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狼王的皎皎白月光》 第1章 13 狼族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但狼族的女狼王凤羽已经三个月没有和我交配了。 现在她大张旗鼓纳要找一只公狼做她的新狼夫。 我心如死灰,跳了望月河,决定回我原来的世界。 …… 因为我跳河的事,狼族所有狼,都以为我在寻死觅活。 女狼王凤羽也对我连连训斥,语气带着愠怒。 “苏冥夜,你为了争宠,竟然做出跳河寻死的事!” 我神情一阵恍惚。 我跳望月河,是想寻回家之路。 五年前,我被系统带来这个陌生的兽人世界,任务是攻略一条美丽的年轻母狼凤羽,助她坐上女狼王之位。 我陪在她身边,助她带领狼群守护领地,保卫整个种族。 攻略成功后,凤羽说狼族世代忠诚,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 她不会再有别的公狼,只要我一人即可。 我也爱上了化成狼人的她,拒绝脱离世界,留在了她身边。 但现在,我只想回家。 “这件事闹得狼族部落沸沸扬扬,你让我的颜面何在?”凤羽面色冷漠的看着我。 我轻声低语:“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三年前,成亲当晚。 我亲口告诉凤羽,我是异世穿越而来的人类。 她若是违背了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我便要回到我的世界里去。 可如今,凤羽听到我再次提及回家二字,只有冷嗤。 “回家?你的胡言乱语,说一次便够了,你以为我真信你是穿越的人?!” 我怔愣的抬起头,对上那双幽绿色狼眸,一抹冷意从脚底蔓延上头顶。 原来,从一开始她便未曾信我所说的一切。 只是从前她视我为掌中宝,爱我护我,我说什么便点头说好。 然而现在,她的心思都在别的公狼身上。 自然也没耐心哄着我了。 见我不说话,凤羽神色软了几分。 “阿珩狼淡如菊,现在生了病只剩最后三个月了。” “狼族弱肉强食,我让他为我的狼夫,不过是想给他个洞穴庇护,让他不被别的狼欺负,作为狼族帝君,你该理解我的。” 听着她口中全然是为另一个只公狼作想的话,我心底只觉荒唐。 她口中的阿珩,是一只被狐族部落掳走多年,而今才带回的公狼。 也是她幼时的小竹马——伊珩。 收敛心绪,我平静开口:“你是狼族的王,你高兴就好……” 既然誓言不在,我便会继续寻找回家之道。 离开这人兽世界,也离开她。 见我这般模样,凤羽轻拂过我的手背:“明日大婚,阿珩要向你献上他猎来的食物,你身为狼族帝君一定要出席。”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 我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悠悠叹了口气。 跳河寻死回不了家,我该用什么法子离开这里呢? 夜幕笼罩。 我独自一人在洞穴内,绞尽脑汁无果后,启用了最后一个办法。 我在脑海里呼唤着系统,让她来隐雾洞找我。 过了一炷香。 候在洞外的狼侍领了一个白衣女子走进洞穴内,随后退出。 “帝君,你找我。” 我看着时雪,恍惚想起三年前我攻略凤羽成功,助她登上狼王之位,为爱放弃脱离这个世界。 系统苦心规劝让我回去,而我却说:“我有了羁绊,走不了。” 第2章 系统无奈,只能化身成狼人,陪我一起留在这个世界。 “时雪,我现在还能回到我的世界吗?” 时雪抬起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可以,但是你要为你的错误选择付出代价,只有这具躯壳死亡你才能脱离这个世界。” 夜间烛火摇曳,我神色平寂,视死如归。 “我要用全部积分兑换你系统商场里的紫雪毒丸。” 紫雪毒丸,一粒入腹,七日暴毙,剧毒无解。 时雪看着我:“你想好了?” 我看向洞外布满星空的天际,低声喃喃:“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回家。” 我不想再待在一个把心分成两瓣的女人身边。 尤其是一个披着狼皮的女人。 时雪眸底情绪翻涌,犹豫许久后,手心白色光芒一闪而过,拿出一个印着紫色雪花纹的瓷瓶递给我。 “积分清零,若遇危险,你无力自保,此毒也无药可解,你要考虑清楚。” 我伸手接过,不假思索倒出药丸,直接咽下—— 第2章 时雪愣愣看着我,眸底涌现复杂的情绪。 “希望你,得偿所愿。” 她我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正值深秋。 隐雾洞外的风吹得我心底一阵难受。 我正要让狼侍石安去关好石门,风尘仆仆的凤羽大步走了进来。 她冷冷睨着我,似要兴师问罪。 “大半夜的,刚才洞穴里那只母狼是谁?” 我心头一滞,顿了半响才有气无力地解释。 “她是时雪,一个狼医。” 凤羽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皱起眉头来。 “你要看病,找族里的老狼医不是更好,为何要找一只那么年轻的母狼?” 听着她咄咄逼人的谴责,我以为自己会很难受。 可失望早已浸满我的整个心脏,再疼也疼不起来了。 “你放心,以后都不会了。” 再过几日,我便可以真正回家了。 凤羽神色一黑。 她很清楚,男人的口吻,很明显不开心。 她叹了口气,神色软了几分。 “冥夜,阿珩不过是个普通狼夫,怎么样都威胁不到你狼族帝君的位置——” 我打断她:“但你曾经说过,狼王和狼后亘古一对,女狼王和狼族帝君亦是如此,狼族是一定要一夫一妻的。” 凤羽神情一愣,面露愧疚之色。 “阿珩他只担个虚名,我此生依旧只有你一个夫君,你无需介怀。” 我看着她,只觉可笑。 伊珩说他身家单薄,凤羽便将宝藏库的黄金、储备粮如流水般送到他的手里。 伊珩说他命运多舛,凤羽便将我去人族祭司处三跪九叩求来的灵牌送给他,祈求神灵佑他平安。 我一时间分不清,我和伊珩,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趁我愣神之际,凤羽坐在床边抱住了我。 “只要你愿意接纳阿珩,我们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无声将她推开。 凤羽,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你不过是因为明日要让新欢进门,今晚才陪在我身边的。 那以后呢?难道我要做一个夜夜倚在巢穴口等待伴侣来交配的男人吗? 我做不到。 第二天。 鸾凤和鸣,五颜六色的鲜花挂满整个狼族地界,在这萧索的秋日里显得格外喜庆。 第3章 我没去参加凤羽和新狼夫的喜宴,一个人留在隐雾洞。 晚上,外面的宾客喧闹声依旧,我的洞穴却是冷冷清清。 我站在洞口看着天际的璀璨星空,神色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此刻,属于21世纪的星空也这般明亮吗? 我想回家,想外婆,也想院子里的那条流浪狗。 不知多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凤羽还穿着嫁衣,身上萦绕着一股酒气。 “冥夜,你今日未出席,实在是太有失身份了。”她开口便是指责。 我有些心累,垂眸不再看她。 “我不舒服,去了反而晦气。” 看着她和别的男人郎情妾意更是晦气。 凤羽面色一凝。 看见我神色全是疲惫,她沉沉叹了口气。 “阿珩进了琅琊山,往后就是我们赤狼部落的狼,冥夜,你莫要叫我为难。” 说完,她转身离去,不再多留。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身体一个趔趄,连带着心口绞痛。 紫雪毒丸一点点侵蚀我的脏腑,我的生命也在一点点流逝。 疼也好,痛也罢。 终归是回去的必经之路,不怕…… 第3章 这一晚,昏昏沉沉。 我好像做了个梦,梦到了三年前和凤羽成婚那天日。 隐雾洞内喜烛遍布。 凤羽情动之下,幻化成狼身,用她厚实的爪子和柔软的毛发将我裹在怀中。 “得夫如冥夜,此生无憾也。” 我回以誓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一刻,我们是彼此的全世界。 但不曾想,我从梦中睁眼,只瞧见了冷冷清清的隐雾洞。 伊珩的云峒洞,囍烛燃了一夜。 我的隐雾洞,冷风吹到天明。 但没关系,只要再过几日,我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永远的离开那只负心的母狼。 我的狼侍石安趴在床边,见我睁开眼,他又心疼又高兴。 “帝君,您昏睡了一整日,终于醒来了。” 他抹了抹泛红的眼睛,又委屈地说道。 “我想去找狼医,但是洞穴门口守了狼卫,不让我出去。” 我沉默未语,心中却甚是明了。 凤羽大抵是怕我找新狼夫的麻烦,遂对我洞穴所有狼和人都禁了足。 “凤羽呢?”我问。 对上我询问的眼神,石安支支吾吾:“狼王还在新狼夫的云峒洞里……从昨夜到今日晌午,都还没出来。” 我怔怔听着,笑着用手腹拍了拍石安的肩膀。 “别难受了,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伤心。” 我早就说过,若凤羽不喜欢我,我便不会再喜欢她了。 我从床底下的夹层抽屉里,拿出一个羊皮包着的物件。 轻轻摊开,里面我是早为石安准备的金银灵石。 “往后我若是死了,你便带着这些离开狼族,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做狼也好,化成狼人模样去人族生活也罢,一定要开心快乐。” 石安一怔,噗通跪倒在地。 “石安不走,石安生死都是帝君的奴隶,您去哪石安就去哪……” 我鼻尖一酸,虚弱地叹了口气:“傻子,于我而言,死便是回家。” 石安抽噎着,似懂非懂,哭成了泪人。 第4章 天色昏黄,酉时四刻。 隐雾洞。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伊珩摇着狼尾巴不请自来,对着我拱手一拜。 “冥夜兄勿怪,狼王和我折腾得太久,这才耽误了给冥夜兄请安的时间。” 说着,伊珩面上一片春风得意,笑得娇媚。 我不想搭理他。 但伊珩却是径自朝前走了几步,自说自话。 “七年前我本是狼族长老之子,和凤羽姐姐青梅竹马,早已互许终身。” “但天意无常,我被狐族部落的女狐王看上掳走囚禁,直至三月前狐族部落打了败仗,我才重获自由。” “凤羽姐姐当上狼王后一直在寻我,她让你做狼族帝君也不过是解相思愁。苏冥夜,她本该嫁给我的。” 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我难以置信。 原来这份爱从一开始便是虚情假意! 那些年她为我种花、教我狩猎、陪我参加篝火节。 不过是菀菀类卿! 难堪和愤怒全涌上来,织成一张网,将我密不透风的束缚住。 我稳住情绪,面色未改分毫。 “可惜了,狼族只能有一个帝君,凤羽也只能让你做普通狼夫。” 伊珩脸色一僵,俊朗的容颜扭曲了几分。 “普通狼夫又如何,凤羽夜夜为我情动,恨不得将我揉入骨血。” “她对你做过的一切,都一样不差为我做过。” “你可知她说你什么?她说你在交配时甚是无趣,早已厌倦你这个像木头般的人类男子!” 见我变了脸色,伊珩笑得意味深长。 “冥夜兄,我不是来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琅琊山狼族部落的。” “只要你不介怀我和凤羽的往事,往后我们可以同心共结,一起服侍凤羽。” 我没说话,候在一旁准备浆果和倒水的石安却是忍不住了,直接出声怼他。 “伊珩,你要是真有良心,就不该娶狼王!狼一生只有一个配偶,你横插一脚,破坏了我们狼族数百年的平衡!你会遭天打雷劈的!” 我心头一紧,连忙出声训斥石安:“慎言!” 石安立马住嘴。 伊珩面色一青一白,气得七窍生烟:“冥夜兄就是这么教自己的奴隶吗?!” 我知道石安是为我出气,但在这尊卑分明的赤狼部落。 他对伊珩说的这些话,是大不敬。 我正要说什么,却看到凤羽走了进来。 伊珩立刻变了脸,委屈的开口道:“我还是离开狼族吧,在这里连冥夜兄的狼侍都能欺辱我!” 看他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凤羽连忙抱住了他。 “怎么回事?” 伊珩身侧的狼侍收到自家主子暗示的眼神,神色忿忿不平开口。 “石安说,主子被狐族掳走过,曾经必是千人枕、万人尝,才使得您……变作痴情狂。” 凤羽脸色骤冷,狠狠的扫了石安一巴掌! “狗东西!” 我急忙拦在前面:“石安没有说过那种话……” 但凤羽怒不可遏,化身成高大威猛的狼身,一个猛扑直接张开血盆大嘴朝我撕咬了过来—— 第4章 我大脑一片空白。 “啊!” 她一口咬断了我身后石安的颈脖,瞬间鲜血四溢。 石安闷声倒地。 我脑中轰了一声,有些僵滞地转过身。 石安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颈脖蔓延开来,血肉模糊。 我手忙脚乱的堵住他渗血的血窟窿,浑身颤抖。 第5章 “石安……我带你去找狼医……” 石安颈脖不断流着血,像是怎么也止不住。 地上蜿蜒出一条血河,染红了我的衣摆。 “帝君,石安……好疼……”石安气若游丝,定定的看我。 他伸手似乎想要触摸什么,但却已没有力气举起。 “你坚持一下……我让狼医来救你……” 我无措地抱着他,在脑海里呼唤着系统时雪,让她救人。 可是她却没有回应我。 石安含泪的眼眸渐渐闭上,手已无力垂下,而后一点点幻化为狼身,了无生息。 “不……” 我悲痛的抱紧了怀中的狼,浑身也仿佛跟着他的躯体一起变冷。 “石安你别闭眼……别闭眼……” 心彻底绝望,我失魂般的喊着石安。 可他却不再回应。 从前,明明只要我一唤,他就会立刻回我。 我仰头看向凤羽,眼底是悲痛欲绝。 “你杀了石安,干脆把我也杀了!” 凤羽不满我此刻的叫嚣,沉着脸低斥:“胡闹,不过是条狼侍奴隶!” 说罢,她握着伊珩的手转身离去。 …… 墓山。 我赶走了所有狼侍,不让任何狼靠近我。 我为石安做了一个人族才有的小土丘,再做了一个简易的灰色墓碑。 我用指腹仔细擦拭着墓碑名字上的灰尘。 石安最爱干净了。 隐雾洞里里外外都被他收拾得又干净又整洁。 “我这个形如枯木,心如死灰的人没先死,你却先走了……” 我喃喃自语着,泪水无声淌落。 “要是你死后,也能去异世界,那该多好……” 石安总说,我去哪他便去哪。 现在我的生命在倒计时,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也在一天天减少,以后连他的墓都见不到了。 一夜未眠。 翌日,太阳高升。 光洒进洞穴内,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寒。 凤羽命狼侍送来了桃花酥、人族的衣服、以及一堆狼侍。 从前每回我们吵架,她都会给我送礼,向我示好,再深情款款地服软。 哪怕我有再大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 但这次,我将所有的一切都拒之门外。 夜色降临。 凤羽大步走进隐雾洞穴内,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送你的狼侍都是自小受过狼族训练的,你为何一个都不要?” 我摩挲着手里的牌位,低声应道:“他们都不是石安。” 凤羽上前拽住我的手,语气带愠:“死了个狼侍而已,这灵位牌你供给谁看!” 我心静如一潭死水。 穿越来异世数年,我与英年早逝的人族父母并无太多感情。 石安是我在这异世唯一的家人。 他虽是狼侍,但数年的相伴,我们早已情同兄弟。 我的世界人人平等,但狼族的世界却是尊卑有别。 是我忘了,我与凤羽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凤羽看着我伤神落魄的神色,沉沉叹了口气。 第6章 “冥夜,我去寻一条和石安长得一模一样的狼来,继续给你做狼侍,你不要伤心了。” 见我毫无反应,她上前几步,握住了我的手。 “若不是他当着那么多狼的面得罪阿珩,我也不至于下不来台。” “倘若不直接处死他,你隐雾洞穴里其他狼都会遭殃。” “以他一狼之死,换其他狼不用受罚,也是死得其所。” 我心中的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中抽离。 “凤羽,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找个相似之人便能解相思?” 凤羽神色一僵,有些闪烁地避开了我的直视。 第5章 我凝视着凤羽,反问她。 “你为何从未说过,你与伊珩是旧相识?” 凤羽眼神游离几分,沉默半响才开口。 “幼时我虽与阿珩有婚约,可那终究是过去的事。” “你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我怕你知道真相,不肯娶我。” 说完,她坐到石床边,温柔的握住我的手。 “冥夜,就算我从前和他有过一段情,但现在我心里只有你。” “阿珩既为狼夫,你还是宽和大度些,不要让我为难。” 我定定看着凤羽,只觉可笑。 分明是她告诉我狼族比人更忠诚,一生只有一个伴侣。 我才会告诉她,我们人族相爱之人所求皆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如果不是她许诺在先,我又怎会心生期待。 心中失望一寸寸弥漫。 见我沉默,凤羽过来抱住我。 “冥夜,你不光是我的夫君,还是狼族的帝君。” “别生气了,我们回到从前那般,好好过日子。” 她的怀抱很炽热,但我却依旧如坠冰窖。 凤羽,回不去了。 因为这次,我是真的要回自己的世界去了。 眼前人已非彼时心上人,我已没有留下的理由。 凤羽被我的冷漠刺得没了耐心。 “苏冥夜,我已经低声下气跟你服软了,你任性也要有个度!” 说完她松开我,转身大步离去。 夜幕笼罩清冷的隐雾洞。 我胸口一股闷气,终是忍不住咳了起来。 不一会,斑驳的血迹出现在了帕子上。 脑海中闪过一道机械滴滴响,随即传来系统时雪冷清的声音。 “你的身体已成死脉,油尽灯枯,最后几日会很痛苦,可能承受?” 我轻轻点头:“只要能离开,我不怕苦。” 时雪迟疑了几分,对我说道:“最后三日便能离开,你做好准备。” 说完,她从我神识中消失。 这两日,我卧病床榻,日日吐血。 凤羽终是慌了神,想让狼医来给我治病。 我摇头拒绝。 这油尽灯枯的身躯,让狼医瞧见定会传遍狼族。 凤羽神色挣扎一番,最后咬咬牙沉声安排:“那就让雪狼医过来瞧!” 她不等我回应,直接吩咐下去。 深更半夜。 时雪披着深秋的寒霜走进了洞内。 凤羽坐在石床边,紧握着我的手,一脸提防地看着她。 “为帝君把脉诊病。” 