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凝眸无限意》 第1章 13 第一章 她是小姐的陪嫁丫鬟。 新婚夜,世子爷太强势,小姐经不住折腾,一连三晚,三人都没圆成房。 担心世子爷纳妾,小姐忙将她这个丫鬟推了出去,让她代替自己行房。 行房三年,她便暗暗受了小姐三年折磨。 清冷如尘的世子爷更是无数次敲打她:“无论本世子要你多少次,我心中都只有你家小姐,你该认清自己身份,莫要僭越。” 她默默承受,第二日便求到老夫人面前,愿意与快死的大公子结阴亲。 被送走那晚,她满心解脱,世子爷却疯得彻底。 …… 靖勇侯府,素心园。 云雾跪在谢老夫人下首,俯首躬身,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老夫人,奴婢知道您一直在给大公子寻亲事,奴婢愿意嫁给大公子,和大公子结阴亲。” 听到这句话,谢老夫人先是一愣,随后大喜。 她为了这事已经发愁许久,可阴亲二字,便足够劝退绝大部分人家的女子。 如今骤然听见一声自愿,还有些不敢相信,连忙将人叫到了自己身边,红着眼握住了她的手,“你当真愿意?” “太医说云澈没几天可活了,你若嫁过去就只能守寡,后半生也只能青灯古佛一辈子,你当真不后悔?” 她摇头,回答得干脆,“不后悔。” 谢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十天后,我派人送你去云澈那边。” “奴婢谢过老夫人。” 从素心园离开,云雾便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刚要转身关门,她的身形就被一道阴影罩住,那人长手轻轻一揽,她便落入了一个炽热的怀抱。 “去哪儿了?”呼吸随着他的问话喷洒在耳后,还不等她回答,温热的唇就又落在了颈间。 云雾浑身一僵,连忙开口:“世子爷,现在还是白日呢,而且昨日您要得太狠,奴婢的伤还没好,您也不该纵欲……” 闻言,谢君尧皱了皱眉,没有再继续下去,只是声音冷沉,带着警告的意味, “你我的床事次数不要去轻烟那边嚼舌根,当初要不是轻烟身子太弱执意把你塞过来,本世子根本就不会看你一眼。” 云雾仍旧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奴婢知道,不会去夫人面前乱说。” 见她这般乖巧懂事,谢君尧的脸色才终于好了起来,松开她转身出了房门。 刚松了一口气,云雾正准备回去休息,房门忽地又被一脚踹开,她回头,便看见了红月那张幸灾乐祸的脸。 “云雾,你还有脸休息,世子妃叫你过去问话呢!” 她呼吸一滞,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看着那几个来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就知道这一趟又避免不了皮肉之苦。 只是她从来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果不其然,她才刚跟着红月踏进顾轻烟的院子,一个杯子就飞到了眼前, 痛意从额角传开,猩红的鲜血缓缓流下,还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了顾轻烟满是怒意的声音,“跪下!” 云雾看着在自己面前碎裂开来的茶杯,顿时愣在了原地,这时谢君尧却从身后走了进来, “她这是又干了什么惹得你这么生气?” 闻言,顾轻烟的表情瞬间变得委屈,“她偷了我的手镯!别的也就算了,可那手镯是你当初送给我的……” 闻言,他脸色一冷,转头看见她仍旧呆愣的站着,声音便又沉了几分,“怎么,世子妃都使唤不动你了?” “奴婢不敢。”云雾知道解释也没有用,只能硬着头皮直接跪了下去。 碎片锋利的边缘刺进皮肉,疼痛让她瞬间脸色发白,见此,上首的顾轻烟脸色才终于好了些,起身拉着谢君尧一同进了里屋。 “给我盯着她,不跪够一个时辰不许起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只留下云雾和几个盯着她的丫鬟。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雾膝盖处已经染上了些许猩红,听着里屋里嬉笑打闹的声音,心中满是苦涩。 京城人人皆知,靖勇侯府世子谢君尧与国公府千金顾轻烟青梅竹马,两情相悦。 