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死如冰窖》 第1章 “卿卿柔弱孤苦,又为我们周家传承香火有功,若是纳她为妾,怕是委屈了她——” 周晏辞冷冷抬头看我,眼神决绝。 “我打算,待她顺利产子,便迎娶她为平妻。” 望着他和洛瑶卿柔情蜜意,儿女双全,我彻底心死。 “周晏辞,我们和离吧。” 1 我话音刚落,周围顿时寂静无声。 静到可以清晰听见烛火燃烧的噼里啪啦声。 周晏辞轻哄儿女的笑顿时僵在脸上,不可置信的抬头看我,眼神错愕。 “云蘅,你说什么?” 他拧紧眉头,眼神里颇有责怪之意。 “你我夫妻成婚时十余载,是积英巷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怎可轻易提和离?” 我一颗心冷的像冰窖,不由苦笑。 是啊,我们成婚十二年,他却暗地里将洛瑶卿藏在别院整整十年。 刚新婚那几年,他握着我的手坚定发誓说此生绝不纳妾。 可第二日,就跑去别院安抚独守空房的洛瑶卿,许诺一定和她多生几个孩子。 我望着眼前的周晏辞,只觉得仿佛从不认识这人。 周晏辞却继续数落着我。 “你已经做了十几年的当家夫人,如今怎么还不稳重?瑶卿为我生儿育女,连个名分都不曾求,她谨小慎微,默默爱着我,等着我,哪怕做个奴婢也只求陪在我身边,连这点小小要求你都容不下吗?” “明明是你不能生,太医都说了,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有孕,我们周家总不能绝后吧?” “如今居然还闹着要和离,若是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我几乎快要笑出眼泪。 “小小要求?” “周晏辞,当初是谁发誓,此生绝不纳妾的?” “我不能有孕,又是谁害的?” 周晏辞脸上顿时闪过难堪之色,他明明知道。 当初我流产的三个孩子,次次都是葬送于他手。 第一个孩子本是个健康的男胎,怀胎三月后,周晏辞为了世子之位,设计诬陷他人,故意害死了我的孩子。 小产后我卧在病榻上哭的快要晕厥。 周晏辞红着眼安慰我,“阿蘅,不哭,如今只是权宜之计,我发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后来我们果然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可他们同样都没逃过周晏辞的毒手。 为了在朝廷上站稳脚跟,为了帮助贵妃娘娘化险为夷。 我腹中的两个孩子都成了牺牲品。 这十二年来,周晏辞踏着他们的血肉,一步步成了当朝新贵。 周晏辞给他们做个小小的衣冠冢,每次提起他们,都一脸歉意地抱紧我。 “阿蘅,我会永远记住尚未出世的这三个孩儿的,我答应你,等下次怀有身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要平安生下他!” 可是天意弄人。 我们永远不会有下一次了。 太医说这三次小产伤到根本,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有孕。 彼时得知噩耗的周晏辞虽然震惊,但眼中更多的是悲痛,他和我紧紧依偎。 安慰我若我不能生,此生便不要孩子了。 公婆得知后,隔三差五的劝他与我和离,又三番四次的来劝我懂事点。 我一根一根掰掉他的手指,神情冷静而认真。 “周晏辞,你向来孝顺,不必忤逆公婆,我们和离便是。” 我独自留下和离书,骑了一匹马离开这里。 是周晏辞不远千里将我追回来,心疼的抱上马背,哭着求我别再离开他。 那日回来后,周晏辞用匕首抵着脖子跪在公婆面前,红着眼发誓。 “阿蘅是我的命,她不能生也是我害的,你们若是逼她和离,我便死在你们面前!” 眼看着刀子划破了他的皮肤,一寸寸深入。 第2章 吓得周老夫人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周老侯爷连忙松了口,表示再也不逼我们和离。 我还当他们是真的想开了。 可没想到,几个月后,他们便把如花似玉的洛瑶卿接到了别院。 我也终于懂了,在宫宴上旁人夸赞我同周晏辞伉俪情深,其他人捂嘴嘲笑的神情是为何。 