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翻转无常》 第1章 为避免皇上猜忌,从不参与党争。 即便两位兄长中举后,都选择外放西南做官。 两位嫂子也都是清流人家的女儿。 门第不高,但家风极好。 连我的婚事也拖了又拖,哪怕我今年已经年满十九,也不敢将我许嫁,生怕卷进夺位之争。 知道我和白家二郎两情相悦,多次前去白家说和。 眼下大局已定,过了国丧,白家便会上门提亲。 我没有等到白家上门提亲,便传来了这封后圣旨。 命运翻转无常,总开些令人伤心的玩笑。 爹不着痕迹地看了我一眼,找了个理由将所有人都支开。 只留下他和那位内官。 那内官似乎早有预料,并不见怪,还帮忙顺手掩住房门。 我跟在母亲后面回了房间,一进门阿娘就抱住我: 「姝儿,我的孩子。 「想哭就哭吧!阿娘在这里。」 我再也控制不住积攒的情绪,只能扑到母亲身上,将脸深深地埋进母亲的怀里。 母亲紧紧地抱住我。 我的泪水洇湿了阿娘的衣襟,阿娘的眼泪滴落在我的额头。 夜深人静时,母亲带着我走进阿爹的书房。 阿爹正望着挂在书房的那幅字出神。 回头对上阿娘的目光,叹了一口气后摇了摇头: 「圣旨已下,抗旨是满门抄斩的死罪,此事没有回头的余地。 「而且此事是贵妃的意思。」 「贵妃?」 阿娘疑惑地问道: 「不是说贵妃十分善妒又受宠,皇上都登基三年,后宫里也只有这一位妃子,这怎么可能呢?」 「具体怎么回事没人知道,但贺内官就是这么说的。」 阿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宫规森严,后宫尤其凶险,有些事情你要自己处理好,宫里明天就会来人。」 「别怕,就算是在后宫,爹爹也护得住你。」 说完牵过我的手,在我手里放了个东西。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我低头看着,是圣旨。 2 走出书房,我整个人都混混沌沌。 在府中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不觉竟走到那棵合欢树下。 那里早已站着一个人。 更深露重,不知那人在这里站了多久。 连外袍和头发都被露水浸湿了。 那人转过身来,那双素来明亮有神的眼睛,却连眼眶都是红的。 我看向他,有无数的话想说。 几次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 那人急急忙忙地伸手来将我抱住。 「是柳伯父让我来的,让我和你道个别。」 我耳边的声音沙哑哽咽。 「我知道。」 为了家族,我们都没有选择。 我没有推开,将头轻轻靠在那人的肩上。 这举止出格。 第2章 但我想就放纵这一次。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时刻。 我的后半生,都将为家族而活。 3 封后的消息一经传出,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 父亲和母亲忙着应酬往来的宾客。 我在府中和宫里来的嬷嬷学习宫里的规矩礼仪。 除了嬷嬷以外,宫里还来了一队皇帝亲卫。 府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茶一饭,都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封后大典忙碌烦琐。 在试衣时,嬷嬷发觉尚衣局送来的凤袍有些不对。 便唤来女官询问: 「这衣服的尺寸大了些许?」 那女官十分害怕,只能跪下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回话: 「因为封后的消息突然,时间太仓促,实在来不及赶做新的凤袍。」 「这件衣服是从前皇上命我们做给……贵……贵妃娘娘的。」 屋内寂静无声,一时间没人敢说话。 「无事,反正外袍宽大,看不出来的。」我对嬷嬷道。 「唉。」 嬷嬷叹了一口气。 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在教习规矩的闲暇,也多提点了几句。 最常说的,是皇上与贵妃自幼扶持,情谊深厚。 皇上登基初始,就欲立贵妃为后。 但贵妃出身低微,遭到群臣反对,最后只能封为贵妃。 虽是贵妃,但皇上独宠。 甚至为她一人,空置后宫。 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 4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在声势浩大的封后大典后,我住进了凤仪宫。 依照礼制,帝后大婚,皇上今夜理应来我这里。 但我从傍晚等到深夜,也没有听见任何通传。 礼仪嬷嬷让人出去打听,回来的人却说皇上去了昭阳宫。 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就在我吩咐采苓替我更衣,准备沐浴就寝时。 听见宫门太监的声音:「皇上驾到!」 所有人都跪下接驾。 我跪在最中间,低着头。 只看见红色的龙袍下摆在我的眼前停下,随即一只手伸出在我的眼前。 将我扶起来后,挥手屏退宫人。 我这才抬头,打量面前的皇上。 确实如嬷嬷所说,非常年轻。 只是不知为何,脸色显得非常疲倦忧愁。 按照规矩,我小心走上前去,准备服侍就寝。 他却向外间的软榻走去: 「你早些睡吧!不用伺候了。」 「是。」 我心下松了一口气,迅速退下。 不论皇上宠幸与否,只要他今天人在这里,就算是给我体面了。 第3章 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第二日一大早,我就被一阵大力的摇晃给晃醒。 睁开眼看见眼前陌生的陈设,才想起这是在宫中。 那晃我的人是谁? 我急忙起身下跪行礼,皇上却并未理会。 伸手掀开被褥后,又从袖口掏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东西倒在上面。 做完这些,便唤来内侍,更衣上朝去了。 我起身看见床中间的洁白丝绢,染上鲜红的染料。 心下了然。 5 我再也没有了睡意,便唤来陪嫁的几位丫鬟替我洗漱更衣。 往正殿走去。 皇上有前朝面对文武百官的早朝,后宫妃嫔的每日请安是皇后的早朝。 没什么区别。 皇上的后宫之中,只有一人。 没有妃嫔争宠的勾心斗角,也没有和前朝有什么盘根错节千丝万缕的勾连。 除了那位贵妃。 我本以为要等上好一会儿,才会见到那位贵妃。却不想才进正厅,就看见一位一身青绿宫装的女子正坐在下首静静地品茶。 见我进来,立马放下茶杯,起身行礼。 「妾身刘氏见过皇后娘娘,恭祝娘娘新婚大喜,愿娘娘千岁金安。」 我无意为难,走上前去亲自将人扶起。 「坐着说话,宫中只有你我二人,不必拘束。」 「多谢娘娘。」 我坐在主位上,仔细地观察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 看上去不过中人之姿的容貌。 胜在气质却温润平和,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跋扈。 而且年岁上看着似乎有些大,眉眼之间甚至有些细纹。 想起嬷嬷指点我时说的闲话,贵妃比皇上大了一轮有余。 从前皇上被先帝的宠妃赶去掖庭时,只有一位宫女愿意跟随。 因为那位宠妃的授意,皇上在掖庭受尽苦楚。 若非那位宫女拼死相救,皇上差点活不下来。 那位宫女就是如今的贵妃。 正想要怎样开口搭话,她却起身接过身旁侍女手中的托盘。 上前两步屈膝跪下,将托盘举过头顶。 并言: 「昨日皇后娘娘大婚,臣妾不便打扰,是以今日特来归还此物。」 我赶忙上前将她扶起,侍女顺手接过手上的东西。 「什么贵重的物件,你都不必行此大礼。」 她恭敬回道: 「是凤印。 「从前六宫无主,是以皇上让臣妾代掌,如今中宫正位,必然要物归原主。 「还有六宫的账册,臣妾今日也会一并给您送来。」 我大惊。 一时间觉得这凤印就像是烫手山芋,下意识地想要回拒。 愣神间,贵妃就急急忙忙告退,带着宫女走了。 走得飞快…… 都来不及阻止。 6 用过早膳后,我坐在书房看着桌上的凤印,思考着贵妃的用意。 就听见内官的通传:「皇上驾到!」 第4章 抬头看见,皇上走在前面,面色不虞。 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贵妃。 还带来许多名手持托盘的宫人,每个托盘里都是一尺高的文书。 宫人们放下东西之后就走了。 屋里只剩下皇上、贵妃和我三个人。 我一脸不解地看向皇上和贵妃问道: 「皇上这是何意,为何搬来这许多文书?」 「你自己问贵妃。」皇上对我态度冷硬。 我看向贵妃,贵妃看向皇上。 皇上却别过头去不发一言。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贵妃转头对上我疑惑的目光,踌躇着开口,语气十分柔和: 「这些都是皇上登基这一年来,六宫的账册。 「妾身见识浅薄,不通庶务。自妾身管理六宫以来,账目十分……杂乱。 「妾身无能,即便皇上爱重,也不敢担此重任。 「是以今日特意前来归还凤印和账册。」 说完对着皇上和我就要行礼下跪,皇上急忙将她扶起。 「别跪,朕都依你。」 皇上拉着贵妃的手说道: 「什么都依你。」 「你以后帮着皇后协理六宫就是。」 我站在一旁看着皇上。 他看向贵妃的眼里好像有十二万分的柔情。 对贵妃也真的是千依百顺。 7 尽管入宫之前,母亲就教导过我后宫不比内宅。 宫中的内务繁杂,千头万绪。 但当我看见送来的账册时,才知道这后宫乱到了什么地步。 难怪贵妃急着将这些交出来,她根本就不会处理后宫的庶务。 那些账册何止是有些杂乱。 简直就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整整两个月,我才将过去一年里的账目理清。 好在宫中实在人少。 除了贵妃每日都抽空过来之外,没有其他事情需要忧心。 她似乎对宫中账册混乱之事格外愧疚,又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十分不安。 通常我整理账册时,她就在一旁拿着一本食谱细细翻看。 偶尔和我搭几句话。 我和她渐渐地熟络起来。 发现,她并非如传闻那般跋扈善妒。 反而性格十分温良,待人体贴入微。 有时候甚至会有一些胆小。 宫里的日子不像想象中那般艰难。 皇上看我管理后宫井井有条,又对贵妃没什么敌意后,对我的态度好上许多。 每三日都会来凤仪宫用一顿午膳,算是给我这个皇后的体面。 后宫相安无事,前朝对贵妃的非议之声少了许多。 但我知道这样清闲的时间不会太长。 我看着空荡荡的后宫,默默地数着日子…… 一数就是两年。 8 前朝最近又在吵闹不休。 第5章 大部分都是在劝皇上选秀。 皇上登基已经五年,后宫仅有两位后妃,而且没有一位皇子、公主出生。 皇上膝下无子。 于情于理,今年都必定会选秀。 更何况,除了我爹之外,皇上在前朝可以说是势单力孤。 前朝的许多事情,皇上根本做不了主。 能够拖这几年,已经是我爹和皇上多番斡旋的结果。 朝中大臣们各自心怀鬼胎,蠢蠢欲动,都想将家中的女儿送进宫。 只是皇上一直没有松口。 我知道,他是在等贵妃的肚子。 但他是注定等不到的。 这两年,太医院的坐胎药流水一样送进昭阳宫。 贵妃的肚子都没有任何动静。 宫中甚至有传言说,贵妃不能生育。 皇上好几次在太医院大发雷霆,最后险些下令将太医院院正革职。 幸好贵妃及时赶到,劝住了皇上。 那天夜里,贵妃陪着皇上在勤政殿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皇上终于松口下令全国选秀。 一时间,前朝后宫和民间都热闹起来。 三个月的时间,秀女们筛选过一轮又一轮。 终于到我和贵妃主持的殿选。 殿选前夕,我拿着我爹送进来的名单,呆坐许久。 最后,将名单放上烛火,任凭纸张被火舌吞没。 9 殿选当日,贵妃前来寻我,一同前往。 我却在前去的路上不小心滑倒,摔伤了脚。 只能拜托她独自前去主持这次殿选。 我瞧她的脸色有些不好,厚重的脂粉也没能遮住眼下的乌青。 精神也有些不济,整个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心里有些愧疚。 但想到昨晚的那份名单后,只能在心里叹一口气。 这选秀我真不能去。 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 希望她能看在皇上的份上,选些品行端正、性格温婉的女子。 最后贵妃一共选出十二位。 内务局的管事将名册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看。 越往后看越是心惊。看完后手猛地抖了一下。 名册掉在地上,才回过神来。 这份秀女名单,和我爹昨晚送进宫的名单一模一样。 这名册上的人无一不是名门贵女。 她们的父亲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家族势力更是盘根错节。 可我明明没有去主持殿选,前去的人分明是贵妃。 为什么选进宫的还是和我爹预选的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心里闪过! 许多从前没有重视的细枝末节此刻无比清晰…… 那些看似毫不相关的事情逐渐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 事情发展到眼下的局面,很多事情,我只能重新打算。 要变天了…… 第6章 10 一个月后,秀女进宫。 皇上已经定了名位。 一位昭仪,三位婕妤,四位贵嫔,四位美人。 这些人的家世背景加起来,几乎可以牵动整个朝堂。 后宫热闹起来,御花园的花儿争相绽放。 皇上再也没有如往常般独宠贵妃。 甚至很少去昭阳宫。 