而她,不过是顾轻烟身边的一个丫鬟而已。 三年前她出府为小姐买点心,却遇到一富家公子当街纵马,险些丧命马蹄之下,是谢君尧救了她,注意到她跌倒弄撒的点心,又重新买了一份给她,她从此便将这位清冷绝尘的公子悄悄藏在了心底。 后来顾轻烟及笄嫁入靖勇侯府,她成了陪嫁丫鬟跟了过来,本以为能这样在近处看着他也好,却没想到顾轻烟体弱,承受不了谢君尧的房事, 为了不让他纳妾,便选了她代替房事。 刚开始谢君尧并不愿意接受,顾轻烟却亲自将她送到了他的床上,与他发生了第一次关系之后,便顺水成章有了更多次, 只是从那之后,因为和谢君尧的这段关系,她成了顾轻烟的眼中钉肉中刺,每天吃不饱还要干最累的活,还时不时就会找各种理由惩罚折磨她,就如这次的“偷镯子”一样。 云雾起初还会解释,但最后的结果总会以谢君尧袒护顾轻烟,而她被罚得更重结束,次数多了,她便学会了不解释, 第2章 至少这样,她还能少受些苦。 直到靖勇侯府大公子谢云澈快要病逝却尚未结亲,谢老夫人满城为他寻找愿意结阴亲的人选。 云雾知道谢君尧心中只有小姐,不会对她有分毫的感情, 也知道自己继续留在谢君尧的身边,迟早会被顾轻烟打骂至死,便自告奋勇找上了谢老夫人。 “君尧,你和云雾共度良宵这么多晚,就没有对她动过心?” 顾轻烟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一个时辰早就已经过去,只是顾轻烟尚未松口,谁也不敢放她离开。 没有得到允许,云雾便仍旧跪着,膝盖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却仍旧下意识凝神听着他的回答, 她垂着眸,看着茶杯碎片的那摊血迹,意识渐渐变得模糊, 彻底晕过去之前,等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他说:“从未,阿烟,我只喜欢你。” 云雾扯了扯唇。 无妨,她也永永远远,不会再喜欢他了。 第二章 当晚,云雾是被泼醒的。 顾轻烟脸色难看,看着她的眼中满是隐忍的怒意,只让人随便给她包扎洗漱了一下,又将她带到了谢君尧的房中,便挥退了所有人。 这一幕云雾很熟悉,从她被选中送到谢君尧床上的那天起,几乎每一次代替顾轻烟都是这样。 “下贱的东西,记住你自己的身份,别妄想着爬上了君尧的床就能成为真正的主子,你一天是本小姐的丫鬟,一辈子都只会是本小姐的丫鬟,只配被本小姐踩在脚下!” 发泄完了自己的情绪,她便怒气冲冲出了院子。 云雾一言不发承受着她的怒火,她离开不久,房门便再一次被打开,谢君尧仅穿着一身中衣,见到她一言不发,便直接将她揽入了怀中, 温热的怀抱让她浑身一僵,云雾下意识的挣扎却让他误解了其中的意思,不由嗤笑了一声, “今天本世子任由阿烟罚你,你觉得委屈了?” 云雾低着头,听到这句话不由苦笑。 她哪里有资格委屈呢,不过一个见不得光的,连通房都算不上的丫鬟。 “奴婢不敢。”她轻轻摇了摇头,他却读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敢?那就还是委屈了,今天放任阿烟罚你,也是为了让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以后别再想那些不该想的。” 她抿了抿唇,道:“不会了。” 以后,我都不会了, 从此往后,我会一辈子青灯伴佛古,离世子爷远远的。 他挥手灭了烛火,衣衫落地,一夜缠绵, 谢君尧的动作间没有丝毫隐忍与顾虑,床榻嘎吱作响,一直过了许久,她才终于得以沉沉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云雾便醒了过来,她忍着浑身的酸痛正要退出房间,谢君尧带着倦意的声音却忽然传了过来, “桌上放了药,你拿走,能让伤口好的更快。” 云雾离开的动作一顿,还是上前拿走了药瓶,“谢世子赏赐。” 避过人群回到房间,刚推开门,云雾就发现房间里站满了人,而最中间的,便是顾轻烟。 一张娇俏的脸在看到她脖颈处斑驳的痕迹时骤然阴沉了下来,云雾心中一沉,下意识将手往后藏了藏,却不料将顾轻烟的目光也吸引了过去, 不过一个眼神,立马就有丫鬟气势汹汹冲上前拦住了她往后缩的手,看见她手中的药瓶,顾轻烟的脸色便又阴沉了几分。 见此红月一把夺过云雾手中的药瓶,连忙递到了顾轻烟的面前, “当真是个狐媚子,居然还有心情勾引男人,看来是昨天的惩罚还不够啊……”她挥挥手,立马便有人抱着一大堆脏衣服朝着云雾兜头丢了过来。 