫一人留在原地。 那护龙卫气的攥紧了拳头,转身朝城主府走去。 无论如何,此事都要传回京中了。 另一边,众将领回了营帐,先前说话那人开口:“老孙,你踢我干啥?” 孙伏虎看他一眼:“南疆王室立后一事我们要查清楚,但救出辛将军,倒是不必,你没听圣上旨意吗?辛将军回来,也只能领死,还不如让她留在南疆,保全性命。” “可是辛将军一定不是自愿的!” “你怎知晓她不是自愿?我孙伏虎就把话放在这里,哪怕辛将军以后要跟我战场上刀刃相见,也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在皇权的倾碾之下!” 一言出,营帐中曾经在京都待过的将领都沉默了。 为将者,谁人看不清将军府的境况,谁又看不出皇帝对领兵之人的忌惮。 他要他们出生入死,却又疑心他们犯上作乱。 若不是辛将军,他们甚至连后背都不敢交给那些文官。 狼烟四起下,皇帝重文轻武,只等天下太平后,他们有一个算一个,皆不得重用。 有人叹息一声:“一切,便等南疆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再议。” 而此刻的京中,一封密信被传递进了奕王府。 深夜,顾玄奕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太子殿下,眉眼冷淡。 “太子深夜来访,有何事?” 太子深深看着面前这位皇叔,起身一礼。 “孤欲早日登基,还朝堂一片清肃,还望奕王相助。” 顾玄奕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太子凭什么认为,本王会帮你,而不是将此事告知皇兄?” 太子定定的看着他。 “因为奕王您无意帝位,而只有孤登基,辛将军才能不被她曾经所护的大秦子民侮辱,只有孤登基,将军府和国公府,才能活。” 第23章 书房内一片寂静。 太子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等待着回音。 哒,哒,哒。 顾玄奕扣着杯盖,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良久,他勾唇一笑:“顾君延,你真是长大了。” 太子垂眸,掩去眼底因为这句话而起的波动:“皇叔,君延不敢。” 有时候一个称呼的变化,便能说明太多。 顾玄奕将手边的茶盏往一侧挪了挪,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 “本王可以帮你,但护龙卫,和宫外三万禁军,你去解决。” 太子点头:“好。” “你想从何时动手?” “越快越好,皇叔应该知晓,多拖延一日,辛归安便多一分危险,将军府世代尽忠,哪怕为了将军府的荣耀,她也不会叛出大秦。” 顾玄奕听着他这么说,心中升腾起一股违和感,却又不知道从何而来。 他蹙眉低喃:“不会叛……” 就在这时,窗外想起一声布谷鸟的声音。 太子倏然起身,顾玄奕抬手止住他:“无妨,是本王的暗卫。” 太子没有迟疑,直接说道:“既然皇叔有事,那君延便先退下了。” 他走后,黑暗处的暗影才现身。 顾玄奕抬眼:“有何事?” 暗一抿唇:“边疆有信传回,辛将军带领军队攻下南疆王都之后,便没有动静了。” 顾玄奕挑了挑眉,却是不语。 他恍然惊觉,这些年,对辛归安,他只知道那人行军打仗从无败绩,至于脾气性格,他一概不知,至于沈辛茹,他只看到了那人跟在身后的追逐,从未在意过她的内里。 可这两个人设,都是她装出来的。 整整十年,他从未窥见过她的真心。 顾玄奕闭了闭眼:“关注边疆情况,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是。” 第25章 暗一汇报完事情之后,又问道:“王爷,真的想跟太子合作么?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属下害怕……” 顾玄奕看向他,让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顾玄奕开口:“还有一句话,是歹竹出好笋,我这位皇兄敏感多疑,身边一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但太子不同。” “他的生母,是镇北王府的嫡系,自幼便在镇北王膝下教导,本王不信陛下,却信服镇北王。” “最重要的,太子有他想要坚守的底线。” 暗一看着自家主子,心下终于安定下来。 另一边,太子回了东宫,看着前厅亮着的灯光,不由朝身边的宦官斥道:“混账东西,如今天渐渐冷了,你竟没有告知太子妃不用等孤?” 小周子不由面色一苦,小声道:“太子妃对您的心意您还不知道,就是等到三更天,没见到您也是不能入睡的。” 太子满腔的怒意被他这话安抚的熨帖,他不由踢了小周子一脚,冷声道:“油嘴滑舌,去让小厨房煮些甜汤来!” “奴才遵命。” 小周子转身就跑,太子则是加快了脚步。 等踏进前厅,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打盹的女子,眼里不由闪过一丝心疼。 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声音温柔:“盈盈?” 公孙盈睁了睁眼,迷迷糊糊的朝他伸手:“君延,今天的事情顺利吗?” 太子见她娇憨模样,心都软成了一汪水,他上前将她抱起,竟就这么放在腿上。 “很是顺利,皇叔答应了我,助我成事。” 公孙盈眼里含了一汪水:“太子怎么说服他的?” 太子笑了笑,垂眸看着她:“自然是以辛将军为筏子,说的皇叔动心不已。” 第24章 烛光下,两人相依相偎。 公孙盈猛然精神起来,看着太子的眼里满是祈求。 太子也顺着她的意思,将在奕王府发生的一切都仔仔细细的说了出来。 公孙盈听完之后不由赞叹道:“太子,您真厉害。” 太子笑着摇头:“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若是我,去做一件危机自身的事情时,首先会想的是,这件事的成败,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若我跟皇叔易地而处,我也会跟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大秦留下一丝辛归安回来的可能。” 公孙盈看着他,喃喃道:“太子……” 太子这才后知后觉,不由蹙眉:“不是说了,在咱们独处的时候,可以叫我的名字么?你怎么又忘了,还是说……只有在床榻上你才能记得……唔!” 公孙盈的手指掐在太子腰间,眼神凶狠:“顾君延,你是不是皮痒了?” 小周子就这么眼睁睁的端着甜汤站在门外,看着金尊玉贵的太子被揪住了腰间软肉还笑的纵容宠溺,一时间也不知道手中的甜汤该不该端进去了。 好歹里头的两人笑闹过后,还是叫了他进去,吃过之后,两人便携手回了房间。 长夜漫漫,有情人做有情事。 …… 大秦战神为后的消息在南疆散布了三天,终于全民皆知。 与朝堂的反对之声不同的是,南疆子民却觉得开心不已。 “陛下初初登基,便能将大秦战神纳入后宫,陛下威武!” “我们陛下长得那么好看,战神又如何,亦是女子,只怕早就芳心暗许,静待良机!” “可我听上了战场的阿兄说过,大秦战神的美貌只怕整个南疆都无人能及。” “如此说来,简直是天赐良缘天作之合天生一对了!” 宫外的流言各说纷纭,却意外没有太多的反抗之声,但身处南疆的十万将士却是有些尴尬。 他们起初并不知道自家将军为何带他们直入南疆腹地。 就在以为自己要拼死一战的时候,却发现南疆王都城门大开。 就在他们严阵以待时,却见自家将军和那个穿着赤色龙袍的男子似是故交。 就在他们茫然时,却听说自家将军摇身一变,要当南疆王后了。 在这样的折磨下,他们终于等到了沈辛茹的到来。 沈辛茹今日未穿铠甲,而是一席清淡白裙,飘然若仙。 她缓缓行至大军最前方,看着下方一脸不安的将士,朝他们深深鞠躬。 “诸位,此次出征,你们是我精心挑选后的结果,目的,便是将你们带离大秦。” “你们曾跟我的外祖父辛守疆浴血厮杀,也尽皆是独身一人,无父无母,无妻无后。” “你们曾以为会荣光加身,可最后连基本的抚恤金都得不到,只因你们身上被打上了辛家的烙印。” 第26章 “此事,是我辛家对不住你们,但我敢以性命起誓,这些年,将军府所有的金银,加起来不过一百两,其余的,都由外祖父交由你们。” “你们在大秦得不到将士该有的待遇,你们怨愤,我更怨愤!” “如果有人想离开,我会让南疆皇帝送你们入大秦国土,日后再见,刀剑相向,绝不留情!” “是去是留,皆由你们自己决定。” 第25章 宽阔的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 有人弱弱开口:“将军,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叛国谋逆之人吗?我等就算没有后路,可将军您还有,何必行此下策?” 沈辛茹紧紧抿唇,却是轻笑一声。 “在我还未传出成为南疆王后的消息时,大秦京都的宫中,便发出了圣旨。” “以克扣军饷通敌叛国的罪名,让边疆将领即刻斩杀我。” 在她这句话一说出来的时候,底下瞬间哗然。 “陛下怎能如此,大敌当前下旨斩杀边疆主帅,可知会造成多大的军心动荡,真不把我们的命当成命不成!” “他怎会不知辛将军在军中有多得人心,竟然下这样的圣旨!” 