新人进宫的当晚,皇上就召幸了方昭仪。 赐封号荣,赐居承恩殿。 她是户部尚书方大人的女儿,生得雪肤花貌,但性子骄慢任性。 和她一同进宫的妃嫔,没人和她交好。 就连和她同住的宋美人,也不太和她说话。 荣昭仪入宫之后,在各宫之间频繁走动,向其他妃嫔示好,想要拉拢。 她爹是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掌管一国钱粮,在朝政上很有发言权,常常和我爹唱反调。 荣昭仪进宫后,也看我十分不顺眼。 不过她那我没什么办法就是了。 毕竟,不论是家世位份她都比不过我。 唯一能拿来挑衅我的,就是皇上给她的那莫须有的宠爱。 前几日江南省上奏,今年江南洪水频发。 皇上命户部尚书为钦差,前往赈灾。 户部尚书之职,由户部侍郎暂代。 圣恩殊荣,方家在前朝一时显赫,风头无两。 荣昭仪仗家世出众,又得皇上宠爱,说话做事都十分嚣张。 被皇上宠幸过的新人,时常受到她的排挤刁难。 新人怨声载道,请安时多次抱怨。 我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于是每日将荣昭仪叫到我宫里,让她陪我抄佛经。 半个月之后,后宫的抱怨便消失了。 贵妃仿佛对皇上宠幸新人毫不介意。 闲下来的日子,常常拎着她琢磨出的点心或新菜,来陪我说话用膳。 11 这日,皇上照例来我这里用午膳。 赞赏我管理后宫井井有条,我爹教女有方。 我心中有些好笑。 我进宫都三年了,每次来都是这些话,都没有一点新鲜的。 更何况他的后宫马上就要变得乌烟瘴气了。 午膳没用完,贺公公就急急忙忙地前来通禀: 「皇上,后宫出事了。」 「什么事?」皇上问道。 荣昭仪和白婕妤、杜婕妤在御花园打起来了,争吵之中荣昭仪居然将一旁劝说的宋美人推下御湖。 「宋美人怎么样了?」我急忙问。 「宋美人昏迷不醒,幸好白婕妤跳下水,将人及时救上来,才没有性命之忧。」 我对采苓使了个眼色后,和皇上一同前往承恩殿。 我和皇上到承恩殿时,宋美人所居的东偏殿围满了太医。 宋美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皇上十分气愤,开口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荣昭仪跪在一旁,听见此话哭哭啼啼地哭诉: 第7章 「皇上明鉴,臣妾真的没有推宋美人。 「当时臣妾和宋美人在御湖偶遇白婕妤和杜婕妤,说话时言语冲动,便和白婕妤吵了几句。 「谁知白婕妤突然对臣妾动手,宋美人见状想要拉住白婕妤,谁知推搡之间宋美人一时没有站稳,掉进了湖中。 「臣妾吓坏了,刚想去叫侍卫来救人,白婕妤就跳进湖中,将人救了起来。」 荣昭仪的语气十分委屈。 看皇上的眼神泪眼朦胧,我见犹怜。 却在几句话之间,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得一干二净。 皇上听完后亲自将人扶起,语气缓和许多。 「是朕错怪你了。」 又问道:「白婕妤呢?」 贺公公回话: 「白婕妤救下宋美人后,着了风寒,眼下正发着高热。」 「朕去看看。」 我和皇上到白婕妤的芯蕊轩时,并没有见到人。 太医在外面回话: 「白婕妤受寒正起着高热,怕是暂时不方便探病,以免过了病气。」 我仔细地问了白婕妤的状况后,吩咐太医好生照看。 我看皇上对此事没有彻查的意思。 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置? 回到凤仪宫,采苓已经将今日御湖一事打探清楚。 荣昭仪仗势欺人,约宋美人游湖,看似好意,实则敲打。 对宋美人贬低鄙薄。 拿宋美人当宫女丫鬟,随意使唤。 宋美人的父亲是边关参将。 边关的粮草调拨,军饷发放都要看户部的脸色。 宋美人害怕连累父亲。 对荣昭仪的打压欺辱,宋美人都能忍则忍,多番避让。 这次正好被白婕妤和杜婕妤看见。 白婕妤性子直爽,帮宋美人说了几句话。 荣昭仪却对白婕妤出口讽刺,连带杜婕妤没放过。 甚至拿杜婕妤战死的兄长说事。 白婕妤气愤不已,上前和荣昭仪厮打起来。 宋美人拉着荣昭仪想要劝和,谁知荣昭仪竟将宋美人推入湖中。 白婕妤想要下去救人,却被荣昭仪拉住。 幸好杜婕妤最后将二人扯开,白婕妤才有机会救人。 否则宋美人怕是会有性命之忧。 「白婕妤呢?」我问。 「白婕妤知道娘娘的意思是为了她好,在自己宫里养病呢!」采苓回道。 我刚让人传晚膳,贵妃就拎着食盒来了。 用完晚膳,贵妃如往常般和我闲话,聊起今日御湖一事。 贵妃温和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犹豫: 「娘娘对此事怎么看?」 「不过是女人们拌了几句嘴,不打紧的。」我笑了笑。 「只是宋美人到现在都昏迷不醒,白婕妤为救人还受了风寒,实在是有些可怜。 「怕是需要好生安抚。」 贵妃听完叹了口气,便起身告辞,快步离去。 翌日,合宫请安时,皇上身边的和贺公公传来口谕。 「白婕妤品行仁善,不顾自身搭救他人,晋位为昭仪,赐封号贤。 「宋美人迁居芯蕊轩,和贤昭仪与杜婕妤同住,方便太医照看。」 荣昭仪听到口谕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第8章 想必是以为皇上听信了她的那套说辞。 有过者不罚,有功者赏。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 皇上这样重拿轻放,说明已经有了定夺。 12 快入冬的时候。 宫中妃嫔先后传来喜讯,贤昭仪、姜贵嫔和杜美人先后传来喜讯。 奉命治理江南水患的户部尚书终于回京。 此次方尚书治水有功,皇上必定会对其进行嘉奖。 恰好此时,荣昭仪也诊出喜脉。 皇上大喜,晋荣昭仪为荣妃。 冬至,皇上在紫宸宫设宴庆贺。 朝臣后妃群聚此宴。 除了贵妃这两日偶感风寒,抱病不出。 明堂高殿,群臣欢宴。 皇上眼神扫过席间的群臣,开口道: 「朕自登基以来,幸得诸位爱卿为朝廷鞠躬尽瘁,才有如今河清海晏,百姓安居的繁荣景象,朕心中感念。 「尤其江南一带,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朝廷屡次派人前往,均不得根治。 「直到今年,方爱卿带领官兵百姓修筑堤坝,挖渠引流,江南水患才彻底根治,江南的百姓从此安居,这是彪炳千秋的功绩。 「方爱卿实乃是我朝的社稷之臣,国家之栋梁。」 席间的大臣们听皇上说完这番话,纷纷跪地高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今日不必拘谨,众爱卿大可一醉方休,尽兴而归。」 皇上大手一挥,命侍女们上酒。 席间许多朝臣纷纷向方尚书敬酒。 妃嫔们互相闲话聊天。 皇上转过身去和荣妃说话,言语之间多次提及荣妃的身孕,似是十分在意。 荣妃神情得意,抚上腹中胎儿的手却十分温柔。 13 酒过三巡,我隐隐有些醉意。 向皇上告罪后,便让采苓扶着我到后面的花园去走走醒醒酒。 走到一处转角时,忽有一抹若有似无的幽香钻入鼻尖。 香气十分特别,好似是沁人心脾的极致冷冽,却又有直抵人心的温暖芳香。 雪天路滑,采苓小心地扶着我向前走去。 终于在一处暖亭旁,看见大片淡黄色的花朵。 「这是什么花呀,竟然这样的香。」我对采苓问道。 采苓摇了摇头: 「奴婢也不曾见过,回头奴婢去问问花房。」 「是腊梅花。」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身,暖阁外站着一个人: 「皇后娘娘万安。」 我一时有些愣住,没有接话。 那人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本产自西南蜀地,是去年娘娘的兄长蜀郡刺史特意命人送进宫的贡品。」 「因在腊月盛开而得名,不过因为京城的天冷得更早些,花便也开得早。」 那人定定地看着我: 「碰巧今日娘娘生辰,娘娘可喜欢?」 我别过头去,不敢和那样专注的目光对视: 「多谢,本宫很喜欢,还请白大人替本宫谢过……兄长。」 第9章 「冬日寒冷,娘娘移步暖亭稍坐吧!」 那人往旁边走了几步,将暖亭让出来。 「不必了,本宫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说完就带着采苓快步离开,直到再也感觉不到那道目光。 我整理好思绪,回到宫宴上时,皇上的神色已经略有醉意。 雪天路滑,外面天色渐晚。 便想将皇上扶起去后殿歇息。 我正欲扶起皇上,荣妃却在这时抢先。 「你怀着身孕,不必做这些。」 皇上对荣妃语气温柔,像是没有注意到我这个皇后的尴尬。 荣妃温柔小意地扶着皇上离开,走出几步后回头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14 荣妃的父亲被皇上擢升至尚书令,统管六部。 户部尚书一职由原先的户部侍郎接任。 荣昭仪在后宫越发得意。 采苓从太医院回来后同我说: 「荣妃的身孕月份渐大,太医都和她说是一位皇子。」 我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她父亲在前朝手握大权,荣妃又得皇上宠爱。 若她生下的真是皇子,那才是真完了。 贵妃自从上次风寒之后,便甚少出门。 日常请安我都是能免则免。 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了。 如今的后宫风波频起,有孕的妃嫔又多。 为了避免皇嗣有什么闪失,我每日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太医每隔几天都会来我这里回话。 什么下毒放药、麝香熏香、走路脚滑、食材相克…… 这些互相暗害的手段多得数不胜数。 都被我安排的人提前防住。 这样千防万防,总算是等到有孩子足月出生的时候。 最先出生的是杜美人的孩子。 我和皇上一起守在外面,里间不断传来杜美人痛苦的叫喊声。 这样痛苦的声音,持续了三个多时辰。 才传来消息,杜美人母子平安。 杜美人诞下一位公主。 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出生后,皇上封杜美人为柔婕妤。 柔婕妤十分高兴。 这样的越级晋封,不合礼制。 我身为皇后本该劝谏,再三思考之后我还是没有说什么。 想来皇上只是想让孩子能留在自己的母亲身边。 而只有婕妤以上的位份才能有的权力。 其余的只能送去给别的嫔妃抚养。 当年皇上的生母…… 算起来还有一个月荣昭仪的孩子也要出生了。 她的月份和姜贵嫔差不多大。 太医说它们生产的日子也差不多。 只是姜贵嫔的胎动更频繁些,需要卧床静养。 这样也好,正好可以躲开荣妃,好好养胎。 15 第10章 皇上对柔婕妤生的公主喜爱极了。 公主的满月宴上,皇上亲自将公主抱在怀里。 公主抱在怀里只有那么小小的一团,却一点都不怕生。 一直对着皇上乐呵呵地笑。 皇上被公主逗乐,想了想笑着道: 「公主这么爱笑,封号便叫乐安吧。」 「我们的乐安小公主。」 宫中妃嫔都给乐安公主准备了满月礼,就连抱病的贵妃和静养的姜贵嫔也差人送了贺礼来。 公主的笑声让所有人都围成一圈,乐成一团。 众人挤在一起时,荣妃也扶着肚子走过来想凑热闹。 却在走近时被裙角绊倒,摔在地上。 众人都吓坏了。 荣妃的手按着肚子,整个人侧身蜷缩在地上。 娇美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荣妃按着肚子的手十分用力,情况看上去十分不好。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一片混乱中,荣妃被抬进内室。 刚刚荣妃躺着的地方,留下一摊刺目的血。 荣妃突发意外,怕是要提前生产。 我原先的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 我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 吩咐采苓用飞鸟传信出宫,然后将茯苓叫来,待会儿只怕会有能用得着她的地方。 帷幔后不断传出荣妃痛苦的尖叫。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被端出来,接生嬷嬷和宫女们进进出出。 荣妃的声音从尖叫转为痛吟,可是孩子却迟迟没有出来的迹象。 分明躺在床上的人不是我,我心里依旧感到恐慌和惧怕。 皇上一直站在帷幔外面没有动过。 虽然看上去神色如常,袖子下面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天渐渐暗下去…… 荣妃的声音断断续续,越来越小。 大多数人得了皇上的吩咐,都回到了各自的宫中。 只有贤昭仪坚持留了下来。 小姑娘还怀着身孕,因为害怕紧紧地拉住我的手。 我知道她的一番好意。 但我怕万一荣妃出事吓到她,还是让采苓将她送回去了。 16 层层帷幔被撩开,冲出来一位太医和接生嬷嬷。 接生嬷嬷着急说道: 「荣妃娘娘的情况十分不好,孩子受到撞击在肚子里动来动去,现在胎位不正,孩子横在娘娘身体里了! 「奴婢想问问皇上若有意外,保大还是保小。」 皇上没有说话。 我注意到里面的荣妃的声音小了下去。 我对太医问道: 「荣妃的情况怎么样了?」 太医回道: 「荣妃娘娘骤然生产,胎位又不正,许久都没有将孩子生出来,眼下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孩子呢?」皇上问道。 「孩子在胎中受惊,又胎位不正,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会胎中窒息。」 「请皇上早做决定。」 我对太医的话半信半疑。 第11章 太医回话小心翼翼,斟酌词句,无非是怕出事后自己会受到牵连。 但我没有说话。 我想看看皇上在这种时候会做何选择。 皇上低着头沉默许久。 