衣物从她身上滑落,她紧闭着唇一言不发,便又听见了顾轻烟的声音,“今天不洗完这些衣服,就别吃饭了。” 话音落下,她又带着一众人施施然离开,只留下云雾与快要塞满整个房间的脏衣服。 云雾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收拾好这些衣物,然后全部搬到了洗衣房。 正值冬日,手一入水,便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她咬着牙,忍住满腔的委屈与浑身的痛楚,开始浣洗衣物, 顾轻烟几乎是将整个侯府上上下下的衣服都丢了过来,等到天色渐暗,她的双手都已经泡到发白,云雾才终于洗完了所有的衣服。 本来就受了伤,休息的时间也不多,又洗了整整一日的衣服,云雾只觉得浑身又疼又累,又饿又困,可等她拖着疲惫的身躯赶到厨房时,厨房只剩下一碗馊饭与几根烂菜叶。 忍了许久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落进碗里,她却只能忍着臭味,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勉强填饱了肚子回了房间,她不断安慰自己, 没关系,很快,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第三章 第二天,云雾仍旧起得很早,照常去了顾轻烟的院子伺候,不敢有丝毫拖延。 若是晚了些许,等待着她的必定又是一顿打骂。 第3章 好在她的房间离得不远,很快就赶了过来,进到房间时,便看见谢君尧正将顾轻烟揽在怀里,握着她的手写写画画。 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便抬头看了一眼。 见此,她的脸色瞬间便黑了起来,靠在他的怀里看向云雾,“我渴了,你去倒杯茶来。” 云雾不敢耽搁,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很快,便端着茶又走了进来。 她低着头,生怕自己哪里又惹了顾轻烟生气,只低低唤了一声“世子妃。” 手中的茶盏一轻,她正要悄悄松一口气,顾轻烟只浅浅抿了一口,便不悦地将茶杯丢了回来, “你这丫头惯会偷懒,茶都凉了还怎么喝?去换壶热茶来。” 茶水自然是一直温在炉上的茶,但她不敢反驳,只能端着茶杯去重新沏茶。 这一回,便等的久了些。 本以为这次总算没了问题,云雾刚要退下,下一瞬,滚烫的茶水径直朝她泼了过来!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遍布全身,她咬着舌头逼自己咽下那声痛呼的同时,却听见了另一声惊呼。 “啊!好烫!” 顾轻烟眼中带泪,声音中满是怒意,“这么烫,你想烫死我吗?” 谢君尧脸色骤然一变,抓过她的手,看见她指尖那点几乎可以忽略的红意眼中满是心疼,“疼不疼?” 她窝在他的怀中,脸上满是委屈之色,“疼,好疼……”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叫太医!”闻言,他脸上的心疼更甚,转头看向那群呆在原地的丫鬟怒斥出声。 红月连忙狂奔而出,剩下被泼了一身热茶的云雾留在原地,不敢离开,等待着自己的责罚。 没过多久,随着太医赶来,谢君尧也阴沉着脸从里屋走了出来, “云雾蓄意伤害世子夫人,罚三十鞭,以儆效尤!你们这些人也都给我好好看着,若谁敢再对夫人不敬,蓄意伤害夫人,一个不留!” 云雾心中一惊,猛地抬头时却只看见了谢君尧重新回到里屋的背影。 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也立刻有人上前来将她押了出去。 所有的解释都被咽回了喉中,她脸色惨白,却仍旧一声不吭,只剩下满心的苦涩。 是她忘了,在靖勇侯府,求饶是最无用的。 在他的面前尤其是。 行刑的婆子用足了力气,一鞭接着一鞭,狠狠打在了云雾的身上, 那个瞬间,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字—— 疼。 她真的好疼啊。 跪过碎瓷片的地方疼,被泼了热茶的地方疼,被打了鞭子的地方疼, 她的心也疼。 她咬着唇,忍着痛,忍到最后,口腔中满是铁锈的味道, 所有的疼痛叠加在了一起,到了最后,就成了麻木。 