沈辛茹看着他们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下稍暖。 她缓缓开口:“还有一事,若我死了,将军府便后继无人,他可理所应当的收回兵权。” “毕竟,当初我将军府的舅舅战死后,是大秦的皇帝下了密旨,让我三个舅娘接连陪葬!”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被惊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格老子的!那皇帝简直不是人!” 他们不会怀疑在战场上救了他们的沈辛茹,而皇帝纵容那乌烟瘴气的朝堂中人克扣军饷让他们回去之后食不果腹倒是真的。 当初将军府的三位将军死状如何惨烈他们有人见过,也有森*晚*整*理人听过。 他们从未想过,身为将士,遗孀竟然会被密旨送上死路! “克扣军饷,若不是辛将军从口袋里掏银子给我,我早就冻死在去年那场雪灾里了!” “将军,我只有一句话,你在何处,我们便在何处!你要复仇,我们就算以命,也要掀翻大秦边关!” “无论背上何等罪名,我唯将军马首是瞻!” 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那句话,声震云霄—— “唯将军马首是瞻!” 沈辛茹听着他们洪亮的声音,眼底一片潮热,她侧头看向小芝,低声道:“取枪。” 不多时,沈辛茹手握红缨枪,立于万军之前,声音铿锵。 “今日,我便将话讲明白,为南疆王后,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身份对大秦出手,以免师出无名。”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出兵大秦,并非真的要颠覆皇权,而是想为我死去的亲人讨一个公道!” “而从今天开始,你们虽在南疆国土内,但实际上,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命令。” “除我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将士犹如打了鸡血一般,齐齐吼道:“听清楚了!” 沈辛茹胸腔内激荡不已:“从这一刻开始,我怎么为大秦打下的疆域,就会怎么拿回来,大秦皇室,不配!” 这时,军营外出现一道赤袍人影,正是南疆帝王嬴时霁与丞相苏子时。 苏子时忧心忡忡开口:“陛下,此女太擅长蛊惑人心,您莫要着了她的道。” 嬴时霁看他一眼:“子时,你饱读圣贤书,怎的对女子偏见还是如此根深蒂固?你有空在这里说朕未来的王后,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你心里那位求之不得的女子。” 苏子时脸色登时红透。 “陛下,你……你怎么如此扎臣心窝子!” “你看不起女子,却又搞不定女子,还妄想将朕与你一同拉下水。” 嬴时霁笑着看向远处那道白衣身影。 “朕可不像你,明明思之若狂,却仍要装清高,她只要朝朕走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都由朕来走!” 第26章 校场内热火朝天,校场外却是寂静一片。 苏子时指着嬴时霁的手指都在颤抖:“你……陛下,你竟然真的喜欢她!” 嬴时霁眉梢一挑,那双充斥异域风情的眼眸里满是理所当然。 “我自然是喜欢她,否则我的后位怎么会一直空悬着,朕终于等到这一日!” “子时,你跟朕是同窗,又共事多年,总不会以为朕在朝堂之上说的话才是心里话吧。” 第27章 苏子时左手狠狠捏住右手手腕:“所以,陛下是真的随这位未来的王后号令十万大军?陛下有没有想过自己身为南疆王族的使命!” 嬴时霁皱眉看着他:“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南疆王族各位先祖,不就是想八十一部尽皆俯首称臣么,朕难道没有做到?” 苏子时一噎。 嬴时霁满目柔情的看着远方那道身影:“就算她要南疆,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直接打过来就好了,可这十万大军入了王城近十日,可有任何异常?” “苏子时,你可以不相信她,但不要阻止朕相信她。” 这一句,嬴时霁说的认真至极,认真的苏子时毫不怀疑,倘若他再多说一句,他们多年的友谊便会四分五裂。 嬴时霁是君,他是臣。 苏子时缓缓拱手:“臣,明白了。” 嬴时霁拍拍他的手,再度看向那边,再没说话。 直到一个时辰后,沈辛茹才从军营中走出来。 刚准备上马车,就听见嬴时霁的声音。 “辛辛!” 沈辛茹一转头,就见他策马缓行,一身赤袍在阳光下,艳丽无边。 湛蓝的眼里满是欣喜,让人看着就开心。 她不由停下了脚步:“陛下。” 嬴时霁摇了摇头:“辛辛,你不该这么叫我。” 沈辛茹一顿,随即有些无奈:“好吧,阿霁。” 嬴时霁这才笑起来,他朝后一指:“可有功夫跟我一起去悠山涧一起跑跑?”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一匹金色的汗血宝马,浑身毛发熠熠生辉,让沈辛茹眼中骤然绽放异彩。 她看嬴时霁:“送我的吗?” 嬴时霁点点头:“自然,南疆王后没有一匹好的坐骑,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苏子时站在一侧没有说话,心下却是无奈至极。 从古至今,他只听说过王族送未来妻子金银珠宝的,还从来没有听说过送军马的! 真是荒唐! 可这个念头闪过之后,他却又止不住的发散思维。 也不知道大将军的女儿,会不会也喜欢这些东西?难道说,自己送的诗集书籍,没猜中她的喜好? 沈辛茹回头看向小芝,有些犹豫。 嬴时霁立马看向苏子时:“丞相,务必将小芝姑娘安全送回宫中!” 苏子时:“……” 好好好,他就说今天陛下竟然有闲心叫他出来逛逛,感情在这里等着他呢。 苏子时闭了闭眼:“臣遵旨。” 嬴时霁这才喜滋滋的看向沈辛茹,终于见她点了头。 沈辛茹轻轻抚摸着汗血宝马的头,眼中的欢喜简直要满溢。 她迫不及待的翻身上马,眉眼间充斥着意气风发:“驾!” 马匹嘶鸣一声,竟如闪电般窜了出去。 风声呼啸中,嬴时霁也策马跟了上去。 留在原地的苏子时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突的脑海中闪出想法。 好像……这位王后,还真是利落飒爽。 跟陛下,正好相配。 第27章 悠山涧中,溪流潺潺,绿荫高大,却忽的响起一阵马蹄声,惊起山间飞鸟。 沈辛茹率先到达溪流处,她往前前方的山林,眼中有一瞬恍惚。 明明才过去那么久,回想起那一天与顾玄奕的策马飞奔,只觉得恍如隔世。 “辛辛,这些年,你的骑术真是越发了得了。” 嬴时霁勒马之后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沈辛茹笑笑,没有就这个话题。 南疆与大秦气温不同,大秦那边已渐入冬季,可南疆这边却是干燥而温暖。 沈辛茹站在溪流边,甚至能感觉到水的凉意,带来一阵舒爽。 她就站在那里,嬴时霁就乖乖的等在一旁,只是那双眼,却是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沈辛茹突然开口:“阿霁,你可有想过,我入住中宫,该如何收场?” 第28章 嬴时霁心脏猛地一跳,他正要想些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却见沈辛茹那双清眸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一点冰冷的探究。 他的心跳一瞬便漏跳一拍,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想告诉沈辛茹,自己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孤苦无依只能依靠她的孩子,他已是南疆帝王,有着最强的兵力,有着最好的马,有着最棒的谋士…… 可最终,他还是抿唇忍了下去。 他缓缓开口:“那你呢?你想怎么办?” “阿霁,我现在问的是你想怎么办?” 嬴时霁深深看她一眼,上前一步:“辛辛,我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么?” 这一刻,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倏然裹住沈辛茹,而她也在此刻发现,眼前人并非当年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萝卜头,而是手掌万万人生死的帝王。 他已经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有多,自己只能仰头看他。 他稚嫩的脸已经长成如今这幅成熟而凌厉的俊颜。 沈辛茹突然有些慌的别开眼。 “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嬴时霁看着她闪避的样子,不由勾勾唇,语气也放缓。 “辛辛,我还未曾考虑过这件事,若等你事成,你仍旧想留在南疆,王后之位只能是你的。” “若你不想……”嬴时霁捻了捻指腹,低笑一声,“那便到时再说。” 