原来人人知道他在别院藏了个女子。 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一步步后退,却跌撞在先前被打碎的茶盏碎片上。 手掌传来密密麻麻的疼,低头一看,满手都是血。 周晏辞顿时脸色一变,慌忙握住我的手。 “阿蘅……” 他身后被扔下的洛瑶卿,不可置信的望着周晏辞的手,眼神哀伤的紧紧抿唇。 我忍着痛推开他,笑的苦涩。 “周晏辞,你若要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同我说我又不会阻止你,你为何要骗我?” “明明是你说绝不纳妾,此生不要孩子,既不守诺,你当初又何必许诺?” “洛瑶卿没做错什么,可你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声音哀绝,现场所有人都皱起眉头,公婆更是投来嫌弃的眼神。 “云蘅!你闹够了没有?” 周老夫人冷冷盯着我。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晏辞是注定袭爵的清平侯,总不能后继无人。” “你若是还想做侯夫人,便要懂得让步,事事以侯府为先。” 我低头垂眸,不发一言。 周晏辞叹了口气,上前按住我的肩膀,试图安抚。 语气也软了下来。 “阿蘅,如今我要娶卿卿为平妻,也不过是要给孩子们一个嫡子嫡女的名分,并不妨碍你依旧是尊贵的侯夫人。” “若是你喜欢孩子,等卿卿生下肚子里这个,我便将他养在你名下,让你也能老有所终,如何?” 我冷冷抬眸看他,还没等我开口,怀胎八月的洛瑶卿柔弱的跪了下来。 “云姐姐,我愿意给您和侯爷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只求您给孩子们一条活路,让孩子们认祖归宗吧!” 她把头磕的咚咚响。 倒像是我做了恶人。 良久,我忽然就笑了。 “你不必跪我。” 洛瑶卿愣住,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却轻笑,“你为周家诞下子嗣,周晏辞又甘愿娶你为平妻,日后你便是这侯府夫人。” 周晏辞眼睛一亮,惊喜的握住我的手,“阿蘅,你同意了?” “哪里轮得到我同不同意?” 我忍着恶心将手抽出,又从袖中掏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递给周晏辞。 “毕竟和离后,你我再无瓜葛。” 周晏辞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他讥讽的看了我一眼,抬手将和离书撕碎。 “云蘅,你别胡闹了。” “如今人人皆知,你云蘅是我周晏辞三媒六聘求娶的夫人,若是和离,你又该如何自处?” “你以为有哪个人会要你这个被休掉的破鞋?” 周晏辞收回手,熟练抱起洛瑶卿身边三岁的女儿,又牵着五岁儿子的手离去。 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的看我一眼。 “云蘅,你冷静冷静吧,等你想清楚了,我再来让卿卿给你敬茶,你还是侯府尊贵的夫人。” 周晏辞还贴心的把老侯爷和周老夫人都叫走了。 周老夫人临走前朝我狠狠呸了一口。 “一个不下蛋的母鸡,还那么多事,当年若不是我儿疼你,早就将你休了,还轮的到你今时今日作为作福?” 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我彻底撑不住了,身子瘫倒在地上。 丫鬟进来的时候,蓦然一惊,“夫人,天气这么凉,您怎么坐在地上?” 她拿来火炉帮我烤烤。 第3章 我怔愣时火苗险些灼烧了我的手,若不是她及时将我拽出来,恐怕这一双手都废了。 丫鬟忍不住红了眼,“夫人,纵然侯爷在外面有了别人,你也不能这样作践自己。” “奴婢看了都心疼!” 她帮我贴心敷药,可我面无表情的盯着那些烫伤,却感觉不到什么知觉。 “秋月,你去帮我把梳妆台锦盒里的那块玉佩拿来吧。” 那块玉佩,是贵妃娘娘赠我的。 当年为了皇上和贵妃,我牺牲了肚子里的孩子,才帮他们夺得了实权。 为了报答,他们给了我这块玉佩并许诺,日后会答应我提的任何一件事。 