第7章 时雪深深看了我一眼,尔后为我专注把脉,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微微抬头,将视线从我脸上转移到凤羽身上。 “帝君气急攻心才导致呕血,若是再郁郁寡欢,情况会更差。” 时雪隐瞒了我的死脉。 但她的话,凤羽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 她让时雪为我开了舒心的药方,再命狼侍将其送走。 静谧的洞内,我与凤羽相顾无言。 片刻,洞门口传来一阵自责的声音。 伊珩泪眼婆娑地走了进来,一副自责的模样。 “凤羽,是阿珩的存在,让帝君这般介怀……阿珩还是走吧。” 凤羽一愣,转而阻拦他:“你能去哪里?” 伊珩哽咽道:“大不了继续回狐族,只要帝君不再寻死觅活,阿珩怎样都可以。” 凤羽立马呵斥:“胡闹!你已回了狼族,成了我的狼夫,又怎能再回那乌烟瘴气之地!” 我躺在石床上,听着他们左一言右一句,有些恍神。 凤羽如今,还真是左右难舍。 不知过几日,我彻底从这个世界离开,她又是否会伤心。 凤羽在门口安抚了伊珩几句,等他不在哀哀戚戚,欢喜离去,这才朝我走来。 她坐在石床边,眼神有几分闪烁。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草原狩猎,去山上温泉沐浴,观漫天星子。” “这些都是你最喜欢的,可好?” 我怔怔看着她,用目光描绘着她的眉眼轮廓。 这些年,她样貌如旧。 但那幽绿的眸子里,却不再独有我。 “可现在,我已经不喜欢了。0409” 当初,她对我万般呵护,狼族中的公狼都羡慕我命好。 可如今,她将她的心掰成两半,一半残留在我这里,另一半已经分给了伊珩。 甚至是石安的命,也赔给了那个狼人…… 想到这,我悲恸的阖上了眼,忍着心口的一阵阵痛意。 “往事如同逝水流云,狼王不要再提了。” 洞内一片沉寂。 凤羽眉目沉沉,像是有些烦躁:“我都掏心窝子对你好了,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没说话。 凤羽攥紧拳头,似是下了决定。 “我让阿珩搬离琅琊山,不在你眼前晃悠。” “这下,你总满意了吧?” 第6章 凤羽走了。 但我却心如止水。 只有最后一日了,我就能彻底离开这里。 从今往后,整个狼族不会再有我的痕迹。 晚上,伊珩突然红着眼眶来找我,那眼神恨不得想要撕碎了我一般。 “你竟然要凤羽将我赶出琅琊山,你知不知道,身为公狼被逐出狼群,是会被所有狼族看不起的!” 我平静看着他:“不管是男人还是公狼,没必要太在意旁人的看法,你该为自己而活。” 伊珩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眼底有不甘。 “你是狼族帝君,自然不在乎!凤羽捕食养你,你衣食无忧,那我呢?我在狐族受了三年屈辱,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凤羽身边,你却使手段将我赶走!” “苏冥夜,走着瞧!看谁能笑到最后!” 说罢,他愤愤转身离去。 我叹了口气,有些后悔用人类的思维去劝导他。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一个,有骨气有志气的男子。 当天晚上,伊珩从琅琊山搬走了。 第8章 凤羽同从前般,陪在我身边。 我们好像回到了过去,她陪我赏花,带我狩猎,与我下棋。 时间一分分流逝,我有些期待系统唤我脱离世界的那一刻。 不知道这个女人,会是何反应。 晚膳时刻,一桌子美味佳绿00肴。 凤羽下意识给我倒了一杯鹿血。 我沉默一瞬,抬起头看她:“我不喜欢喝这个。” 凤羽也愣住了,解释起来:“阿珩最喜欢喝鹿血了,你尝尝或许也会喜欢的。” 我顿时没了胃口。 伊珩喜欢,我便要尝吗? 我喜锦竹,她带我赏花。 我喜花茶,她让我饮鹿血。 她这般心不在焉地陪着我,到底是爱还是敷衍? “凤羽,我不是他。” “他喜欢的东西,我全都不喜欢。” 我一字一句告诉她,也提醒着她。 我是苏冥夜,永远都不可能是伊珩的影子。 似乎是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我的话让凤羽的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沉默之际,凤羽看着我苍白的脸色,似乎想要解释。 她刚要开口,门外却蓦然传来一声通报。 “狼王,狼夫伊珩在桃花山失踪了!” 凤羽神色一变,迅速起身往外走。 “冥夜,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说完,她未曾看我一眼,匆匆离去。 敞开的大门刮着凉风,吹得我浑身发凉。 我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中。 凤羽,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等你了。 我会永远的离开你,彻底从你的世界消失。 我环顾了一眼四周,这个我生活了三年的洞穴。 三年的爱恨纠缠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我的脑海闪现。 我平静地闭了闭眼,却受不住枯败的身体在一点点摧残。 腥甜从喉间直直翻涌。 “噗——”我一口又一口吐着血。 乌血喷溅到石床上,满目鲜红! 蓦地想起什么,是了,子时到了,我该启程了。 我踉跄起身,赤足走出隐雾洞。 一步一摇晃,一步一浮云。 冷清的隐雾洞,没了石安后更是空无一人。 我边走边呕血,长长的石道上撒了一地的红。 深秋夜风冷刺骨,我就这么穿着单薄的素衣,一步步爬上望月楼。 第7章 以前每个月圆之夜,凤羽都会带我来这里,动情嚎叫,对月宣誓。 “冥夜,我凤羽此生只会有你一个伴侣,并且会永远保护你。” 如今,只有我一人。 但没关系,我要离开了。 从今往后,琅琊山再无狼族帝君,只有她孤身一人。 高耸的望月楼,孤独矗立于琅琊山。 和天上的圆月遥遥相望。 滴滴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淌落,红了素衣,湿了青石地板。 我抹去嘴角的血渍,支撑着站起来,坐在了护栏之上。 第9章 “时雪,子时将过,送我回家吧。” 我召唤出系统时雪,但久久都没等到她的回讯。 这时,远处传来动静。 我低头一看,寂静无人的道路上,两只赤狼相依相偎的一起回了琅琊山。 定睛一看,那分明是化作狼身的凤羽和伊珩。 他们走几步就蹭来蹭去,霎是亲热! 纵使早已料到会是这一幕,我还是觉得可笑。 一边说着要我等她,一边和另一个人亲热无比。 她还真是精力旺盛,面面俱到。 夜风呼呼,吹得我衣诀飞扬。 仿佛只要风再大一点,就能直接把我吹坠。 凤羽不知是感应到了什么,倏地抬头望向望月楼,一眼便瞧见了我。 “冥夜?!” 她神色一慌,立即化成人的模样,大步奔上望月楼。 她和从前一样紧盯着我,语气慌张而又喘气。 “你坐护栏上干什么?快下来!” 凤羽朝我伸出手,却不敢妄然往前走。 她看到地上那一条条蜿蜒的血迹,看到我被血水染红的素衣,眼底有恐慌之色。 伊珩也跟了过来,神色似是有些忧心:“当初冥夜兄跳望月河,现在是打算跳望月楼吗?” 望月楼临崖而立,高耸入云,这般跳下去断然绝无生还! 这一番提醒,让凤羽脸上的慌张消散了几分。 “苏冥夜,你又要寻死觅活?”她大失所望看着我。 夜风拂过我的碎发,挡住了我眸底的空洞。 “凤羽,你说此生与我共白首,我便甘愿困在这茹毛饮血的狼族,做循规蹈矩的狼族帝君。” “但你却骗了我,负了我,让我明白狼和人一样,会变心。” “大梦初醒,荒唐一生。往后,我不要你了。” 凤羽终是意识到我的决绝。 她眼底带着惊恐,有些趔趄的往前迈了一步。 “冥夜,下来……不许跳……” 狂风夹杂着寒霜,吹得我满头墨发乱舞。 脑海里骤然传来系统时雪的声音:“系统已启动返程模式,请准备就绪——” 随着‘叮’的一声响,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渐渐化作透明。 我心中释然而又带着解脱,对着凤羽回眸一笑。 “凤羽,我要回家了。” 说完,我张开双臂,宛如一只血蝶,直直往后坠落—— “不要!!” 凤羽发疯般的冲了过来,但她伸出的手却只触到一抹带血衣袂。 第8章 她二话不说,立即跟着苏冥夜跳了下去。 凌冽的寒风刮来,一寸一寸侵蚀她身体的温度。 砰—— 耳畔出现了很多声音,有匆匆喊她的,有哭叫着喊人的,最突兀的,是一道与众不同的机械音。 【苏冥夜,男,二十四岁,在异世自杀死亡,现正将其灵魂收回系统总部……】 凤羽半晌才听明白,大喊道:“把我的冥夜还给我!” 那个声音似乎十分惊讶,顿了顿道:【检测到目标任务的悔恨值达到顶峰,可支持开启反攻略程序,是否绑定系统?】 “冥夜……说的是真的……” 凤羽呼吸一滞,系统听到她提及苏冥夜,又用官方语气解释了苏冥夜的任务。 听到苏冥夜为自己放弃回到原世界,凤羽眼眸赤红,许久才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绑定系统!” 她没办法接受苏冥夜死去,更没法接受他们相隔异界! 第10章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恭喜您绑定成功,宿主凤羽开启反攻略程序,请做好穿越准备,祝您旅途愉快。】 它话音刚落,剧烈的疼痛贯穿了凤羽的身体,她额上连连冒起了冷汗,却连惨叫都叫不出来。 很快,凤羽就在这巨大的痛苦中,察觉到了自己脑海中多出来的系统界面。1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 时值深秋,城墙上的黑龙旗帜在风中摇曳。 凤羽怔在原地,浑身僵硬。 地上躺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赫然是苏冥夜! 在凤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系统冰冷的提示声响起。 【我刚刚去寻问了系统总部,苏冥夜那边的传送出了问题,他的灵魂被一抹外力拉来了这个平行世界。】 【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你和他在兽人大陆发生的几乎一样,你好好攻略苏冥夜。】 【至于这个尸体,他是——】 凤羽脸色苍白,在心底喊着系统:“你出来!把话说完!” 哪知,她只得到了一阵嘈杂的电流音。 与此同时,原身的记忆如排山倒海闯入凤羽的大脑—— 在这个世界里,凤羽是一国公主,赢姓,赵氏,凤羽。 苏冥夜是她的驸马。 两人过了一段恩爱非凡的日子,经历与他们在兽人大陆一模一样。 可是好景不长,公主遇见了她沦落南风楼的幼时竹马伊珩。 苏冥夜在凤羽找了别的男人后,就跳河自尽了,说是要回家。 围观群众很是惋惜:“公主来晚了!” 也有人觉得稀奇:“驸马真的跳了城墙诶,他不是只是为了争宠吗?” “就像他从前跳河、烧宫、使出各种手段,不都是想要公主殿下去救他吗?” 好一会,凤羽才有了反应。 她俯身要如从前一般将人抱起,可当手臂环过他的后背时。 苏冥夜身上的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蜿蜒一地红色的血迹,将他的衣衫染成朱红色。 连带着凤羽的手心也是红色。 就好像,她是杀人凶手。 可凤羽内心碎成一片,根本不愿相信他死了! 她才刚找到他,就要和他再一次分离! “冥夜……我带你去找狼医,不,我们找太医……” 她背着他,紧紧的托着他单薄的身子,而后疾步往公主府的方向冲。 第9章 众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那公主殿下奔走的摸样,像是天崩地裂了一般。 伊珩眼神暗沉看着前一刻还和他说不会丢下他的公主,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呆在原地。 他攥紧手心,手指几乎要掐入肉里。 想了想,伊珩迈步紧跟了上去。 驸马是什么情况,他必须要知道!这个男人三番五次寻死,就没有成功过! 每次都是公主焦急的赶去救人! 谁知道这次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皇宫门口的士兵远远的望见一身粉衣的公主殿下往这边奔来,便主动向前迎了几步,正欲行礼,却看见她根本没有顾他们。 士兵眼露茫然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往日公主都是不紧不慢的入宫的。 另一名士兵道:“方才公主好像背了个人,难道又是驸马出事了?” 伊珩的身影出现在二人面前,铝驺他刚想呵斥这两个人。 想到什么,他话一转,故作忧叹:“谁说不是呢?驸马做错了事,公主不过说了他几句,他这不……又自戕了。” 停顿一下,伊珩又温声道:“你们可千万别把这事往外传。”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刚想说什么,另外一个便拿胳膊肘捅了捅他。 第11章 公主府。 太医令得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上前为驸马把脉探查。 死脉…… 他面色刹那间变成惶恐。 再把,死脉…… 顶着凤羽骇人的压迫感,太医令硬着头皮回禀:“公主,驸马已气绝。”5 气绝? 凤羽默了好久,她揪住另一位太医拉他上前,让他再诊断。 可不管是谁,都面色为难的向她摇头。 候在门口的伊珩心里大喜。 驸马一死,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跟他抢公主了…… 往后,公主府就只有他了,再过些年,皇帝驾崩,他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君。 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复仇。 半个时辰过去,一阵冷风吹过,天一下阴了,下起了雨。 而皇宫里的耳目早就将驸马逝去的消息传至秦皇宫。 听到这个消息时,皇帝眉头一皱,将手中的奏折合上。 “冥夜虽善妒小气,可这些年侍奉在公主左右,却无过错。”立在一侧服侍的上官夫人神色有些惋惜。 可他们都心知,是公主有负于驸马。 “那孩子,不该命绝于此。”皇帝重重叹息。 犹记得数日前。 当凤羽跪在殿内,掷地有声道:“儿臣求纳伊珩为面首。” 瞬间,不止是上官夫人,就连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盯着凤羽。 金碧辉煌的殿内寂静无声。 凤羽眼神却十分平静,直言道:“儿臣这一辈子只钟情苏冥夜一人,纳伊珩,是因旧时情分。” 皇帝将手中的竹简重重砸在地上!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上官夫人见状,连忙伏低磕头,再小心翼翼地拽着凤羽离开。 后宫偏殿内。 上官夫人看着凤羽怒其不争:“你明知伊珩的出身上不得台面,还敢上来提这种事。” 凤羽目沉如水:“父皇从不在意我们嫁谁纳谁,他只在乎忠心和利益,我以为他不会介意。” 上官夫人叹气道:“可出尔反尔非君子所为。” 凤羽低着头:“儿臣会对驸马加倍的好。” 上官夫人看着她这样,也只她心意已决。 “你父皇那边,我会再去吹吹耳边风,但此事你自己莫再提。” 说完,她又语重心长拉住凤羽的胳膊。 “伊珩可为面首,却不可越过驸马,你记住这点就好。” 公主回去后,便和驸马提了这事。 苏冥夜自然是失望至极,转头便跳了护城河。 日照当头,凤羽气喘吁吁的将他捞起,带回了公主府。 这事也在百姓中传得风风雨雨。 …… 当日之事,不光整个咸阳城人尽皆知。 秦皇宫的众人也是议论纷纷。 自然,皇帝也知晓。 眼下,听闻苏冥夜身亡。 他问向身边人:“公主呢?” 宦官回话:“正在公主府,守在驸马尸首身旁。” 第10章 皇帝吩咐:“你去和公主说,好生将驸马下葬,不可怠慢。” 但公主府的凤羽,却并没有如皇帝的意,而是失魂落魄的守着那具尸体。 第12章 天干物燥,一场天火将驸马住所烧毁。 凤羽只能把人带去一个偏僻狭小的归隐阁。 她想像从前一样舔舐苏冥夜的伤口,为他理顺毛发。 可是她做不到了,如今的她,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 凤羽静静盯着躺在床上的苏冥夜,他面色苍白像是天山上的雪。 心底有什么在翻涌。 她忽然生出了一点恨意,语气发颤:“冥夜,你是在骗我对不对?你又在装死对不对?” 可没有人回她了。 月上枝头,窗外的月渐渐被云湮灭。 凤羽手心原本沾了血的湿意,逐渐变干。 她的心也像是变空了。 伊珩适时款款走进屋子里,他一袭白衣,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碗羊汤。 他看着凤羽,却没有立即做声。3 别无他因,只是伊珩太过惊讶。 如今这个神情憔悴、目光游离的女人真的还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倾国倾城、容貌绝世的公主殿下吗?! “公主……”伊珩换上了一副哀伤的神情,“驸马死得实在是太惨了,阿珩也没有想到驸马怎么又如此冲动!真叫人伤心……” 他等着凤羽来安慰他,神色可怜兮兮,仿佛死的真的是他的哥哥。 凤羽闻声,她定定回头看着伊珩,他不仅与狼族的伊珩外貌一模一样,还和苏冥夜长得格外相似。 一阵失神中,凤羽的记忆飘回了一年前。 那时还在琅琊山。 凤羽二十七岁生辰那日,苏冥夜为她做了一碗羊汤,为此烫伤了自己的手。 她连忙舔舐他的伤口,心疼的责怪:“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有亲自下厨的必要吗?那么多狼侍都是摆设吗?我是非要吃羊的狼吗?” 一连多问,她语气格外的冲。 苏冥夜却笑了:“我喜欢,我愿意。” 那时的他勇敢而大胆,明明像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却愿意为她捣腾这些。 他的笑是明朗的。 在昏暗的洞穴中,他像是一抹光,照进了凤羽的心里。 那么,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变成一个规规矩矩的狼族帝君的呢? 是那年,凤羽和苏冥夜在七夕的时候,偷跑出赤狼部落,两人在茫茫雪山上肆无忌惮飞奔。 漫山遍野,他们自由自在。 连风都是自由的,苏冥夜的发丝被风吹拂过凤羽的脸上,两人的目光一起看向远处。 天边的夕阳缓缓落下,月亮来了。 璀璨星子遍布夜空,苏冥夜随口一句:“我想和你永远这样。” 凤羽愿意陪他一起,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三天。