沈辛茹却是皱眉:“这对你未来的心悦之人不公平,这样吧,若你何时有了心悦之人,无论事情是否成功,我便想个法子假死,让出这王后的位子,怎么样?” 嬴时霁轻轻歪了歪头:“自然是行的,辛辛说什么都好。” “但我也有要求,我给你王后的位子,日后你去哪里,都要跟我说一声。” 他实在不想再守着一个虚妄的念想,日日复年年的,望着雁回关的方向,只为看到她身影。 沈辛茹重重点头:“好。” 嬴时霁笑出一口白牙,衬着他湛蓝眼眸,更显蛊惑。 沈辛茹暗骂一声‘妖孽’,再度看向缓缓流淌的溪水。 “那便可以对外公布婚讯了。” 嬴时霁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好。” 半月后,南疆新帝迎娶王后的消息便传到了大秦的国土。 众人先是不以为然,可当听清嬴时霁要娶的是谁时,瞬间暴动起来。 “这不可能!” 第28章 金銮殿中,皇帝看着那封通红镶金的请柬,眼中几欲喷涌出火来。 “这不可能!她明明奉命出征,攻打南疆,怎会转头就要嫁给那个南疆新帝!” 群臣皆是战战兢兢的垂首,不敢说话。 皇帝咬牙切齿,带着嗜血杀意:“可这份请柬上,有南疆皇室独有的印章,此事必定为真。” “来人,将国公府众人给朕压入天牢,并立刻传信给南疆王室,若是辛归安不回大秦,朕要她的亲人,一个不剩!” 这回倒是没有朝臣为辛归安说话了,毕竟叛国者,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气的什么事都不想再听,直接宣布了退朝。 等人走的差不多之后,顾玄奕却仍站在那里没动。 太子走过去:“皇叔?” 顾玄奕缓缓转过脸来,却是唇色惨白,眼底充斥着无尽的痛意。 太子吓了一跳,不由扶住他的手臂:“皇叔,您怎么了?” 顾玄奕却没回答他的话,只是薄唇翕动,反反复复就一句话。 “她要嫁给别人了。” 太子手紧了紧,有些诡异的看向顾玄奕。 难不成,向来冷静自持的皇叔,竟是情深而不自知不成? 随即,太子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若是沈辛茹真的嫁给了南疆新帝,那皇叔帮自己的理由就没有了。 若是皇叔从此一蹶不振……他还如何登上帝位? 太子扶着顾玄奕往外走,声音低低:“皇叔,此刻我们需要的是振作,国公府的一干人等,还等着您去救呢。” 顾玄奕恢复了些许清明,他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说着,他挣开太子的手往外走,只是那身影,寂寥无边。 太子摇了摇头,世上情之一字,倒真是难懂。 第29章 好在,他懂得不算迟。 顾玄奕回了府之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 从夜晚,到天明,从天明,到日上三竿,无人知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直到第二天傍晚,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顾玄奕除了昨日的衣服没换,精神看上去倒是不错。 他跨过门槛,淡淡道:“暗一。” 一道黑影倏然落在他身后。 顾玄奕看向皇宫方向,眸色发冷:“保护好国公府诸人的安全,若有必要,直接劫狱。” “将皇兄对将军府和国公府做过的事情一点点宣扬出去,记住,一定要等百姓对辛归安怒意到顶的时候再放出一个消息。” 暗一点点头:“好,那主子……我们,还要跟太子合作吗?” 顾玄奕黑眸微眯:“自然是要的。” “那把龙椅,顾玄舟不配坐了。” 这一刻,暗一被顾玄奕身上的冷意惊了一瞬,随后领命而去。 国公府诸人入狱后,依照皇帝料想,应当是各种辱骂沈辛茹才对,可听着天牢传来的消息,他的脸色却越发阴沉。 “你说,他们安安静静的,在等死?” 赵南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陛下,天牢安大人是这么说的。” “废物!那就给朕用刑,辛归安一日不归,这些年一日别想好过,等辛归安回来了,朕再送他们一起上路!” 赵南磕了下头:“奴才这就去。” 他匆匆忙忙走出了养心殿,却在寂静的宫道上迎面撞上等候多时的太子。 太子上前一步,身后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气势凌然。 “赵公公这是要去哪?” 第29章 赵南额头的冷汗刷一下就出来了。 在这吃人的皇宫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能好好在皇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最重要的一项技能就是察言观色。 而现在,眼前这位未来的储君明摆着来者不善。 赵南脑海中恍然划过两个念头:是张嘴喊人而后去禀报皇帝,还是早些给太子卖个好。 不过一瞬,他便做出了决定。 “太子殿下,陛下命奴才去给天牢传旨,国公府众人,刑罚一天两遍,一遍都不许少。” 太子笑了。 “赵公公,孤却认为,父皇这道旨意,不该传。” “当日出征之时,辛将军便说的明明白白,她乃将军府嫡孙女,而非国公府嫡女,就算她通敌叛国,也不该对国公府众人施加刑罚。” “若真这样做,大秦子民听见了,也不好,你说对不对?” 赵南连连点头:“奴才听太子殿下的。” 太子伸手:“国公府百年清誉,在文人墨客中很受崇敬,读书人的笔,有时候脆的一折就断了,可有时候却也能化作杀人的刀。” “孤心系大秦社稷,断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旨意,给孤。” 赵南身体重重一颤。 给,或者不给,便是他站队的时候。 可眼下,他没有第二条路。 赵南扑通一声跪下,咬牙道:“太子殿下,奴才只求到时候,给奴才一个颐养天年的机会。” 太子拿过他手中的圣旨,在指间转了一圈。 “赵公公如此识时务,孤没有不答应的道理,父皇那边,你知道该如何说。” 看着太子带着侍卫离去的背影,赵南浑身都像被抽走了力气。 他靠在宫道上,直到头顶那轮圆月升到了中间,他才抬脚往养心殿去复命。 而此刻的天牢中,最里面的房间。 沈家三人分别关在一起。 沈母有些忧心,缩了缩身子,与一道栏杆相隔的丈夫和儿子说道:“也不知道,茹儿现在如何了。” 沈父沉着脸:“但看我们仍是被关在此处,便知道她应当没事,若是陛下抓到了她,就不会让我们继续活着了。” 沈正朝幽幽开口:“父亲,若陛下拿我们威胁妹妹,怕也是威胁不到的吧。” 此话一出,沈父和沈母皆是一愣,随即都沉默下去。 是啊,自从沈辛茹做出那种荒唐行径的时候,他们从未往深处想过原因,反倒是亲自将这份亲情斩断。 第30章 就算如今知晓真相,日日后悔,也是枉然。 他们沈家,彻底失去了一个好女儿。 就在三人沉默时,天牢外面响起脚步声,伴随着狱卒奉承的声音。 “奕王殿下,沈家人就在里面。” 沈父精神一振,抬头看去,刚好看到一身玄衣的顾玄奕走到了牢门前。 他冷冷开口:“你们好好在牢里待着,不要生事,到该出去的时候,本王会放你们出去。” “记住,不要透露半句有关沈辛茹的事情,就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揉了揉眉心,就要转身离开, 沈父看着他的背影,不禁问道:“奕王殿下为何要救我们。” 顾玄奕脚步一顿,随即还是快步离开。 倒是沈母,听着牢门关闭的声音,不禁苦笑。 “看来奕王,跟我们一样后悔了。” 第30章 顾玄奕走出天牢,看着如瀑的月光,心下回荡起沈父的那句话。 为何要救? 因为他们是沈辛茹的家人,他虽然不算了解她,可依照这么多年,她一直拼命守住将军府和国公府的行为来看,家人应该是她心底的柔软。 现在她不在了,他得守好沈家,若是有朝一日她回到大秦,至少有家可回。 若是任由皇帝对沈家痛下杀手,他便再也没有可能等到沈辛茹归来。 顾玄奕抬脚上了马车,淡淡道:“回府。” 而此刻的南疆,沈辛茹也面对着一种说不出的难题。 她看着面前异域风情十足的女子,有些怒意涌动。 自从一刻钟之前,这女子就在自己宫门口站着,叉着腰气势十足的叫嚣,却都是一些幼稚之言。 她对南疆将领各个熟悉,但对嬴时霁的后宫,却是一概不知,小芝就更别说了,在这宫中问都没地方去问。 本来沈辛茹不想跟她计较,可偏偏眼前这女子,嚣张跋扈的给了小芝一巴掌。 眼下,沈辛茹握着湿帕按在小芝脸上,看着她强忍泪意的模样,不由一阵心疼。 她转头看向那人,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一怔,似是从来没受过这种折辱,气的脸颊通红。 “本宫是陛下的贵妃,丞相的亲妹妹,苏安然!” 沈辛茹点了点头:“苏安然,给我的侍女道歉。” 苏安然简直要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气疯了,她不禁提高了嗓音:“道歉!本宫为何要对一个小小的奴隶道歉,本宫告诉你,这样的奴隶,就是本宫将她送去慰劳三军也是……”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长乐宫。 苏安然看着形如鬼魅便到了自己面前的人,惊吓之后才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 她嘴巴一张,沈辛茹又是一巴掌,好歹是抽了个左右对称。 