本以为此生都用不到。 可如今,只有贵妃娘娘能帮我了。 听到我用这枚玉佩只求一道和离懿旨,贵妃娘娘握着茶盏的手都顿住了。 “云蘅,你可想清楚了,你同周侯爷一路走到现在,可是患难夫妻。” “当年那么难,他险些死在宫廷斗争中,连遗书都写好了,你们都未曾和离。” “如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难道是因为孩子?当年的事本宫心有愧疚,若是你们夫妻二人不介意,本宫可以安排让你们领养孩子,你也可以视为亲生……” 贵妃娘娘为我考虑周全,我却苦笑着出了声。 “多谢娘娘好意。” “只是,当年的周晏辞已经死了,他如今有娇妻在身侧相伴,儿女双全,不需要我了。” 良久,贵妃哀叹一声,终究是懂了我的心。 她吩咐身旁的女官拟好懿旨,刚刚递给我时,身后就传来响亮的通报声。 “娘娘,清平侯周晏辞求见。” 贵妃刚要让我去屏风后面避一避,可还没来得及,周晏辞大步流星走了上来。 他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怀胎八月的洛瑶卿。 “贵妃娘娘安好。” 他们一同行礼时,周晏辞目光温柔的搀扶着她,见她站稳,才缓缓看过来。 看到我的那一刻,周晏辞拧紧眉头。 “云蘅,你怎么会在宫里?” 他扬起一抹讥笑,“你还真是恶毒,表面闹着要和离,暗地里却求着贵妃娘娘为你撑腰,不让卿卿进门是吧?” “恐怕你不能如愿了。” 我一颗心冷的像冰窖一般,此刻只觉得麻木,连疼痛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贵妃刚要为我解释,我轻轻摇头。 既然他不肯信我,再怎么辩解都是徒劳无功。 贵妃问他,“侯爷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周晏辞冷冷扫了我一眼,声音无比响亮。 “回娘娘,微臣数月之后便迎娶洛瑶卿为平妻,看在她为周家诞下三个子嗣的功劳上,想为她求一个诰命傍身。” 闻言,贵妃愣住。 我也猛然抬头。 “哦?” 贵妃似笑非笑,“可是侯爷,诰命夫人只能册封一个,那你的夫人云蘅呢?” “有微臣护她周全,任何人都无法欺她,会一生安稳,无需诰命。” 周晏辞的回答轻飘飘一句向我砸来,却砸的我胸口闷痛。 可明明就在几年前,他亲眼见我在宫宴上受人欺辱,为我出头后,亲口发誓。 “阿蘅,日后我会拼尽全力为你挣诰命,让你在女人堆里为尊,谁都不敢欺负你!” 可如今这话也成了谎话。 他努力挣的诰命,却轻飘飘的给了别人。 贵妃再三看向我的眼神充满询问,见我脸上表情无异样,便也同意了。 一同出宫时,洛瑶卿故意走在我身侧,嘴角忍不住上扬。 “云姐姐,虽然贵妃娘娘册封我为一品诰命夫人,但你入府比我早,即便嫁进来,我还是会尊称你一声姐姐。” “不必了。” 我冷冷开口,“是我福薄,担不起夫人这一声姐姐。” 如今贵妃娘娘的和离懿旨,就在我的衣袖里。 第4章 周晏辞娶谁跟我无关,为谁挣来诰命,也同我无关。 我加快脚步朝自己马车走去,却不料身后的洛瑶卿忽然尖叫一声,朝后倒过去。 “瑶卿!!” 周晏辞变了脸色,迅速冲过去抱住了她。 “侯爷,你别怪云姐姐,她只是嫉妒我被封了诰命夫人,刚刚才绊我一脚的,我想她只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故意的……” 洛瑶卿茶里茶气的哭诉。 下一秒周晏辞看向我的眼神寒冷如冰,充满杀意。 “云蘅!你怎能如此恶毒?” “卿卿的诰命夫人是我求来的,你有什么冲着我来,何必要针对她和腹中孩子?” 我只觉得心底寒凉,莫名其妙。 “我没有。” 反正都要一刀两断了,我何必计较这些。 可是周晏辞压根就不听我的辩白,狠狠的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朝后重重推倒。 “果然人是会变的,当初的你天真善良,如今怎么会变成这副面目可憎的模样!”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我不受控的朝后倒去,撞在马车上疼的闷哼一声。 