就在我以为皇上不会表态的时候,皇上说话了: 「若是能母子平安最好,如有意外的话……就舍母保子。」 舍母保子。 本是意料之中的答案,真正听到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心口发凉。 我想,幸好贤昭仪没有留在这里。 我对皇上道: 「臣妾进去看看荣妃。」 「嗯。」 皇上没有再说什么,好像荣妃今日必死无疑一样。 17 我将采苓留在外面,带着茯苓进去。 床边围满了太医和接生嬷嬷,他们正商量着要拿刀将孩子从荣妃的肚子里剖出来。 见我进来,都往旁边退开。 荣妃躺在宽大的床榻中间,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她脸上。 脸色苍白,看上去筋疲力尽。 即便闭着眼睛,却还是不断流着泪,神情绝望。 看来她听见皇上要舍母保子的话了。 皇上舍母保子,太医和接生嬷嬷在她面前商量要怎么剖开她的肚子才不会伤到孩子。 我让茯苓前去看看她。 茯苓给荣妃把过脉后,又伸手摸了一会儿她的肚子。 摸完,茯苓朝我点了点头。 「你想活吗?」 我对荣妃道。 听见这话荣妃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 「你想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她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我不停地点头,眼里闪出惊人的亮光。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 茯苓拿过太医的银针,开始在她的肚子上施针。 许久,茯苓才扶着她的肚子说道: 「胎位正过来了,孩子的情况很好,就是有些大,生的时候会吃些苦头。」 说完,茯苓拿出两个瓷瓶,分别倒出一枚药丸给荣妃服下。 茯苓上手为孩子接生。 不知过了多久,荣妃终于顺利将孩子生下。 荣妃当即昏迷过去。 茯苓将孩子交给接生嬷嬷。 孩子很好,是个小公主。 我向殿外走去,才发现天已经微微亮起。 皇上抱着孩子,满脸笑容。 走出殿外,一阵冷风扑到我身上。 这宫里的风,好冷。 18 荣妃生产后,闭门不出。 将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就连皇上前去探望,荣妃也避而不见。 每每皇上前去,只能和刚出生的小公主逗乐。 第12章 公主满月那日,我向皇上问起公主的封号。 皇上想了许久才说道:「宁安。」 宁安? 荣妃对皇上的冷待,没有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 姜贵嫔在荣妃生产的第二天临盆,生了孩子。 是一位皇子。 这是皇上的第一位皇子,皇上起名叫绪宁。 姜贵嫔被皇上升为婕妤,封号嘉,赐居祥庆宫。 皇子的出生暂时堵住了言官们的嘴。 嘉婕妤生下皇子后,十分得意,完全没有从前的隐忍内敛。 时常带着孩子往来于各宫之间。 贤昭仪生产那日,我带着茯苓守在贤昭仪床边。 一直闭门不出的荣妃突然来到贤昭仪的芯蕊轩,宋美人忧心荣妃借机谋害贤昭仪,将她拦在了门外。 我到门口时,看到宋美人张开双臂挡住宫门,脸上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荣妃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宋美人的冒犯也没有计较。 见到我后,她对我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命侍女将东西留下后,就带着人回自己宫里去了。 宋美人满脸不可置信,仿佛不相信荣妃真的只是来送礼而已。 贤昭仪的孩子,一直都是茯苓照看的。 生产的过程并不惊险,也足足两个时辰才将孩子生下来。 贤昭仪生完孩子尚有余力,拉着我说想看看孩子。 我将孩子抱到她枕边,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孩子的襁褓。 看见孩子后笑起来,好奇地伸手去点孩子的脸蛋。 贤昭仪生下的是一位皇子,起名随宁,贤昭仪升为贤妃。 自宫中的孩子相继出生后,皇上便很少召嫔妃侍寝。 偶尔来后宫的时候,都是去看两位公主。 皇上对贤妃和嘉婕妤的皇子态度冷淡,虽一应待遇都不缺,却甚少前去同孩子逗乐。 贤妃对皇上的态度不以为然,甚至乐得清静。 守着孩子过日子,杜婕妤和宋美人每天陪着她,三个人围着孩子转。 宋美人绣工精妙,常常给孩子做一些小衣服、小帽子等等。 贤妃羡慕宋美人的一双巧手,自己也想亲手为孩子做几件衣服,便学着宋美人的样子拿起了针线。 嘉婕妤在察觉皇上的态度后,安分了许多。 后宫里总算安静下来。 19 皇上最近来凤仪宫用午膳的次数变多了。 从前雷打不动的三天一次,这个月几乎每天都来。 事出反常,必有古怪。 对皇上有什么意图我始终缄口不问,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每日皇上来,我都如往常一般陪他用膳。 直到皇上在凤仪宫用了整整三个月午膳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皇后平时一直待在凤仪宫中吗?」 「是。」 「也该找个人说说话才是。 「朕听闻贵妃从前常来陪皇后说话?」 「是。」 原来如此。 我就说皇上怎会这般迂回周旋,原来是为了贵妃。 「正好贵妃的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多来陪陪皇后。」 「是。」 皇上说完便走了,采苓说皇上去了昭阳宫。 第13章 荣妃闭门不出后,他的贵妃病就要好了。 真是太巧了。 我朝昭阳宫的方向望去。 两年多了,贵妃的点心也该有些新花样了。 翌日,合宫妃嫔请安。 久未露面的贵妃早早就等在那里。 众嫔妃有疑惑、有惊讶、有平静。 毕竟她们入宫之后,贵妃就甚少出现在人前,不免让人好奇。 不少人用余光偷偷地打量这位曾经专宠一时的贵妃。 等人都散去后,贵妃依旧同从前一样留下来,陪着我闲话。 看上去一切尽如从前,好似这两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们彼此心里都清楚,不一样。 我们从前闲话时,说的都是民间趣闻,宫中杂事。 如今聊起的是皇子公主,后妃嫔御。 什么都不一样了…… 20 自从有了贵妃帮我协理六宫后,我的日子清闲了许多。 在御花园闲逛时,常常遇见贤妃和杜婕妤带着孩子玩乐,宋美人在一旁笑意盈盈。 每每遇见,我都悄悄绕路躲开,在远一点的地方看她们。 宫中依旧有妃嫔争宠,互相陷害之事。 我能防住后宫所有人,但不能左右皇上的想法。 我和她们走得太近,对她们不好。 皇上现在来后宫一半的时间都是去贵妃宫里,但也没有过于专宠。 也时常去看看两位公主,偶尔召幸其她妃嫔。 仔细算来,皇上登基已经八年了。 当初皇上还会意气用事,为一人而空置后宫。 如今也学会了权衡,对妃嫔们雨露均沾。 以后宫牵制前朝,平衡朝局。 时间总是能改变许多东西。 曾经在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转眼间也到了该启蒙的年纪。 有孩子的妃嫔们每日下午早早地就等在上书房外,就连深居简出沉默寡言的荣妃也在外等候。 每日下午她们都会从凤仪宫门口经过。 通常柔婕妤和嘉婕妤会结伴而行,贤妃、杜婕妤和宋美人三人热热闹闹,荣妃在最后独自一人。 等接到孩子回宫时,荣妃牵着小宁安走在最前面,过一会儿就能听见柔婕妤和嘉婕妤说说笑笑,贤妃她们在最后面和小随宁嬉笑打闹…… 贵妃在我宫中,时常能听见门外孩子们路过时的笑闹声。 每次听见,眼神中都有掩饰不住的羡慕和温柔。 她应该也很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可她如今已经年过四十五岁了,身体已经不再适合生育。 我刚进宫的时候皇上很想和贵妃有个孩子,近几年也没有再提过。 甚至命太医院将贵妃安胎药换成了避子汤…… 21 贵妃有孕了。 皇上知道的时候,贵妃已经有孕三个月。 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被皇上召去了昭阳宫。 皇上不想贵妃生下这个孩子,命太医将孩子打掉。 太医院无人敢应。 纷纷推说贵妃的孩子已满三月,强行落胎对贵妃的身体损伤极大。 贵妃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任凭皇上如何劝说都没有用。 皇上在贵妃宫中待了一天一夜,也没能动摇贵妃的想法。 最后,皇上命太医院院判亲自照料贵妃的身孕。 第14章 贵妃有孕后,皇上免了贵妃的每日请安和协理六宫的事宜。 只为让她安心养胎。 自那之后,我便没有见过贵妃。 偶尔听贤妃说起,她们时常在去上书房的路上遇到她。 月份渐大后,皇上愈发小心。 每日都去贵妃宫中陪她,查问对贵妃的饮食脉象,生怕有一点差错。 还会亲自扶着贵妃去御花园中散步,日复一日,日日如此。 常有妃嫔在御花园遇见。 她们终于看清楚,皇上心中最在意的人是谁。 在皇上如此细心地呵护下,没有人敢对贵妃的孩子下手。 她们入宫前,那些关于贵妃宠冠六宫的传言,远远比不上她们的亲眼所见。 见得多了,许多人都没有了争宠的劲头。 倒是让我省心许多。 22 怀胎十月,一朝临盆。 听闻贵妃生产的消息时,我正在修剪贤妃送来的那些腊梅枝。 梅香冷冽,沁人心脾。 又是一年冬至时节。 我听着采苓打探回来的消息。 贵妃生产时,皇上本来该守在产房外。 却在听见屋内贵妃的痛苦叫喊声后,直接推开身边劝说阻拦的宫人。 冲进产房,跪在床边,拉住贵妃的手陪着她生产。 可惜贵妃生产并不顺利,好几个时辰也没能将孩子生下来。 皇上一直待在产房,接生嬷嬷和太医害怕又拘束,太医连催产药都不敢开,接生嬷嬷放不开手脚。 生怕贵妃有什么闪失,自己十个脑袋都不够用。 只能用参汤吊住贵妃的精神,慢慢生。 天都黑了,孩子也没能生下来。 贵妃让太医在不得已的时候舍母保子,皇上将太医痛骂了一顿。 采苓传来消息说,贵妃晕过去好几回,怕是要不行了。 我正思忖着皇上这次会保母还是保子的时候,一群人火急火燎地跑进了凤仪宫中。 是皇上身边的人。 为首的是皇上的贴身内官贺公公。 贺公公依旧十分客气,说他们只是奉皇上之命来凤仪宫找一个人。 「找谁?」我问道。 「一个叫茯苓的宫女,皇上让奴才将她带去昭阳宫。」 「……本宫知道了。」 看来太医院那群怕死鬼又不行了。 我不想被卷进皇上和贵妃的感情里,我在他们坚不可摧的情感中只是一个不配拥有想法的盾。 作用就是替贵妃挡住那些对她不利的流言蜚语。 但我无法反抗,这就是皇权。 23 「本宫一起过去。」 万一贵妃真的出事,皇上必定会迁怒茯苓。 我亲自带着茯苓,同贺公公一起去了昭阳宫。 昭阳宫内寂静无声,除了皇上不断催促宫人去我宫里找人的声音之外,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贺公公在帐外对皇上回话:「皇上,人已经带来了。」 「快让她进来!」 皇上的声音愤怒焦急。 丝毫没有当初荣妃难产时那般理智镇定。 面对荣妃的生死,他的态度云淡风轻。 第15章 对贵妃的痛楚却能感同身受,恨不能以身替之。 茯苓撩开纱帐走进产房,我站在帐外仔细地听里面的动静。 贺公公在出去时,将一张字条塞入我的袖中。 不多时,昭阳宫开始不断有人进出,两个太医拿着一张药方出来准备去煎药。 那药方是茯苓的字迹。 里面的贵妃终于醒来,她细微的隐忍的痛喊声传入我耳中。 太医将煎好的药端进去后,能听见皇上和茯苓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进出的宫人匆匆忙忙,脸上隐约浮现出些许欣喜的神色。 里面接连响起婴儿的啼哭后,远方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 24 贵妃生下一对龙凤胎,消息很快传遍了前朝后宫。 紧随其后的是一封贵妃荣升皇贵妃的圣旨,封号贞义。一时之间,荣极盛极。 昭阳宫上下喜气洋洋。 皇上封赏了所有侍奉皇贵妃的人。 除了太医院的太医。 因贵妃生产不顺之事,皇上将太医院痛斥一番。 将好几位太医革职,逐出太医院。 采苓说太医院的院判深觉失职,自请还乡。皇上已经准了。 皇贵妃的册封礼和双生子的满月宴在同一日。两个孩子的名字是皇贵妃起的。 公主叫福安,皇子叫湛宁。 皇上在紫宸宫设宴庆贺。 席间众人恭贺祝福的话语花样百出,听多了只觉得无聊。 幸好皇上不忍心贵妃在宴席受累,早早就散了。 回宫的路上,除了在说皇贵妃的圣眷和一下子就儿女双全的福气的议论。 还有议论我的: 说我不得皇上宠爱,有没有孩子傍身,虽然头上顶着皇后的凤冠,却有名无实。 空占其位而已。 觉得皇贵妃很快就能取我而代之。 怎么可能呢? 25 事情并没有如她们说的那样发展。皇贵妃生下孩子后,只专心待在宫里教养她的一双儿女。 虽有协理六宫的权利,却从不过问宫中任何事。 过了两年,萧美人又生下了一位皇子,起名青宁。 皇上按照惯例将她抬为婕妤,让她亲自抚养孩子外,再没有更多的眷顾了。 能让皇上费心亲自教养的,只有皇贵妃的孩子。 宫里孩子那样多…… 但在皇上心里,只有福安和湛宁是他的孩子。 剩下的孩子们,只是金枝玉叶锦衣玉食的皇子公主,不是他的孩子。 两个孩子在皇上和皇贵妃的细心呵护下,长到了五岁。 到了启蒙的年纪。 那天早上,皇贵妃牵着两个孩子从我宫门前路过,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两只手一边牵着一个。 细心地叮嘱孩子在上书房要好好听先生的话,不要淘气、不要乱跑、不要…… 随着脚步的远去声音渐渐模糊,最后消散在风里。她亲自将孩子送到上书房,一如从前贤妃他们那样。 