苏安然感受着她身上的杀气,捂着两边脸,形容很是滑稽,可那双眼里却射出怨毒的恨意。 沈辛茹甩了甩手,淡淡开口:“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别再说些污言秽语,脏了我的耳朵!” 苏安然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憋屈的时候。 从小到大,别说挨打,就连父兄,连一个手指头都没有动过她。 久而久之,她便真觉得自己这辈子挺顺遂的。 直到今天才是真正吃了憋。 沈辛茹招招手,便有有眼色的宫人搬来了一把椅子。 她坐下,声音清冷:“跪下。” 苏安然又想尖叫了,可看着沈辛茹犹如看死人的眼神,她却只能憋屈的照做。 沈辛茹垂眼看她:“你在我面前一口一个本宫,我听着很是不爽。” “日后我为王后,你在我面前,只能自称臣妾。” “这坏毛病,尽早改过来,免得旁人说我南疆贵妃,半分教养都没有。” 沈辛茹停顿了一下,手边即刻有人递过来一盏茶,正是先前搬椅子的那小宫女。 年纪倒是不大,一张圆圆脸,眼里惊惧和崇拜交杂,看的沈辛茹有些想笑。 第31章 沈辛茹抿了口清茶,继续看向苏安然。 第31章 “我不管这后宫从前是什么规矩,但我已是未来的王后,这后宫的规矩,便由我说了算。” “你将奴仆视为奴隶,张口闭口就是将他们随意处置,是为不该。” “你无视一宫之主,越过我对我的侍女出手,更为不该。” “你身为后妃,却在未来王后面前叫嚣张狂,若我心狠一点,就算将你打杀了,嬴……陛下也不能说我什么。” 苏安然恨恨的瞪着她。 “你刚才还说不该随意处置!” 沈辛茹点点头:“没错,看来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 “来人!” 即刻便有两个侍卫从外面走进:“沈姑娘有何吩咐?” 沈辛茹抬手一指:“将这个后妃带去陛下面前,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陛下,包括我动手的行为,也如实相告。” “是。” 眼看着苏安然被拖走,沈辛茹才走到小芝面前,轻声道:“抱歉,让你受委屈了。” 小芝却是崇拜的看着她:“姑娘,您刚刚好威武!” 沈辛茹揉了揉她头上的小发包:“你傻不傻。” 她朝先前那个宫女看过去,缓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奴婢……奴婢没有名字。” 沈辛茹脸上露出诧异之色。 小宫女面带羞愧:“奴婢……奴婢是军营出生,一出生就被送到宫中的掖庭干活。” 沈辛茹蹙眉,脑子一转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军营中出生的孩子,只怕连生父都不详,生母在那种环境下,也活不了多久。 她心里轻叹一声,朝她招招手:“既然你没有名字,如今又在我手下做事,我为你取个名字可好?” 小宫女有些受宠若惊,眼里即刻含了一包泪。 “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从此刻开始,你就叫沈白,取白璧微瑕,但瑕不掩瑜的意思,这是沈芝,也叫小芝,以后我也叫你小白。” 沈白重重跪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奴婢谢王后赐名!” 沈辛茹笑着扶起她,带着小芝一同往殿内走。 她问沈白:“小白,这南疆后宫中,宫妃都是这般张扬跋扈吗?” 沈白摇摇头:“不是的,王后,苏贵妃是个特例,她父兄世代从政,如今的亲哥哥更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听说也是因为这个,苏家独女才有机会入宫成为苏贵妃。” “至于苏贵妃所说的奴隶一事,倒是真的,我们这样的奴婢,都是奴隶,就是被打死了,也无人会管,但陛下登基之后,就要废除这条律例,只是听说,还未成功。” 沈辛茹心下一沉。 南疆民风彪悍,在他们心里,奴隶便不是人了,她曾听说,南疆八十一个部族,有时候甚至会互相联合吞并其他部族,无论男女老少,皆为奴隶。 一旦成了奴隶,便会丧失作为人的基本尊严。 甚是残忍。 沈辛茹并非圣人,手上献血也沾的不少,但这样折辱一个人作为人的资格,她做不到。 看来,此事还是要跟嬴时霁从长计议。 沈辛茹将这件事暗暗记下,又问:“你跟我说说,这后宫中的势力分布。” 第32章 广阳宫中。 嬴时霁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带雨的苏安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你说,是王后掌掴了你?因为什么?” 苏安然哭声稍收:“臣妾没说什么,只是希望和王后日后和平相处,一同治理后宫。” 嬴时霁皱眉:“她才是后宫之主,你冲进长乐宫大放什么厥词,她难道需要你的协助才能治理好后宫吗?” 苏安然喉间一梗,不可置信的看着嬴时霁,有些失控的开口:“嬴哥哥!” 嬴时霁脸色愈冷:“贵妃,当初朕未登基,你可以如此唤,但如今,朕是南疆新帝,这个称呼,日后你就不要喊了。” “言归正传,你的意思是,王后善妒,所以才怒而对你出手?你确定自己没做点别的什么?” 苏安然心下想了想,觉得打一个奴隶也不算什么大事,便坚定的摇了摇头。 嬴时霁心里一喜,他摆摆手:“你下去吧,朕会让内务司给你送点伤药,最近没什么事,你就别去王后跟前显眼了。” 苏安然眼睁睁看着他大步踏出广阳宫,竟直直朝着长乐宫去了。 她拳头捏的死紧,胸腔中的闷气几欲怄的她吐出一口血来! 嬴时霁自然是不在乎她的想法,只朝着身边的心腹太监邓秦问道:“小秦子,你说王后是不是为了朕拈风吃醋,气不过才打了苏安然?” 第32章 邓秦连忙低头:“奴才不知,但王后娘娘虽然浴血沙场,奴才浅浅见过几面,倒是个好脾气的人。” 嬴时霁点点头:“她对外虽然刚硬,内心却是柔软。” 随即,他嘴角止不住笑意:“今日掌掴贵妃一事,你稍后派人送些礼去苏家,把事情一说,就说是苏安然上赶着讨打,懂吗?” 邓秦嘴角一抽:“是。” 不过苏家苏子时向来对这个妹妹不喜,想来这样说也是没什么关系的。 至于苏老爷子,如今无权又无势,被陛下打发去庄子上养老的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最重要的还是陛下对这位未来王后的态度,那可是小心翼翼,又忐忐忑忑。 看来这宫中,又多了一位不能惹的人物了。 长乐宫中。 沈白摇了摇头:“您不知道吗?陛下后宫就这一位贵妃呀,不过……” 她凑近沈辛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陛下从未宠幸过她。” 她这句话落,就听殿门外传来传唱声:“陛下驾到。” 嬴时霁大步走入,直直就冲着沈辛茹去了。 小芝吓了一跳,连脸上的帕子都来不及捂,就拦在了沈辛茹面前。 南疆人高大,嬴时霁给她的压迫感比顾玄奕更甚,小芝甚至只到他的胸口。 但她仍忍着惧意颤声开口:“陛下,苏贵妃一事,与我们家姑娘无关,还请陛下明鉴。” 嬴时霁觉得疑惑,正要说话,却见小芝脸上五个鲜明的指印,他一怔,看向沈辛茹。 “是因为苏贵妃打了她,你才忍不住动手?” 沈辛茹站起身,将小芝拉到自己身后,淡然开口:“是。” 这时,沈白也说道:“陛下,苏贵妃在宫门口不干不净的叫嚣了许久,娘娘都没有发怒,真的是她先动手,娘娘才反击的。” 邓秦看着那两忠心护主的小宫女,又看看自家陛下越来越黑的脸色,吓的立马收回了目光。 造孽哦,原来自家陛下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第33章 沈辛茹看着嬴时霁阴晴不定的脸色,心下暗惊。 莫不是自己一时冲动打了他的爱妾?也对,娶进门这么多年为了掣肘丞相府也只能封个贵妃之位,宠爱了那么久都舍不得碰,却被自己两巴掌扇的两颊通红…… 虽然自己只是想跟嬴时霁合作,但怎么说都是占用了这王后之位。 沈辛茹心下叹息一声,上前一步,诚心诚意开口:“陛下,掌掴苏贵妃,乃是我太冲动了,我等会就去挑选礼品,上门赔罪,并说明我和陛下的关系,莫要让贵妃误会了。” “沈辛茹!”嬴时霁简直要气死了。 他一吼,殿内殿外刷的跪倒一片。 望着眼前人怔愣的模样,嬴时霁狠狠按了按眉心,冷声道:“都退下,朕和王后有话要说。” 小芝和小白纵然再担心,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火上浇油了,连忙退下。 顷刻间,殿内就只剩下两人。 嬴时霁看着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道歉的沈辛茹,心里的火蹭蹭直冒。 “不许道歉!朕心悦你,你看不出来吗?” 这一句话说出去,嬴时霁的心瞬间就提了起来。 他原本想徐徐图之,等沈辛茹成了自己的王后再慢慢培养感情。 可眼下看来,这个女人只怕还将他当做曾经的小跟班,难道她的感情线就只对那什么顾玄奕才能生效不成? 嬴时霁一把扣住沈辛茹的肩膀,一字一顿。 “朕没有后妃,也没有碰过苏安然,是因为苏子时作为丞相太过年轻,朕为了彰显对他的看重,才将苏安然招为宫妃。” “辛辛,你看清楚,朕已不是八年前那个少年,如今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你既然答应做我的王后,便不能反悔了,此生此世都不许反悔!”