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他们遇上了成群的食狼鹰。 狼从不单打独斗,因为即使在勇猛的兽,孤身一人,也会落败。 等族中长老赶来,将二人救下的时候,凤羽紧紧的抱着苏冥夜,被鹰啃食了的背部血肉模糊。 苏冥夜给她上药,指尖不断颤抖。 “我不疼……嘶……”她一说话,苏冥夜便脸色更白一份。 赤狼部落没有怪苏冥夜。 可从那之后,苏冥夜便成了一个十分得体的狼族帝君。 第11章 虽然他没法和其他狼一样值守防御外敌,但他带来的人族先进的医术,在琅琊山上种下无数珍贵药草。 他教给族人的东西,稀奇古怪,甚至连人族部落都没有。 他的一举一动,都没有再放肆过。 苏冥夜不再露齿笑了。 他说:“凤羽,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你洗手作羹,也愿意为你而活。” “可若你辜负了我,我要你千百倍奉还。” 心口剧痛,凤羽回过神。 第13章 再看到伊珩手里端着的羊汤。 凤羽眉头紧皱——她的驸马才刚去世,按理,公主府上下皆因忌荤腥,伊珩却在此时给她端了一碗鱼汤? “你是想东施效颦吗?” 伊珩容貌冠盖都城,他哪里受得了这种讥讽?泪珠连连落下,要上前去扶凤羽。 “驸马去了,公主一时伤心也是应该的。” 凤羽却用力甩开他的手,怒道:“给我滚!” 伊珩面色大变,害怕的往后推一步。 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像他的公主殿下! 凤羽又将一旁桌上盛汤的碗重重拂落再地。 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碎裂声。6 伊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喃喃道:“公主……” 凤羽盯着他身上的白衣,不知为何被刺痛,心里都是痛苦。 她缓和了语气,疲倦道:“你先出去。” 伊珩不再多留,面色难看的离开了。 夜雾一片,笼罩人的心头。 凤羽头疼不已,想了想,还是吩咐了宫人,让他们去给伊珩送些金银珠宝道歉。 好歹也是这具身体的男人! 凤羽这么一想。 顿觉心口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就这样浑浑噩噩的睡去。 凤羽做了一场极长的梦,她回到了狼族。 琅琊山,赤狼部落。 凤羽立即化成狼形,往隐雾洞奔去,她看不清过路狼侍们的脸,就像隔着一层雾面的纱,看不清也不认得。 但是她认得苏冥夜隐雾洞的路。 他的那个洞穴外,下起了磅礴大雪。 隐雾洞的池塘渐渐被雪覆盖,皆被藏起。 凤羽才惊觉,塘中的芙蕖和莲藕早已全数枯萎。 什么时候破败的,她怎么浑然不觉? 凤羽一步一步,迈着僵硬的腿走向隐雾洞,四处寻找她和苏冥夜曾经相爱的痕迹。 花园光秃秃一片,她曾为他种的花,也全都被拔了。 她望着清冷一片的隐雾洞,踉跄走了进去。 看着昔日旧景,凤羽喉间一涩,却在此时发现一个盒子完好无损的停留在床榻之上。 心中弥漫上一股荒芜。 凤羽打开了那个盒子,垂头一看,里面没有放什么贵重的东西,是一个花环。 那年七夕他们共同出游,她给他编织的梅花花环而已。 上面的花已经褪去鲜艳的颜色,只剩下晦涩的灰色。 可苏冥夜把它保存的很好。 这样脆弱的花,居然还能停留在今日。 攸地,她看到了花环下压着的竹片。 两片,一片已经泛黄,像是存放了很久,另一片,是新的。 恍惚中,凤羽仿佛看到了苏冥夜坐在山崖边,开心的刻下字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第12章 崭新的那一片竹片,上面写着——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冥夜……” 凤羽回忆着他们之间种种,骤然发现,她对苏冥夜是如此残忍—— 他数次的等待,却只换到她的变心,他绝望的自戕却没有等到她的营救。 可她明明,是深爱着苏冥夜的啊! 她是真的会永远爱着他,伊珩不过是个例罢了。 第14章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仅仅只是因为她变心吗? 冥夜跳望月楼前,他说,她骗了他—— 凤272727羽脸色惨白,趔趄走到苏冥夜的尸体旁。 她执起他的手,眼睛一片通红,声音忍不住的颤抖。 “冥夜,我没有骗你,什么替身,你不是伊珩的替身。” “我承认,最初看到你时,我是被你和他长得相似的容颜吸引住,可是后来……” 她对苏冥夜的喜欢,不仅仅是心动那么简单,是爱,更是想要相守余生。 是她毁了这一切。 是她的错。 “冥夜,你能不能醒过来……”凤羽再也忍不住,清泪流下。 “我们说好白头偕老不分离的,你为什要抛弃我?” “我后悔了,我知道错了,我回去就把伊珩给迁出赤狼部落,我把他杀了……你别不要我……” 这时,她握着的苏冥夜手却徒然消散,在她惊慌的神色中,苏冥夜整个人都化为了云烟!5 “冥夜——!” 凤羽脸色苍白大喊。 梦境骤然崩塌。 凤羽猛然从床上坐直起身,才发现原来竟然只是做了一场梦! 她顿时崩溃至极,哭得胸口上下起伏不断。 公主的情绪过于崩溃,连翌日的早朝都没有去。 上官夫人让人来传话:“朝政未明,公主拘于儿女情长,何以报社稷?” 内侍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公主府。 伊珩转头,眼神幽幽,走进了公主府里停放苏冥夜尸体的归隐阁—— “公主,你该振作些。” 已经换上一身素衣衣衫的凤羽,表情寡淡,眼神中一丝波澜也无:“振作?” “我的夫君死了两次。” 伊珩听不懂她的话,却也知道她口中的“夫君”是苏冥夜。 他脸色一白:“驸马已经走了,该让他安息了。” 凤羽没有反应,神情恍惚。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离了,不,是有一把刀,一下一下在剜着她的心。 伊珩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她的肩膀晃了晃—— 他心中一慌,立马喊人:“来人,公主晕倒了!” 入夜,太医丞急忙赶来诊断。 凤羽不过短短一日,却已经生出了白发。 “公主这是忧思过重导致的昏厥,万万不可如此下去啊!” 昏昏沉沉。 凤羽有些恍惚,仿佛又看见了苏冥夜在她面前跳望月楼的画面。 不要跳—— 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抓到。 那个男人轻飘飘的身子猛然一沉,便坠了下去。 梦境破碎,凤羽挣扎着起身。 殿内的摆设还是那样的熟悉,但苏冥夜的尸体却已经不见了。 凤羽的心猛然一沉,四处寻找他的身影,却还是没有看见。 冥夜真的离开她了。 这时,门被推开。 “咯吱——” 伊珩端着一碗药进来,见她醒了,神色一喜。 凤羽却只冷冷问:“我的冥夜呢?你们把他带到哪了?” 方才还想着如何解释的伊珩,看着她猩红的双眸,腹稿却一点都说不出来。 他眼神一闪,支支吾吾一会,终于道:“公主想知道,不如自己去看……” 料峭寒风中,忙碌的宫人们格外机警。 第15章 谁都知道,驸马去世了,公主目前还在颓废缅怀驸马中,甚至为了驸马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终于踏出归隐阁的公主,浑身冒着寒气,去了皇陵。 第13章 皇陵前。 凤羽面色如狂风暴雨,看着拦着她的人,冷声道:“你看清你眼前的人是谁?!” 重甲的守陵兵低着头,正声道:“公主殿下。” 凤羽唇角微动:“很好,你不怕死吗?” 她现在就想一口咬断他的脖子! 倒霉虫士兵浑身一僵,却还是没有将人放行。 “若无陛下旨意,任何人都不可以出入皇陵。” 她将话说完,略停顿几瞬,竟是拔出自己腰间的剑,将它双手奉上—— “公主若要我的命,臣甘愿领死。” 这时,突然一道焦急的声音传来。 “如今,你要打杀一个尽忠职守的臣子,改日,又要如何?” 上官夫人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凤羽浑身冰凉。 只怔在原地。 看她这幅摸样,上官夫人叹气,满面毫不作伪的关切。 “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些年,我一直照顾你长大。”9 “作为你的母亲,我没有第一时间规劝你的错误,反而助纣为虐,是我的错。” “难道你真的还要再这样下去吗?” “再这样胡闹下去?届时陛下恼怒你了怎么办?你要知道,你不只是公主,还是储君!” 凤羽神色一恍:“我只知,他比储君之位重要,您不会懂我们之间的感情的……” 她只知,无论是在何处,她都找不到苏冥夜了。 可他的一颦一笑早已深入她的骨髓,如影随形存于她的脑海。 闭了闭眼,凤羽冷冷道:“我们回去吧。” 他们坐上了马车往皇城而去。 伊珩早早就在东宫门前候着,凤羽看见他,直接从他身旁径直走过。 可凤羽神色始终疲惫不堪,自然没有看到他眉间的阴郁。 侍从李允讪讪不平道:“公主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这都多少日没主动找您了,您还特意为她熬羊汤,可是公主却无动于衷……” “行了。”伊珩被戳到痛处,冷冷的瞥了李允一眼,“当务之急是让我要让公主有我的子嗣。” 李允低头应是。 伊珩却突然一怔,眼神一暗,伸手抬起李允的下巴端详。 李允不解的看着他。 伊珩若有所思半响,幽幽道:“我赐你一场泼天富贵,你要不要?” “公子……”李允面色一白,差点要脱口而出拒绝。 可是伊珩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若是拒绝,绝不会让他好过。 夜色挂上天幕。 李允收到了一个精致的盒子,和几身色泽鲜嫩的锦袍。 等他穿好,伊珩推门而入,转身看清李允的模样。 小有姿色罢了。 伊珩眉头细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清冷道:“算了。” “我亲自带你去找公主。” 李允白着脸,扑通跪下,颤声道:“伊珩公子,您饶了李允罢……” “奴才伺候您很长时间了,要是公主发怒了那可怎么办……” 驸马才刚离世,如今让他去爬公主的床,不是叫他送死吗? 如果公主事后追责,伊珩公子绝对不会受惩罚。 可公主发怒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你怎么这么没骨气?”伊珩皱眉,“让你去,你就去,哪里这么多废话?” 第14章 第16章 是夜,阙九殿。 李允端着一碗药汤,跪在凤羽跟前,颤声道:“公主,伊珩公子今日身子不舒服,让奴才给您送安神汤。” 凤羽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他怎么不舒服?今日看见他的时候,我看他面色挺红润的。” 李允手上一抖,差点没端稳药汤。 此时,雕花窗外,略过一个黑色的人影。 一根竹管戳破窗纸,白色的粉末无声无息的在房间里肆意飞散,最后消失不见。 凤羽看着神色慌张的侍从,当即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她眼底倏然划过一丝暗色,冷声开口:“我不是个宽和的人。” 察觉到了逼人的煞气,李允到底没能稳住,噗通跪在地面上,连连磕头:“奴才该死!!” 听着他的哭腔,凤羽摇头:“你穿得太招摇了。” “还有,迷药的味道,我已经闻到了。” 遑论这些,她其实也隐隐知道伊珩在急什么。 李允瞬间毛骨悚然。 在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比如说,伊珩和他感情真的有那么深吗? 他不过是自伊珩被公主从南风楼赎出,才被公主送给伊珩的奴才。 今日,伊珩将他送到公主的床上,焉知他没有去父留子的意思? 李允想回头了,他一咬牙,喊住要离去的凤羽:“公主,奴才有话要说。” “驸马的宫殿,是伊珩公子放火烧的!不是天火!他想烧了驸马的一切!” 凤羽眉眼骤冷:“什么?”9 李允想起驸马的侍从石安,继续道:“还有石安,他根本没有说过那些侮辱伊珩公子的话!” “是伊珩公子他自己想要去证明,他和驸马究竟是谁,在您的心里最重要……” 凤羽浑身一凛,琅琊山和公主府的两段记忆同时浮现在脑海里。 狼族,她一口咬断了白狼石安的颈脖。 公主府,她用随身剑一剑刺死了石安。 这两个石安不是同一个,可是他们遭受的一切,却如出一辙! 就连苏冥夜撕心裂肺的声音也一样:“你杀了石安,干脆把我也杀了!” 一抹凉意从凤羽脚底往身上蔓延,她遍体生寒。 发觉公主面若寒霜,李允声音低了下去:“还有,您与伊珩公子大婚那日……” “公子的手腕受伤,但奴才时候细看了那红痕,根本不是驸马掐出来的……” 那红痕的方向就不对! 怕她不信,李允还自掐了一把肉,手上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拧眉,将手腕递出去。 殿内一时间安静可闻针落。 凤羽一言不发许久,突然,她推开殿门便走向伊珩的住处。 伊珩静静的坐在桌前,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凤羽来了,立马起身上前。 “公主——” 话还没说完,凤羽便打断了他,眉宇间满是失望:“这些日子来,你一直都在戏弄我是吗?” 这话,既是问这个世界的伊珩,也是问狼族的伊珩。 她不想相信李允说的话,故而心存侥幸。 伊珩心底一慌,瞪大眼睛。 凤羽一看他的反应,心中一咯噔,便也什么都知道了。 她怅然若失:“为什么?” 伊珩只怔愣了一瞬,继而笑了起来,冷冷的,怨毒地看着凤羽。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是你将我从南风楼赎出,是你看中了我的相貌,我是装了可怜,可是凤羽,先遇见你的人是我,不是他苏冥夜!” “我已经大度至极,愿意和他分享你,是他嫉妒我!” “啪!”的一声。 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响起,伊珩被扇得偏过头去,脸颊因争吵和疼痛而泛红。 他迟迟没有动弹。 “我的公主殿下,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你就算打死我,苏冥夜就会回来吗?” 第17章 “他不会的,他会永远厌恶你,恨着你。” 这些话像是利刃一样刺痛着凤羽的心,她的气息越发粗重,怒视着伊珩。 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 终于,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转身走出大门。 第15章 东宫。 大雪纷飞,银装素裹。 地面上覆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景致美丽而宁静。 可天地间这样的干净,却仿佛没有了她的归处。 凤羽不知不觉走到了灵堂,坐在苏冥夜的牌位前发怔。 她如今彻底明白了,为何苏冥夜会对她失望了,因为她是非不分,不辩黑白。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一路人。 心乱如麻,凤羽脑中画面错乱交织。 一半是苏冥夜绝望的眼神,一半是苏冥夜曾经的笑容。 胸腔内情绪翻涌得厉害,她紧紧的闭了闭眼,再次抬头已经敛去所有情绪,面上寒霜笼罩:“来人。” 暗卫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恭敬的低头:“卑职在。” “你去调查一番伊珩这几个月都在做什么。” 伊珩如此有手段,必定不止是设计了冥夜一人。 暗卫领命而去。 当太阳再次升起,凤羽已经候在了皇宫朝堂外的玉阶下。 路过的文武百官都暗暗的将视线落在她的身上。3 公主,比上次见,像是消瘦了不少啊…… 凤羽麻木的上朝,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等下朝,皇帝身旁的宦官骤然出声:“公主,陛下请您留下。” 凤羽眉眼微凝,淡淡道:“是。” 宦官恭敬的将她带了进去。 殿内有些暗,但是越往里走,凤羽就发现点的烛火越多。 黄色的烛光摇曳着,还飘着一丝丝的香味。 这支蜡烛,是皇帝特意命令少府打造的。 据是说有一日,皇帝梦见了一位仙人在他的梦里,手捧着人鱼泪制作的长生烛。 虽然造不出一样的,但是少府巧匠还是废了大量昂贵的钱财去打造。 皇帝沉默的盯着凤羽看了片刻,幽幽道:“皇族宗亲,生来便比寻常百姓更容易得到荣华富贵,哪怕只要碌碌无为,却也能安稳终身。” “只是如今朝野动荡,无为之君,却无利于子孙后代,你说,是吗?” 凤羽心中隐约猜到皇帝要说什么了。 果然,皇帝敛眸喝了口茶汤,像聊家常一般,轻飘飘道:“你该选个新的驸马了。” 凤羽静静的跪在地上,不曾抬头。 “父皇,儿臣不要……” 她想要的驸马只有苏冥夜一人! 但皇帝狭长眼眸扫了她一眼,骨骼分明的大手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朕亲自给你选的人,你留不住。” “你失去的是丈夫,是驸马,但朕失去的是谋士!是敢谏之臣!” 皇帝重重一拍,整个大殿发出沉闷声响。 “你若不是朕的女儿,朕早将你碎尸万段了!” 说完,他拂袖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过了许久,凤羽才恍惚起身,回到东宫。 伊珩这回依旧站殿门处等她。 他神色有些沉默,看着凤羽,本以为她还会如前日那般不理会他。 可凤羽却淡淡问他:“如果是你,你会选驸马之位,还是陪在我的身边?” 伊珩抿紧了唇,虽说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可他还是顺从的回话了。 第18章 “我已陪在了公主身边啊。” 凤羽嗓音清冷倦怠:“陛下,要我选新驸马——” 第16章 伊珩眼睛一亮,心中欣喜。 下一瞬,凤羽却嗤笑:“我拒绝了。” 她宁可不要储君之位,也不想立新的驸马。 伊珩差点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另一边。 咸阳宫中。 上官夫人抚摸着怀里的狸猫,出神的想着一些事。 她获得宠爱,并不是靠以色侍君,而是因为她是陪在皇帝身边最久的一位老人。 可她却没有自己的子嗣,好不容易过继了一位公主。 却没想到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痴情种。 如今虽然是储君,但估摸着经过苏冥夜一事,怕是再也得不到她父皇的心了。 皇帝虽然从未去过公主府一次,从早到晚都忙于朝政。 看似,他没有闲暇去看那些风花雪月。 实则,她心中一直有数。 