又摔在地上,全身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 就连等在马车前的两个孩子,也冲过来朝我拳打脚踢。 “居然敢伤害我娘,我打死你!” “阿娘说了你就是个坏女人,霸占着我爹爹,让我们有家不能归!我杀了你!” 周晏辞自始至终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一个3岁,一个5岁的孩子,看起来杀伤力不强,可拳打脚踢落在我身上,处处都痛的厉害。 洛瑶卿躲在周晏辞身后扬起唇角。 最后见我的脸被挠出了血,周晏辞才脸色一变,制止了那两个孩子。 “快过来,小心坏女人伤到你们。” 他们一家四口一同上了马车,临走前,周晏辞还没忘了一脚把我的马车踹坏。 “云蘅,这是对你的惩罚,就算你再看他们不顺眼,他们也是我周晏辞的孩子。” “就算你现在接受不了也没关系,马车坏了就一路走回去,在冷风里慢慢想清楚吧。” 他们扬长而去,还带走了所有侍女和随从。 我独自站在冷风里,没一会儿就下起了雪,可我压根就不觉得冷,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好在,马上就要解脱了。 我一个人沿着路走回去,却没有直接回侯府,而是去了驿站给塞外的小姑姑传了一封信。 “姑姑,我想跟你一起去塞外了。” 雪越下越大。 直到天黑了,我还没有走回侯府,满身的积雪却把我变成了一个雪人。 路过一个首饰铺子,老板娘让我避避雪再走,我便停了脚,蜷缩着身子躲避冷风。 “夫人,看你衣饰华贵,这么冷的大雪天,怎么会独自一人在外面走动呢?” “你夫君呢怎么不来接你?” 我低头苦笑,“我没有夫君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雪还是没有停下的迹象,忽然从巷子口多出来一辆马车,然后在首饰铺子前停下。 老板娘笑了,“估计是来接夫人你的。” 我一言不发,唇角紧密的望着马车上下来的人,是洛瑶卿。 她看到我盈盈一笑,朝着我伸出手来。 “云姐姐,夫君看下那么大的雪,特意让我来接你,跟我一同回去吧。” 我没有搭理她,随手拿起铺子里的一根簪子,给了老板娘一张银票,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洛瑶卿却手急眼快的抢过我手里的簪子,“这个我也喜欢。” 我不肯撒手,冷冷望着她。 “你就这么喜欢抢人东西吗?” 她看着我笑,眼里满是挑衅。 “对啊,抢人东西多有意思,不只是东西,还有人。” “云蘅,你还装什么高贵呢?在你独守空房的夜里,周晏辞都来别院陪我和孩子了。” 第5章 “他是不是说要护你一生,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的心思和精力,包括日后的爵位,都会留给我和孩子。” “醒醒吧,云蘅,你不过是个多余的,还不如自己识趣点,早点滚蛋。” “就像这根簪子一样,你抢不过我的。” 我这才意识到,洛瑶卿从不是个良善之辈。 我刚要松手,洛瑶卿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故意朝着身后重重倒过去。 “夫君,救我!” 洛瑶卿忽然捂着肚子面色痛苦万分,“我好像快要生了……” 周晏辞原本是打算来接我,却一眼看到了这一幕,咬着牙扇了我一巴掌。 “云蘅,你简直恶毒!” 他焦急的把人扶上马车,让人赶紧去宫中请太医,又让人去城中找稳婆。 我错愕的愣在原地,明明我什么都没做。 洛瑶卿却故意假装我推了她,引发孩子早产。 洛瑶卿在产房里凄惨的痛呼待产时。 周晏辞恼羞成怒,让十几个家丁把我抓回祠堂,逼迫我跪在地上为洛瑶卿祈福。 “若是卿卿有什么三长两短,云蘅,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倔强着不肯下跪,面容冷淡如铁。 成婚十几年,他第一次动手打了我。 又愤然的在和离书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你不是要闹着和离吗?我就如你的愿,看你会不会跪地求我!” “周晏辞,你真的信她是我推的吗?” 