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又灼热,像是烙铁一般,烫的沈辛茹即刻打落他的手,后撤了半步,向来清冷的眼里也沾染一丝莫名的羞怒。 “嬴时霁,你设计我?不是说好是合作么!” 嬴时霁被她这番举动伤到,他垂下眼,掩下眼中的伤痛和失落。 “你还是忘不了顾玄奕。” 沈辛茹想也不想就反驳道:“我没有!” “那为何不能跟我试试?辛辛,自从跟在你身后那一刻开始,我就认定了你,这八年来,从来没有变过,你既然放下了顾玄奕,那就看看我。” “他能做的我也能做,他不能做的我依旧能做!” 沈辛茹甩甩头,从混乱的脑海中抽出一丝头绪:“可我身份,注定我们前路重重。” “那我便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路,八十一部我都能杀出来,你是我日夜祈求的珍宝,我可以为你不顾一切,只要你,只有你!” 嬴时霁湛蓝的眼眸,因着激动转为深蓝,犹如汹涌深邃的海。 第33章 沈辛茹狠狠别开头,生怕自己溺毙其中。 她稳了稳心神,竭力吐出一句还算正常的话:“你让我好好想想。” 嬴时霁眸色发暗:“辛辛,后日,便是封后大典。” “你思考的时间,只有一日。” “若可以,后日我在皇家寺庙等你,若不可以……” 沈辛茹转头看他:“还不走!” 嬴时霁的疯批劲瞬间消散一空,他没再多说,径直离开。 身后,沈辛茹看着他挺括的背影,眼底复杂一片。 第34章 等小芝战战兢兢走进来时,却见殿内一应器具完好无损,只是自家姑娘有些失魂落魄。 小芝凑上前来:“姑娘,陛下是不是责罚您了?奴婢看他出去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 沈辛茹摇摇头,双眼茫然的看着她:“小芝,他说他喜欢我。” 小芝却一脸平静:“陛下肯定是喜欢姑娘的呀,若非如此,为何封姑娘做王后。” 小白也在旁边接话:“是的,奴婢在宫中伺候多年,还是头一回见陛下对女子如此上心,娘娘的吃穿用度皆是陛下亲自安排的。” “而且陛下登基时,无论是多位高权重的朝臣说要将自家女儿送进宫来,陛下都没有答应,但娘娘一出现,陛下毫不犹豫便交出了王后之位,这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沈辛茹看着两个半大的丫头,心里涌起一股荒谬之感。 就连这两个没有情感经历的人都看出来嬴时霁的心思,难不成就她一个人觉得嬴时霁对她只是曾经情谊,以及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 沈辛茹一时觉得恍惚又魔幻。 她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的嬴时霁,但除了那双湛蓝的眼眸,她竟什么都想不到,想到的只有…… 在军营外面,他昂首阔步走到自己面前送马的过程,以及刚刚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的男人。 他长大了,成了一国新帝,成了敢当着她的面口口声声吐露喜欢的人。 沈辛茹只觉得脑海中嗡鸣一片,见状,小白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惊呼道:“娘娘难道不喜欢陛下?” 小芝一把捂住她的嘴巴,紧张道:“小白,你不要命啦!” 小白眨眨眼,也是后怕不已。 两人的耍宝,倒是让沈辛茹心情缓和不少。 她觉得有些无力,更森*晚*整*理多却是茫然。 她轻声道:“你们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门被关上,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沈辛茹看着金玉雕花的窗户,又看向香云纱的床帘,再看看手边极品的青花瓷器,缓缓闭上了眼。 深夜,嬴时霁坐在广阳宫中,烛火缓缓跳动,照的整座大殿通明,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 明日,就是沈辛茹该给他回应的时候。 他说的时候虽然理直气壮带着一腔孤勇,可他如今,却开始害怕。 怕那人不愿接受自己的感情,怕她再度丢下自己,怕这些天的想见就能见都成泡影。 这时,殿外响起邓秦的声音。 “王后娘娘,您怎么来了?” 嬴时霁倏然站起身来,却见殿门缓缓大开,一袭青衫的沈辛茹就站在殿门口,夜风吹动她的衣摆,仿佛下一刻,她就要飘然远去。 嬴时霁就在这一瞬败下阵来,他浑身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低声喃喃:“辛辛,我错了。” 他闭了闭眼,涩声道:“只要你不丢下我,什么都可以,我没法忍受得到再失去,你……别走。” 沈辛茹看着他颓丧的神色,心下莫名一痛。 她以眼神示意邓秦关上殿门,随后一步步走向嬴时霁。 她如八年前一般拉过他的手放在掌心,只是声音不如那时严厉,反而带着一股莫名的温柔。 “嬴时霁,我今日来找你,是因为我想清楚了。” “很抱歉我现在才发现你的喜欢,我没法确定我能不能回馈给你同样的感情。” “可抛却合作不谈,做你的王后,我是不抗拒的。” 第35章 南疆诸部都发现了一件怪事。 自家陛下今日心情好似特别的好。 就连上朝时,面对吵的跟东街口菜市场一样的朝堂,也能心平气和泰然处之。 甚至饶有兴致的坐在龙椅上等他们自己吵到消停。 散朝后,有臣子提出猜想。 第34章 “会不会是因为陛下明日要进行封后大典,所以才心情愉悦?” 立马就有臣子反驳:“怎么可能!陛下英明神武,岂会被儿女情长影响心态!简直荒唐!” 那个提出猜想的臣子一脸羞愧的快步离开。 苏子时看着那臣子的背影,一脸的莫名。 可惜,最荒谬的猜想,就是最贴近真相的事实。 苏子时现在仍记得昨夜大半夜嬴时霁大步走进了丞相府。 “苏子时,她说愿意做朕的王后,就算没有合作,她也愿意!” 嬴时霁在他面前晃得他头都要晕了,反反复复就是那一句话。 她愿意。 苏子时想着,忍不住狠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管朝臣如何想,封后大典还是按时举行了。 按规制,王后并无家人在南疆,那便直接从广阳宫出行,两千仪仗队伴随左右,行至太庙,再与帝王见面,由帝王带着一同拜见先祖。 再接着,帝后同行王都,接受百姓拥戴,最后回宫洞房,如此,方算礼成。 封后大典这一日,沈辛茹身穿凤冠霞帔,从长乐宫一步步走向广阳宫,看着巍峨的宫殿下数千仆从,有些心惊胆战。 她以前因着身份从未想过跟顾玄奕的大婚,可如今,那个以为在生命中只是昙花一现的少年,却许她半壁江山。 缘分二字,还真是奇妙无比。 沈辛茹从未想过,在她苦苦追寻着顾玄奕的时候,也有一人,在天涯的另一端,以同样的方式等候着自己。 当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沈辛茹便决定好了,嫁给嬴时霁。 为给他苦苦等候的八年一个结局,也给自己那错付的十年,一个结局。 一路行至太庙,都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可见嬴时霁这位新帝在南疆臣民心中有多优秀。 太庙门开,嬴时霁身穿崭新的赤色衮龙服站在那里,只一眼,便让人觉得风姿无双。 沈辛茹心跳漏了一拍,缓步上前,伸出手去,而后被他紧紧握住,甚至到了有些痛的地步。 她没有制止嬴时霁,因为她心里也同样紧张。 正准备进去,嬴时霁却停住了脚步。 沈辛茹看着他朝邓秦使了个眼神,后者连忙拿出一卷圣旨递给了他。 嬴时霁举着圣旨,朝一众朝臣和万千子民定声开口: “朕嬴时霁,向苍穹和各位英祖起誓,今日求娶战神沈辛茹,在此承诺,此生只此一妻,绝不纳妃,从此同心同德,携手并行。” 此话一出,整个王都仿佛都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嬴时霁慎之又慎的将那卷圣旨放在沈辛茹掌心,满眼深情。 百姓为这份感情疯狂了,朝臣也为这道旨意疯了。 “陛下威武!愿帝后同心同德,白首偕老,成就千古佳话!” “简直胡闹!从古至今何曾有后宫空虚至此的帝王,陛下……呜呜呜!” 苏子时按了按太阳穴,向来斯文的脸上浮现一抹狠意。 “把这些闹事的老古董都给本相控制住!莫要惊扰了帝后大婚!” 太庙里,嬴时霁与沈辛茹携手并行,一步步踏上台阶。 整座王都中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嬴时霁看着身侧的沈辛茹,嘴角浮现笑意。 “辛辛,我对你,此生不渝。” 第36章 直到两个时辰后,嬴时霁的銮驾才从太庙启程。 街道上站满了百姓,手里揣着花篮,一把把往天上撒着。 粉与白交相呼应,从天空落在地面,煞是好看。 沈辛茹带着王后礼冠,透过青玉的珠帘看去,影影绰绰的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那张清丽的脸上也显出几分绝色。 此刻,在街边茶楼的二层,一道人影坐在窗边,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顾玄奕猛地捏紧了杯子,就这一眼,他便能确定,这场婚事,沈辛茹亦然欢喜。 在她眼里,他看见了曾经对自己独有的色彩。 不舒服吗?