云雾硬生生挨过了三十鞭,惩罚结束时,整个后背都已经变得鲜血淋漓,她跪在那里,脸色苍白无比,却始终没过叫过一声。 三十鞭打完,云雾最后是被抬回的房间。 过重的伤势让她实在无法起身,也因此终于得了一天的休息时间。 她被痛意折磨,昏昏沉沉睡过去又被疼醒,直到天色逐渐暗了下去,房门忽然被推开,谢君尧从门后走了出来。 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云雾还是起了身,低眉垂目,勉强向他行了个礼。 “世子爷。” 看着她恭顺疏离的模样,谢君尧愣了愣,但也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在赌气,想到这些日子她的确受了不少苦,才终于缓和了语气问她。 “还在赌气?你也知道阿烟的性子,要是当时不让她出了气,你只会受更多的苦。” 云雾仍旧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奴婢知道。” 他上前几步,正要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她却忽然开了口,“奴婢身上有伤,今日恐怕无法服侍世子。” 话音落下,谢君尧的脸色一变,刚刚的柔和瞬间不复存在。 “怎么,我来找你就只能因为这个?” 云雾低头不语,空气中瞬间只剩下了呼吸交错的声音, 良久,他恢复了往日冷漠的态度,重新丢给了她一个药瓶。 “上次给你的药被阿烟拿走了,这次的自己好好留着。”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开,行至门口,余光却瞥向了放在一边角落的行李,随即脸色一凝。 “你收拾行李干什么?你要走?” 第4章 第四章 云雾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漏破绽,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没有,只是最近整理了一下旧物。” 闻言,他眉头松了几分:“阿烟这些天心情不好,你自己多注意一些,别总想着挑衅她,刺激她,本本分分做好你该做的事情,阿烟自然就不会太为难你。” “奴婢知道了。”她仍旧是那幅姿态,低声应着好,可等他走远,云雾抬头,心中却只觉得悲凉。 不要挑衅刺激顾轻烟? 她什么时候挑衅刺激过顾轻烟,顾轻烟不喜欢她,无论她怎么做,顾轻烟都能找到惩罚她的理由。 又过了几天,为了哄顾轻烟开心,谢君尧带着她一起去了一趟安华寺祈福。 云雾作为顾轻烟的贴身丫鬟,也被一同带了过去。 寺中人来人往,香火旺盛,成双成对的男女聚在安华寺最中间的大树下,将写有心愿的红绸系在垂下的树枝之上。 谢君尧和顾轻烟也是其中之一。 云雾站立一旁伺候笔墨,看着顾轻烟在红绸之上写下“愿与君尧哥哥一生一世在一起,白头偕老。” 他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子,眼中尽是宠溺,“怎么每年都是这个愿望,你就没什么别的想要的?” 而后执笔,在红绸末端同样却只写了两个字, 同愿。 云雾接过顾轻烟递来的红绸,小心翼翼将它绑在了祈愿树上,身后,又传来顾轻烟含羞带怯的声音,“因为我想要的,就是永远都能和君尧哥哥在一起……” 这样的场景,云雾早已数不清自己见过了多少次。 从他们定下婚约的那年开始,他们便每年都会来一次安华寺祈福,每一次都会挂上一条红绸,许愿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以往见到这一幕,云雾总会暗自伤心, 没有匹配的身份家世,她连爱慕都成了奢望,后来被送上他的床榻,她的爱意便更无法示人。 但如今,她早就已经决定要放下这一切,再看见这一幕时,心中便只剩下了平静。 就在所有人都专心准备祈福的时候,变故却突然发生, 闪着冷光的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射向了谢君尧! 云雾心中陡然一惊,好在他反应迅速,当即抽刀挡下了这一箭,惊呼与尖叫声不绝于耳,逃得逃,躲的躲,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刺客来势汹汹,见一击不成纷纷涌了上来,目标明确,直指谢君尧和顾轻烟。 “有刺客!” 