皇贵妃回来时叩响了凤仪宫的宫门,手里拎着一盒点心。我已经五年多没有见过她了。 不知何时,她头上有了那么多的白发,精致的妆发也没能遮掩住憔悴的面容。 见到我时,她一如从前那般规规矩矩对我行礼,尽管现在她已经位同副后,也依旧温婉谦卑。我急忙上前将她扶起。 她笑着说道:「娘娘,许久不见了。」 26 那天她拉着我说了许多的话。从早上说到下午,我们甚至一起用了午膳。 第16章 皇贵妃说得最多的就是她的一双儿女,每每说起脸上都泛起温柔的笑意。 说完看我时,眼中含着泪水,眼神带着哀求。我和她一起吃完了那叠点心。 一叠莲子糕。 下午她牵着孩子从我宫门口路过时,两个孩子兴高采烈地讲着今天在上书房的趣事,无论说什么都能得到来自母亲的温柔的回应。 皇贵妃的活不了多久了。 当年她生产时就万分惊险,是茯苓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茯苓和太医院全力相救才勉强保住她的命,她的身体因为生育元气大伤。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 晚上梳洗时,我揽镜自照。 发现我的发间也有了零星的白发时,才猛然回过神来。 我十九岁进宫,今年三十九岁。 原来我进宫已经二十年了,我已经当了二十年的皇后。 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跟着我进宫的采苓,都从采苓姐姐变成了采苓姑姑。 昔日年轻稚嫩的皇上,现在是将权柄牢牢掌握的君王。 荣妃的父亲已经在前两年致仕。被皇上封为荣国公,在京中养老。 我父亲也即将在明年请辞,他已经是个年过六旬的小老头了。 宫里的孩子们从嗷嗷待哺,到蹒跚学步,牙牙学语。 孩子长得总是很快,贤妃的孩子都开始能拉弓射箭。 孩子们渐渐长大,大人在慢慢变老。 27 皇贵妃要死了。 贺公公来凤仪宫传话说,皇贵妃在临终前想要见我一面。 昭阳宫里,所有宫人都跪在地上。寝殿里只有皇上和皇贵妃两人。 皇上跪在床边将她紧紧抱住,两人额头相抵,皇上泪水不断落在她的脸上。 皇贵妃看见我后,将皇上推开,对他轻轻地挥手。 皇上出去后,我走过去坐在她的床边。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歉意与愧疚。 她问:「你是不是恨我?」 我没有回应她的话。 她说:「是我对不起你。 「那年先帝驾崩后,诸王夺位。 「当时齐王势大,对诸皇子赶尽杀绝。 「为了不被发现,我和皇上藏在宫墙的夹道里。 「但早晚都会被发现,本以为难逃一死。 「一个小太监告诉我们,齐王在追杀秦王之时,遭到秦王的拼死反扑,身受重伤。」 她说话时,似乎是想咳嗽。 重重喘出好几口气,才将咳嗽咽了回去。 接着道: 「那天晚上,皇上悄悄跑了出去。 「我不放心,便在后面偷偷跟着。 「我看见他和白天那个小太监在说话,那个小太监递给他一套太监的衣服,他换上后和那个小太监一起走了。 「我不敢再继续跟着他,两个人更容易被齐王的人发现,就回到那个夹道里等他。 「到后半夜时,外面吵了起来,到处都是侍卫,好像是在找什么人。 「天快亮的时候,皇上才回到那个夹道里,身后还跟着那个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带着我们在夹道、小路、狗洞里爬了许久。 「最后将我藏在装秽物的粪车里,皇上扮作拉粪车的太监。 「幸好那个小太监本来是专门拉粪桶的,和宫门侍卫相熟,说皇上是得罪了贵人被赶来拉粪的小太监,我们才得以逃出宫门。」 贵妃说完,看着我说道: 「后来的事你应该也猜到了。」 我:「嗯。」 第17章 28 我十六岁那年,先帝驾崩。 先帝的儿子们争抢皇位,齐王在杀死所有兄弟后,成为了那场厮杀的胜利者。 待他身体痊愈后便会登基称帝。 我爹说,齐王性情暴戾,不堪为君。 他不愿效忠这样的君王,要辞官归乡。 辞官的奏折还没有递上去,就听说齐王遭到刺杀,命殒当场。 可先帝的儿子们都死完了,谁去当皇上呢? 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 这时候有两个太监和一个宫女敲响了白家的门。 白家是贤妃的母家,她的父亲手握重兵,她大哥是御林军首领,掌管宫中巡防。 那天父亲一早就被白伯父叫去下棋,一直到半夜才回来。 回来后父亲烧掉了那封请辞的折子。 早朝上,众位大臣在皇位的人选上争论不休时。 白家二郎说出先帝其实还留有一子,他年少时曾在掖庭见过。 那是先帝的一位美人所生的孩子。 大臣们多番核实过那个孩子的身份,又请宫里的老嬷嬷出来辨认。 确定了那个孩子的确是先帝血脉。 有白家作保和我爹的支持,那个孩子被拥立为新皇。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爹说新皇刚立,朝纲不稳,不许我出门乱跑。 我因为整日都闷在家中,郁郁不乐。 白家二郎就爬上我家院墙对我说: 「不要担心,等国丧过了我就向皇上请旨赐婚。 「到时候,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 「不论你想去江南访春,还是去塞北跑马都行。 「我陪你。」 为了给我解闷,隔三岔五都会送来新鲜的吃食、花灯、首饰钗环、字谜、木锁…… 终于三年国丧过去。 我没有等到白家上门提亲,也没有等到皇上下旨赐婚。 我只等到了一道封后圣旨。 在匆忙的册封大典后,住进凤仪宫。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29 直到今天。在皇贵妃重病之际,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在我心中盘桓多年的问题。我问她: 「你为什么要向皇上提议,封我为后?」 闻言她闭上了双眼,脸上浮现出难言的复杂。 等她睁眼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对我说道:「因为我们没有办法。」 说这句话时,她声音颤抖,神情痛苦。 「当年…… 「皇上虽然被你父亲和白家保上皇位,依旧有许多大臣心怀异心。 「尤其是齐王死后留下的党羽。 「他们在朝堂左右皇上的决策,干预朝廷用人。 「若非你父亲和白家倾力相助,他们恐怕会将皇上的权力架空,让皇上成为一个傀儡。 「皇上在前朝寸步难行。 「齐王的生母,先帝的馨德贵妃,在得知皇上登基后就逃出了宫外。 「她联合曾经的齐王旧部,想要再次夺取皇位,还找了一个年幼的宗室子,准备事成之后扶持幼子登基。 「皇上在前朝与这些人缠斗了两年,才将齐王的党羽尽数拔除。 「这都是你爹和白家的功劳。 「馨德贵妃被白家二郎活捉,带回了宫中。 「皇上亲手拖着她,沿着宫道拖进了慎刑司。 第18章 「我在慎刑司外等他。 「整整一天一夜,皇上才从慎刑司出来。 「出来时,他浑身都是血。 「对着我又哭又笑,看上去神志不清,宛如疯魔。 「我将他带回了昭阳宫。 「那之后,宫中开始流传皇上性情暴戾,滥用酷刑的流言。 「我不会统御宫人,更不知要如何制止这些流言。 「我只能将那些以讹传讹、多嘴长舌的宫人统统重罚一顿,赶出宫去。 「后来,他们有说我专横跋扈,恃宠而骄。 「我没有办法让他们闭嘴,不过幸好没有人再说皇上。 「皇上的名声比我的名声重要多了。 「便任由他们说去。 「有些精明的太监嬷嬷看出来我的平庸懦弱,在宫务上越来越敷衍。 「甚至有人相互勾结偷盗宫中财物,中饱私囊。 「我将这些事瞒了下来,皇上一无所知。 「铲除完齐王的党羽,皇上重新提出立后之事。 「刚登基时皇上就想立我为后,但那时朝局动荡,便将此事搁置下来。 「皇上在朝上提出要立我为后时,遭到了群臣的反对。 「我也明白,自己没有做皇后的本事。 「我既没有家世,也没有统御六宫的本事。 「在朝政上,我给不了皇上任何助力。 「在后宫里,皇上不能有一个懦弱无能的皇后。 「皇上的正妻,必须要有一国之母的风范。 「我想,可以在白家和你们柳家之中找一个皇后的人选。 「那时候白家的小女儿才十五岁,年纪太小了,性格又跳脱。 「皇后需要端庄持重,她不合适。 「只有你,你是唯一的人选。 「我派人出宫打听你。 「他们都说你才华横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且待字闺中,尚未定亲。 「而且首辅大人家风极好,女儿必定温婉贤良。 「你爹还是内阁首辅,位高权重,为社稷鞠躬尽瘁。 「这么好的姑娘,做一国之母太合适了。 「于是,我向皇上说出了封你为后的建议。 「皇上同意了,说国丧过去便会下旨。 「后来……」 后来,我奉旨入宫,一晃经年。 皇贵妃现在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 她颤抖着手拉开床边的暗盒,拿出一本书册递给我。 我想她人生最后的时间,大约更想同皇上一起。 我拿着书册走出殿外,皇上立马冲进去扑到她的床前。 那是她的少年。 30 皇贵妃薨逝,皇上痛哭于床前。 皇上罢朝三日,亲自操持皇贵妃的丧仪。 之后整整半年都没有召幸任何妃嫔。 每日都去昭阳宫陪伴湛宁和福安。 有人开始猜测皇上是否会立湛宁为太子,就连我爹也传信进宫问我皇上是否有属意的太子人选。 我想起上次贺公公塞给我的字条。写下一个名字,送出宫外。 31 第19章 皇上早已有太子的人选,但宫中妃嫔不知内情。 嘉婕妤听说皇上欲立皇贵妃之子为太子后,暗地里几次三番对湛宁下手。 她所生的绪宁,是皇上的长子。 想来她认为,只要湛宁没了,她的绪宁就能成为太子。 简直就是在自寻死路。 我无意将她逼至绝境。 吩咐采苓去将她请来凤仪宫,陪我说说话,喝杯茶。 嘉婕妤进殿后,我挥手屏退宫人。 却并没有让蹲着行礼的嘉婕妤起身。 嘉婕妤看上去神色如常,问道: 「不知皇后娘娘召见嫔妾,所谓何事?」 我不想和她绕圈兜弯地说话。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她这几次谋害湛宁的计策。 我还当着她的面,细数她这些年试图谋害过的其他皇子、公主、嫔妃的事。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般,直接跪在原地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证据……对,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些事情是我做的! 「你这分明就是空口白牙的污蔑!」 证据? 「本宫当然有证据。」我看着她说道。 「本宫不只有物证,还有人证。」 「什么人?」她惊疑不定地问道。 「那就多了,什么人都有。 「你意图买通太医在贤妃的安胎药里下毒,买通的那位太医是本宫的人。 「你对荣妃的接生嬷嬷威逼利诱,想让荣妃难产而死,那位嬷嬷也是本宫的人。 「你指使你的贴身宫女给贤妃的孩子下毒,她也是本宫的人。 「还有这次,你意图在毒死湛宁,在他最喜欢的糕点里下毒。 「给你毒药的太监,也是本宫的人。 「你以为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能得逞?或者你还在失败之后庆幸没有人发现是你做的?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嘉婕妤瘫软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面色惊恐,像是从来都不认识我一般。我不动声色地端坐着喝茶,任由她打量。 良久,她终于低下头去。 「事已至此,嫔妾无话可说。 「但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为,和绪儿无关。 「稚子年幼,还请娘娘不要迁怒于他。 「嫔妾愿自裁谢罪。」 自裁? 「本宫对你的命没有兴趣,今日把话给你挑明是想让你日后安分守己。 「等将来皇子成年,会出宫建府。 「皇上驾崩之后,本宫可以恩准你出宫和儿子同住,安享晚年。 「只要你安守本分,本宫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反之,本宫可以让你死得悄无声息,你的儿子也会给你陪葬。 「回你的祥庆宫去吧,没事就不要出来走动了。」 嘉婕妤四肢瘫软,被好几个宫女扶上软轿,送回宫中。 那之后,嘉婕妤称病不出。 后宫也消停了许多。 32 皇贵妃过世后,皇上消沉许久。 人也不复从前精神,头上渐渐添了许多白发。 第20章 前朝开始有大臣上奏,劝皇上立太子,定国本。 皇上置若罔闻。 将这些折子全都搁置一旁,对立储之事不发一言。 那些大臣又将奏折递进内阁,希望我爹能劝说皇上,早立太子。 我爹缄口不言,将所有奏折原路发回。 朝臣们摸不清皇上的意思。 也有大胆的朝臣揣测皇上的意思,一位言官给皇上上书。 说:「三皇子天资聪颖过人,可立为太子。」 皇上登基二十余载,膝下四位皇子。 大皇子绪宁,嘉婕妤所生。 二皇子随宁,生母是贤妃。 三皇子湛宁的生母是皇贵妃。他和妹妹福安公主是皇上最喜欢的孩子,并且由皇上亲自教养。 四皇子清宁,是萧婕妤所生。他运气不好,正好生在皇贵妃后面,皇上甚至都没见过他几次。 我估摸着上书的这位大臣,大约是猜测皇上希望皇贵妃的将来继承江山,想要逢迎皇上的心意。 我本以为皇上会和从前一般将事情按下。 谁知次日早朝,皇上在朝上怒斥了那位大臣,说他不思本职、曲意媚上。 那位言官被皇上罢去官职。 自那以后,对皇上立储之事指手画脚的大臣们纷纷闭嘴,生怕自己也受到牵连。 这些平日里张口忠义、闭口礼法的官员们,实际上比谁都宝贝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立储之事,无人再提。 大臣们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我爹上书请辞,要告老还乡。 