自然是有的,可太多的不甘,在看见她坦然清亮的眼眸时,在看见她平和又温柔的笑意时,尽数化作一股涩然。 得之不惜,悔之晚矣。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殿下,南疆来人。” 第35章 顾玄奕随手关上窗户,淡淡道:“本王即刻就来。” 而另一边,嬴时霁和沈辛茹坐着车到了王都中心。 嬴时霁看着四下百姓的笑脸,又看看身侧的沈辛茹,心下一片满足。 不过,有些事,他还是该说说。 “辛辛。” 沈辛茹从这般热闹安宁的场景回过头来:“怎么了?” 嬴时霁似乎有些紧张,低声道:“今日,各国使臣会参加宫宴,庆祝你我大婚。” 沈辛茹脑海中倏然浮现一个人影,但转瞬她便笑了。 “无妨,身为南疆王后,参加这种场面,也是应该。” 嬴时霁见她似乎真的不在意,不由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沈辛茹又问道:“那我们需要早些回宫去准备吗?” 嬴时霁摇摇头:“我已经安排礼部尚书安排这些事,他那人有责任心,恨不得将书里描绘的东西都用上。”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便随他去了。” 沈辛茹看着他笑意吟吟的眼,心里莫名颤了一下。 她下意识拨开嬴时霁的脸,低声道:“你少来这套。” 嬴时霁眨眨眼:“被识破了啊……” 从前,他最是喜欢用这招对付沈辛茹,她虽然刚硬坚强,可他却知道,沈辛茹对好看的东西没有什么抵抗力。 嬴时霁感受着自己脸上那份娇软的触感,不由咧着嘴笑。 就在沈辛茹要生气时,嬴时霁开口:“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朝外面赶车的侍卫开口:“不必游城了,直接去城门口。” “是,陛下。” 沈辛茹不懂他要做什么,只是当城门缓缓打开的时候,她的心也一点点加快了跳动。 城门外,她从大秦带出来的十万大军,手臂上绑着红飘带,齐刷刷列成阵站在那里,身形笔直,目光如炬。 嬴时霁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在马车内有些逼仄,他俯身看着沈辛茹,朝她伸出手。 “那群老东西说你没有娘家人在这,我不喜欢他们语气中的讽刺。” “我要让他们看看,你的娘家人不仅在这,还能给你撑腰,就连我也要忌惮几分。” 沈辛茹猛地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嬴时霁。 如此做,于他的帝王无益,他不会不知道,可他还是做了…… 沈辛茹咬了咬牙,将手放在他宽厚的掌心。 两人一步步走向城门口,四周百姓尽皆屏住了呼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等沈辛茹在大军面前站定。 轰! 十万人朝她单膝跪地,好似天地都晃动了一下。 “末将等,将永世忠于将军,恭祝将军与南疆新帝,新婚大吉!” 第37章 声震云霄。 他们尊的,并非南疆王后,而是他们心中的将军。 沈辛茹听得懂,也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南疆从前不足为惧,是因为八十一部各自为战,内乱不休。 而今嬴时霁统一南疆,聚沙成塔,那南疆便可跟大秦分庭抗礼,甚至隐隐会压过一头。 而她本是大秦人,如今成了南疆王后,纵然嬴时霁对她看重爱戴,但朝臣,百姓却仍是有自己的想法。 嬴时霁大开城门,就是为了让围观百姓看见这一幕。 这十万将士,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她的后盾。 他们要让任何人都不敢看清她,他们也在提醒她,自己是个将军,莫要困于后宫。 沈辛茹攥紧手,从嬴时霁身侧缓缓前行,直至站在万军之前。 “将士们,无论前路是无尽征战,还是养精蓄锐,我都与你们同在。” 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将该说的都说尽了。 沈辛茹朝那些将士深深鞠躬。 “此生,无悔与诸君有同袍之谊。” 护城河的水缓缓流动,风吹动叶落,她与他们,对望之间,都更坚定了彼此的信念。 第36章 等沈辛茹再度踏上金銮,能清楚的感受到百姓看来的眼神,多了几分崇敬与畏惧。 “恭送陛下,王后。” 等回了宫,沈辛茹坐在长乐宫中,看着面前孤零零的苏安然,有些沉默。 她经历过很多场战争,也破过许多国家的王城。 可从未见过,哪位皇帝后宫只有这孤零零的一人。 就连拜见新后,也是如此……孤单。 只是今日,苏安然安安分分的,并未有那日的怨毒和跋扈。 “臣妾见过王后娘娘,日后定当恪守本分,不给娘娘惹事。” 沈辛茹眉梢微动,目光平静的看向她。 “苏贵妃,只要你安分守己,本宫不会过多干涉你,日后相安无事便好,若不能,本宫也有本宫的办法。” 她不喜欢女子之间斗来斗去,在乎的是能不能一击致命,从源头上掐断危险。 苏安然轻声应了声:“谨遵娘娘教诲,臣妾告退。” 她默默退出长乐宫,看着这喜气洋洋的宫殿,神色木然的往前走。 直至走到一处阁楼处,才缓缓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去,突的苦笑一声,脑海中不由响起前日连夜进宫的兄长。 她那向来温和的兄长第一次疾言厉色。 “你以为陛下是喜欢你才封你做贵妃的吗?别痴心妄想了苏安然,若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连接触到陛下的机会没有。” “你入宫一年,陛下从未在你宫中过过夜,你还不明白吗?” “你贪慕虚荣想要荣华富贵,我求着陛下给了,可你还妄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不会审时度势,不如早些绞了头发青灯古佛常伴一生去!” “新王后可浴血沙场,哪怕深陷敌营也能从容应对,能令十万大军真心归顺,大秦何等强盛的国家,却尊她为战神将军,你可能比?” “陛下等了她八年,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他从未将目光放在别人身上,你可能比?” “苏安然,你我血脉相连,纵然我不喜你,也要劝你一句,若你安分,便能锦衣玉食潇洒一生,若你不安分,香消玉殒就在眼前,你自己好好掂量。” 苏安然将手按在栏杆上,冰冷从掌心层层传递。 王后有陛下的真心,有手下将士的忠心,有随时可以抽身的底气。 这一局,她输的一败涂地,再无反击的余地。 此后,这深宫大宅,是她永远的安宁乡,也是她逃不出去的囚笼。 第38章 相对于苏安然的苦涩,长乐宫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沈辛茹来时,身边只有小芝一个,宫人见风使舵,哪怕她被封为王后也没有多少人愿意伺候。 如今这一遭,所有人都知道,沈辛茹对于嬴时霁与南疆的重要性。 从南疆立国以来,从未有一位王后可以拥有十万私兵。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说王后与陛下共治南疆都没人说句反对的话。 那些对长乐宫避之不及的宫人,现在就是再后悔也是无济于事。 沈辛茹本就不习惯前呼后拥的状态,现在身边也只准备留下小芝和小白两个人。 而长乐宫的巡防,还是嬴时霁跟她说,可以调集私兵进宫,只为她一人所用。 沈辛茹坐在那里,想着嬴时霁,心里忍不住一软。 无论是今天那道当中宣布的旨意,还是眼下这个任由她掌控十万大军的行为,她哪怕不通朝事,也知道嬴时霁要遭受多大的压力。 可他从未在自己面前说过,这样的爱重,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 “娘娘,该更衣了。” 沈辛茹站起身来,任由小白将那些繁复的衣裳为自己穿上。 南疆以红色为尊,嬴时霁今日穿的是内务司新赶制的红色龙袍,对应她正穿上身的这件凤服。 片刻后,沈辛茹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由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黛,肤若凝脂,色若桃李。 而红色的凤服,却削弱了几分她的绝色,带起几分刚硬。 这时,嬴时霁从外走进,拐过屏风后见着沈辛茹的瞬间,不由愣住了。 沈辛茹看他那样,不禁笑了笑:“怎么,不好看吗?” 嬴时霁此刻哪还有铁血帝王的模样,他愣愣道:“不是,就是太好看了。” 话一出口,一旁的两个小丫头都羞红了脸,但心里却也是为帝后如此融洽的关系而开心。 嬴时霁抿了抿唇,仔细看了沈辛茹一眼,温声道:“我觉得还可以增色。” 说着,他执起妆台上的笔沾了朱砂,细细在沈辛茹眉心描下了一朵栩栩如生的剑兰。 第37章 他满意的放下笔,低声道:“我希望你知道,你从来不会是谁的附庸,你就是你,名动天下的女战神。” 看着他那双湛蓝的眼,沈辛茹下意识将手覆盖上去。 “嬴时霁,你还挺会说情话的。” 嬴时霁露出的薄唇弯了弯,一派温柔明朗。 在长乐宫又耽搁了一会,嬴时霁跟沈辛茹才朝前殿走去。 一路上,嬴时霁细细的说着此次来的国家使臣,其中提到大秦使臣时,他顿了顿。 “辛辛,此次大婚,大秦派来恭贺的人,是顾玄奕。” 沈辛茹一愣。 明明只是数月不见,再听见这个人的名字时,却觉得恍如隔世。 