兵刃相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轻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谢君尧只能先护着云雾和顾轻烟回到厢房。 只是刺客太多,他们又没有带人,一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可顾轻烟受了惊吓,怎么都不敢踏出厢房一步。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却看向了云雾, “这群刺客是冲我和阿烟来的,既如此,你便换了阿烟的衣服先去吸引火力,待到我安置好了阿烟后再派人来救你。” 第五章 话音落下,她猛地抬头看向谢君尧,便看见他眼中不容商议的意思。 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就像一块巨石噗通砸进了无垠的深海,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然后被吞没,下坠得越来越深,直到消失殆尽,剩下无边的复杂与苦涩。 她没有武功,要引走那些刺客必定危险重重,极有可能等不到谢君尧来接她就会命丧刺客剑下。 只是总要有人去承担风险,他舍不得顾轻烟承受一丝一毫,于是毫不犹豫便舍弃了她。 云雾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低下头无声苦笑,“是。” 顺从的换好了衣服,云雾从另一边逃了出去, 但外面刺客众多,没过多久就有刺客发现了她,大喊了一声:“她在那,追!” 云雾慌不择路朝着后山跑去,后山荆棘丛生,没过多久就划得云雾血迹斑斑,眼看着刺客就要追上来,好在这时她意外发现了一个山洞,当即便躲了进去。 刺客搜寻的声音渐渐逼近,云雾大气都不敢出,只能躲在山洞里,等着谢君尧的营救, 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谢君尧却始终没来。 天天渐渐暗了下去,她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浓,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得一道声音。 “这里有个山洞!” 那一瞬,云雾感觉自己的心脏怦怦直跳,就快要破开胸膛,正想着要不要跑出去时,那些刺客却已经围住了整个洞口。 “被骗了!这不是靖勇侯世子妃!” 为首的刺客劈开挡在洞口的藤蔓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躲在洞里的云雾,看清了她的脸后却暴怒起来。 恐惧与惊慌充斥在她的心头,云雾正想着她要怎么做才能逃走时,下巴却被一把掐住,“脸倒是还不错,既然你害得哥几个完成不了任务,不如你来陪哥几个爽爽!” 最后几个字落入耳中,云雾瞳孔震颤,她不住的摇着头,害怕让她浑身颤抖, 她猛地用力去推面前的人,他却纹丝不动,反而大笑了起来,“还挺有脾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第5章 话音落下,他直接开始上手去扒她的衣服, 调笑声不绝于耳,她不断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衫被一点点撕碎,露出她伤痕交错却仍旧白皙的肌肤, 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磨灭,无边的绝望似要将她淹没,云雾无处可逃,只能闭上眼被迫等待着自己悲惨的结局。 直到不远处传来惨叫声,正挑逗着她的刺客察觉不对正要回头,一柄利刃却径直划破了他的脖颈, “啊!” 温热的血液喷射而出,溅在她的脸上,她呆呆的瘫坐在地,犹未回神。 是谢君尧的护卫来救她了。 直到回到靖勇侯府,云雾才终于有了获救的实感,只是她甚至没来得及回房换一件蔽体的衣物,就被直接带到了谢君尧和顾轻烟的面前。 “夫人这是有喜了,只是刚刚受到惊吓动了胎气,需要好好调理。”太医双手奉上刚刚写好的药方,面色有些犹疑,“这别的药材都还好,就是这最后一味药材比较难寻……” 闻言,谢君尧脸上的焦急之色难以遮掩,连忙追问,“是什么?你只管说!” “是阴年阴月阴日生女子的血。” 