皇上感念他这些年的辛苦,封他为恩国公。赏赐府邸金银,恩准他在京中养老。 皇上赏赐的恩国公府和荣国公府比邻。 荣国公,荣妃的父亲,曾经的掌管六部的尚书令。 那个天天在朝上和我爹唱反调的人,现在又要和我爹做邻居了。 我的两位兄长也即将调回京中。 两位嫂嫂也会带着孩子们一起回京。 到时候阖家团圆,天伦之乐。 家中应该会很热闹吧。 33 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 湛宁刚过完十岁生辰,立储一事再一次被朝臣提起。 皇上今年已经年过五旬,身体远不如从前,在朝政上也开始力不从心。 确实到了该考虑储君人选的时候了。 当年先帝活着的时候,不愿意立太子,生怕被太子分走手中的权力。 才导致后来他死后,诸王夺位那般惨烈的宫变。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宫女太监们被杀了一轮又一轮,先帝的妃子们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先帝的皇后被馨德贵妃毒杀,也死在了那场宫变里。 朝中其他皇子派系的官员,被齐王全部清算,连带家眷一起赶尽杀绝。 后来皇上登基,又开始打击朝中曾经齐王一脉的官员,斩首、流放、贬黜、夷三族、诛九族…… 皇权的过渡,总是沾满鲜血。 在皇上表示出有立储的意愿后,太子的人选引发了朝臣们的争吵。 皇上在照例来凤仪宫用午膳时,装作在不经意间提起,和我商量此事。 他居然问我对太子的人选有什么建议?被我用后宫不得干政的理由糊弄过去。 我无意插手朝政。只求在宫中平安度日,保住我柳家的平安。 更何况,他心中早已中意太子的人选。 在吵嚷了大半年后,皇上终于决定下旨册立太子。 让朝臣们没有想到的是,太子不是皇上最宠爱的贞义皇贵妃所生的孩子,而是二皇子随宁。 第21章 随宁被立为太子后,每日都被皇上叫到御书房,皇上亲自教他处理国事。 湛宁和福安被贺公公带着来凤仪宫,说是皇上托付我照看两个孩子。 我学着皇贵妃曾经的样子,每日早晨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牵着他们去上书房。 下午再左手一个右手一个牵我宫中,两个孩子完成孩子的课业后,我就和采苓茯苓陪他们一起玩。 等到晚上,皇上再来凤仪宫接他们回昭阳宫用晚膳。 我年纪大了,照看两个孩子,加上处理六宫事务,让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同皇上说起,皇上将贤妃封为贤贵妃,帮我协理六宫。 自贤贵妃开始协理六宫后,每日都跑来我宫中,还带着杜婕妤和宋美人。 贤贵妃这个被皇上找来帮我协理六宫的人,直接抢走了照看孩子的差事,将六宫的事务赖给我。 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像从前似的对我撒娇。 孩子们稚嫩的打闹声和贤贵妃三人的欢笑声整日都围绕在耳边,冷清的凤仪宫热闹起来…… 34 皇贵妃的一双儿女真的被教养得极好。 课业上从不让人操心。 两个被皇上放在心尖上的孩子,不骄纵、不矫情、不挑剔。 贤贵妃她们很喜欢两个孩子。 开始给孩子做起了衣裳,随口从前随宁是多么淘气调皮,就差上房揭瓦了…… 贤贵妃一把将我拉过去,将做给福安公主的衣裳在我眼前铺开:「好看吧!百蝶裙!我绣的!」 「嗯,好看。」 的确很漂亮。 衣裳上面的蝴蝶姿态灵动,丝线的光泽让那些蝴蝶看上去振翅欲飞。 即便是尚衣局的绣娘,也不能绣得比这更好了。 但我看着这件衣裳,不知为什么,有些莫名的情绪涌上来。 直到夜深人静时,我想起一件年少时的往事: 那会儿的贤贵妃还只是个和福安一般大的小女孩,她家中为她请了京中最出色的绣娘,教授女红。 活泼好动的小姑娘受不了一直枯坐在绣幅前,偷偷溜去找她二哥带她出去玩。 她二哥将她带到我家。 那时她拉着我,和我倒苦水,埋怨刺绣师傅的严厉,只能坐在那里和一根绣花针玩有多无聊。 她说她不想花那么多时间去学这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我那时问她喜欢什么。 她说想去济州学医,等学成后找她爹要一队亲兵,出去做个游医。既能云游四海,又能济世救人。 反正她爹有钱,能养她一辈子。 后来白大人到我家来找闺女,她在地上撒泼打滚,不愿意回去继续和绣娘学女红,直到他娘亲答应她以后都不学了。 她才磨磨蹭蹭地跟在她二哥身后回家。 那般鲜活开朗的少女,在三十年后成了宫里端庄得体的贤贵妃娘娘。 曾经拿起针线就犯困的姑娘,也练出了令人拍案叫绝的技艺。 这一手精绝的绣工,又经受了多少的忍耐磋磨。 35 就这样,我同贤贵妃几人一同照看两个孩子。 我本以为,生活在这样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小孩不会有什么难过的事情。 直到我发现在贞义皇贵妃的忌日后,好几天都没听见小湛宁和小福安的笑声。 我和贤贵妃说起此事,贤贵妃也只能轻叹: 「孩子是想念他们的阿娘了。」 阿娘…… 是啊,即便是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宫中,它们也依旧能用阿爹阿娘称呼自己的父母。 而不是父皇母妃。 他们感受过宫中孩子难得的父母温情。 我也想阿爹阿娘了…… 我已经有三十多年没回过家了。 偶尔在宫宴上和阿爹阿娘远远相望,也不能上前去和阿娘抱一抱,说说话…… 第22章 爹娘的身体还好吗? 贤贵妃说可以想些法子安慰安慰他们。 我骤然回想起皇贵妃临终前,曾给了我一本书册。 吩咐采苓,将它拿出来。 贤贵妃的眼神好奇,翻开书册后发现只是一本点心册子。不免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会写着什么宫廷秘闻呢?居然只是一本点心册子!」 「是啊,就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点心册子。」 非要说它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大概是它里面每一道点心的做法都写得十分详细。 详细到连分量锱铢不爽,一锱一铢都记录在上。 可见记录之人的认真和用心。 只要是精通厨艺之人,按照上面的做法去做,不论是谁都能做得分毫不差。 可惜我不善此道。 为表对皇贵妃这份心意的珍重,还不能直接交给御膳房去做。 是以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曾尝试过。 我只能向贤贵妃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我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毕竟她从小就讨厌这些甜腻的糕点。 果然,贤贵妃两手一摊,连连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我本以为此事会就此翻过,谁知过了几日贤贵妃就带着一个人来到了我宫中。 一个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人。 荣妃。 随行的还有杜婕妤和宋美人。 36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见过她了。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竟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经年未见,曾经嚣张跋扈、雪肤花貌的美人儿,也没了曾经的锋利和颜色。 更令人诧异的是她竟然会和贤贵妃他们走在一起,尽管他们看上去都有些别扭。 我将她们几人都请进内室。 对贤贵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贤贵妃:「你问宋美人吧?」 宋美人:「……」 宋美人低头,将半个身子都躲到杜婕妤身后。 我:「嗯?」 最后还是杜婕妤爽快:「是宋妹妹将人找来的,来教我们做糕点。 「贤姐姐说她想学做点心,想找个精于此道的人教她。 「宋妹妹从前和荣妃同住,她说荣妃很会做点心,就将人找来了。 「贤姐姐说芯蕊轩的小厨房太小,挤不下太多人,就带着我们来凤仪宫,想要借娘娘宫里的小厨房一用。」 宋美人?荣妃? 我记得她们刚进宫那会儿,荣妃时常欺负宋美人。 宋美人甚至差点命都没了,这两人之间的宿怨可不小。 眼下这是,和解了? 而且荣妃自生下宁安公主后,甚少出门。连日常的请安我都给她免去了。 两年前,皇上为宁安公主赐婚。公主成婚后便搬去京中公主府居住,每月只有初一和十五会回宫。 打那之后荣妃更是直接将宫门都关起来,俨然一副无事勿扰的态度。 这么多年,她都对宫中闲事概不过问,关起宫门守着孩子过日子。 眼下居然愿意出门,给宋美人帮忙? 真是奇了。 不过既然贤贵妃将人带过来,那说明她也信得过荣妃。 我便不再多问,取出那份点心册子,将其中两道点心的做法抄录下来,递给荣妃。 原本的册子,我还是要自己收着。 翻久了,会坏的。 37 第23章 宋美人没有夸大,荣妃果然精通厨艺。 不过短短几天,就将皇贵妃曾经的手艺复刻出来。 我将做好的点心给两个孩子送去,想安慰安慰他们,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思忖良久,将点心往勤政殿也送来一份。 或许来自父亲的安慰更能抚平孩子难过的情绪。 翌日,皇上罢朝一天。 皇上亲自将两个孩子送到上书房后,还陪着孩子在上书房听先生们的讲学。下午又和孩子们一起回昭阳宫用晚膳。 虽说天家父子,难得温情。 但皇上对这两个孩子总是格外怜惜。 有了皇上的开解,孩子们又开心起来。 凤仪宫再次充满了欢笑声。 日子都过得比从前快了许多,不知不觉间湛宁和福安就到了要出宫建府的年纪。 孩子大了,我们也老了。 曾经和贤妃一同进宫的十二位妃嫔,已经故去五位。 她们自入宫后便再没见过自己的家人,死后也将埋入皇陵。 生前死后,都不能再同自己的家人团聚。 活着的时候,家族将她们送进宫中争权夺利,皇上将她们视作稳定朝局的棋子。 直到年华老去,生命枯竭。 无论是美人婕妤,还是贵妃皇后,都只是被皇上赋予称号的牺牲品。 我所能做的,只有让她们在宫里好好活着。 活到寿终正寝,而不是死于非命。 38 皇上越来越老,近几年基本就不进后宫了。 处理朝政也越来越力不从心,太子逐渐接过他身上的担子。 直到太子终于能独当一面时,皇上将皇位传给了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住在昭阳宫中。 我与贤贵妃并称太后,分东西二宫,称皇太后和贤太后。 做太后的日子比做皇后清闲多了。 更何况我并非是新帝的生母,实在是没有什么事会需要我去劳心费神。 倒是贤太后,开始操心起了新帝的后宫。 新帝的后宫里,只有一个皇后、两个妃子。 皇后是我二哥的幺女,是太上皇亲自下旨赐婚的太子妃。 我曾见过她许多次,在她还是太子妃的时候。 甚至出手帮她解决过许多麻烦。 东宫的争斗并不比皇宫逊色,那时太子府中有一位良媛,手段狠辣阴毒。 那位良媛设计暗害太子妃的孩子,还将此事嫁祸在和她交好的侧妃身上,想让她和侧妃反目成仇。 本是天衣无缝的驱虎吞狼之策,但那位侧妃出身将门,性格刚烈。对这种栽赃嫁祸打死不认。 事情最后闹到了贤贵妃那里,贤贵妃找到了我这里。 谋害皇嗣不是小事。 我和贤贵妃一起,从慎刑司找了两个嬷嬷,带上一起去了东宫。 将所有相关之人全部叫出来,单独审问。 我对比所有人的供词后,在一个太监身上发现了事情的疑点。 为免夜长梦多,直接让慎刑司的嬷嬷当场审问。 一刻钟不到,那个小太监就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我命人将那位良媛带过来,问太子妃想如何处置。 谋害皇嗣的罪名,是一定会死的。 那位良媛哭哭啼啼地求情认错,想要让她心软。 见她犹豫,便一直磕头,希求太子妃能饶他一命,自己将来当牛做马等等。 「你的孩子这次只是因为侥幸,才没死在她的毒计里。 「那下次呢?还能如此侥幸吗? 「你既有菩萨心肠,就得配上雷霆手段。否则只会让别人认为你软弱可欺。 第24章 「你是来日的皇后,若是软弱无能,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到时候不仅保不住你的孩子,还会祸及家族,拉着全族给你陪葬! 「姑母今日就教教你。 「来人!廷杖!」 处置完那名良媛后,我和贤贵妃一起回到宫中。 听贤贵妃说太子妃和侧妃解开误会,重归于好。 从那以后,太子妃不再如从前那般温和宽容好脾气的样子,开始宽严并济,肃清东宫。 我想,经过这么多年、那么多事的磨砺,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的。 39 新皇登基三年后,皇位稳固。 太上皇向皇上提出,可以给其他的皇子们封王了。 至于怎么封,皇上可以自己定夺。 当年皇上为了太子的地位稳固,将来不会有皇子和太子争权,一直拖着没有给其他皇子们封王。 即便朝中有非议之声,皇上也没有下旨给诸位皇子封王,湛宁都没有。 以此表明态度,太子才是唯一的继承人。 让其他皇子都没有争权的机会。 如此用心良苦,才能避免将来兄弟相残。 如今由新帝给他们封王,还能彰显新帝的气度。 太上皇深谋远虑,事无巨细都为皇上考虑到了。 不多日,皇上便下旨封绪宁为怀王、湛宁为宸王、清宁为永王。 额外恩准,太上皇的皇子公主们可以将生母接至府上奉养。 嘉婕妤得知此事,立刻来慈宁宫拜见我。 「臣妾特来感激娘娘,这么多年费心保全臣妾母子。臣妾往后定当谨守本分,绝无二心。」 她当然不敢有二心,怀王如今已经成家,儿女双全,日子富贵顺遂。 