凤羽的储君之位,怕是坐不稳了。 日下梢头,黄昏时刻。 一堆穿着黑色重甲的侍卫踏入了公主府。 “陛下有旨,发落公主凤羽至边疆。” 凤羽脸色淡淡,没什么表情。 这一点,她早已预料。 反倒是伊珩,如遭雷击的站在原地。 初雪降在了大地上,一行人驾着马车走在去上郡的路。 层峦叠嶂。 凤羽没有让伊珩跟着,她已见他生烦,从得知他的种种手段开始,她不杀他已是念及从前的情分。 等过了十日,他们一行人终于在深夜到了边疆。 郡守府邸门前已点亮了所有的灯笼,亮如白昼。 凤羽赶到时,门阶前已经站满了人,郡守亲领着郡监、郡尉候在门口接驾。 她一眼看过去,没有一位穿绿袍的官员,皆是四品以下的官阶。 他们的脸不似凤羽在朝中所见之人那样白净,有些许风沙磨砺后的坚毅轮廓,一群人黑泱泱站一块,周遭都是威慑感。 她晃了晃神,不由心想,皇帝将她贬至这,是否存了刻意磨砺她的心思? 凤羽翻身下马,走过去,其他人都依礼向她跪拜。 她拦下他们,按着路上属下向她的通报,对郡守道:“夏侯郡守,你们不必拘礼。” 闻言,夏侯郡守道:“小姐刚远道而至,必定有些疲惫了。”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臣已让人备好厢房和宴席,公主殿下稍作休息后便可赴宴了。” 三炷香后。 凤羽看着面前的饭菜,皱了皱眉,掀眼看向夏侯郡守。 她身旁的侍卫冷声道:“你们是故意怠慢小姐?” 凤羽也等着一个答案。 虽她常年都在咸阳,可她也是看过边疆的所收赋税,凤羽以为,再怎样也不至于全是清粥小菜。 夏侯郡守有意拉拢这位小姐,连忙道:“小姐不知,边疆苦寒,又外加今年的寒冬提前来临,许多兽禽都被冻死了。” 说到这,他的神色有些哀伤,继续道:“偶尔胡人也南下,掠夺百姓的衣食。” 旁边的一位中年摸样的官员叹了一口气。 “上天不怜,近日城中还出现了一种怪病,人传人,死伤者近乎九成。” 众人齐齐寂静了一瞬。 “我们先将他们安置到无人住的府邸,而后才派人去为他们诊治。” 凤羽有些胸口沉闷,她想了想,在脑海中寻到了一个人。 第17章 第19章 一直刺在她心底的那根刺,时雪。 她和苏冥夜究竟是什么关系?! 狼族那么多狼医,为什么冥夜多次只提让她诊治! 与此同时,夏侯郡守蓦然出声:“说起来,药王谷谷主时雪,已在半月前来到城里,为百姓医诊。” 凤羽一阵恍惚。 一个伊珩同名,已经算是天大的巧合了,为何还有…… 这一切,究竟是她穿越到了异世界,还是她庄周梦蝶? 凤羽想不通。 虽然她对时雪有股莫名的敌意,但她在记忆里搜寻一番这个世界的人对时雪的看法,最终也不得不勉强认可时雪妙手回春的医术。 “她已在上郡?”凤羽有些意外。 边疆远僻,会医术的人寥寥无几,百姓有了病,甚至更多的会去寻巫医为他们治病,而非去寻医者。 时雪这样的人居然会特意跑到边疆? 边疆到底有谁? 凤羽的眸色深了深。 “是的,随行的还有四名药王谷的弟子。”王郡守想了想,又继续道:“只是有些奇怪,药王谷素来只招女弟子,可那群人里却有一个公子。” 凤羽垂下眼,手摩挲着酒杯。 片刻后,她自嘲的笑了笑,她在想什么?她居然还在妄想,苏冥夜还活着。 眼见夜已深,凤羽没有再多做询问:“退下吧。” 夏侯郡守回了个“哎”,转身就走离开了。 凤羽也早早回房睡下。 翌日清早。 纷纷的雪花从蓝天中簌簌的飘落下,风也大,吹得街上尘土飞扬。 三三两两的人穿着布衣,匆匆的走在道上,很快又跑回了家。 凤羽收回视线,往专门隔离病人的疠所走去。 她没有来过这,也没有见过得了大疾的患者。 在狼族时,她是强大的狼族女狼王,除了陪苏冥夜就是在打猎。 在咸阳时,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有事储君,非诏不可跨出都城半步。 可凤羽也并非不愿体验民生疾苦之人。 “殿下,多日未见,怎也到了这荒芜之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而低柔的声音。 凤羽回头,看清来人,她眯了眯眼,淡声道:“原来是雪神医。” 果然,这个雪神医和时雪也长得一模一样! 她已不是公主,不过是个被贬的小姐。 雪神医故意如此说的。 凤羽却面不改色。 雪神医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不再理会这位被贬的公主,转身朝疠所而去。 边疆,最偏僻的地方。 一个群白衣医者带着面纱,忙前忙后的救治生病的人。 他们每日要做的,不仅是给病人送药。 还要拿熏草做成佩挂赠给他们、为他们的居所撒上灰。 其中一个白衣的男子在人群最是显目,他正在为疠所里的一个妇人喂药。 那妇人看起来虚弱无比,却在剧烈的咳嗽,看起来像是要将心肝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凤羽脚下仿佛生了根,目光一下全被戴着帷帽的男人吸引。 那双眼睛真的是格外的熟悉…… 他为何……和苏冥夜那么像? 雪神医走到白衣男子的身旁,温声道:“我来吧。”旋即,她拿出银针为那妇人扎针。 下一刻,那名妇人止住了咳,气色一下就通畅了,目光游离,喃喃道:“神灵庇佑。” 凤羽微微皱眉,清冷道:“救你的是雪神医,不是什么神。” 这下,倒是雪神医和那白衣男子眼神古怪的看向她。 两人没有理她,走开了。 当那白衣男子从凤羽身旁擦肩而过时,她隐隐闻到了一丝牡丹花香。 第20章 这花香太过熟悉了…… 凤羽心中一颤,手不受控制的拽住他,而后在他怔愣的眼神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将他脸上的帷帽扯下—— 第18章 凤羽浑身血液冷凝,看清那张脸,手中的帷帽不由松开,在风中轻扬扬的飘走。 雪神医瞥了她一眼,弯腰捡起面纱。 “姑娘不会以为,人死还能复生吧?” 她缓缓道出的话又砸在凤羽心头。 白衣男子那张脸,与苏冥夜一点都不相似,是一张完完全全陌生的脸。 心中所有的期许都破碎,凤羽不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不是他……为什么不能是他? 白衣男子冷笑:“姑娘,是将我当做那位死去的驸马吗?” 凤羽语塞,神色复杂。 雪神医意味深长瞥了一眼她,而后拉走了白衣男子。 二人交谈lvz声隐隐传来。 “她毕竟还是……你下次和她说话要注意言辞……” “听闻她曾为公主的时候……将驸马视为一个面首的替身,怎么,如今我也要做驸马的替身吗?” 顿时,像是有一把利剑捅进了凤羽的胸口,搅了个天翻地覆。 她抬头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悲痛。 恍惚中,凤羽浑浑噩噩地走回郡守府邸。 夏侯郡守见她这幅模样,大吃一惊。 凤羽面色微微发白,抬头看他:“何事?” 夏侯郡守拿出从咸阳送来的信,恭敬呈上。 这信是凤羽离城前吩咐暗卫去调查之事。 这个世界的公主与伊珩的相遇,一看就有蹊跷。 那日,公主下朝正打算去为驸马去品斋阁买他最喜欢吃的桃花酥,可却在街上碰见了出街采买,一袭锦袍的伊珩。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伊家忤逆,被秦皇处责,满门有官职男子皆抄斩,幼年时的伊珩和其他女眷落入青楼,多可怜啊…… 她找了他很久……可怎么偏偏在她与驸马成婚后……让她在咸阳碰上了呢? …… 凤羽强迫自己回神,接过一看—— 暗卫有负所托,任务失败,身中数刀,死里逃生,捡回了一条命。 凤羽阖眼,握紧了拳头,骨节在她的冷笑中被握得发白。 “暗卫修罗是万里挑一的高手,究竟是什么人才能将他害成这样?” 夏侯郡守顿了顿,犹豫的开口:“那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 凤羽脑海中略过许多人的面容。 是她的兄弟?他们将伊珩送至她的跟前,埋作暗棋…… 还是她Z63的父皇?她为了冥夜空置后宅,惹了父皇不满…… 可不管此间的公主怎么样。 狼族的凤羽却是实打实辜负了苏冥夜,并且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凤羽起身将信销毁,沉声道:“此事就到此为止。” 她不会再查下去了。 天蒙蒙亮。 疠所处就又有人被抬出去了,有人死了。 那人已瘦得像一把骨头,可他死得时候,却没有喊饿,只喊冷。 病人被吓到了,纷纷开始质疑医者的医术。 “传说中可以枯骨生肉的药王谷也不过如此……” “又死人了,下一个不会是我们吧?要不我们去求巫医救救我们……” 药王谷的弟子不善言辞,眼眸黯淡,就杵着跟个木头似的。 白衣男子没好气道:“这样扮成大巫的人假装成神灵上身,画个符,洒洒水,却和百姓说,吞下去便可以治病,真是荒谬。” 病人中有一小女孩,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小草编织的蚂蚱,用大的发光的眼睛,望着他。 第21章 凤羽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看着这样鲜活明朗的男子,心里的死寂仿佛泛起了一丝涟漪。 直至太阳落下,白衣男子终于忙累了,他坐下喝了一口水,夕阳映在他的白衣上,染上温暖的黄晕。 苏冥夜跳望月楼时,也是一身白衣。 凤羽眼睁睁看着男人整个人像断翼的鸟一样坠楼。 他要与她永不相见。 凤羽心口一痛,坐到白衣男子的身旁。 两个人坐在一起,却仿佛相隔遥远。 “我姓苏。”白衣男子突然淡声道。 第19章 苏冥夜沉默的看着凤羽愣住的模样,却没有对她避之不及。 他有两世的记忆,加起来共有四十三年和凤羽缠绵悱恻痛苦的日子。 不管是哪一世,他都被辜负了。 他恨凤羽,他该恨她吗? 恨她负心,恨自己死都死不成。 那天,他跳望月楼后昏了过去,遥遥中,耳畔闯入一阵熟悉的系统音。 【苏冥夜,是我。】 是时雪,她说:【我原本正给你拉回原世界的,但是我发现有其他系统绑定了凤羽。】 【我猜,是反攻略系统。】 【所以我的部分力量都用在了屏蔽那个系统,传送就出了一点问题,目前,我也没有力量了……】 苏冥夜听着她语气里的歉意,沉默了一会。 “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我为什么在棺材里?” 昏暗,令人毛骨悚然古怪气味环绕身周。 静谧的地方突兀的响起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冥夜睁着眼,细细听着,仿佛听到了来人五指搭在了棺上要推开的动作。 开馆的刹那,他的整颗心都提起,一道刺目的白光闯进,他忍不住伸手去挡,等适应后,他将手放下,清晰的见到了是谁来带他走——时雪。 “我来接你了。” …… 时雪身为系统,把他的灵魂投放到了这个世界的苏冥夜身上,自己也穿到了药王谷谷主身上。 那日,凤羽疯了一般让太医为苏冥夜诊治—— 雪神医的师兄,正好是那名太医。 太医正把着脉,目瞪口呆的发现原本的死脉一点点变成了活脉。 雪神医知道苏冥夜不爱凤羽了,为了他能全身而退离开皇城,委托她的太医师兄偷偷给苏冥夜服下假死药。 服下药的人,气息会渐渐微弱。 如同死去一样,实则是昏睡过去,大约会在三日左右再次醒来。 雪神医还让太医给凤羽下了曼陀罗粉,好让凤羽神情恍惚。 趁着凤羽悲伤过度晕倒的期间,雪神医又以一张绝世珍贵的药方与一位方士交易。 那位方士,仙风道骨,在求着长生的皇帝面前郎声道:“陛下,驸马乃是自戕而逝,若将驸马葬于皇陵,恐影响国运。” 所以苏冥夜根本就没有葬在皇陵,而是葬在了西郊的一个山上。 如此,也方便了雪神医拿着洛阳铲盗墓。 …… 从冗长的思绪回过神,苏冥夜起身一步步往前走,不去多看身后的凤羽一眼。 对于那段感情,他真的累了。 再见凤羽,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整个人赫然阴沉颓然了不少。 可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时雪来寻苏冥夜了。 她看向苏冥夜身后的凤羽,神色似是镇定。 但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泄露出了几分不安:“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吃饭吧。” 凤羽冷不定说:“雪神医,苏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别的地方见过?” 苏冥夜神色微冷:“姑娘想说什么?” 凤羽眸光闪烁,直盯着他:“苏公子和时雪神医都与我的故人长的极其相似。” 第22章 那样的眼神令苏冥夜有些恶心,轻描淡写道:“姑娘认错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雪神医跟上了他:“你不怕她心下生疑?” 苏冥夜驻足,手指悄然攥紧:“我早已换了面貌,我只是一个名为苏冥夜,却与她的驸马毫不相似的男人。” “凤羽就算认定了我,旁人只会觉得荒谬……” 雪神医颔首,心中五味杂陈。 只有她知道,改颜之痛,几乎要了苏冥夜半条命。 可没等多久,苏冥夜的好日子便到头了。 凤羽说要嫁给他,并且遣信使将消息送去了咸阳皇宫。 消息传到伊珩那时,他怔怔的问了三遍带来消息的宫人:“姑娘说她要嫁给一个医士?一个出身药王谷的男人?” 得到再次肯定的回复后,伊珩气疯了:“我原以为她那般为苏冥夜伤心,至少应该会为他难受一阵,不去理会外界的那些野花野草,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人……” 眼里幽光一闪,别人都能勾到凤羽,为何他就不能挽回她的心? “不行,我倒要查查,究竟是何人如此好手段!” 第20章 边疆。 明月如镜,高悬半空。 时雪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拿着一个帕子擦着剑,淡淡道:“我们连夜离开这里。” 苏冥夜挑了挑眉,看向她手中的剑。 离开?时雪医术是绝世无双没错,可是她从未用过剑,怎么能保证带他们一行人安全离去…… 苏冥夜缓缓道:“你在说什么傻话。” 被他拒绝,时雪却并不失望,定定看着他:“我是你的系统,现在没法带你离开,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再次选错。” 苏冥夜心中一暖,转而言道。 “陛下贬她的原因是她违逆圣意,不愿再选驸马,现在她想嫁给我,陛下没准一高兴,就召她回咸阳了。” 在他这一世的记忆里,皇帝可喜欢凤羽了,对她极其纵容。 时雪一怔,皱眉:“可是这样,你不是也会跟着她一起回都城吗?你真的还要娶她?” 良久,苏冥夜轻轻道:“我这有皇帝想要的东西。” 人活一世,不是只有结婚生子,才算有价值。 他虽然可以选择躺平一辈子衣食无忧,但他清楚,那样的日子会让他变得孤僻和敏感。 最后成为别人的伴生物,只能仰人鼻息。 看似光鲜,却也会被随时抛弃。 半月后。 如苏冥夜所料,皇帝让凤羽回咸阳,并且要带上苏冥夜这个药王谷出身的医士。 天子阶前,苏冥夜没有行跪拜礼,只是微微欠身。 这一举动让殿内的宦官和婢子都有些不满,却不敢说些什么。 苏冥夜正色看向皇帝,直起背脊:“陛下,草民要献上一物。” 皇帝面色低冷:“何物?” 难不成是要献上什么能助长生的丹药? 苏冥夜将怀中的帛书掏出,皇帝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宦官上前,要将它拿去呈上。 苏冥夜看了一眼他的模样,像是一个白面书生。 他递了过去,宦官察言观色,小心的觑了一眼皇帝,得到眼神后,立马将帛书递上。 皇帝伸手接过,神色中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变得越来越凝重。 昏暗的殿内,凤羽看向苏冥夜,却发现他神色莫测的令她琢磨不透。 她轻声道:“你究竟给父皇看了什么……” 皇帝看了很久,扶着龙椅起身,一步步走到苏冥夜面前。 “这是你写的?” 天子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这令众人都不由错愕起来。 这个苏冥夜…… 苏冥夜躬身,正色道:“只不过是将草民在边疆所得的感悟写下罢了。” 他写的,全是朝代的弊端。 第23章 这些,在他尚是驸马苏冥夜时,并未对皇帝提及。 但这次,他不得不提。 天下并非太平盛世,叛乱四起,重用法典,官兵骁勇,多数人家的子弟都想靠军功换一个爵位。 可数年过去,百姓早已疲倦。 他跟着时雪行医的日子里,听她所言,才惊觉瘟疫隐隐有朝都城蔓延之势! 第21章 瘟疫和战争无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苏冥夜犹豫了瞬之后才开口:“草民虽出身微薄,可却想为陛下效力。” “故此,公主有一求,求陛下为公主另则一门婚事。” 凤羽脸色一白,蓦然看向他。 来咸阳的一路上,苏冥夜都一言不发。 看起来没有半分反抗之心,没想到,竟然在这等着她…… 皇帝有些为难,定睛看了他许久,才道:“你可知,做驸马是多少人所求?” 苏冥夜讥诮道:“前驸马薨逝之事,谁人不知?” 凤羽脸色霎然一白,而后一青。 殿内的视线明里暗里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像一道道钝刀生生地刮开腐烂的肉,暴露出她的可笑与荒谬。 皇帝点了点头,像是默许的意思,挥了挥手让众人退下。 这桩婚事算是再也不可能了。 凤羽大步向殿外走去。 苏冥夜慢慢走了出去,看着远方的山,从皇宫台阶上,往北方望去,那边是一轮即将要落下的红日。 正出神,忽然一股巨力将他扯至角落。 凤羽神色晦涩,让苏冥夜有些看不明白她。 “我让你见父皇,是为了考虑我们的婚事,而不是让你献言。” 苏冥夜冷冷的盯着她。 “你喜欢我哪点?” 她说,他改。 凤羽看着他冰冷的神色,面色复杂了几分:“冥夜……” 苏冥夜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想到了从前,她也是这样唤他的…… 一声一声温柔的亲昵呼唤,将他困在了狼族帝君那个位置上整整三年。 “凤羽,我原本打算直接拒绝你的。” “可是当我想到,上一个直言冒犯你新欢的一个侍从,被你不由分说赐死。” “我就觉得,或许在你的眼里,只有贵人才值得辩解和反抗。” 苏冥夜冷冰冰的看着凤羽,伸手推开她:“所以,我决定为你的父皇献上许多许多的计谋与灵丹,直至他长命百岁,而你,永远无法登上皇位。” 凤羽心上像是被人狠狠劈了一刀,鲜血不止,疼痛难忍。 她死死的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半晌后,凤羽忽然笑了起来,她不再是那副清冷端庄的模样,流下的泪水和苍白的脸看上去更像一个疯子。 路过的宫人见了纷纷低头离去,转身便悄悄的说起了话。 “听说公主带回了个男子,还是药王谷出来的呢!