我捡起扔在地上的和离书,擦掉嘴角的血迹,冷冷一笑。 “她身上沾染着药草的味道,我行医数年,怎么会闻不出来,她提前服用了催产药?” 周晏辞蓦然抬头,神色顿住。 “……你说什么?” 转瞬周晏辞冷笑道,“云蘅,肯定是你在撒谎!” “卿卿又不是第一次怀有身孕了,她明知道早产对胎儿的危害,又怎么会自己服用催产药?这根本就没道理!” 她的用意是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无非是故意诬陷我,让周晏辞趁着愤怒时脑子不清醒,把我逐出侯府罢了。 可她根本就不用这么麻烦。 我又不是赖在侯府不走。 事到如今,我已经懒得做任何解释了,只是深吸一口气,缓缓笑道: “周晏辞,事到如今我才看清楚,你们才是最般配的。” 说完,我带着伤一瘸一拐地离开祠堂。 周晏辞手底下的那些家丁持刀将我拦住。 “让她走!” 周晏辞愤怒的钻进拳头,“我倒要看看,离开侯府,她还能往哪儿去?!” 他语气里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和自信。 他认定了,我如今只是一介孤女,自从爹娘死后,就再也无家可归。 从那以后侯府就成了我的全部。 他也笃定我只是一时闹脾气,折腾不了几天,就会回头来和他求和的。 可他错了。 我这次不但会彻底离开上京,还会去一个他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和他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周晏辞连着三天,都守在洛瑶卿的产房外。 他也清楚的闻到院子里传来若有若无的草药香味,又无意间撞见,侍女慌慌张张的在后院里埋些什么。 周晏辞一路跟了过去,“这是什么?” 他厉声问。 小丫鬟吓得白了脸,那些废弃的草药渣子也露了出来。 “回侯爷,这是二夫人的安胎药……对,是安胎药……” 周晏辞眉毛拧成一团。 他亲眼看着洛瑶卿怀了三个孩子,其中太医开的安胎药更是不计其数,他早就熟悉了这味道。 如今拿起这堆草药渣放在鼻尖一闻,便发现端倪。 第6章 “你撒谎!” “若是再不从实招来,即刻将你发卖!” 丫鬟顿时吓破了胆,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奴婢说实话,这些都是催产药!” 周晏辞浑身僵硬,瞳孔骤然猛缩,他不可置信的拽起丫鬟的衣领,眼中燃着怒火。 “你想死吗?居然敢给夫人煎这种药!谋害夫人,即刻杖毙!” 丫鬟吓得话都说不全了,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掉。 “奴婢不敢!是夫人……是夫人让奴婢这样做的!” “侯爷饶命,这些都是夫人的意思呀!” 周晏辞冷冷凝眸,“说清楚,是哪个夫人?” “是洛夫人!” 丫鬟哭的肩膀都在颤抖,“侯爷交代过,奴婢只听从洛夫人的话!” 周晏辞顿时泄了气,他沉思良久,才摆摆手让丫鬟下去了。 就在这时产房外传来一阵热闹的欢喜声。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夫人生了又是个大胖小子!” “侯爷,侯爷呢?” 稳婆纷纷前来报喜,原本周晏辞是该高兴的,可不知为何他,只觉得心里烦躁的厉害。 他这三天一直在回想,云蘅从祠堂离开时的姿态和神情,那样决绝,那样淡漠。 就好像从此以后要跟他划清关系。 还有她早就说,洛瑶卿不是她推的,是她自己早就暗中服用了催产药。 可那个时候,他丝毫不信。 还觉得她如今信口雌黄,狡言善辩,甚至动手打了她。 周晏辞紧紧盯着打过云蘅的那只右手,懊悔的反扇了自己一巴掌。 “周晏辞,你真是混账!” 他抬头遥望着院子里还没化开的雪,心里担忧的厉害。 “来人,快去把夫人找回来!” 他回想起这十几年,云蘅总是怕冷怕的厉害,每次到了下雪时手脚都冰凉的,暖都暖不热。 每回他都像火炉一样,把云蘅的手脚放在衣服里面暖。 可现在都三天了。 云蘅拿着他一气之下签了名字的和离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 起初他料定了云蘅无处可去,因为他只是一时赌气,早晚都会回来的。 