除非她想拖着全家儿孙陪葬,不然绝不敢教唆怀王谋反。 更何况,她的母家还捏在我的手里。 「皇上听闻你要出宫,特意抬了你的位分,往后要好好保重身体。 「回宫收拾东西吧!三天后我送你们出宫。」 嘉昭仪千恩万谢地走了。 荣妃又声势浩大地来了。 她带来了许多东西,每一样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我知道是你去求皇上让我们这些有孩子的人出宫的,今日来是想感谢你。」 荣妃的性子还是一如既往地直接,却没了初入宫时的骄慢。 「都是皇上的恩典,你不必谢我。这些珍玩太贵重了,你还是拿回去吧!」 「不……不是!」 荣妃吞吞吐吐。 「我……我今日是来感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的。」 「多谢你当年不计前嫌救我一命,还有你这些年的暗中照拂,我都知道。」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 她拉过我的手,猝不及防地将玉牌塞到我手里。 ??? 「这是我们方家的家传玉,你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拿着这枚玉牌去荣国公府,方家会鼎力相助。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这些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别的,我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我要走了,你也要好好的。」 对着荣妃,我常常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救她,不过是觉得她不应该那样死去。 世家大族的闺秀,父母精心养育的孩子,仅仅因为躺在产房生育,生命就这么轻易地被一个男人放弃。 我想皇上舍母保子的话,她当时肯定是听到了。 所以后来才会对皇上那么冷淡。 第25章 没想到,这件事她记了这么多年。 「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你若是真想谢我,我将这些礼物收下便是。」 「这个玉牌,太贵重了,你带回去吧!」 我将玉牌理顺,重新挂回她的脖子上。 「父母赠与的同生玉,要好好戴在身上。 「出宫之后,好好保养身体,宁安的性子温和,你多看着点,不要让驸马欺负了她。 「皇上特意给你抬了位分,你现在已经是荣贵妃了,正好出去之后给宁安撑腰。 「回去吧!好好收拾收拾。三日后我去为你们送行。」 我将荣贵妃送到慈宁宫门口,看着她带着宫女顺着宫道往前走去,直至消失不见。 只剩下空寂的宫道…… 我回到殿中刚坐下,又有人来通传柔婕妤和萧婕妤求见。 我:「……」 她们是商量好的吗?这一个接一个的。 「偏殿,看茶。」 不同于嘉昭仪的惶恐和荣贵妃的隆重。 柔婕妤和萧婕妤的眉梢眼角都溢满喜色,今日只是来给我道别的。 「臣妾二人很感激娘娘这些年对臣妾和孩子的照拂,今日特意来向娘娘辞行。 「望娘娘珍重身体,长寿多福。」 萧婕妤和柔婕妤一直交好,据说在闺中时就是手帕交。 如今能一起出宫,往后也能常聚。 起码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多谢你们的心意,本宫会的。 「这次出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你们也要好好珍重。 「皇上特意给你们抬了位份,记得前去谢恩。」 萧昭仪和柔昭仪对视一眼,就分别读懂了对方的眼神,二人相视一笑。 「臣妾多谢皇上,多谢娘娘。」 「回去收拾东西吧!三天后,本宫去为你们送行。」 她们二人起身告退,我才发现天已经擦黑了。 我目送着她们离开,看着她们说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40 她们出宫那天,我和贤太后她们三人一起去宫门口为她们送行。 简单道别后,我们看着她们坐上出宫的马车,目送马车缓缓向宫外驶去。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羡慕。 她们即将迎来新的生活,宫外的世界又是另一番天地。 送走她们后,我站在宫门回望。 放眼望去只有一道道朱红高墙和长长的宫道。 这宫道真长啊,长得看不见尽头…… 晚上睡觉时,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走马观花,许多人的面孔不断地闪现,在绮丽的光影中逐渐斑驳。 我在午夜惊醒,突然意识到,许多人我都已经见过她的最后一面。 我必须出宫一趟。 我向贤太后说了我的打算。 她说:「我与你同行。」 于是,贤太后安排好出宫的计划。 在中秋过后,我和她一起前往京郊护国寺祈福。 轻装简行,只带了信得过的心腹。随行的侍卫是白将军的亲兵。 等到了护国寺后,我们和贴身宫女互换装扮。 我和她本想学话本里那样,扮作宫女,却发现自己早已年华不再,皱纹横生。 只能扮作嬷嬷。 第26章 这种办法只能糊弄一晚上。 现在出发,还要在明日辰时之前赶回护国寺,必须赶在祈福仪式之前。 护国寺山下早已有马车等候,只是那驾车的马夫让我有些恍然。 贤太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推了我一把,就自己跳上了马车。 我和他静静相望,两两无言。 直到那人伸出手臂,弯下腰。 说道:「夫人,请上车。」 我才回过神来,将手搭在他手臂上,进了马车。 「姐姐,我有些害怕。」 贤太后拉住我的手。 她又像儿时一般叫我姐姐,我将她的手回握住,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背。 我也有些怕。 可明明我们是要回自己的家,为什么会害怕呢? 大约是我们都已经太久没有回家。 这大抵就是近乡情更怯的的感觉吧。 马车在官道上跑得飞快,直到京城后才慢下来。 从车帘被风吹起的一角偷看,城中的大街还是同从前一般繁华热闹。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走街串巷的货郎、街边卖馄饨的小贩…… 马车在一处窄巷停下,我和白家妹妹互相搀扶着下了马车。 那个车夫,白家妹妹的二哥,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面前的小门。 我们进去后,他立马将门拴上。 院子里没有人。 他带着我们两人在院子里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一处假山前。 打开机关,假山下面藏着一间大暗室。 若无人带路,绝无可能被发现。 暗室里,是我多年未见的父母和白家的两位长辈。 「爹!娘!」 白家妹妹朝她的父亲母亲跑去。 我上前拉住母亲的手,伏在母亲膝上。 细说离别苦,欲语泪先流。 一别数十年,我的父母已经老态龙钟。 父亲眼中满含关切,母亲颤抖着手抚摸我的脸颊。 那些曾经经受的风霜冷箭,都被这一刻的温情洗去。 直到白家二郎出声提醒,这一夜偷来的亲情幻梦也到了尽头。 临走时,母亲紧紧拉着我不愿放手,我一步三回头。 我们彼此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面,都想多看对方几眼。 出了暗室,又摸黑回到马车上。 车里的早点,都是我最爱的味道。 我和白家妹妹,在这里缓和情绪,马车飞快地往护国寺赶。 我们又要做回母仪天下、淑德昭彰的太后了。 41 回到宫中,贤太后将一个精美的盒子给我。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发簪。 通体纯白,只有点点金黄散落在簪头,被雕刻成梅花的图样。 一年后,我的父亲就在一个静谧的夜晚,与世长辞。 父亲这一生为江山社稷鞠躬尽瘁,俯仰无愧。 太上皇将父亲的牌位供奉至太庙,受香火祭拜。 我只有在每年的祭典上,才能为他上一炷香。 那些曾经为太上皇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都相继离去。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上涌现出许多新鲜的面孔。 第27章 纷争从未远去,但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斗争。 贤太后越来越忙,皇上的后宫人渐渐多起来,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出生。 她忙着敲打嫔妃,保护皇嗣,来找我的时间渐渐少了。 太上皇的妃嫔,如今只剩下杜婕妤和宋美人,还有一位姓徐的贵嫔。 徐贵嫔自入宫后,从未被太上皇召幸过,经常有人忘记她这个人的存在。 我记得在她进宫第二年,她的贴身宫女来告诉我说,徐贵嫔最近意图收买宫人,想要从宫外带东西进宫,神神秘秘的。 我让采苓前去探查此事,本以为会是毒药、迷香之类害人的东西,却发现她大费周折托人去买的不过就是一些话本子。 大约是宫里的日子无聊到难挨,想要摘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我派人将她喜欢的话本子买了回来,送到她宫中去。 从那之后,徐贵嫔迷上了民间话本。 为了看话本整宿不睡,昼夜颠倒。 后来看不过瘾,就干脆自己写,还托人拿去宫外售卖。 还发了一笔小财,连她身边伺候的宫人也分到许多油水。 即便她在后宫中名声不显,却是个十分有趣的妙人。 杜婕妤在今年入冬后,受了一场风寒。 即便贤太后亲自指派了太医照看,也没能好起来。 第二年春天,杜婕妤也走了。 身边好友的离去,令宋美人郁郁寡欢。 为开解她,我时常陪着她说话。 宋美人温柔细腻的性子到现在依旧没变,我和她说话时,常常忘记时间。 我听她说她刚入宫时的拘谨小心,荣贵妃对她的磋磨欺辱,以及她迁宫后贤太后和杜婕妤对她的照拂。 听她说她们一起抚养随宁长大的日子,当时谁也没想到最后随宁会当皇上。 听她说荣贵妃后来,为曾经欺负她的事情向她道歉,还送了许多礼物赔罪。 但那时候,她已经忘记了曾经那段晦暗的日子,毕竟她因此结识了这么好的姐妹。 说后来贤太后向她打听,擅长做点心的妃嫔时,她想起了荣贵妃。 从前荣贵妃还是荣昭仪的时候,正得圣宠。 当时荣昭仪为表对皇上的真心,送去勤政殿的点心,都是荣昭仪亲自下厨,样样都精致可口。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荣贵妃在生下孩子后,忽然就对皇上冷淡下去,将皇上拒之门外。 后来她去承恩殿找荣贵妃,希望她能帮忙研究那些糕点的做法。 本以为会被拒绝,却不想荣贵妃答应了她。 她说她命好,进宫后遇到的都是好人。 说我眼明心亮,治宫严谨,即便是最不得宠的美人,也能在宫中安稳度日。 我知道贤太后和杜婕妤为什么喜欢她了。 与这样细腻温柔的人待在一起,哪怕是再乏味的生活也能品出几分意趣。 42 太上皇要死了。 他的神智已经开始混乱,偶尔清醒的时候才能认清身边的人。 大部分时候都在喃喃自语,伺候的宫人听不懂他说的胡话。只能听懂他不断地在呼喊一个人的名字,小娟。 小娟姐姐……小娟……娟儿…… 一天夜里,太上皇赤足散发,从昭阳宫跑出去,伺候的宫人不敢阻拦,只能跟在他后面一直跑。 最后,太上皇跑到了掖庭,将整个掖庭都翻了一遍,口中不断地呼唤着娟儿,娟儿…… 我带人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太上皇如疯了一般,整夜都在掖庭四处找人。 到处抓着宫人问:「你有没有看到小娟?」 「你知不知道小娟在哪里?」 「你见到我的小娟了吗?」 掖庭的宫人们被太上皇吓得全部跪在地上。 天亮后,太上皇突然清醒过来。 他茫然地望向四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痛苦地用手按在胸口,嘴里吐出大片鲜血后,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地将太上皇抬回昭阳宫,太医为皇上把脉后,对我摇了摇头。 第28章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命贺公公去给贤太后传话,宣皇子公主们进宫侍疾。 三天后,太上皇驾崩。 唯一的遗愿便是死后能与曾经的贞义皇贵妃合葬。 可本朝规定,能与帝王合葬的只能是皇后。 是以,为了能名正言顺。 在驾崩前一天,太上皇下旨追封贞义皇贵妃为贞义纯皇后。 只求死后同眠。 我和贤太后心里都不愿意在死后还要和他埋在一起,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太上皇看着我和贤太后两人,嘴唇嗫嚅良久。 「是朕对不住你们。」 说罢,身体的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泄去。 随着丧钟响起,那些曾经的恩怨情仇也将彻底消失在时间的尘埃中。 43 太上皇死后,我带着宋美人和王贵嫔搬到了宫外的行宫居住。 贤太后一个人留在了宫中,她是皇上的生母,这一生都离不开那座皇宫。 行宫人少,还没有那么多规矩拘着。 时间久了,甚至没有多少人想起我们。+ 不论是想出门闲逛,还是游湖垂钓、骑马围猎都无人多嘴。 但我已经老到不能动弹了,眼睛开始有些看不清东西。 无论多美的春山秋景,我看到的都只有一片模糊。 只有冬日里,腊梅绽放时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依旧一如当初。 