沈辛茹好似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 原来,缘分一断,再提起那些前尘往事,便算不得什么大事。 十年痴缠,放下竟是如此容易。 可又或许……沈辛茹看了身侧的嬴时霁一眼。 或许是有他在。 看着嬴时霁有些低沉的脸色,沈辛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手掌覆盖在他手背上。 “阿霁,我是你的王后。” 有时候,一句话,便足以让人安心。 第39章 太和殿内,诸国使臣齐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众人翘首以盼时,终于听见内侍高唱:“陛下,王后,到!” 随着这声音响起三遍,嬴时霁牵着沈辛茹从后殿缓缓走出。 两道红色人影相携的画面瞬间映入众人眼帘。 当看清两人面目时,不由齐齐一怔。 他们听说,南疆新帝打的八十一部统一,一直以为是个粗狂的勇士,却不想一派风光霁月,湛蓝双眼犹如浅海温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文弱书生的气息。 他们听说,女战神战无不胜,面具下的脸狰狞可怖,却不想是这样的清丽绝色。 嬴时霁看着身侧的王后位,皱了下眉。 “让人给王后备上烈酒,这般果酒,对王后无用。” 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但放在一个帝王身上,却显得那样不正常。 众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流连,最终心里都有了结论。 战神于南疆是如虎添翼锦上添花,但南疆新帝,却不准备将这朵带刺玫瑰养成娇花。 一时间,众人是又惊又怕。 一个完全掌控八十一部的新帝还不够,竟还跟战神成了亲,看样子还不想让战神卸甲。 这样一来,谁惹了南疆,焉能有活路? 想到这里,众人的态度更加恭敬了。 只有顾玄奕,怔怔看着贵不可言的沈辛茹出了神。 他从未想过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姑娘,会有这般气势。 举手抬足间都充斥着一股潇洒自若的态度。 更没想过,他心底那道模糊却飒爽的身影,会成为如今这般绝色。 他回想着从前,却怎么也将记忆中那个人跟眼前人对不上。 “殿下,殿下……” 在侍从一声声的呼唤声中,顾玄奕终于回过神来。 却见一个个使臣都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给帝后大婚添彩。 顾玄奕看着,眼底便是一刺,随即心底又是一片涩然。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 他还妄想着沈辛茹有朝一日能回到大秦,却不想如今,自己要亲手给她送上新婚礼物。 顾玄奕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疼痛一点点加重,却仍是抵不过心底那份窒息感。 可好歹最后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此番前来,除了看看沈辛茹,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顾玄奕带着使臣上前,直直对上沈辛茹的双眼。 他心底有些微弱的期待,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些怀念和可惜。 可是,什么都没有。 第38章 她只是随着嬴时霁站起身来,疏离冷淡的对他说一些官方的客套话。 除此之外,她那双清眸中,再无其他。 就好像,曾经的十年,全然不存在一般。 顾玄奕心底重重一震,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有些绷不住。 他有些狼狈的垂眸,任由身后的侍从将礼单递了上去。 许久,他才听见沈辛茹的声音。 “大秦奕王,您有心了。” 他眼睫颤了颤,吐出口的话却隐忍。 “王后喜欢就好,愿大秦与南疆太平永远。” 沈辛茹拧了下眉,与嬴时霁对视一眼,皆是看见了对方眼里的讶然。 她带领十万大军叛出大秦,以大秦皇帝那般睚眦必报的性子,难道还会放过不成? 第40章 无论如何,宫宴倒是安稳进行。 沈辛茹追逐了顾玄奕十年的一事,只在大秦京都被人津津乐道,至于大秦之外,除了时不时关注她的嬴时霁,也鲜少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更重要的是,除了当日出征的那些人,谁也不知道那个名声在外的战神,竟还是大秦京中人人厌憎的纨绔。 沈辛茹坐在那里,饶有兴致的看着南疆独有的歌舞,倒也不觉得时间难过。 这时,有使臣站起身来开口:“南疆皇帝,此次我们前来,不仅带来了珍宝,还有我国最璀璨的明珠,明禾公主,您可要见一见?” 嬴时霁正准备给沈辛茹拿糕点的手一僵,他眼神落在那个说话的使臣身上,眸色转深,带着点说不出的压迫感:“不见。” 使臣一愣。 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再寻常不过,为何南疆皇帝想也不想的就拒绝了。 他也不想想,人家大婚之日便往后宫塞人是多恶心人的举动,更不想想想,在新王后还在的场合下说这样的话,会否破坏帝后感情。 嬴时霁看着他那只愣头鹅的模样便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他将那盘糕点放在沈辛茹面前,抬手一指,不耐烦的开口:“叉出去。” 想了想,他又说:“还有那个什么明禾公主,一起叉出去,别脏了朕的皇宫。” 那小国使臣大骇,连忙跪倒在地:“南疆皇帝,饶命啊!” 嬴时霁抿唇:“也对,朕的大婚之日不宜见血,既如此,邓秦,派人将他们丢出南疆边境!” 即刻有人上前压住使臣,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忍不住怼道:“这位使臣大人也忒不识趣。”“咱们陛下今日在太庙前立誓,今生只会有王后一妻,您倒好,晚上就逼着陛下违背誓言,若不是今日陛下心情好,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这内侍声音特意压低了,但还是被顾玄奕听个正着。 他不由看向王座上又在给沈辛茹剥葡萄的嬴时霁,一时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扪心自问,若他处于嬴时霁那个位置…… 顾玄奕没想下去,他与沈辛茹已经不可能了。 再想也是枉然。 宴会散了后,嬴时霁已经喝了不少酒,只是身上酒气虽重,眼神却仍旧清明。 他站起身:“诸位,南疆有不少可以观赏的地方,朕已经给你们安排好了地方,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勿要见怪。” 众人看着随着他一起站起来的沈辛茹,再看看天色,皆是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南疆皇帝客气了,既如此,我等也不便打扰陛下的新婚夜,就此告辞出宫。” 嬴时霁含笑点头,趁着沈辛茹不注意,悄咪咪看了顾玄奕一眼。 见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不由大爽。 他可还记得,当初从大秦传回来一封封书信都写着这人怎么看不起自家辛辛。 有眼不识慧珠,如今摆出这幅样子,看上去倒像是真心后悔。 可那又如何?辛辛已经是他的王后,此生唯一的王后。 嬴时霁步伐稳健的走进长乐宫,沈辛茹走到殿门前的时候,脚步一顿。 她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异样。 “你今晚要住在这里?” 第41章 嬴时霁猛地来了个急刹车,他对上沈辛茹意味不明的眼,说话都有些卡顿。 “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按规矩,长乐宫和广阳宫,我们都可以住。” 沈辛茹心脏慢慢加快跳动,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宫装,只觉得汗渍渗出掌心。 她转身就往里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在椅子上的。 嬴时霁也愣住了。 第39章 这究竟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他往守在门口的小芝和小白看了一眼,却从她们眼中看见了一丝幸灾乐祸。 天可怜见的,嬴时霁父母早亡,年纪轻轻便当了帝王,又因为向来霸道,礼部的官员也不敢在这种圆房的事情上多说什么,索性随他去了。 而沈辛茹更是别说了,自幼便在军营摸爬滚打,虽然听过几耳朵风流韵事,但将军府无人教,国公府没人想教,更是一概不知。 各种阴差阳错下,两个新婚之夜的成年人,只怕比王都一般人家的小孩都懂得少。 嬴时霁见着两个小宫女都敢鄙视自己,不由心一横,迈过了那道门槛。 只是他前脚刚进去,后脚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砰’的关门声。 