可现在,他却没来由的心里发慌。 连着一天一夜,派遣府上的家丁和暗卫全都去找。 可他们不可能找到我了。 三天前,我就用身上所有的银子,买了一匹汗血宝马,冒着风雪去了塞外。 那天小姑姑收到了我的信,就亲自派人来接我。 看到我脸上的伤时,她一脸心疼又不可置信。 “阿蘅,周晏辞不是疼爱你入骨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苦笑着掏出和离书。 还有贵妃娘娘特地赐我的那道和离懿旨。 “姑姑,他已经不是我夫君了,从此之后我们再无瓜葛。” “以后,我就跟在姑姑身边,继续当个普通医女吧。” 姑姑慈悲的抱紧我,“好,原以为这些年你过的是幸福的,没想到居然受了这么多苦。” 苦吗? 或许吧。 在认识周晏辞之前,我是行走江湖的医女,跟着爹娘和小姑姑在塞外。 是周晏辞被歹徒一箭射伤,那箭口有剧毒,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久了。 我无意间救了他一命。 醒来后他就闹着要以身相许,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第7章 他满心满眼都是我,为我狩猎打来一头虎王,为我做成毯子取暖。 哪怕违逆老侯爷和侯夫人的意思,放弃了一群世家大族小姐不娶,也坚定的要求娶我为妻。 那时的他爱我。 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来给我。 就连他把洛瑶卿藏在别院的那十年。 我被蒙在鼓里,都以为周晏辞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爱我,守护我。 他隔三差五的外出不回来住,哪怕外面传来他包养外室的谣言,我也从不肯信。 还特意在各大宴席上帮他澄清。 可没想到沦为笑话的人却找了我。 这一切,也不过是时机未到,缘聚缘散,终有缘尽的一天。 花开花落花归尘。 如今这样,也挺好。 只是我没想到,周晏辞发现我消失不见后,整个人都癫狂了。 他派出去搜寻我的人,一波接连一波。 可回来后都只有一个答案。 “侯爷,没有找到。” 周晏辞脸色难看至极,就连抱着孩子的时候都僵硬住了。 他再也没了逗孩子的心思,索性把孩子递给奶娘,穿上斗篷亲自去找。 “如今已经整整七日了,我就不信,云蘅她又没长翅膀,还能飞了不成?” 洛瑶卿脸色一白,踉踉跄跄的拦住他。 “侯爷,求求你别找了。” “云姐姐既然不想让你找到,肯定藏的很深,说不定现在已经勾搭上哪个野男人了,难不成你还要踹开别人家的后院,进到里面找不成?” 周晏辞顿时皱紧眉头,厌恶的推开她。 “洛瑶卿,你胡说什么?” “云蘅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跟着我过了十几年,处处为我着想,除了不能生孩子外,是我最理想的夫人。” “别以为你现在成了诰命夫人,就能耀武扬威数落阿蘅,她永远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 洛瑶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眼角闪过一抹怨毒和嫉恨。 周晏辞离开她的院子后,洛瑶卿把满屋子的瓷器茶盏摔成了一片粉碎。 “我都生了三个孩子了,居然还栓不住他的心。” “云蘅这个贱人,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了。” 旁边的丫鬟连忙安慰道: “夫人别气。” “我们如今已经苦尽甘来,都住进这侯府了,您也已经成了侯府夫人,膝下又有三个孩子,就算是侯爷真的把那个老女人找回来,又能如何?” “一个连孩子都不能生的女人,如何能在这后宅之中有一席之地?” “将来若是侯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整个侯府和后宅还不都是夫人您说了算。” 这话听的舒服,洛瑶卿终于气消了一些。 她冷冷一笑,“云蘅,等着瞧吧。” 听小姑姑说起,周晏辞差点把整个上京都闹翻了,只为了寻找他失踪的夫人。 