那是我出宫后,贤太后命人移栽至行宫的。 这些年,也只有她还惦记着我们,时常遣人来问候。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也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她二哥在今年冬日去世了。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殿门忽地被大风吹来,沁人的冷香扑面袭来。 我想,我也该走了。 我修书一封,用宫中的暗线将信送至贤太后手中。 在等到她的回信后,我如释重负。 推开殿门,园中依旧冷香阵阵。 卧身寒雪中,花蕊落眉间。 似故人为我轻抚眉,慰我今生离别苦。 既生前不能同寝,那便死后同眠,求来生再续前缘。 ? 番外一: (贤太后的故事) 我是京城白家的三小姐,却出生在边关的黄沙之中。 我娘怀着我的时候,边关传来我爹身受重伤的消息。 我娘就带着还在肚子里的我,奔波千里,远赴边关。 谁知,我娘还在函谷关城外的时候,我爹就带着人在城外等她了。 原来,三个月过去,我爹身上的伤早已痊愈。 见着身怀大肚还千里迢迢赶来探望自己的媳妇。我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就在我娘刚到函谷关当天的晚上,我出生了。 稳婆和我爹说是个闺女的时候,我爹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觉。 这些都是照顾我的嬷嬷告诉我的。 我娘带着我在函谷关长到三岁,皇上就下旨宣我娘回京了,还必须带着我一起。 回京那天,我爹一直抱着我看。 临走时,将一个小包袱挂在我脖子上。 直到马车走远了,我拉开车帘,还能看见他站在城楼上看我们。 我想,我爹一定舍不得我们。 第29章 但我也不能一直一个人霸占着娘亲。 我知道我在京城还有两个哥哥,特意在集市上挑了好多礼物,想要回去送给他们。 可是马车在半路上遇到山匪。 侍卫将我和我娘围在中间,想要保护我们。 但山匪太多了,侍卫越来越少,我害怕地抱着我的小包袱,躲在马车下面。 最后我娘将套车的马解开,将我抱在怀里,骑马跑了很久很久。 直到在驿站看见我爹派来接应的人,才停下来。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一场暗杀。 回到京城后,我因为弄丢了送给哥哥们的礼物,躲在车里不敢下车。 我一个人霸占娘亲那么久,还弄丢了礼物,他们一定会讨厌我的。 我躲在车里,不敢下去。 后来是我大哥将我从车里给抱出来,他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老虎。 对着我嗷嗷嗷,学老虎叫。 大哥和二哥那个时候已经在隔壁柳家的书塾听学了,每天只有下学后才能陪我玩。 我跑去求阿娘,想要和哥哥们一起去听学。 阿娘说,要等我长到五岁才能去。 于是我每天都盼着,能快些长大。 终于等到我五岁生辰过完,我娘将我送到了隔壁柳家的书塾。 我才知道,书塾里有那么多人。 除了我的两个哥哥,还有柳伯伯家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而且听学的时候也没有人陪我玩,闲暇的时候大哥都在和柳家的两位哥哥说话。 我能去找二哥,却看见二哥在和柳家姐姐说话,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耳朵也是红的。 我站在旁边巴巴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该去哪儿玩的时候,柳家姐姐看见了我。 她过来牵住我的手,又从袖子里掏出糖果来给我吃。 那时候我想,哥哥姐姐们的袖子真神奇,里面不是好吃的就是好玩的。 只要和他们撒撒娇,就什么都会有。 过了两年,我爹突然从边关回来了。 被人抬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身上缠满了细纱布,爹爹看起来很痛。 大夫说,我爹不能再上战场打仗了,要在家中静养。 从此,我们才一家团圆。 代价是我爹的半条命。 我那时候想,要是人能不受伤生病就好了,要是我能将阿爹治好就好了。 后来听阿娘说,济州有名医,或许可以治好阿爹。 于是又带着阿爹去济州求医。 这一走,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我爹娘不在京中的时候,我和两个哥哥被皇上接去了宫里。 宫里的人都不好,那些皇子公主们将我们赶到很偏僻的地方去住。那个地方的人还打我们,不给我们饭吃。 那个地方经常有人死去,打死的、饿死的、病死的…… 大哥怕我挨打,每天守在我身边,二哥出去给我们找吃的。 幸好碰到了两个好心的哥哥姐姐,偶尔分给我们一些吃的。 后来,二哥在宫里认识了两个朋友,有一个还能出宫。 便想写了一封信托那个朋友送到柳伯伯家中。 我们没有笔,大哥就将里衣撕掉一块。 没有墨,就用烧过的细树枝。 最后,二哥那位朋友真的将信带到了柳伯伯家,柳伯伯还给我们送来了好多银子和冬衣。 二哥说人要知恩图报,将银子和冬衣送了一些给他的两个朋友。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挨过饿。 柳伯伯时常托人给我送东西。 直到一年后,我爹娘回来后,我们才被接回家。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我们是被皇上扣在宫里的人质,皇上怕我爹造反。 第30章 济州的神医名不虚传,不止治好了阿爹身上的伤,就连阿娘的身体也顺带给调理好了。 我以后也要做神医。 幸好有柳伯伯的照顾,家中一切都好。 没被偷,也没被抢。 留在府中的嬷嬷管事、丫鬟小厮、铺子田产都好好的。 我们继续回到柳伯伯家的书塾念书,二哥依旧红着耳朵同柳家姐姐说话。 柳家姐姐红着脸听。 我拉着柳家姐姐的手撒娇。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 柳家的两个哥哥和我大哥科举入仕,我大哥留在了京城,柳家哥哥们被外放到西南。 我及笄后也不再去柳伯伯家的书塾听学,我求了爹娘送我去济州学医。 我在路上走了一个月才到济州。 我想,下一次回家肯定是回去喝我二哥和柳家姐姐的喜酒。 神医说做他的徒弟必须从采药开始,我一个贵族女郎吃不了这个苦,劝我趁早回家。 我和他较劲,不走。 他说我要是能熬过一年,他就认我做徒弟。 于是,我每天都在山里钻来钻去。 偶尔有不怀好意的人跟着我的时候,都会被人打一顿拖走。 我知道,那是我爹娘派来保护我的人。 一个女子孤身在外,遇到的危险总是格外多。 我想,等以后自己也能像神医那样济世行医的时候,一定要问阿爹要一队亲兵。 我在山里摸爬滚打一整年,得到了神医的认可。 我终于有资格叫他一声师傅,有了在医馆里跑腿打杂的资格。 师傅闲暇的时间,也愿意教我如何制药抓药。 偶尔也会夸赞我几句,说我在学医上颇有天资。 我问师傅,什么样的人才算是有天资呢? 师傅说:要有一颗仁善之心。 我不懂,于是继续问师傅,作为医师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医术吗? 师傅只是冷哼一声,对我说:医术有好坏,但人也有善恶。 有人学医是为了混口饭吃,有人学医是为了济世救人,有人学医是为了钻营上进。 但这些都不要紧,即便是为了钻营上进也没什么,人往高处走很正常,人都是要吃饭、要生活的。 就怕有人身怀其技,却用来作恶,那才可怕。 我领受师傅的教诲,于是更加用心地去学。 有时候也会想家,想着什么时候能喝上二哥和柳家姐姐的喜酒。 怎么这么久了,都没有听到他们定亲的消息。 又过了两年,师傅让我跟在他身边坐诊时,我爹娘来医馆看我了,同行的人里还有几个宫里的太监。 原来是老皇帝死了。新皇要选秀,让我回去待选。 我只能去向师傅辞行,跟他说等选秀结束后再回来继续陪他坐诊。 师傅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以后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我不懂师傅的沉默,只是以为他怕我贪图京城的富贵,才如此说。 便对他保证,我再选秀的时候将自己搞得难看些便是了,皇上都爱美人,只要我够难看,指定落选。 师傅没说话,只是让我给他再敬了一杯茶。 我坐上前往京城的马车时,师傅站在药堂门口送我。 马车缓缓前行,掀开车帘往后看,师傅依旧站在原地。 我像从前一般对他笑,对他挥手,说我很快就会回来。 师傅依旧不说话,马车越走越远,师傅的身影越来越小。 回京的路上,我一直问爹娘家里的状况,大哥怎么样?二哥和柳家姐姐的婚事定下来了吗?他们什么时候成亲?我什么时候能喝上喜酒? 爹娘都没有说话,我才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细问之下才得知柳家姐姐在前两年便已经进宫,做了皇后。 国丧刚过的第二天一早,圣旨便下来了。 第31章 谁也没想到,皇上会降下圣旨。 我们家都没来得及去提亲。 我想,怎么可能呢? 她和我二哥明明两情相悦,我出门的时候二哥还让我等着喝喜酒? 我不敢相信,如果柳家姐姐进宫做了皇后的话,二哥怎么办? 我想我要快些回京,好好问问二哥,肯定是他欺负柳家姐姐了。 我回到京城的时候,选秀已经过了两轮。 我只需要参加最后的殿选。 我一回家就跑去找二哥,想要质问我二哥的时候,却看到我曾经肆意洒脱的二哥对着一支发簪黯然伤神。 我想,我不用问了。 二哥已经够伤心了,我不能再继续翻搅他心里的伤口。 殿选那日,我选了一身最艳俗的衣裳,还偷偷将脸上的妆点蹭花,等着落选后继续回济州和师傅学医。 还可以带上二哥一起,带他过去散散心。 我站在一群精心打扮的秀女中间,显得格外难看。 我想,就我这样难看的,皇上指定不喜欢。 我和秀女们站成一排,等着皇上。 谁知皇上没有来,来的是宫里的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只是让我们每个人上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便让我们回家了。 我想,管他什么皇上贵妃的,我都指定落选。 回到家后,便准备收拾东西回济州去。 谁知第二天,内官来府上宣旨,我被皇上封为婕妤,一个月后入宫。 我听到圣旨后,久久无法回神。 我爹接过圣旨,客气地将内官送走。 回到房间后,我将圣旨狠狠砸在地上。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我无助地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最后去书房问我爹的时候听到了爹娘和大哥的谈话。 他们说,皇上这次选秀就是为了让重臣的女儿入宫。 一来平息朝堂上贵妃狐媚惑主的流言,二来可以用来牵制朝中的大臣。 选秀不过就是走个形式,进宫的人选是早早就定好的。 只要圣旨一下,谁敢抗旨,那便是满门抄斩之罪。 隔壁柳家的姑娘,也是这样入宫的。 为了不连累全家,没有别的选择。 就算人在入宫之前死了,也得埋在皇陵里。 原来我们这些秀女,不过就是皇上用来拿捏大臣的棋子。 我没有再进书房去找阿爹。 回到房间后,将地上的圣旨捡起来。 坐在地上,看着手里的圣旨发呆。 我在想,柳家姐姐接到圣旨的时候该有多难过呢? 我进宫也好,可以陪陪她。 我想写一封信寄去济州,告诉师傅我不能再回去了。 提笔时回想起,临走时师傅的沉默。 才意识到,师傅大概早就想到我回不去了吧。 只是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才会让我给他敬那一杯茶。 如同当时入门时敬拜师茶一样,敬一盏辞别茶。 想写的话有千言万语,落笔却只有寥寥数言。 【弟子有负师傅多年教诲,愧对师傅这些年的心血培养。不孝徒儿敬上。】 将信寄出后,我便安心待在家中。 这几年任性顽劣,都没能好好孝敬爹娘。 往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现在要趁机会多陪陪他们。 入宫后,就回不了家了。 第32章 番外二: (白家二哥的故事) 京城里人人都说,白家二郎是上京小姐闺秀们最想嫁的郎君。 家世出众,人品端方,长得还十分俊俏。 上门说亲的媒婆,差点将白家的门槛都踏破了。 只是白家二郎始终都没有答应任何一门亲事。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不死心的媒人们,直接在大街上将白二郎拦住,想打听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白二郎一言不发,媒人们被随从打发走后,依旧在嘴里念叨着: 「这么多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小姐,居然没一个喜欢的,难不成还想娶宫里的公主娘娘不成!」 「谁知道呢……我都往白府跑了好几趟了……」 「要说这白二郎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又科举中第……」 媒人们说说笑笑地走了。 白家二郎依旧站在原地。 是啊,我就是喜欢宫里的娘娘。 我是京城白家的二公子,我爹是个镇守边关的武将,好几年才回家一次。 后来,阿娘也去了边关,带着她肚子里的妹妹一起。 阿娘不放心两个孩子在家,将我和大哥托付给了柳伯伯照顾。 柳伯伯让我和大哥在他家的书塾同他的几个孩子们一同听学,在闲暇之余也会指点我们的课业。 大哥和柳家的两位哥哥年纪相仿,又是熟识,很快便聊到一起。 