屋内火烛都震颤了两下,一如嬴时霁的心。 他看着坐在灯光下的沈辛茹,唇色红润,双颊上也粉扑扑的,不由喉结滚动两下。 却是有些不敢过去。 可嬴时霁转念一想,成婚一事也是辛辛主动的,在这种事上,女子向来脸皮比较薄,若是自己再犹犹豫豫让她主动,也太不是东西了。 这样想着,嬴时霁便走上前去,在沈辛茹身侧坐了下来。 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到两人心跳如鼓擂的声音。 嬴时霁喉间干涩,开口的声音也是沙哑至极:“辛辛,咱们得喝合卺酒。” 沈辛茹轻声应了一句,任由他将酒倒上了。 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两人将手臂挽在一起,甚至能见着对方鼻尖上的细小绒毛。 嬴时霁抿了抿唇,明明没尝到什么酒味,却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醉了。 两人别别扭扭的坐在床边,最终还是嬴时霁忍不住,手掌翻动间,火烛骤灭,整个房间也黑了下来。 沈辛茹悄然松了口气,那股尴尬紧张到极致的感觉也悄然散去。 可下一刻,她面前突然出现一道灼热的呼吸。 嬴时霁湛蓝的眼眸发出狼一般的幽光:“辛辛,我想亲亲你。” 沈辛茹还未开口,就感觉两片灼热的唇覆了上来。 那股温度,从她的唇瓣瞬间就烧遍了全身,也烧毁了两人的理智。 辗转厮磨,从生涩到熟悉,男子总是在这种事情有着超乎想象的学习力。 不过一会,两人便气喘吁吁,衣衫半褪。 沈辛茹暴露在空气中的肩头是连黑夜都不能遮盖的莹润。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清眸不复静然,带着能将一切卷走的水色。 看清的瞬间,嬴时霁脑海中最后一根弦也崩断。 他虔诚至极的在沈辛茹肩头烙下一吻,湛蓝的眼中满是深情,说出口的话却放浪。 他拉着沈辛茹的手往下探:“辛辛,握住……” 月色醉人,酣嬉淋漓。 第42章 而此刻的宫外驿站,顾玄奕坐在窗边,遥望皇宫方向,心脏蓦然刺痛。 大婚之夜…… 他攥紧了手,直至指间溢出鲜红。 他闭上眼,却怎么都睡不着。 多年前,他看过一句话,辜负真心的要吞一万根针。 而此刻,那句话透过层层时光,将他的心扎的千疮百孔。 这一夜,有人无眠,有人亦无眠。 第二日清晨,连天都还未亮,邓秦便带着人出宫,挨家挨户的赶往各个朝臣家中。 “昨日事务繁多,陛下特命奴才前来通告一声,帝后大婚,休朝三日。” 不用上朝,每个人都喜笑颜开。 至于为何休朝,这都不是他们该问的事! 长乐宫中。 小芝和小白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冷不丁身后殿门大开。 嬴时霁长发披散,浑身都透着一股慵懒,怀中抱着被披风裹的紧实的沈辛茹。 嬴时霁压低声音:“朕要去浴池,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陛下。” 等嬴时霁抱着人从两人眼前经过时,小芝倏然红了脸。 苍天,自家姑娘自脖颈蔓延开来的红痕……简直令人心惊。 第40章 浴池,雾气氤氲。 沈辛茹狠狠瞪着想要靠近的嬴时霁,清冷的嗓音哑的不成样子。 “你别过来!” 嬴时霁委屈巴巴的开口:“辛辛,对不起,我保证不会了。” 沈辛茹却更加生气:“你昨夜也是这么说的!” 提起昨夜,嬴时霁不说话了,沈辛茹也顿住了。 那些纠缠的画面在两人脑海中反反复复,一时间不知是泡的脸红,还是如何。 但好歹等两人走出浴池时,已经恢复了正常。 嬴时霁牵着沈辛茹缓步前行,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偌大的后宫中,本该纷争不断,却在此刻成了两人的清净之地。 两人走到御花园中的亭台中坐下,说起了正事。 “大秦此番派人前来,你可看出了什么?” 沈辛茹摇摇头:“并不知晓,但顾玄奕不是那等耍奸弄滑之人。” 嬴时霁心里酸了一瞬,点点头:“今日已有些小国离开了王都,但奕王,却并没有走。” 沈辛茹看向宫外:“那便等着他直接出招。” “好。” 两人没等太久,第五日,顾玄奕便递交了入宫的帖子。 嬴时霁特意推了手中的事,跟沈辛茹一同在广阳宫中等着。 顾玄奕跨过门槛时,便见嬴时霁正捏着沈辛茹的手指在把玩,而沈辛茹一脸无奈的看着他,任他作为。 眼底的那份情意,如同利刃再度扎进顾玄奕胸腔。 邓秦连忙开口:“陛下,王后,大秦奕王来了。” 嬴时霁收了手,淡淡看向顾玄奕,轻轻点了点头:“奕王。” 沈辛茹也正襟危坐。 顾玄奕看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听说向来勤政的南疆王休朝三日,再看沈辛茹与从前不同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懂的。 沈辛茹率先开口:“奕王殿下,您的来意,不妨直说。” 顾玄奕知道,她向来是这般直来直往的性子,便也开口。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不自觉低了低:“如今大秦的皇帝,已然是换了人,七月十三,太子将正式登基。” 沈辛茹怔了。 顾玄奕继续说道:“太子向来与皇帝理念不合,他爱戴忠良,更会善待忠臣,如今的将军府已然恢复了各类荣光,而国公府诸人,也同样如此。” “至于先帝所做种种,皆是被人披露出来,对将军府的所作所为引起民愤,先帝思过己身,决定下罪己诏。” “只要你愿意,大秦依旧是你的故土。” 嬴时霁看了顾玄奕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半晌,沈辛茹开口:“本宫知晓了,多谢奕王告知。” 顾玄奕也没再多说,只是招呼侍卫上前。 “这是国公府托本王带来的东西。” “告辞。” 第43章 广阳宫中,一片寂静。 嬴时霁看着摆在面前的盒子,不由开口:“辛辛,我很好奇他们给你送了什么。” 沈辛茹知晓他在安慰自己,笑着摇头,翻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的东西很多,也很杂,每一样都能勾动沈辛茹的回忆。 她儿时戴着的金锁,少时用过的书本,长大后买下的发簪……还有一封信。 信上只有几行字,却道尽了歉意与心酸—— “吾儿辛茹,此前种种,是我们不对,如今回想,不禁涕零。” “误会你多年,为父甚是愧疚,今生恐无相见日,惟愿吾儿康健。” 嬴时霁看着沉默的沈辛茹,轻声道:“岳丈话里话外,并未给你任何压力,这只是一封寻常的家信,辛辛,你别多想。” 沈辛茹抿唇,按下心间泛起的那股酸意。 她看向嬴时霁,刚想说话,却听嬴时霁开口:“辛辛,我听说你们大秦的风俗,有一个叫做归宁,虽然归宁的日期已过,不过这个流程还是要走一遍的吧?” 他朝沈辛茹眨眨眼:“与你有关,以及能让我们白头偕老的事情,我一件都不想错过。” 沈辛茹将信装回盒子里,合上了盖。 第41章 “我还未曾想好。”森*晚*整*理 沈辛茹虽说嘴上说着没有想好,接下来几日,却是有些神思不属。 就连夜间睡觉都不得安稳。 嬴时霁看在眼里,心中再如何发急也不敢再说什么,加重她的心理负担了。 直到顾玄奕要回大秦那日,沈辛茹为了彰显出两国友好,才强撑精神随着嬴时霁去了城门口相送。 看着大秦车仗缓缓远去,沈辛茹想要回家的心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可她却看了眼嬴时霁。 他是一国之主,总有雄霸天下的野心,若她回了大秦,他要如何自处? 嬴时霁从顾玄奕的马车上收回目光,转身牵住沈辛茹的手上了马车。 坐上马车后,他重重舒了口气:“总算将这些使臣送走了,辛辛,从今天开始,咱们就好好治理南疆如何?” 沈辛茹不解的看着他。 嬴时霁说的头头是道:“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岂非一国便能一统?” “再者,南疆虽强,但天下诸国也不是吃素的,我如今有你,可不想再妄动干至于天下一统的大业,留给后人去做,我们就好好守着南疆。” 沈辛茹看着他:“你真是如此想?” 嬴时霁认真点头:“自然,若我将事情都做完了,子孙后代还有什么用武之地。” 沈辛茹被他说的脸色微红,忍不住啐了他一口。 三日后的一天夜里,沈辛茹靠在嬴时霁胸口,微微喘着气:“阿霁,我想家了。” 嬴时霁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声,他顺着她的发:“辛辛,我听你的。” 两人安排好朝中的一切事宜,又将十万大军留给了苏子时,便踏上了旅途。 一路上,两人走走停停,倒是多了从前忙碌时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 在大秦太子登基的前一天,两人终于见着了大秦帝都的轮廓。 马车缓缓驶尽,透过车窗,沈辛茹看见城门口翘首以盼的三人。 她心下一颤,却被嬴时霁握住了手,传递着不可言说的温暖。 马车停下时,沈辛茹跟嬴时霁一同走下了车。 她看着面前热泪盈眶的父母,盈盈一拜。 “爹,娘,女儿回来了。” “小婿嬴时霁,见过岳丈,岳母。” 沈辛茹一顿,朝嬴时霁看去,却只从他眼中看见了一片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