可是那个男子不愿意做驸马,陛下居然同意了!” “药王谷哇!那肯定是他拿了可以延年益寿的丹药去换的机会咯……” 也有人觉得苏冥夜想不开,高高兴兴做驸马不好吗? 换他们就立马答应,好脱离奴籍。 咸阳城内,日渐落月渐明。 苏冥夜坐在屋内看着医书,看到不认识的字,又开始头疼。 以前,都是系统时雪给他扫描识别的。 可自从他决意为爱停留凤羽的世界,时雪就切断了与他大脑的联系,还对他冷冷放言:“我不想见你们亲昵的模样。” 苏冥夜垂下眼眸,起身将烛火熄灭,屋内顿时便暗。 正欲上床歇息,门外却忽然略过一道黑影,苏冥夜神情一凝。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谁?”他立马抬腿追了出去。 时值深冬,风极其的凉,吹到脸上格外的冷,却也叫人在这白雪纷纷中根本无法隐匿身形,不多时,苏冥夜就追到了那人。 第24章 对方将帽檐缓缓摘下,眼里酝酿着一场阴霾:“要不是我去查了你,还真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改头换面的事情。” 第22章 苏冥夜蹙了蹙眉:“你想怎样?” 伊珩嗤笑,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去身上的雪:“杀一个人方法有很多,最残酷不过于心死。” “可让你心死的人是我吗?是公主啊!” “不如我们合作怎么样?你助我登上驸马之位,我帮你离开这个世界!你不是老是念叨着你要回自己的世界吗?” 苏冥夜压下心中的情绪,再次开口:“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你难道忘了你害死谁吗?” 伊珩一愣,想了很久才从脑海里挖出石安的事情。 “弱肉强食,他一个弱者,居然敢以下犯上,就该受罚。” 苏冥夜眼瞬间红了:“我真想现在就杀了你。” 伊珩尤嫌火上浇油不够,“哈”的笑了一声,对苏冥夜道:“冥夜兄,你若是杀了我,有人趁着公主昏迷之际,那名方士收人钱财做事的事情,可就要捅到陛下跟前了。” 他当时就纳闷,怎么陛下会那么匆忙的将苏冥夜葬入皇陵,甚至都没有叫人为他净身祝祷,原来是受奸人蛊惑,才将苏冥夜葬去别的地方! 苏冥夜暗自松了一口气,不知伊珩从何处打探的消息,那名方士墙头草便也罢了,可万万不能牵连到雪神医的师兄。 忽然,他瞥到了伊珩身后的一抹玄色。 苏冥夜垂下眼眸,徐徐道:“当年你放火烧我这绿00个驸马寝宫的事,公主知道吗?” 伊珩平添三分底气:“那是自然!” 苏冥夜笑了,神情一变,装作才看见那玄衣纁裳的男人,下跪行礼:“草民拜见陛下。” 借皇帝做刀剑一使,他只好还他一跪。 伊珩面色大变,大惊失色的回头,腰间的玉佩都被惊得晃了起来。 “陛,陛下……” 皇帝面若寒霜,直接喊道:“来人,将凤羽的面首拖下去处死!” 伊珩面白如纸的被人捂着嘴拖了下去…… 发完火后,皇帝敛了神色,慢条斯理的走到苏冥夜面前:“你啊……” 苏冥夜伏在地上,听着这话,有些明白了他发现了什么,颤声道:“是草民的错。” 这个皇帝和异世的人皇一样,嫉恶如仇,对待晚辈却很和蔼。 皇帝将他扶起,像一个长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 而后,在数名扈从拥簇下大步走向前方的凉亭。 苏冥夜浑身都松了一口气,怔怔的看着四周的景象。 只有地上留下的一条拖拽的痕迹,和许多脚印证明这里发生的一切。 然后压力就给到了凤羽这边。 她的面首被处罚了,现在她彻底成孤家寡人了。 皇帝也好,上官夫人也好,谁都没有给她一个解释。 至于其他文武百官,则是拼命的向她推销自家的儿子。 凤羽走在回府邸的路上,心中一片荒芜,她该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原来,爱而不得,竟是这样的感受…… 她摇头失笑,格外苦涩:“哈哈哈,凤羽,你该死啊……” 府邸前门口的心腹见她这样,难掩担忧,低声道:“公主要振作,我们不愁没有明日啊……” 凤羽心绪沉重,轻声道:“明日,我哪里还有明日?” 第23章 心腹献计道:“公主为何不先雌伏下来,等到登基那一日呢?” 凤羽眉头一皱,立马呵斥:“住口!” 这什么佞臣发言,他竟敢怂恿自己去做这种事! 放眼全国,哪个不是在她父皇的统治下井井有条。 朝中虽暗流涌动,可朝臣却都在她父皇的威压下安分守己。 “你若再提一次,我便将你的舌割了。”凤羽甩袖而去,美丽的脸上全是薄怒。 心腹惶恐低头,只道是。 可他却在凤羽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的时候,抬起了眼。 等翌日上朝,凤羽赫然发现,朝中多了一个人。 她眼睛里登时浸满了错综复杂的情绪…… 文武百官不满意了,立马就有一位久居军武,性情直率的将军上前,直言道:“陛下,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庶民上朝的道理!” 第25章 文臣神色也忧心冲冲,难得没有反驳对方。 皇帝叹了口气,走下去,拍了拍那位将军的肩膀。 “现在不就有了?” 将军:“……” 感受到按住他肩头的那只手加重了力气,他脸都变臭了。 苏冥夜面无表情。 凤羽神色复杂盯着处于风暴中心还不自知的那个难听,心中既觉得荒谬,又有些自豪…… 下朝后,有几名文官明显来者不善走到苏冥夜的面前,面露不悦。 “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蛊惑陛下,竟然将你一个没有官职的庶人安插在了朝堂上!” 就算他有才华有本领! 那又怎样,没有官职在身,就该在家好好读书,参加科举…… 苏冥夜看了她一眼,慢慢的道:“我和陛下说,我不要俸禄。” 文官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地上的雪积了一寸那么厚,苏冥夜穿着一身袍服,回了皇帝赐给他的府邸。 院子里落满了雪,还未曾有仆人过来打扫。 陛下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官职。 他说:“寡人的内庭,即便没有官职你也入得。” 回过神,苏冥夜笑了笑,踏进了屋,觉得浑身都暖了些,将湿漉漉的外袍脱下,他便自己开始打扫起了屋子。 “咚咚。” 屋外传来一阵扣门声。 苏冥夜打开了门,眸色一怔。 一个贵气十足,面色带着微微傲气的男子在灿烂的阳光下,窜了进屋。 记忆告诉自己,他是本朝的七皇子! 七皇子眉梢轻挑,声音很是动听:“我想来看看,能说动父皇破例的男子究竟是何人。” 他又看向屋内。 “怎么,不让我进去吗?” 苏冥夜将思绪一寸寸收拢,点了点头,伸手拉开了屋门。 七皇子一进屋,就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打量着四周。 片刻后,他笑问:“你从药王谷来,那你知道雪神医吗?” 苏冥夜微愣,疑惑道:“七皇子是想要认识她吗?” 七皇子内心深处生出几分希冀。 看俩他来这趟,还真是找对人了。 他眼神一亮,同苏冥夜道:“听闻雪神医医道高超,我想向她学医术。” 苏冥夜思忖片刻,却未言语。 他这样把时雪介绍给七皇子,她会不会生气…… 七皇子又道:“我三岁识字,十岁精通乐器,父皇不让我再学其他的了,我只能学些医术,现今世道也不算太平,日后我若有机会,那必定是要出宫闯一闯的。” 苏冥夜偏头,心里五味杂陈。 七皇子可怜兮兮道:“求求你了……” 苏冥夜看向屋外的雪,又将视线落回满怀希冀的少年身上,他的衣摆浮在地上,发丝上还有些晶莹的雪。 种种念头在脑海了过了一圈。 昏暗的屋内,苏冥夜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送人出门之际,七皇子回头,眼神明亮:“对了,忘了和你介绍我自己,以后,你就唤我阿凛就好。”。” 第24章 苏冥夜一怔,缓缓关上了门。 他觉得“阿凛”听起来格外耳熟。 苏冥夜在第一世的记忆里不断翻找,只觉得那些在现代的记忆就像一捧纱,他越找,反而越不清晰越来越模糊。 他快要不记得那些事了。 他只记得,他有一个外婆,院子里还有一条狗。 微风拂过,树上的雪啪嗒砸下,正中苏冥夜的头。 苏冥夜眼眶发涩,将脑袋上的雪团一点点拍去,而后拿出扫帚,一人扫着厚厚的雪。 第26章 他觉得自己大抵是太过孤单了,缺个伴。 于是他决定去买个奴仆。 阳光高照,笼罩在这个暗藏危机的帝国。 雪越下越大,将贩卖奴仆的地方温度降至刺骨。 四四方方的笼子里锁着一群灰头土脸、面黄肌瘦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苏冥夜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袍,走到一个笼子面前,问向卖家:“他是犯了什么罪,被贬为奴的?” 男子大约看起来才桃李般的年华,听到有人商量他的买卖,神色却极其的麻木。 卖家回道:“倒不是什么大罪,他是家生奴,惹了主人家不高兴,才把他卖过来的。” 凤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苏冥夜的身后,淡淡开口。 “你若是要奴仆,可以找我要官奴。” 苏冥夜微微一笑。 “公主真是大方,自家的奴仆说送就送,驸马的孩子也说送就送。” 凤羽心口猛地一阵抽搐,密密麻麻的绞痛袭来。 她沉默片刻,专注的看着苏冥夜:“冥夜,我不是在装腔作势,我是真的想和你和好。” 她是真的很爱他。 “冥夜,我余生真的只会爱你一个人,我想信你口中的穿越了,我也绝不会再找别的男人了!那些的错误保证不会再犯了!” 苏冥夜选择无视她。 他敛起情绪,扭头看向卖主,继续刚才的话题:“麻烦为我挑几个识字的奴仆,多谢。” 卖家走向一个笼子,指了指里边的人。 “这群人是六国余孽,虽然他们瘦弱了些,但是都是识字的。” “这样的贵族之后,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若是要买,少说也要这个数——” 商人伸出了五个手指在苏冥夜面前比划。 里面的几个男人缩在角落,忐忑不安的往外看。 比起继续像个兽类一样关在笼子里,他们更愿意被这个脾气好的公子买走。 见苏冥夜犹豫。 “他们不会敢逃的,若是逃了,你上报官府,自会有人帮你抓回。”商人说着,朝旁边的一个帮手使了眼色。 那名帮手拿起一根木棍在笼子上狠狠的敲了几下,里面的男人顿时害怕的大叫了起来。 苏冥夜不由皱起眉来。 凤羽没等他反应,便大步上前,将腰间的钱袋子丢给商人。 苏冥夜颦眉,忙要去把钱袋拿回,商人喜笑颜开的表情立马一敛。 苏冥夜气笑,扭头看凤羽:“你是我的谁,你算什么人?你给我付钱算什么回事?” 凤羽目沉如水:“算我欠你的。” “欠?”苏冥夜神色转冷,“你欠我的何止这一桩。” 第25章 凤羽瞬间反应过来:“冥夜,你终于肯与我相认了吗?” 她盯着苏冥夜的神色,不肯放过一丝变化。 可除了那双眼睛若有似无的有些熟悉外,便只剩下了陌生。 凤羽想到他那双曾经对自己饱含爱意的眼眸,心口顿时一阵绞痛,连呼吸都发颤。 苏冥夜一身素袍,面容俊朗,头发依旧束起,所有青丝如墨般直直垂下,更衬得他的眼神如同冰珠一般。 日色已近黄昏,苏冥夜看向她,一字一句道:“昔日的驸马已经死了。” 凤羽怔怔的看着他:“你还活着。”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不想再做驸马,也不想再做狼族帝君。” 他只想做自己,苏冥夜温柔的擦去她肩上的雪,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 “当年,你毫不留情的辜负了我……我爱的那个凤羽,早已经在她将新欢带回家的时候死去。” 他们之间,终究是情深缘浅,三年的情分,早已尽数化作云烟,若有人还在原地等待,那才是天大的傻子。 凤羽像是溺进了海水里,心中无比潮湿又晦涩。 她的手指冰凉的不像话,努力想要挽回眼前的男人,涩声问:“你要去看石安吗?” 这个世界的驸马苏冥夜将石安葬在了公主府的桃花树下。 苏冥夜“啊”了一声,目光游离,像是飘去了很久之前。 第27章 “我的石安,是与我相依相伴数年的弟弟。” “他是一只白狼,不是因为弱,不是因为不够乖顺,仅仅只是因为你不高兴,他就被你杀了……我想替他报仇,杀了你,可是我下不去手。” 苏冥夜深深的看着凤羽,眼神仿佛盛入千万年的冰冷。 “你不是认为石安侮辱你的新欢,死有余辜吗?” 凤羽白着脸,不敢直视他此刻的灼灼视线。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 苏冥夜不想再听她废话,冷漠地转身离去。 商人连忙将笼中的仆人身上重重的铁链解开,将他们用绳子牵住,递给了苏冥夜。 翌日清早。 天还有些许灰蒙蒙,云烟遍布咸阳城。 苏冥夜比其他官员起得还要早,他要去和皇帝说一件事Z63。 越了解皇帝,就会发现,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对于底下的公子,他会请在世大儒给他们开蒙启智。 对于他的公主们,他会在难得的闲暇中抱着她们去咸阳宫中的花园玩耍。 苏冥夜直言:“此事只能告知陛下。” 皇帝轻轻抬手,身旁伺候的宫人齐齐屈膝退了出殿。 他侧过头,十二冠旒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眸,眉梢中有着天生的锋芒。 太子眼睛生得也像陛下,只是性情却一点也不像。 秦皇的声音带着令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你再说一遍?” 苏冥夜心一颤,却还是再说了一遍。 “陛下,您身边的宦官赵高断不能留。”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那他必定要扭转这些人悲惨的命运! 话落,殿外一道焦急的声音闯了进来。 “父皇,苏公子这是糊涂了,请您息怒!” 第26章 昏暗的殿内,光与尘混在一起。 秦皇语气莫测,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他哪里是糊涂,他这是聪明过头了。” 四周安静一片,只闻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 龙案边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般,忽而掉了一卷发出“啪嗒”声音,跪在地上的凤羽抬起头来,“父皇——” “住口。”秦皇冷冷道,“你真是越来越不知规矩了!” 凤羽神色一僵。 为了护住苏冥夜,她努力在脑海里寻着救急之策。 和皇帝坦白,说苏冥夜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做过狼族帝君,也做过驸马,知晓异世之事? 这太荒谬了! 如果不是凤羽自己也穿越过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而这时。 苏冥夜想劝说皇帝除掉奸臣,费尽了口舌。 他想起赵高的出身,从前学的历史终于被他从脑子里的角落扯了出来。 赵高,赢姓,赵氏,本是赵氏贵族,母亲乃赵氏王族后裔。 可所有人都忘记了,是谁,害得他家破人亡…… “当年,陛下您让派兵攻打赵国,这才使赵高全家男子父兄皆死于秦兵之手。” “他的母亲流落秦国为奴,他与年幼手足也成了宦官,若是这些还不够他有谋逆之心,那还要多少理由?” 面对苏冥夜的斩钉截铁,秦皇沉默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出。 凤羽立马扯着苏冥夜出门了,看着他一脸的冰冷,她眼底也淬着一层冰. 她皱眉道:“你知不知道,当今朝堂上站着的文武百官,有九成都不是秦人!” “为何要以出身判断一个人的忠诚!” 苏冥夜浑身一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下。 他以为,这里的皇帝会信他的。 但这一刻他才清楚,人间皇信的,是她的判断!并非他的后世所言! 第28章 苏冥夜被皇帝关了禁闭。 凤羽看着他被宫人带走,一声轻轻的叹息从她喉咙中溢出,任何人都能从她的声音中辨明出其中的无可奈何。 “冥夜,我该拿你怎么办……” 下朝回去后,苏冥夜的府邸迎来了那位七皇子阿凛。 七皇子提着一个匣子进门,一进来便看见了蹲坐在屋前的人。 天色有些暗淡,苏冥夜的眼神也有些黯然。 苏冥夜思绪复杂,他看到来人,才有些反应:“阿凛,雪神医大约要在十日后才能赶到咸阳。” 这是七皇子上次拜托苏冥夜的事。 可如今听了,他反倒是笑了笑,只和苏冥夜蹲坐在一起。 “曾经父皇有一次,路经博浪沙遇上一贼人行刺,父皇下令搜索刺客十日,却无果。” “你知道父皇登基这些年来,共经历的几次行刺吗?” “三次。”苏冥夜没有丝毫的停顿回答道。 第一次是一位假意献上自己国土的刺客。 第二次是那位刺客的好友琴客。 第三次是一位被皇帝灭了国的王室之后,也就是在博浪沙行刺的那一位。 阿凛一怔,没想到他这么清楚,神思飞转间,眼神闪了闪:“父皇是个很大度的人。” 其实不管是百次、千次、在他心里,他的父皇都不会被击倒。 有很多人在父皇面前都格外的恭顺,可却在后面说他父皇残暴,这事,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 第27章 苏冥夜静了片刻,起身走向厨房。 阿凛一愣:“去哪?” 苏冥夜轻笑:“煮饭。” 天色已晚,再不做饭,晚上就要浪费油灯了。 阿凛问:“你没有奴仆吗?我送你几个好了。” 苏冥夜摇头道:“只是习惯自己下厨罢了。” 早在凤羽那个世界,他洗手作羹汤时,就习惯了自己做饭做菜。 阿凛和凤羽很像,都有送奴仆的癖好,仿佛奴隶只是一个物件。 可旋即,苏冥夜一愣,眼底浮现不明情绪。 究竟是他们相似,还是说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 苏冥夜脑子越想越混乱,甚至连心跳都变的沉闷压抑,直至听到了锅里的汤煮沸咕噜噜冒泡的声音,他才回过神。 很快,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便被端上了桌。 在细微的咀嚼声中,阿凛眼底华彩纷呈,忽然道:“你去过上林苑吗?我央求父皇后日让我去那,你和我一起去吧。” 苏冥夜笑着摇了摇头:“我自是要上朝的。” “你告假不就行了,反正父皇会同意的。” 他侧着头思考了一下,遂点了点头。 等到了那一日,苏冥夜看向马车里的阿凛,又瞥了一眼骑在马上的凤羽。 阿凛别开了眼,马车的帘子被他轻轻放下。 苏冥夜翻身上马,视线眺望着远方。 “冥夜。”凤羽喊道。 苏冥夜神色冰冷,只觉得她这个公主怕是不想做了,总是绕在自己周围打转。 一条枝干从大树上向道路上伸出,带着尖刺。 