他们见我年纪小,便让我去同他们的小妹作伴。 那是个糯米团子一般的小姑娘。 她说她叫柳姝儿,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书行。」 时间久了,我和她也渐渐熟悉起来。 我们一起完成先生们布置的课业,一起被罚抄书,做错事一起被打手心…… 我长大一些后,我娘带着小妹一起从边关回来了。 小妹总是缠着我和他讲书塾的事,还缠着母亲将她也送去了柳家的书塾。 小妹害怕大哥的威严,便来缠着我。 姝儿很喜欢小妹,总是哄着惯着,还带着她一起出去玩。 我只能跟在她们后面,什么话都插不进去。 我只能在书塾的时候,才能借着课业的名义和姝儿多说几句话。 小妹回家后,说我们两人说话时一个耳朵红,一个低着头脸红。 不知为什么……我那天晚上,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她。 那她呢?她喜欢我吗…… 我不敢向她表露心迹,在日常的相处里越发谨慎守礼。 我忍不住想要多和她待一会儿,又怕传出什么流言蜚语影响她的清誉。 就在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心的时候,我爹回来了。 他被抬进家的时候,浑身都是伤。 阿娘说,她要带着父亲前去济州求医,让我和大哥照顾好小妹。 没有父母照拂的日子,我已经很习惯了,我和大哥会将小妹照顾好的。 我想,和从前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就像从前一样,依旧去柳伯伯家听学便是了。 可这次,我想错了。 爹娘走后的第二天,皇上派人将我们兄妹三人接到了宫里。 说是「照顾」。 我们被人「照顾」到了一个叫作掖庭的地方,食不果腹,三餐不济。 大哥说皇上怕阿爹起兵造反,将我们接到宫里是做人质的。 至于我们过得好不好,皇上根本就不在乎。 第33章 或者说,皇上希望我们兄妹因为「意外」死在宫里。 我想活下去。 小妹年纪小,需要人守着。 大哥保护小妹,被皇子公主打。 找吃食的事情,就落在了我身上。 我在桶里抢饭食,被太监宫女打。 即便如此,我每日能抢到的吃的也非常少。 大哥饭量大要多吃,小妹年纪小也不能饿着。 我在掖庭的一个角落里,饿晕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干草里,两个看上去和我一般大的少年守在我身边。 一个穿着内廷太监的衣服,叫小贺子,姓贺。 另一个看不出身份,身上的衣服也打满了补丁。看上去既不像太监,也不像侍卫。 他说他叫承廷,却没说他姓什么。 我也没问,毕竟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也有不能说出口的心事和藏在心底的人。 是他给我喂了稀粥,还给了我几个充饥的饼,我们兄妹三人吃上了入宫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他们二人的帮助,让我们兄妹几人的日子好过了不少。 有了这两位朋友的帮忙,每次有人来找事的时候,我们总能找到地方躲过去。 天气越来越冷,夜里总是冷得让人睡不着觉。 听掖庭的老人说,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人被活活冻死。 那些皇子公主们来找茬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毕竟掖庭这么冷,没有哪位贵人愿意过来吹冷风。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和大哥将小妹放在我们中间暖着,商量着冬天要怎么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送信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小贺子,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往宫外送信。 小贺子没说什么,只让我把信写好交给他,他一定带到。 我和大哥想写信的时候发现,我们没有纸,也没有笔…… 最后那封信还是写好了,当然不是咬破手指写血书那种戏码。 用的是大哥的里衣和烧柴剩下的木炭。 我将那封用木炭写在里衣上的、决定我们三人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信,交到了小贺子手里。 嘱咐他送到首辅柳大人的府上,小贺子没有问什么,将信藏在怀里,只是说他一定带到。 信送出去的当天晚上,我们就收到了柳伯伯托人送进来的东西。 衣服、棉被、吃的、银两,甚至笔墨…… 我将这些东西给承廷和小贺子送了一些过去,才发现承廷住在宫墙夹道旁的一个小屋子里。 衣衫单薄,被褥潮湿,情况并不比我们好多少。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宫女。 身在掖庭还能有宫女愿意跟随的人,会是什么身份呢? 我没有多问,放下一个包袱后就和承廷一起去找小贺子,我不认路,不知道小贺子的住处。 承廷带着我钻小路狗洞,绕到了一处门窗漏风的屋子后面,打开窗户翻了进去。 里面除了一处用稻草破席堆出来的小床和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外,便没有别的陈设了。 看来这里就是小贺子的居所。 承廷接过我的包袱,用稻草在上面打了一个结。将东西放在那张稻草床上后,便带着我离开了。 承廷说:「他差事多,暂时不会回来。」 柳伯伯每十天会派人送一次东西,大哥从中匀出有些棉衣棉被,让我给小贺子和承廷送去。 我和承廷还有小贺子隔几天都会见一面,小贺子看上去比刚认识的时候还长高了些。 更让我惊奇的是,小贺子居然还识字,甚至写得一手好字,还懂些学问。 甚至承廷能识字都是他教的。 宫里的太监,一般都是家里穷被卖进来的,能识字就不错了,更别说懂学问,还写得那样一手好字。 这样的人,肯定不是一般老百姓的孩子。 那他的父亲应该是……罪臣。 第34章 小贺子多半是被罚没为奴的罪臣之后。 触及他的过往,我不便多问。 只能在心里惋惜他的才华。 我们宫里待了一年多,皇上才派人来找我们。 阿爹阿娘回来了。 与承廷和小贺子告别后,我们就被爹娘接回了家中。 阿爹的伤势已经痊愈,皇上恩准他留在京中休养几年,我们一家终于能团圆了。 回到家中后,我们照旧去柳伯伯家的书塾听学。 看上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我偶尔会往宫里给承廷和小贺子送一些东西。 后来小妹前去济州学医,大哥和柳家哥哥们先后科举中第。 书塾里只剩下我和姝儿两人。 我们渐渐长大,长辈们看出了我对姝儿的心意,但并没有说破。 我私下对姝儿表明了我的心意,得到了她最温柔的回应。 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害羞的时候脸上红扑扑的。 我们在双方长辈的默许下来往,但始终没有定亲。 我知道,姝儿的父亲乃是当朝首辅,文官之首,我的父亲有手握西北兵权。 若是我们两家联姻,必定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朝上齐王一脉的势力日益壮大。 柳伯伯有意在新皇登基后,告老还乡。 我今年已经科举中第,过几年可以求一个外放的官职。 到时候再去柳家提亲,便可两全其美。 既不会惹得新皇猜忌,还能带着姝儿远走高飞,远离京城里的纷争。 我想到了皇上驾崩后,齐王会逼宫。 也想到齐王会对先帝的皇子们赶尽杀绝,却没想到齐王会在重伤之际遇刺而死。 齐王死后第二天一早,有人三个人敲开了我家的门,点名要见我。 是承廷和小贺子,后面跟着承廷身边的那位宫女,三人都一身狼狈。 唯有承廷眼中,闪现出不同以往的锋芒。 我以为宫里出了什么事,他们要出宫避风头。 没想到承廷告诉我说,他姓李,是先帝的一位美人所生的孩子。 他还告诉我,是他杀了齐王。 此番前来,是想请我父亲助他登基。 我被他的身份震惊,急忙去将父亲请来。 在他请父亲帮忙的时候,我和大哥在一旁为他说尽好话。 最后父亲亲自去将柳伯父请到了家中,几人在父亲的书房商议了一天。 直到天黑,父亲才让我送柳伯父回去。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我父亲和柳伯父在朝臣们为了新皇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将承廷这个先皇的唯一后嗣推到了朝堂上。 经核实身份,确认无误后,拥立他为新皇。 有柳伯父和我爹作保,承廷顺利登上皇位,那位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宫女被封为贵妃。 小贺子成了他的心腹,做上了首领太监,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贺公公。 我为他们高兴。 皇上登基后,召我进宫说话,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本想说没有,却想到姝儿还在等我。 便道:「微臣想请皇上为微臣赐婚。」 皇上:「赐婚是可以,不过眼下还在国丧,怕是得过几年。」 我笑着说道:「那臣可就等着皇上的赐婚圣旨了。」 皇上:「行啊,是哪家的闺秀?」 我正欲回话时,小贺子……不,贺公公从外面进来,说贵妃娘娘有在外求见。 皇上一听贵妃来了,便让我先回去。 我一回到家中,便迫不及待地爬上墙头,姝儿早已在那里等我。 第35章 我告诉她,等国丧过去,我就去求皇上赐婚。 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国丧过去。 我一早便穿好朝服,准备下朝后便去向皇上求那一封赐婚的圣旨。 路过柳府的时候,看见贺公公带着内官进了柳家大门。 想来是皇上有什么新的赏赐。 下朝后,皇上在勤政殿见我。 见我一脸喜色,问道:「如此高兴,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是,国丧已过,臣来向皇上讨要赐婚的圣旨了。」我笑道。 皇上问道:「是哪家的闺秀?」 「是柳大人家的幺女柳姝儿,臣少时便在柳家私塾念书,与她青梅竹马。」 「什么!!!」 谁知皇上听后,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来,神色震惊。 我察觉他的情绪不对,想追问时,贺公公从外面回来了。 贺公公对皇上回禀:「回禀皇上,封后的圣旨已经送去柳大人府上。」 听到这话,我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封后?柳大人?皇后? 「哪个柳大人!」 我抓着贺公公问道。 贺公公顺着话说道:「自然是首辅柳大人,二郎这是怎么了?」 「你先出去。」皇上对贺公公说。 贺公公见我和皇上之间有话要说,出去的时候关上了殿门。 皇上从桌案后走出来,脸色复杂。 他对我讲明了他封后的原因情由,说他不知道那是我的心上人,说他的苦衷,他的无奈…… 「我什么都不想听!!!」我对他吼道。 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襟:「你把圣旨撤回来!」 他不敢看我,说: 「来不及了,圣旨今天早上就已经发出去了,现在已经人尽皆知。」 「此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松开他的衣襟,跪在地上。 「你我多年兄弟,我从没求你什么,我只求你这一次,你把圣旨撤回来。」 「你深爱贵妃,皇后不过只是一个摆设。」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 我求你成全我一次。」 皇上沉默了许久,说: 「朕做不到。」 朕做不到。 无论我怎么说, 怎么求, 他的回答都只有这一句话。 我在勤政殿跪了一整天, 也没能说动他。 贺公公找来我大哥, 将我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柳伯父将我请去他家, 让我在后院等她。 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我甚至想带她私奔。 但我不能那样做,我们的身后还有各自的父母兄弟,家族门楣。 我不能因为我们的私情, 第36章 将他们拖入地狱。 最后, 我只能抱她一会儿。 分别时, 手中多了一支玉簪。 是那年,我向她表明心意后,亲手雕的。 我向皇上辞去了官职, 离开京城, 四处游历。 在蜀中遇见了柳家大哥,他邀我在他府中小住, 与他叙叙旧情。 我知道, 他是想开解我。 我住的小院中, 有几株香气沁人的梅花。 「姝儿,我的孩子。 「我我」柳大哥看出我心中所想,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我随着押送贡品的队伍一同回京, 沿途听一位说书人讲了一个故事。 有一位将军喜欢的女子被皇上看上, 抢入宫中, 将军为这位红颜冲冠一怒, 起兵造反。 最后将皇上赶下皇位, 夺回心爱之人。 故事总是快意恩仇。 事实上起兵造反, 只会将整个国家都拖入战争的动乱中,士兵战死沙场, 百姓民不聊生。 回京后,我在宫宴上看见了她。 她坐在皇上身边, 笑得端庄得体。 但我知道, 她并不开心。 她不喜欢人多的宴席, 也讨厌饮酒。 酒过三巡, 她便起身离开。 哼,多半是找地方醒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