她一脸不忍的问我,“阿蘅,你可还愿回去?” “想必周晏辞是知道自己错了,不想舍弃你,所以才这样大动干戈的找你。” “若你想回去……” 我轻轻摇头,打断了姑姑接下来要说的话。 “姑姑,自从决定来塞外,我就已经想好了。” “我和周晏辞早已恩断义绝,绝无可能再回去。” 姑姑忍不住叹了口气。 “女子没有个归宿,日后难免孤单无依无靠,难不成你也要走姑姑的老路不成?” 我早年听爹娘说起过,小姑姑年少时曾经嫁过人,只可惜所托非人。 那男人是个寻花问柳的,经常瞒着小姑姑去外面嫖妓。 直到一次被小姑姑抓了包。 第8章 当时旁人纷纷劝小姑姑,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常事,哪有可能不沾花惹草的。 可是小姑姑铁了一条心,要与他和离。 之后那男人痛改前非,即便是倾家荡产,求小姑姑回头,小姑姑却再也不肯看他一眼了。 如今小姑姑定居塞外,又习得了一身好功夫,可以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 并不比别人差。 我笑了笑,“姑姑自己过这种没有男人的潇洒日子,难不成以为阿蘅不行?” “反正我有着一身的好医术,走到哪里都不愁养活自己,姑姑尽管放心。” 转眼三个月过去。 周晏辞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他甚至求了一道圣旨,让皇上调兵给他四处寻找。 皇帝皱着眉头第一次发了怒。 “周晏辞,你醒醒吧。” “为了一个女人,你快把上京的天都给掀翻了,还要怎么去找?” “云蘅既然已经跟你和离,摆明了是想和你彻底划清界限,更何况你之前如此伤她,比朕做的都过分,还怎么有脸祈求她的原谅?” 皇帝虽然把他当成心腹一样, 却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 虽然后宫可以佳丽三千,皇帝却为了贵妃空置后位,只把贵妃当成妻子。 哪怕太后苦苦相逼,让他多纳几个妃嫔绵延皇嗣。 皇帝都一口回绝。 周晏辞却全然不信,跪在地上一遍遍的磕头。 “皇上,阿蘅与我成婚十余载,怎么可能那么狠心抛弃我而去?” “对了,上次她还进宫来求贵妃呢,当时她不同意我迎娶洛瑶卿为平妻,心里定然是有我的!” “侯爷,你想多了。” 贵妃的声音忽然响起。 “上次你本来就误会了,云蘅来皇宫里求本宫,并不是不允许你求娶平妻。” “她来,是求本宫准许你们和离的。” 周晏辞浑身一震,脸色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才近乎呢喃的问出声,“……什么?原来,那次我误会阿蘅了。” 周晏辞只觉得心口闷得发痛,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整个人都快要被愧疚感淹没。 懊悔的捶打自己。 “可当时我冤枉她,阿蘅为何不肯告诉我真相呢?” “若是她告诉我,我定然会……” 贵妃冷冷一笑。 “你定然会怎样?” “周晏辞,别把自己想的太好了,别忘了那个时候,你可是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留给阿蘅。” “若本宫是她,早就提剑一刀砍了你们这对狗男女了。” “可她没有,只是一个人默默离去,周晏辞,看在你们过去十几年的夫妻情分上,你就放过她吧。” 周晏辞失魂落魄的从皇宫离开,却一个人骑了马,不让任何人跟随。 他独自去了狩猎场,去了河边,去了我们曾经一同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曾经在狩猎场上,我为他挡了一箭。 他想起当时抱着血流不止的我,慌张的整个人都近乎绝望。 他跪在地上祈求神明,一定要保佑我平安醒过来。 为此他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 当初我没了孩子,他亲手在河边放了河灯,祈求我们那三个夭折的孩子能够早登极乐。 甚至还一步一叩首,专门去寺庙求我早日走出阴影。 还有当年参与宫廷斗争时,他因为追随新帝,被政敌害的差点没了命。 