而凤羽似乎根本没有细看,眼见就要撞了上去。 苏冥夜没动,冷漠的盯着这一幕。 “姐姐!”马车里的阿凛突兀的喊了一句,而后在凤羽勒马回头中,指了指她的前面,有些小声的抱怨,“这么大人了,怎么骑个马还不看路,要不是我,你就成瞎子了。” 苏冥夜冷笑的看着凤羽,而后不管他们,立即骑马往前走了。 这眼神立马刺激到了凤羽的神经,她的五官上有一瞬间的僵硬,朝阿凛道:“你说的苦肉计对他不管用。” 阿凛道:“那肯定是人家不喜欢你,你放弃吧,姐姐。” “我不会放弃的。”凤羽微微张了张嘴,视线顺着苏冥夜离去的方向望去,赫然看到了上林苑那片林子里出现了一抹身影,她盯了片刻,是上官夫人。 她还是穿着那一身宝蓝色的华裳,神色娴静平淡,怀中抱着一只狸猫。 等一行人走近,上官夫人也发现了他们。 第29章 她神色淡淡的站在原处,身后跟着几个婢子,又看了苏冥夜一眼。 “苏公子留下,你们两个自己去玩吧。” 阿凛眨了下眼,拉着眉宇紧拧的凤羽离去。 木兰为梁,磁石为门。 珍珠为帘,玉石为器。 这便是上林苑。 上官夫人走上了台阶,边走边问苏冥夜。 “听你口音,像是咸阳人,可你不是药王谷的弟子吗?难不成传说中匿影藏形的药王谷也在咸阳。” 苏冥夜丝毫不慌,背脊挺直,眼底依旧一片澄净无波:“我曾幼时居于咸阳,口音和咸阳一样,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上官夫人很给面子的掀篇此事,看着远处一个人追蝴蝶的阿凛,又将视线移至倚在树旁面容清冷的凤羽。 “当年谁不知道,公主爱驸马如命,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哪怕是天上的月亮,她都要为他摘下来。”上官夫人漫不经心道,“凤羽那么喜欢你,不若你再娶我儿一次?” 人都并非是铁石心肠。 从前凤羽自然对他是万般的好,可后来也却确确实实将他伤得遍体鳞伤。 苏冥夜语气清冷:“强求的姻缘,只能是孽缘。” 第28章 上官夫人叹了一口气,浅色的美眸玩味的注视着苏冥夜年轻的脸庞。 “冥夜,你知道吗?只要我从这长阶上不小心摔下去——” 苏冥夜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上官夫人又补充道:“凤羽便再也不会和你提,嫁给你的事了。” 苏冥夜静默,又一次败于唇舌之战。 他本就不是一个擅长于宫斗的他,目光落在上官夫人带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他忍不住想,原来深宫,真的会把一个人的想法变得很可怕。 上官夫人扬唇冷笑:“自从凤羽遇到了你,她就像着魔了一样,为你甘愿空置东宫,她在你身后为你背负了这么多,你不该还给她吗?” 苏冥夜身体微僵,缓缓回过神。 “我欠她的,早就已经还清,可是她欠我的,永远还不清。” “夫人见过心上人与别人举案齐眉共饮合卺酒吗?见过夫君和别的女人郎情妾意、清深爱浓吗?” “夫人如果见过,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感觉。” “凤羽给不了我尊重与信任,也给不了我想要的爱,我不想恨她,可是我很难不恨她。” 于苏冥夜而言,他们最大的劫,是石安的死,无法可解。 苏冥夜深吸一口气,在上官夫人复杂的眸光中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雪幽幽的落下。 处于上林苑的苏冥夜终于可以好好沐个暖浴,他喊着睡在床上的七皇子。 “上林苑的汤池,你不去?” 阿凛在日间玩疯了,根本起不来,嗓音含糊:“哎呀,你要去就去,我要继续睡……” 冬日很快就要即将迎来最严寒的时候。 可外面的风雪怎么样大,都传不到咸阳宫和上林苑中。 故此,苏冥夜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 温热的水散着袅袅的烟,他踩着玉阶,缓缓走了下去。 这些日子的疲倦终于在这一刻散去。 他无聊了拨了拨水中的雾气,让其散去。 眼帘中骤然出现一人的背影,墨发披散,白皙的肌肤就这样出展现。 水只盖到她的腰际。 只是上面有些深褐色的疤痕爬在上面—— 他一眼就认出这人是凤羽。 苏冥夜呼吸一滞,立马轻轻起身,拿起池边的衣袍,裹住自己的身体就要离去。 凤羽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处温热的池中,焦躁的心竟然渐渐平复。 苏冥夜穿着单薄的衣裳,浑身又湿了。 走在回房的路上,他从未曾觉得这条廊这么长! 一阵风凉习习吹来。 让他打了个喷嚏,而后,他立马骂起了凤羽。 夜中明月高高挂在空中,发着蓝幽幽的白光。 第30章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 苏冥夜抬眼看过去,又是一愣,而对方也有些失神,手中的东西骨碌碌滚在地上,慌乱的跑走,惊慌的喊:“有鬼啊!” 翌日,几人用早膳之时。 阿凛兴致勃勃的为苏冥夜分享这个事情。 “你听说了吗?上林苑去浴池殿那条路居然闹鬼,我们今夜一起守在那后面呗!” 苏冥夜眼神飘忽了一下,语焉不详的拒绝了阿凛:“不行,那抓到了,要是真的是鬼怎么办。”虽然他知道,那鬼自然是没有的。 阿凛有些不甘心。 上官夫人见阿凛这般,有些无奈道:“你父皇和你几个弟弟今日也要来上林苑,你万不能再这样跳脱。” 苏冥夜一怔,转眸和阿凛对视了一眼。 第29章 上官夫人停著,立马有侍女过来将她扶起,走向殿外。 阿凛又立刻低头吃起了桌上美味的鱼,边吃边叹道:“还是你做的饭菜更好吃些。” 自从上次吃了苏冥夜给他做的菜后,他回宫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他还夸:“谁嫁给了你,那真是天大的福分。” 苏冥夜拿起桌上的水正欲送入口中,听到他的话,凉凉道:“对方可能不会这么觉得。” 哪知阿凛接下来脆生生冒出来的话,差点让苏冥夜呛住。 “你要是成婚了,能不能把我也带过去,这样你就可以日日给我做菜吃了。” 凤羽正跨入殿内,闻言,她的脸色立马变得冷峻。 她皱眉:“阿凛,你又在胡闹。” 阿凛见她这幅模样,也不怕,反而朝苏冥夜悄悄道:“我和你讲,我的姐姐中,就属她最冷冰冰的,可是你别看她这样,内心其实又小气又拧巴,还老怕人说她!” “秦阿凛!”凤羽怒了。 阿凛立刻起身,起身饶过朱色的金柱,像一只兔子一样轻巧的跑了出去。 “我就说她小气!”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如天边云彩一样消散。 苏冥夜忍不住唇角微勾,可看到面前站着的女人,立马上演变脸,起身就要走。 昨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有些挥之不去…… 凤羽身上的疤痕,和在狼族时,她因陪他出游,被鹰抓,受的伤一模一样! 可那又怎么样……他欠她的早已还清。 “我有些话同你说。”凤羽容颜似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故意放缓了声调来和他讲话。 “我与你无话可说,请您自重。” 苏冥夜眼神冰冷,正欲离开,却被凤羽一把拽住。 “不管你想不想说,我都要和你说。” 凤羽眸色晦涩,深深的凝视着他。 苏冥夜心底莫名有些郁气:“那你有什么话,尽快的说,我不想再把时间费在你的身上!” 下一刻。 凤羽伸手去触碰苏冥夜的脸,手指将他额前发丝撩至耳后。 他下颌皮肤上有一道长约三寸的红痕。 像是一整张脸曾被取下换过一张。 在这一刻,凤羽浑身所有的神经都在叫嚣,双眼通红,蓄满了泪水。 为什?为什么他连同自己的脸都换了? 面对她苍白的脸色,苏冥夜的眼神却是无比的冰冷。 “从前那张脸,好看吗?你很喜欢吧,可是我对它厌恶至极。” “从你给伊珩一场婚礼那天开始,我每天照镜冠发,都只觉恶心。” 苏冥夜与伊珩同为丰神俊朗的男子。 眉如远山墨黛,眸若天上星子。 可苏冥夜的笑和伊珩丝毫不一样,伊珩笑起来的时候,更像是假笑,哪怕神色温柔,也从骨子里带出了一丝媚态。 而苏冥夜的笑更像是江湖男子一般不拘小节,活泼爽朗。 此刻,苏冥夜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凭什么把我当做别人的替身?” 这句压抑在苏冥夜心底很久很久的话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第30章 第31章 凤羽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把你当替身,苏冥夜,你讲点道理。” “我先遇见的是伊珩。” 是他们先认识的。 她是狼,爱上同类,是她的本能。 可在本能外,她还爱上了苏冥夜。 呵—— 苏冥夜心底荒芜,幸亏他心底对凤羽没有一点残留的爱恋,否则又要被她的话中伤了。 “我曾经救过你一命,凤羽。” “那年狼族迁徒,你与狼群走失,嚎叫一声后,引起雪山崩塌,是我救下你。” “那时,我抱着化为原形的你在冰天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从那以后就伤了根本,再难有子嗣……” 凤羽一顿,皱起了眉:“你现在提那些,是想告诉我,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我吗?” 是,那些以命相救,患难与共是不假,可她对苏冥夜也不薄啊! “狼族白日喜睡,夜间狩猎,而你夜间喜睡,白日活动,我每次都不得不早点结束狩猎,回去陪你。” “你说你吃不惯狼族食物,我就选猎物身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在火上炙烤,给你留下。” “你说你喜欢自由,我哪次不是不顾危险陪你出草原,你知道我有——” 苏冥夜再也听不下去,冷冷打断她:“我该去找阿凛了。” 他不想和她吵架。 说完,他转身就走。 凤羽看着苏冥夜的背影,一口气堵在喉咙下不去也出不来。 她有些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图一时嘴快。 但在她看来,苏冥夜心软,只要自己认真道歉,他一定会原谅她的。 上林苑。 充斥着沁凉冷意的杏树林中。 阿凛将刚捕抓到的鸟递给苏冥夜,放在他的掌心。 小鸟是软乎乎的,羽毛鹅黄色。 苏冥夜心不在焉:“阿凛,你害怕死吗?” 阿凛捂住了小鸟的耳朵,笑嘻嘻:“它可听铝驺不得这些。” 见苏冥夜认真的看着他,阿凛晃了晃神,轻声道:“不怕。” 他的父皇不怕死,但是很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死这个词。 因为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家国未定,他无法安心。 可阿凛不同,作为咸阳城中最受宠的皇子,他觉得自己已经活得够自在快意。 “但是——我怕我不明不白的死去。” 苏冥夜心中忽然升起一缕自己都说不清的伤感。 他的心颤了颤,越发坚定了要改变历史的念头。 苏冥夜握住了阿凛的手:“等阿雪来了咸阳,你就去寻陛下,恳求他许你拜师学医。” 阿凛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笑道:“阿雪?” “怪不得你不喜欢我姐姐,原来是有喜欢的人啊——” 阿凛拉长了音调,这样的调侃让苏冥夜面颊忍不住有些发热。 不远处的上官夫人正踱步跟在皇帝身后,静静看到了这一幕。 她缓缓的抬眼看向身边的男人:“苏公子年龄也不小了,不如陛下为他指一桩婚事?” “我看阿凛口中的雪神医就很好。” 总之不管如何,不要再与公主纠缠不清了。 皇帝慢慢的往前走去,眯起眼睛望向远方,轻声道:“不急。” 风声寂寥,苏冥夜摇了摇头。 “我与时雪神医之间,无男女之情。” 苏冥夜昔日与凤羽的情,太过于刻骨,以至于早已无法在他的心中磨灭。 他还能再与别人相爱吗? 第31章 深夜,屋檐雪声簌簌。 苏冥夜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无奈的望着高悬的月。 第32章 忍不住了,他再度开口:“七皇子,我们回去吧,没有什么鬼。” 苏冥夜心知肚明,哪里来的鬼?他属实没有想到,那日的乌龙,竟然让阿凛这么好奇,竟然在深夜扯着他,一同趴在屋顶上。 阿凛扭头,将食指竖在唇上。 一双溜溜的眼睛又转了回去。 苏冥夜面色无奈,就要将自己那日白衣、披发、从池里爬出去、遇到上林苑的宫人、被误认为鬼的事情说出去。 这时,阿凛神色激动起来:“你看那,看那。” 苏冥夜一愣,不会真的有鬼吧? 他顺着阿凛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黑色的影子悄悄的走到假山后,四处张望,似乎格外的不安。 不对,苏冥夜眼神一凝,按住了阿凛指向那边的手。 阿凛满心茫然的看他。 下一刻。 另外一个矮一些的少年走近了那个黑色的影子,明月的微光下,苏冥夜和阿凛清晰的看到了那个少年的脸——皇帝的小公子胡亥。 至于背对着他们的人是谁,苏冥夜本还在猜想。 但没过几息,那人就出声了。 苏冥夜一愣,神色若有所思,朝阿凛低声道:“那是你父皇身边的赵宦官。” 赵宦官关心道:“小公子,你今日怎的闷闷不乐。” 胡亥回道:“父皇明明昨日才夸我,可不知怎的,今日他虽然带我来了上林苑,却从没有过问我一句,老师,我不喜欢父皇了。” 才十岁左右的公子还不懂得掩藏自己的喜好,只凭直觉将自己的难受全数展露在自己信任的老师面前。 赵宦官眼神一暗,闪过些许波诡云谲,缓缓道:“陛下最喜欢小公子了,小公子您勿要多想。” “陛下曾经说过,若不是您太小,他就要立您为太子呢。” 胡亥点了点头,只是脸色依旧懵懂。 约莫四五息后,他们一前一后迈步离去。 深夜的交谈,看似只是师父对学生的开导而已。 地上一大一小脚印渐渐被白色风雪掩埋。 苏冥夜拉着像丢魂一样的七皇子从屋顶下去,他率先开口。 “你的父皇没有说过那种话。” 什么还小,否则就要立胡亥为太子? 苏冥夜冷笑,皇帝的子嗣有二十三位,就算是轮,都轮不到胡亥身上。 更何况那些公子各个都是血气少年郎,若真的争起皇位来,弱小的胡亥怕是没有生存之地的。 阿凛很聪明,掐紧手指:“难怪上次你去找父皇,告诉他赵宦官有谋逆之心……” 赵宦官被他父皇信任,又熟知律法。 他本是皇帝指给他弟弟胡亥的老师,却在背后说这种挑拨离间之话。 阿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仔细回想,发现身边的每个人都无比陌生,生活中好像到处都是谎言都是欺骗。 可下一刻,苏冥夜牵住了他的手:“阿凛,我们不要退缩。” “无论未来怎么样,我们都不要惧怕困难。” 太阳初升,冬霜晶莹。 阿凛一改往日的活蹦乱跳,只安静的呆在自己房间里,迟迟不出屋。 连皇帝都忍不住去看他了。 苏冥夜踏进阿凛的殿内时,就听见皇帝伏在床边,沉声问阿凛:“你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 说完,他竟朝旁边的宦官吩咐:“去寻太医来为阿凛诊治。” 阿凛脸色苍白,眼中似乎有泪花。 他摇了摇头:“父皇,我……没事,只是有点想回咸阳宫了。” 第32章 皇帝宠爱阿凛,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二人聊完,皇帝起身扫了苏冥夜一眼,便大步地往外走了。 苏冥夜恭敬地行礼。 脚步声远去,苏冥夜抬起眼望向七皇子:“雪神医不日便要到咸阳了。” 七皇子从小娇生惯养,性情活泼,注意力一下就被他的话给吸走。 第33章 “雪神医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冥夜:“大好人。” “她医术高超,治病救人,清醒克制,却又很有趣,和她呆在一块,她能莫名奇妙给你讲出一句冷笑话。” 阿凛愣了瞬:“什么是冷笑话?” 苏冥夜笑出了声:“就是你现在这句。” 公主不明所以,转移话题:“希望雪神医早一些到。” 苏冥夜也想早一点见雪神医。 时至黄昏,大约申时。 随着宫女婷婷袅袅跟在马车后离开的步伐,苏冥夜才将帘子放下,似是不经意的问旁边的阿凛:“怎么没见你姐姐?” 阿凛明知故问:“是哪个姐姐?我可有十多个姐姐。” 苏冥夜心中正哭笑不得,却忽然看到了他身上佩戴的深色青玉,上面雕刻了一只避灾的神兽。 阿凛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将青玉坠把玩起来,笑道:“这是从前姐姐的亲生母亲给我的。” 他所言的姐姐,自是指凤羽。 “说是一对,可是我怎么也没有见到另一个在哪。” 苏冥夜的抿了抿唇,极尽压抑着自己内心的寒意。 那青玉坠,另外一个,在这个世界的伊珩的身上。 在苏冥夜见伊珩的第一面,就看到了……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吗? 一侧的阿凛见苏冥夜出神的盯着玉坠,一把将腰间的玉坠取下要送给他,却被苏冥夜连忙拒绝。 “我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阿凛不由有些失望。 心中感叹:凤羽姐姐心尖上的人对她却是如此的避讳…… 可七皇子适应力良好,人又跳脱,很快就把自己姐姐暗地里嘱咐——撮合她与苏公子的事,都抛之脑后。 一回咸阳城。 苏冥夜只觉得整个人都快要被冰天雪地冷到掉冰渣,连忙赶回自己府邸,温暖的室内让他不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回身便立马将房门窗户都关好。 皇帝没有给他安排什么事情做,也没有给他安排什么官职,看起来像是还在观望他适合做什么。 快入夜的时候。 院门处,骤然传来敲门的响声。 苏冥夜将手中的雕刻着镂空花纹的暖炉、书筒都放下,起身去开门。 一阵寒风吹来,咸阳还下着雪,女人一身白衣,倒像是要将自己与天地间的雪都融为一起,飘飘欲Z63仙,唯有空气中萦绕的一丝清冽药香,给她增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时雪忽然看向他,原本有些淡漠的神色带上了一丝浅笑:“晚上好。” 听她这话,苏冥夜心中忽然一愣。 他下意识的移开了视线,不敢去看她眼睛里的深情,仿佛只要再看一眼就能陷进旋涡之中。 “阿雪。”苏冥夜语气微顿,转移话题,“边疆至咸阳可不是几日路程就能到的……” 雪神医低头看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轻笑了一声。 “因为想见你,所以我连夜赶路。” 苏冥夜轻轻敛眸,转身的时候眼中忍不住流露了一丝笑意与泪意。 一炷香后,他将时雪安顿在了西厢房。 在她门前的树下站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转身回自己的房中。 翌日天还未亮,苏冥夜便出了府邸,朝宫门前走去。 侍卫在门口逐一查看各位官员的身份,轮到他时,竟查也不查便放他进去了。 苏冥夜估摸着,大抵是以品名之身入朝的只有他这一人,侍卫都要将他认熟了。 第33章 咸阳宫,麒麟殿。 上首,玄衣的皇帝坐在龙椅上,喜怒不形于色,眼底一片幽深,听着文武又开始争辩了,面色若有所思。 “陛下,臣恳请增多边疆防守人手!”一位将军站起身,提及了上郡的边防。 边疆苦寒,却年年都有匈奴南下烧杀强夺。 “马上正月,北方的胡人在这时候,都是聚集在一起在他们王庭,祭天地、祖先和鬼神,怎么会扰边呢?”有人乐了。 话落,又在殿内掀起了一波哗然的讨论。 治粟内史,极其不赞成道:“陛下,恕臣斗胆一言,六国平定,战事消减,各地叛乱也被压下去了,如若再加派人手,我朝百姓的税赋怕是要更加重了!” 第34章 “如此,此事便罢了。”皇帝拍案,瞥了一眼下方众人的脸色,淡淡道:“尔等可还有话要说?” 不得果,将军如同捏着鼻子般闷闷道:“臣无话可说。” 随即,转身回座。 苏冥夜垂眸听着,倒是……不觉得那位将军所言是草木皆兵。 至少,皇帝该把咸阳宫的防守加强一下了! 门口的侍卫见他都敢直接放行…… 旁边,凤羽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了,沉默不言的盘膝坐在一边。 苏冥夜毫不怀疑,下朝后,她又要拽住自己的手将自己抵在墙角。 等官员都匆匆的离开后,苏冥夜立马往七皇子府走去,去寻阿凛。 穿过漫长的回廊,一踏入阿凛的殿,他便只觉一阵暖意夹杂着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殿内的摆设很奢华,似乎皇帝把当年征战六国得来的珍宝都送给了阿凛。 稀奇古怪的珍异摆放在了案几上,地上铺的是不知从哪国略来珍贵的绸缎。 苏冥夜0409看了半响。 “你来了。” 殿中传来一道悦耳动听的声音。 阿凛手中提着一个金笼子,笑看着苏冥夜,“我给我的鸟儿们都取了一个名字,你想知道吗?” 苏冥夜迅速回神,才发现金笼子里的是一只长羽梅色百灵鸟。 他点了点头,阿凛的兴致显然高了上去,一一向他介绍自己养的鸟。 等他讲到口渴了。 苏冥夜才温声道:“雪神医已经到了咸阳,七皇子要去见见她吗?” 阿凛欣喜不已:“去,现在就去。” 一辆马车往宫外驶去,无人注意里面多了一位皇子。 车子不知行驶了多久,苏冥夜撩开车帘,看着沿途的梅树,他回到了自己的家。 才进门,苏冥夜就发现雪神医伫立在院中。 阿凛打量了一眼时雪神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如此美丽绝尘,难怪许多被你救治的男子都对你念念不忘。” “七皇子要学医术,先从最简单的内经开始看吧。”雪神医没有在意自己受到了什么夸奖,而是神色淡然的将医书递上。 阿凛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提步走向了屋内,苏冥夜正要跟着进去。 门外,一道熟悉的嗓音幽幽的响起。 “你和时雪的关系如今都亲密到住一个院子里了吗?” 第34章 苏冥夜转过身,冰冷的眼神定在凤羽美丽的面上,而后两步走过去,重重的关上了门。 凤羽咬紧牙关,伸手就想推门。 但想到他们好不容易重逢,她断不能再失去他。 她只能懊恼的收回手,气自己怎么又说了那种话?就不能好好哄他吗? 她都哄他三年了,还差这几天? 可苏冥夜的眼神又让凤羽心底刺痛。 为什么他对雪神医就可以做到笑意盈盈,对她却只剩下了冷心冷面…… 从前是那个时雪,现在是这个时雪。 时雪,你怎么阴魂不散? 冷风狂啸,凤羽的眼神一寸寸的暗了下去。 夜色弥漫,华灯初上。 苏冥夜早早躺在了榻上,做了一场极长的噩梦—— 梦到了在琅琊山,赤狼部落。 凤羽的薄情寡义,伊珩对他的挑衅…… 画面一转,又是古代的驸马绝望的站在城墙上,哀求公主:“你不要找别的男人,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我不要你嫁给别人!我要你永远只爱我一个,一心一意很难吗?” 公主冷声:“阿珩没了我就活不下去了,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驸马哀毁骨立,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骤然惊醒,苏冥夜额前都冒出了冷汗。 他不理解! 第35章 他这个狼族帝君寻死,是因为想要回家,结束快穿之旅。 但这个世界的驸马,为什么要寻死?难道也是为了回家? 苏冥夜只觉那些记忆格外的混乱,让他的大脑混沌不堪。 晃神间。 一阵敲门声,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 苏冥夜问:“谁?” 时雪推门大步走进房内:“是我。” 苏冥夜眼里的防备霎时散去,只剩无尽的怅然:“是你啊……” 实在不怪他心中有些戒备,而是每次他的窗外有人,几乎都是来害他的。 雪神医皱着眉头,停在了几尺之外。 “方才我在路过屋外,恰巧听到了你的喊声,怕你出事,就来看你。” 苏冥夜将外袍穿上,五味杂陈走至她的面前:“喝酒吗?” 心中思绪太多太乱,他自己都快理不清了。 情爱于他这样异世之人,苏冥夜曾经以为是救赎,却没有想过,会是他的深渊…… 雪神医默缄了片刻,才颔首:“好。” 苏冥夜拿出一罐酒,又拿出酒盏,与她坐在廊前,盯着远方的月。 “我们玩个游戏,答不出来的人自罚一杯。” 时雪自然是乐意奉陪。 苏冥夜率先发问:“你觉得七皇子怎么样?” 时雪依旧一副清冽无瑕的模样,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只有落在苏冥夜的身上时,才有了点颜色。 她淡淡道:“活泼好动。” 简短的评价。 “你今日晚上做噩梦,是因为凤羽吗?”时雪忽的轻声问道。 苏冥夜沉默地转头看向她,看着那张也陪伴了自己三年的脸。 他没有抵死不认:“是,自我与她恩断义绝后。我每见她一回,都会做一次噩梦。” 他顿了顿,又道:“换我问你了。” “你为什么要陪我留在那个世界?” 第35章 时雪攥紧了手指,沉默片刻,仰头喝下一口酒。 苏冥夜接着酒意大胆的看着她,柳眉微蹙:“回答我。” 时雪脸色有些不太自然:“规则既定,不能更改。” 苏冥夜顿了一会,才道:“那我换一个问题,我以后回到自己的世界,你会去哪……” “我会永远在你身后。”时雪看向他,没有任何的犹豫。 恰巧树上的雪忽然又积了一层,风一吹,飞掠过树顶,白雪便哗啦啦的全部落下。 苏冥夜盯着地上的盈盈白雪怔怔出神:“曾经有一个人说每一个冬都要陪我看人间雪……” 情起,缘生,情破,缘灭…… 过去的事如今再回忆起来,竟然只剩下无以言语的苍凉。 时雪已经撑着头,眼眸中断断续续闪烁着蓝光,像是有些醉了。 苏冥夜忽然有些乐。 “系统醉酒,第一次见。” 夜已深,苏冥夜也不忍心就这样把她一个人丢在廊中。 只好从屋内把棉被抱出,盖在时雪的身上。 她的长睫在脸庞上落下一片阴翳,微微颤动。 苏冥夜喝了一夜的酒,再次醒来,他已躺回了自己的床榻上。 仆人将膳食与解酒汤送进屋内:“公子,这是雪神医吩咐给你的解酒汤。” 苏冥夜嗓子还有些沙哑:“她呢?” 仆人回:“雪神医去宫中教七皇子医术了,听说陛下让她暂居在宫中,便于给七皇子教学。” 苏冥夜沉默,一人用起了膳食。 今日休沐,府邸一片空荡荡。 热闹散去后,全数化为空洞和死寂反扑在他家。 第36章 苏冥夜呆不住,独自一人走出了府。 熙熙攘攘的街道,唯独他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苏冥夜攥紧了衣袖,逡巡四周,没有一位认识的人。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河边,河水清澈的倒映着岸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这是黄河支流。 在兽人大陆时,苏冥夜和凤羽会四处游玩,去黄河河畔买珍珠,也会逛遍喧闹繁华的街巷。 那个矜贵的凤羽,将从商铺里购买的同心玉佩递给苏冥夜时。 他的心悸,如同烟花璀璨绽放。 苏冥夜才想起凤羽,眼前蓦然多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啊。” 凤羽隔着人海,远远的望着他,浑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悲伤,她的视线瞬间不离的看着他,阴晦如墨。 曾经的各族艳羡的女狼王和帝君,如今隔阂深得宛如一条银河。 苏冥夜看见她这幅模样只觉得好笑又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他冷漠的话清晰的传入凤羽的耳中,她只觉耳膜一刺,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涩痛。 凤羽又想起苏冥夜身边那个和他不清不楚的雪神医。 她眼眸倏然一沉:“苏冥夜,你是不是以为那个雪神医是什么好人?” “她不过是借势往上爬罢了!她接近你,没准就是为了七皇子。” 苏冥夜眼神复杂盯着凤羽。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凤羽,你能不能不要用你那颗肮脏且不齐全的心,去揣摩别人。” 凤羽深吸一口气:“是我错了。” 她原本想反驳他,可是那些遗忘的记忆便立即袭来,让她头疼欲裂。 她软下声:“冥夜,在这个世界,我只认识你。” “在这个世界,我相识比别人都久,感情都深,我们不要让别人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好?” 人的感情怎能用时间衡量? 苏冥夜打断她:“别说了,人都要往前看。” “你现在虽然只是个公主,但是权势已经很大了,我建议你别占着位置不做事,有这闲工夫追男人,不如造福黎明百姓。” 朝堂之上的人手虽然够用,可是皇帝修城墙、筑宫殿、建运河,都需要人。 苏冥夜说完,冷冷嘲笑起来:“至于我们两之间的感情,早就因为你的移情消失殆尽。” 凤羽的心中钝痛,缓了好一会,才开口:“我没有移情——” 她还是爱苏冥夜的,不过是分了一点在意给伊珩而已。 她做的那些事情,也不过是为了装给外人看,好让外人不敢欺负嘲笑被“狐族掳走过”的伊珩。 她和伊珩之间,最多最多只有幼时的情分! 苏冥夜冷冰冰的盯着她:“女人撒起谎来,还真是连自己都骗。” “你没有移情,凤羽,你和伊珩洞房花lvz烛那夜可是闹了整整一日半啊,不是吗?” 第36章 有的人说没有感情,但嘴还没死,还会亲人,可怕的很。 苏冥夜厌恶凤羽假惺惺的故作深情。 “我与你,情分已尽,再无可能。”Z63 闻言,凤羽的面色一寸寸的白了下去,连呼吸都在发颤:“我没有和他发生关系,他只是忽然不舒服,我在那里陪了他一日而已。” 苏冥夜冷笑一声,走到旁边卖玉佩的商人,向她买玉佩。 等他将玉佩举至她的跟前,凤羽神色猛地一震,喃喃道:“这个玉佩和我们当年买的是一样的。” 凤羽心中涌现出了微微的欣喜。 她抬眸看向他。 苏冥夜却立马在她面前松开了握着玉佩的手,冷冷的盯着她。 “哐当。”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玉佩徒然四分五裂,凤羽只觉浑身的温度都被抽离,明明已经身处寒冬,却仿佛更冷了,直坠入万丈深的冰渊。 苏冥夜将它们捡起,侧身朝一旁的冰湖走去,而后将它们一块块的丢进去,亲眼看着它们沉入湖底。 第37章 “从前那枚玉佩,我也已经丢了。” “碎玉无法复圆,坠湖亦无可寻,凤羽,天色已晚,你回去吧。” 凤羽几乎压不住内心的绝望,像是有一把利刃,一下一下的剜着自己的心,每次下刀,带出来的都是血淋淋的肉。 “冥夜……你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呢?” 女人就不可以犯错吗? 她是兽人大陆数一数二的强者,苏冥夜为什么就要死盯着她一个污点不放呢? 苏冥夜笑了笑,讽刺的看着身前这个神色不甘的女人。 “那我要不要也原谅伊珩呢?你是不是接下来就要说……我怎么就不能像伊珩学学他的大度呢……你在想什么啊,凤羽,你还不明白吗……爱你的那个苏冥夜早就死在了跳下望月楼的时候。” “我从不欠你什么,但你欠了我两条命,一条,是当初我救你的那一命,另一条,是石安被冤枉的那一命。” 苏冥夜说到最后一字时,眼中不禁带了泪。 可他不想再在这个女人面前展露脆弱的一面,他当即转身离去。 雪还是下的那么大,苏冥夜在街道上买了一把竹伞打着。 他不愿让白雪落在自己的身上,免得那个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苦涩,来一句“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回过神,苏冥夜竟然走到一个卖饰品的店铺面前。 店家卖力的招呼他进去,待踏入进去,店家又继续夸他好看,适合什么样的配饰。 苏冥夜有些恍惚。 店家笑着递给他一个铜镜。 苏冥夜看着铜镜里那张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脸,眼神渐渐聚焦:“皮肉之下,皆是白骨。” “放弃自己,是我做过的最傻的一件事。” 店家不解,苏冥夜笑着摇头,转身离开店铺,往自己府邸走去。 第37章 又过了些日子。 咸阳城放晴,各家屋顶上的雪也跟着融了很多。 皇帝很高兴,丞相趁机进言:“律法森严,现在百姓都有些不敢玩乐过节了,不如今年除夕,我们除了驱除疫鬼外,再而举办个宴会?” 秦皇自白玉阶上走下,淡淡道:“也好。” 苏冥夜却在下朝之际,向皇帝辞官。 皇帝没有多说什么,苏冥夜却觉得浑身都轻快了很多,快步走出了麒麟殿。 紧绷的弦徒然松懈,他有些想去向秦阿凛道别。 这样想,他也这样做了,苏冥夜走到阿凛的宫门前,他隐隐仿佛听见了一道典雅、像天上云一样棉薄的琴声。 门扉推开,随着他的动作,外面的光线也攸然扩进了殿内,阿凛坐在琴案后,手指微动,便有如同高山流水一样的乐声从指尖中泄出。 时雪静静的跽坐在一旁。 苏冥夜愣了愣,发丝被风殿外凉风吹得微微扬起。 “冥夜来了。”时雪眼神锁在了他的身上。 阿凛也停下了拂琴的动作,转眸看向苏冥夜,看清真的是他,面色一喜,便立马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马上就除夕了,按照往年惯例,父皇会举办宴席,届时我们就可以吃很多好吃的了!” 不管在什么时候,阿凛总是活力十足。 对此,苏冥夜很羡慕他,回应道:“我不会去了。” 秦阿凛眼睛微微张大了些,时雪一愣。 也不知怎的,她竟然大步起身,走到苏冥夜面前,就要为他把脉。 苏冥夜无奈的笑了笑,避开了她的手。 “阿凛,阿雪,我要离开咸阳城了。” 说完,他将怀中的帛书教给了秦阿凛,正声道:“这里面,是我所知的未来之事,我能想到的,我全数都写在上面了。” 这下,秦阿凛更迷茫了,还有些愕然。 什么未来之事?苏冥夜又不是巫师,怎么会知道未来之事? 时雪眸色深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请七皇子收好。”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苏冥夜:“等我力量恢复,我会立刻去找你,带你离开。” 苏冥夜看了她一眼,心中浮现几分道不明的意味。 告别完,苏冥夜拢了拢自己的衣裳,踏出了殿门。 外边的雪在光的照耀下,灼灼生辉。 很多宫人都低着头走在道上,不敢多看任何人。 第38章 咸阳宫永远是这安静的模样。 “你难道就要这样不管不顾的离开吗?”身后却突然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平静。 苏冥夜微微错愕回头,是凤羽。 他收回视线,神情变得冷淡,没有回她。 凤羽眉眼一沉,继续道:“你说你从异世而来,知道这个世界未来之事。可你却从来没有和我讲过,我这具身体的未来。” 苏冥夜说他是攻略者,而她凤羽不过是兽人大陆的赤狼部落女狼王。 在凤羽的世界里,强大的生灵即可成为兽人,兽人成年后则可在人形和兽形间自由切换,打猎和保护部落。 而苏冥夜的世界,只有人族。 从前,她只当他是胡言乱语。 可当她自己穿越到了这个世界后,她彻底相信了。 一切也早已有迹可循。 苏冥夜不同常人的聪颖……他新婚之夜坦白的认真,都让她确认了,他从来没有骗过她。 凤羽不信,三年夫妻,苏冥夜现在对她没有一丝感情。 若他真的是异世之人,那么对她这具躯壳的未来三缄其口,就只能是——她的结局并不好。 第38章 记忆回到黎明初升之际,苏冥夜向皇帝辞官。 看着殿内的众多明灯,他的心却仿佛已经熄灭了那盏心火。 他和皇帝讲,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中原这块土地,地球是个圆的…… 有南亚大路的孔雀帝国,它亦被后世的汉朝称之为天竺……还有许多的地方,秦人的铁骑尚且未曾踏足。 他还说,他是穿越而来的。 不过,他先穿越的地方是兽人大陆。 秦皇全程扶着额头听完。 最后,他摆手让脸色苍白的苏冥夜退下。。 回过神,苏冥夜又将这些事情告知眼前的人。 凤羽脸色几经变化,蹙眉:“汉朝?那是数百年后的朝代吗?” 苏冥夜摇头,看着她前所未有的冷峻神情,终究是没有把那句秦二世而亡说出来,但是他已写在锦帛之上,告诉了阿凛。 他没有一如往常一样不理凤羽,徐徐道:“我将未来的事都写在了锦帛中,又把锦帛送给了阿凛,你如果想知道,可以去找他。” 闻言,凤羽的眼神倏然沉了下去,过了一会,她漆黑的眼眸又闪了一抹跳跃的火光。 “我不要知道的我结局,我只想要你留下,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不怕死,我只怕失去你。” 雪点缀着华宫,又缓缓飘落在长廊的屋檐上。 苏冥夜:“凤羽,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可以把伊珩当成你我的劫难,我们感情的试金石,现在这个坎我们没有过去,就说明我们不合适。” 说完,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就走。 他想去的地方有很多,要做的事也很多,可只靠他一人,又怎能完成。 这些事,他想先暂且告一段落。 凤羽脸色苍白的凝视着苏冥夜离去的背影,心头刺痛。 …… 咸阳都城正穿过渭水,苏冥夜买了一辆马车,让车夫驾车顺着渭水的水流往外走。 身后踏踏声传来,他掀开车帘子,竟是时雪骑马追上了他。 “皇帝看重赵宦官,多因他精通律法,如果我们陷害他去犯错——” 苏冥夜打断了,猛的摇头,“不行,你虽然是系统,但现在没有力量,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别去犯险。” 