是我不离不弃,不计生死的跟随着他。 去牢狱里给他送饭送衣裳,告诉他一定会挺过难关。 可如今这一切都彻底远去了。 第9章 周晏辞把自己灌醉。 晕倒在了路边,等侯府中四处寻找的人发现时,他险些被马蹄踩死。 周晏辞沉睡时仿佛听到云蘅柔弱的哭泣声在他耳边响起。 他顿时惊醒,“阿蘅,是你吗?” 可是睁开眼,迎上的是洛瑶卿错愕而呆愣的目光。 她哭的楚楚可怜,如今听到周晏辞醒来念念不忘的还是云蘅那个女人,更是眼泪止不住。 “夫君,他们都说云蘅已经死了,她早就抱着跟你一刀两断的决心才和贵妃娘娘求了和离懿旨,如今你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就忘了她,好好陪着我和三个孩子过日子,行吗?” 周晏辞听到这些话更是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倒洛瑶卿。 “别以为你给侯府生了孩子,就可以随意左右本侯!” “若不是阿蘅不能生,你以为你能有今天吗?你以为你能有机会爬上本侯的床吗?” “你在本侯眼中,不过是个生孩子的工具而已!” “若是再敢诅咒阿蘅一句,信不信本侯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洛瑶卿被吓得脸色发白,颤抖的愣在那里,再也不敢上前劝说一步。 两个孩子见状被吓得哇哇大哭,躲进洛瑶卿怀里。 “阿娘,爹爹怎么这么凶?” “他是不是又被坏女人骗走了,是不是又不要孩儿了?都是那个坏女人,孩儿恨不得弄死她!” 刚刚走到门口周晏辞,听到这一句句刺耳的坏女人,顿时恼怒的回头。 “洛瑶卿,我让你抚养孩子,你就把孩子教成这样?” “云蘅是他们的嫡母,你一口一个坏女人,故意把他们教坏,憎恨阿蘅是不是?” “你用心好狠毒,既然你容不下阿蘅,那就自己回别院住好了!” 任凭洛瑶卿如何跪地祈求。 周晏辞都铁了心,让人把刚生产完不久的洛瑶卿,送回了别院。 美其名曰在别院幽静养身体。 不如说实为囚禁。 就连生下的三个孩子,都直接安排过继在我的名下,洛瑶卿连探望的资格都没有。 又过了半年。 周晏辞依旧没有寻到我的消息。 他日夜思念,大病一场。 他夜夜梦到我,近乎魔怔了。 大病初愈,顶着苍白的脸便骑上一匹马,要亲自出去找我。 老侯爷和老侯夫人就差给他下跪了。 “儿啊,你就忘了云蘅那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总想着过去呢?” 周晏辞冷冷回头,眼神坚定。 “因为,云蘅她是我的命。” “之前是我犯了错彻底伤了她的心,现在也该由我来弥补,我亲自将她带回来。” 老侯爷连声叹息,“若是她不回来呢?” 周晏辞遥望着远方,轻轻的笑了。 “那我就把这条命交给她,无论她要什么,我都会答应,只要她消气,就会跟我回来的。” 纵然他们万分挽留,周晏辞还是决绝的只留给他们一道背影。 周晏辞却继续数落着我。 「我那」我已经成了游走江湖的女神医。 帮没钱的人治病,帮孩子治疗恶疾,也帮命悬一线的侠客从鬼门关拉回来。 我甚至还收了个徒弟,她冰雪聪明,机灵乖巧。 那天正在山底下采药,徒弟尖叫一声。 “怎么,遇到蛇了?” 我头也没抬,轻笑着调侃她。 她却喊我,“师父,这里有个人,应该是从悬崖掉下来的,摔的很重要,要不要救?”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周晏辞。 他受了重伤昏迷过去,躺在血泊里,可手里还攥着一朵天山雪莲。 我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第10章 周晏辞问我,“阿蘅,若是有一日惹你生气,你怎么都不肯原谅我,那我要怎样做?” 我坐在悬崖边上,轻笑着指了指稀奇罕见的天山雪莲。 “那你去悬崖边给我摘一朵,成功了,我就原谅你。” 我盯着那朵天山雪莲怔愣很久。 直到徒弟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师父,救不救?” 我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