听出他语气中难掩的担心,时雪眼眸中情绪不断翻涌。 对视一眼,苏冥夜笑道:“别这样,等你恢复了力量,就能带我回家了。” “你不是一直说不能改变历史吗?说错误决定会给人带来巨大的代价。” 时雪沉声道:“可能是,我也有了牵绊。” 苏冥夜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车帘放下,难得的寡言起来。 秦朝将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个郡县下又有乡。 故而又有,十里一长亭,十亭一乡之称。 日暮西斜,沉重的车碾将苏冥夜所有心思压下。 车夫在一个村庄停下,农舍简朴,偶尔还能听见左邻右舍骂人的声音。 第39章 黄泥敷粉的墙壁边,两个妇人还在对骂。 “你家的鸡又吃了我家的栗!” “谁看见了吗?有谁看见了吗?你凭什么血口喷人!” 苏冥夜觉得有趣,对着那地方看了许久。 有人问他:“公子可是从咸阳而来?” 苏冥夜一怔,问道:“何以见得?” 那人看向他的衣着:“这里的人都穿着厚实的深色棉衣,麻布短裾,只有公子你穿着袍服,更何况,你头上的发冠,似乎也是咸阳的款式。” 苏冥夜敛笑,拧眉转身进入房里去。 第39章 不知道是不是苏冥夜离开咸阳城前那番话对皇帝有影响。 皇帝越来越追求长生了,甚至想携着近侍前往西域,去寻传说中住着西王母的昆仑山,可实在山高水远,他没有去了。 只是在某一天的时候,皇帝提出要北上巡边。 这一公文,早就随着快马发下了各个郡县。 “一是犒赏北击匈奴的将军,二是为了去督导东部的长城早日竣工。”百姓中有人这样说。 苏冥夜抬眼,心中纵使有着排山倒海般的惊乱,面上也不动声色。 匈奴,也就是胡人,总是时不时就南下来与大秦交战一番,早已成秦人的心腹大患,百姓更是对她恨得咬牙切齿。 幸而有了一位将军,在杀喊声中,拎着长枪,长驱直入匈奴单于王庭,吓得对方连率残将匆忙逃窜。一时间,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苏冥夜定定看着榜上的公文,轻声道:“还是到这一步了吗?” 旁人看到他的神色,问:“为何见你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苏冥夜微微低头:“因为皇帝要北上。” 路人只觉得这人大抵是忧思过重,她安慰道:“这倒是不必担忧了,陛下身边带了很多人,没有人能伤到他的。” 秦北防匈奴的军队大约有三十万人,可秦兵却不止这么多人,而是高达二百余万。 “也许吧。”苏冥夜笑了笑。 入夜,四下却并不安静。 乡里照常举行大巫祭祀,以庆祝秦军大胜,秦兵之骁勇,举世可知。 在一片欢歌载舞声中,唯独苏冥夜怔怔看着正中央的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跃,而后又熄灭。 一回屋,苏冥夜便看到自己的案几上摆放着一个小木简。 他跽坐于地上,利索的打开了它。 上面写着——丞相向陛下进言,赵高领国玺不宜。 另有几位公主一同向皇帝提及,小公子胡亥已经十二了,也该为他换一位老师了,也不能总是让一位隐官为其授课。 可皇帝默然片刻,淡淡一笑,拒绝了他们。 看完后,苏冥夜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要合上木简,装回布袋,却布袋里面似乎放着一朵花。 他一见便知,是阿凛宫中的花。 微晃神,他眼前似乎也跟着出现了一抹红色,有人站在咸阳宫前冷声下令,将绵延殿宇都烧成了一片火海。 回过神,苏冥夜浑身都冷了,他又想到了一些事…… 那些他做快穿者前就知道的事情,近日总是时不时就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给予他冷不丁的一击。 也让苏冥夜的心上蒙上了一层阴翳。 “皇帝会病逝于北上……”他执笔写下,又胡乱的涂掉。 “可劝陛下速归……”不行,皇帝不喜欢别人劝。 一夜无眠,等到天快亮,苏冥夜才想出了法子——他去杀了赵高。 等他有了这个念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心头淌过了一丝血腥、残虐。 但片刻,他却强行隐去。 酷暑七月,漳水东岸沙丘宫百里之外,平原津。 其他地方连地上的大圆石都被日头晒得发烫了,但这儿依旧是那一副清风徐徐的模样。 苏冥夜戴着一个斗笠,只觉得热。 等好不容易混入林子里,才觉得千万缕凉意扑面而来。 远处,一群穿着黑甲的侍兵在行营外巡视,苏冥夜仔细看了看,走至了草丛的另一边。这回,他终于瞧见了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辒凉车,威风凛凛的被众位侍兵围在中央,似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些急色。 他知道所有人在焦急什么—— 皇帝病了,重病。 第40章 第40章 没有丝毫犹豫,苏冥夜一咬牙,拿起手中的剑弩,对准马车前的赵高便射了过去。 箭矢划破长空,直朝赵高的头颅而去。 这一遍变故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中箭的赵宦官脸色惨白的捂着伤处,踌躇两步便往身后的马车上靠去。 立刻便有宫人惊呼起来,秦将顺着箭矢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跑走,顿时便高声下令:“活抓贼人!问出幕后指使者后,立马就地斩杀!” 林间尽头,断崖处。 苏冥夜紧盯着追来的士兵,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我若不杀赵高,今后你们都将因他而死。”他淡淡道。 为首的秦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胡言乱语。” 话落,细微的碎裂声传入了苏冥夜的耳中,他低头一看,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便浑身一沉,宛如落空。 怎么这么倒霉?苏冥夜眼皮一跳,立马伸出手去抓悬崖峭壁上的石缝。 心跳还未缓和,脚步声逼近,似乎有人阔步走来。 风早已将他的斗笠吹落,来人低头一看,愣在当场。 来人是凤羽。 然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徒然推开那几名要持剑将苏冥夜斩杀的侍卫,伸出双臂便去抓着挂在悬崖下的男人,生怕他坠入身后的万丈深渊—— “你要是想杀赵高,大可另寻机会,如此蠢,我怎么会看上你。”她骂道。 苏冥夜眼里划过怒意,眼眶一红:“你以为我不想吗?” “我是看你们迟迟不动手,才如此做。” “在赤狼部落,我告诉你我是穿越者,你没有信我,在皇宫,我告诉皇帝我是穿越者,他也不信我。” “可你们一个个明明觉得我在鬼话连篇,却都口不应心说信我!” 凤羽的神色很沉,眉头紧锁,额上青筋暴起,只吐出了两个字:“闭嘴。” 狂风骤作,让人站都站不稳。 更别提崖边挂着的苏冥夜,和上头紧拉着他的凤羽。 侍卫反应过来,立马扣住凤羽的肩,奋力将她往后拉去。 “公主,你在做什么?!”“快松开他的手啊!” 苏冥夜低头看了一眼悬崖之下的滚滚江水,只觉那深得要发黑的水,似乎立马就能将人带进幽深的河底,心一沉。 皇帝会病死在这个炎炎夏日,撒手人寰,导致朝野大乱。 可他不想那样,如果朝野大乱,原本就过得紧巴的百姓那必定更加的累。 会有人反抗,秦兵出征,税赋又会加重的落在黔首身上。 大抵是死的次数多了,苏冥夜一点也不怕死。 等苏冥夜再仰头看向凤羽,面色已经平静了下来。 “我不知道老天在和我开什么玩笑,总是让我死不成……可你心中却清楚,我死了……便能回家了。” 凤羽脸色变了变,浑身冰凉。 苏冥夜同她道:“我不想让秦朝二世而亡,你一定要去找时雪神医救陛下……” 说完,一只冷箭不知从哪里而来,将他的心脏贯穿,疼痛再次弥漫四肢百骇。 他一张嘴,便是一口血。 凤羽松手了,可苏冥夜已经看不清她的神情了。 他整个人从崖山上坠下,落入洹水。 风停了,天幕上竟然奇异的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一道白光划破九霄,撒在洹水上,映得水面波光粼粼,有人发现了这如同神迹一般的异象,纷纷跪在了地上求祷神灵庇佑。 白光如同流星一闪而过,轰鸣而逝。 酷暑七月,灿阳高悬,崖边的树林继续沙沙摇曳。 第41章 公元前210年,秦皇病逝。 至于他如何死去,却无外人知晓内情,他的一生兼并六国,却在最后的时候,将遗嘱托于了不可信任之人。 一时间,腥风血雨席卷朝堂内外。 宫里跑的跑,囚的囚,死的死,懵懂又天真残忍的小暴君胡亥,立马便下旨将他的兄长都下令杀死,一生忠父的公子们有的自刎,有的逃亡。 日头初升,天边才泛起一丝丝的白。 一群黑压压穿着黑甲的士兵迅速的将所有公主的住所团团包围。 胡亥自人群后走272727出,神色玩味。 有仆人泪目,磕地求饶:“公子,他们是您的姐姐啊!” 第41章 “既是公主,必定不会碍着您的路的!” 话落,胡亥有些恼怒:“寡人现在是皇帝,不是什么公子了!” 他将老妇一脚踢开,发现踢不动后,又拔出身旁侍卫的剑,一剑刺入了仆人的胸膛。 新皇这才满意的笑了,踏入了宫殿。 他略微的一挥手,一柄又一柄的利刃便割断了公主们娇弱的颈脖,鲜血洒出,渐在华殿内的墙壁上、金笼中的鸟儿上。 阿凛也在这一夜间死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弟弟,竟然真的能对他下这样的狠手。 太过血腥,鸟儿扑腾的挣扎起来,金笼从桌上滚下,又被来来往往的侍兵踢来踢去。 新帝将他的父皇葬入了骊山之中,又将那些没有子嗣的妃嫔统统都送进去陪葬。 日渐黄昏,上官夫人穿着一身白衣走出了殿外,眸色深深,语气平淡道:“胡亥要处死我,是吗?” 要来押送她的侍卫有些惭愧的低下了头——毕竟,上官夫人对宫人都很宽厚。 上官夫人不是新帝的生母,却是凤羽公主的养母。 可……公主凤羽,早在先帝驾崩之前,便发了疯一样跳了崖,生死未明。 新帝嫌这位曾为储君的姐姐晦气,甚至怀疑是凤羽的死,刺激到了先帝,竟然让史官将有关于凤羽的一切全数抹去。 至此,秦朝无储君,亦无公主凤羽,也无苏冥夜。 上官夫人转身拿出了一盏灯,款款走到了侍卫的前面。 侍卫一愣:“这是?” “我要把它带进去。”上官夫人淡淡道,“陛下生前很喜欢人鱼烛,这是用鱼脂做成的烛灯,它将长燃于骊山皇陵。”地下太黑,她怕他怕。 她口中的陛下,自然只是先帝一人。 夜幕降临,咸阳宫中。 “寡人总觉得有人对寡人甚是不满……”胡亥幽幽的朝旁边的丞相道。 丞相默了片刻,只好顺着圣意提出了执掌边疆三十万大军那个人的名字,蒙恬将军。 才刚刚打败匈奴的将军,收到了一道荒谬至极的圣旨。 上面写着自己与一同在边疆抗敌的公子扶苏,多年来抵抗匈奴无果,又屡屡上书违逆圣意,二者皆赐死。 将军不肯从,双臂环胸,面色冷峻,不愿自刎。 使者将他压入监狱之中,自此,三代皆忠于秦,效于秦的一位猛将便在牢中自杀了。 值守北疆的九原军群龙无首,胡亥将原本的副将王离提拔为领军。 可世道已经开始乱了。 苏冥夜从一间茅草屋中醒来,听完这些消息,整个人都面色无措的顿在原地。 心中弥漫起滔天的恐惧,可是他在怕什么呢? 一旦想到这些,他的头立即便痛了起来。 一个女郎端着一碗药汤自门口走进屋,瞥见床上的苏冥夜神色痛苦扶着额头,急急凑到他的面前:“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苏冥夜强忍心痛,面色苍白,喃喃道:“我好像忘记了很多重要的事情。” 女郎缓缓松了口气,宽慰道:“医师早有预料,你头部受了很重了伤,这才导致你没了记忆,不必担忧,你好好养伤,记忆总有一日会回来的。” 苏冥夜恍神,扯出了一抹笑:“多谢女郎救命之恩,不知女郎叫作何名?” 女郎长发乌黑,身材高挑而匀称,眼神炯炯,似是贵族家出生的姑娘。 她莞尔开口:“我叫吕雉。” 第42章 二十一世纪,高楼大厦中。 苏冥夜躺在熟悉又久违的床上,缓缓的睁开了眼。 记忆再次一点一滴的袭来,他艰难的起身,却发现日历、手机、所有的时间,都还停留在他穿越的那一刻。 “原来,只是浮生大梦一场……” 忍不住,泪水从他脸颊滑落。 可他又笑了:“幸好,只是梦……” 随意的擦了擦泪水,便起身跑出了门。 车水马龙,马路上的绿树,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不知疯跑了多久,他的手机响起了电话的提示。 苏冥夜一愣,看着屏幕上那个人的名字——秦阿凛。 等回过神,他接通。 对面的声音传过话筒,骂骂咧咧:“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今日下午预约去看西安博物馆的!” 第42章 苏冥夜又悲又喜,涩声道:“我……没有。” 阿凛立刻停下了指责:“你哭了?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苏冥夜不知怎的,就是悲从中来,蹲在街头上哭了起来。 有人看他这样,还朝他递纸:“你没事吧?” 他也没有抬头看人,摆了摆手,闷闷的说了一句:“没事。” 脚步声远去,似乎是那人走远了,她的同伴还笑她:“阿雪……你这样的人……搭讪男孩子居然也有……” 苏冥夜听清了这句话,怔怔转头,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背影。 正要拔腿追上去,一辆耀眼的红车在他面前停下,引擎熄灭。 阿凛从车上下来,将他拉上了副驾驶,抿唇道:“你在电话里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人出事了呢!” 苏冥夜心中悲伤褪去,噗哧的笑了起来:“那我们买的门票怎么办?今日还能去看吗?” 秦朝的热度本来就高,门票更是难求,即使一进去就是人挤人,但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去看。 阿凛满不在意,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我们可以看直播。” 说罢,他将人送到家中,两人打开了电视。 …… 直播中,在博物馆里讲解的教授扶了扶老花镜,徐徐道:“这次,我们又有了新的发现,在新出土的皇陵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空的棺椁,我们不妨大胆的猜测一下,这名空棺的主人是谁?猜对了有奖。” 听众神情思索一番,认真的细想。 教授笑了,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继续道:“当然,我们目前对此没有什么进展。” 众人立马露出一副被耍了的要笑不笑。 导播适时的切换画面,将镜头给到了其他的藏品,有的是金器银器,有的是灰扑扑的铜铁、陶罐、漆器复原品。 教授指了指一个色泽极好的玉佩,感慨道:“秦人以赠玉表露爱意,而这一枚玉佩,据我们精心鉴别,是它的主人亲手将它摔碎,我们好不容易拼起来,却发现少了一块。” 直播间的人最喜欢听这种男女之间的八卦了。 “肯定是女子摔的,她夫君辜负了她,她悲伤之下将玉摔碎……” “楼上你真的太狗血了。” “楼上你真的太狗血了+10006” 教授话题一转,又提及了皇陵的主人公,以及他的几个子女。 “秦皇生了二十多个儿子,十个女儿,留下名字的,却只有几个……” 第43章 阿凛将手指从薯片中伸出,按掉了直播,换了个泰剧台。 苏冥夜一愣,问他:“怎么了?” 阿凛回他,将手机递给他:“你知道吗?那些留下了名字的公主,结局可惨了,我才不要听那么血腥的故事。” 苏冥夜低头一看,也点了点头。 这天晚上,他做了一场梦。 梦境很真实,他全程以上帝视角观看一切。 悬崖边。 “冥夜——!!” 凤羽失声唤着坠入悬崖的苏冥夜,正要二话不说继续跟着跳下去。 砰—— 她直直砸落在洹水中,冰冷的河水如巨蟒一样将她绞得全身喘不过气来。 狼怕水,她也不会游泳。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冲到荒僻的乱石堆上。 日色渐褪。 老鹰在她的头上盘旋,四周的黑暗中动物带着恶意蠢蠢欲动,这个世界无人在乎她的死活。 异世的夜,好冷,好冷。 凤羽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你跳河,是想回家。” “我跳河,是不想你回家。” 耳畔却倏然响起一道冰冷的机械声。 是她失联已久的反攻略系统! 【系统检测到被攻略者死亡,宿主凤羽攻略任务失败。】 【凤羽死亡倒计时——10、9……3、2、1!】 “原来河水这么冷……怪不得……怪不得你不爱我了……” 第43章 这是凤羽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咖啡厅。 女人坐在苏冥夜对面,她的五官十分美丽,也十分熟悉。 “你跳崖那天,我可是把我好不容易恢复的力量都用去蒙骗凤羽那个系统了,才导致你在那个世界耽搁那么久的。” 苏冥夜听她说完那些事,轻轻搅动咖啡杯,放下:“所以,你怎么也跟着我来了这个世界?” 时雪轻轻一笑:“用全部系统积分换的。” “你说凤羽是你的羁绊,可你不知道,你其实也是我的羁绊。” “不管你是在兽人大陆,还是古代,还是其他世界……我都舍不得你。” 还有句话她没说,她屡次传送出错,是因为,时雪不想做冷冰冰的系统了,她想做人,能陪着他的人。 他喜欢狼,那她就化身成母狼。 他喜欢人,那她就化身成女人。 时雪起身,地朝他伸出手:“所以,苏冥夜,我追了你那么多世界,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苏冥夜定定的看着她,勾唇:“我同意你的追求,不过你如果对我不好,我会随时甩了你。” 时雪笑着握住他的手在掌心,大步朝外走去:“这可是最后一个世界了,如果我辜负了你,你可不能再寻死。” “我不会。”苏冥夜摇头:“因为,这里就是我的家。” 红旗飘飘,车水马龙。 苏冥夜携着时雪,坐上去北京的飞机,见到了年迈的外婆和那只差点被自己遗忘的小黄狗。 一年后,苏冥夜和时雪的女儿出生了。 她出生起,额头就带着红色桃花瓣印记,两人给她取名叫念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里有条狗的原因,念念很喜欢用牙撕咬玩具,还匍匐在地上学狗叫。 时雪为此纠正过她很多次,但外婆的一句:“孩子还小,活泼点好,随她去吧。” 苏冥夜帮亲不帮理:“我觉得外婆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