第六章 话音落下,谢君尧愣了愣,但很快他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转头看向云雾,“我记得,你就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 云雾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沉默着点了点头,心中却像是吃了黄连一般,苦涩无比。 很快便有人拿了匕首过来,递到了她的面前, “你自己动手吧。” 丢下了这句话,谢君尧便不再看她,云雾接过匕首,咬牙朝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过后,鲜血顺着手腕滑落碗中,没过多久接了满满一碗。 但很快,便又有人端来了一个空碗。 一碗接一碗的接了下去,手腕的伤口凝固她便又划上一刀,伤口叠着伤口,没过多久她的身边就全是接满了血的小碗, 云雾脸色苍白,拿着匕首的手也因为失血过多开始颤抖。 她抬头看向坐在上方的谢君尧,颤声开口问道,“可以了吗?” “继续。”他却像是没有看见她此刻的虚弱,仍旧摇了摇头,“阿烟不能有任何风险。” 闻言,她只能再次割开自己的手腕。 剧痛袭来,云雾的眼前也开始阵阵发白,她努力凝神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往外流, 曾经埋藏在心底的,对谢君尧的爱意也一点点消失殆尽。 割完了血,云雾终于被送回了房间,因为太过虚弱,日日躺在房中休息, 她不曾出门,却总能听见路过的丫鬟议论谢君尧的痴情。 说他亲自从城西策马到城东,只为买一份顾轻烟爱吃的桂花糕; 说他买下一艘花船,只为与顾轻烟在湖心赏月, 说他燃放了满城烟花,只为哄顾轻烟开心…… 直到谢君尧生辰那天夜晚,他却突然推开了她的房门。 看着脸色难看的他,云雾满眼惊诧,想不通他的来意,直到他冷着声开口,“我的生辰礼物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般想起来。 以前她爱慕谢君尧,每到他的生辰都会亲手缝制些衣服鞋子,或者香囊腰带之类的当做生辰礼物悄悄送到他的房里。 虽然他从未看过她一眼,每年都是陪着顾轻烟一起过,第二天也总能看见那些东西被原模原样丢掉,但她还是会每年都去准备。 只有这一次,她已经决定了要放下他,便没有再给他准备。 云雾没有想到,谢君尧会因此找过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回道:“从前是奴婢太过贪心,如今奴婢已经想明白,会谨记自己的身份,不会再做逾矩的事情。” 她仍旧低着头,因此没有看见,从前对这些不屑一顾的谢君尧并没有因此而高兴,脸色反而更加阴沉了些。 谢君尧只觉得心里莫名有些慌乱,更多的却是生气。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看不出丝毫说谎慌乱的痕迹,良久,才冷声道:“你最好是真的这么想的。” 说罢,他转身挥袖离开。 云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出声挽留,心底一片平静。 只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后,才低喃出声。 “世子爷放心,从此以后,奴婢都会离你远远的,再不会靠近你半步。” 第七章 第二日,云雾照常去了顾轻烟的院中伺候,站在一旁等她梳发时,就忽然听她出声, “听说梅院的红梅开了,君尧哥哥最喜欢我做的梅花粥,你们陪本世子妃去看看,摘几支红梅回来。” 没多过久,梳完了发顾轻烟就带着红月与云雾一同去了梅院。 昨夜刚下过雪,厚厚的雪层压在红梅枝上,云雾撑着伞,一路走过,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了她的肩头,很快就化作了雪水, 第6章 丝丝的寒意入骨,她却一言不发,任由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 摘花的任务交给了云雾,她听着顾轻烟的指令,踩着叠高的石头小心翼翼伸直了手去够高处的梅花枝, 但湿滑的石块无法固定,她一不小心便重重跌落在地,手中梅花枝上梅花也都被摔得七零八落。 顾轻烟在红月的搀扶下走近,脸上的嫌弃尽显无遗, “真是废物,这点小事都干不好。” 云雾不敢还嘴,连忙爬起来跪好,低着头不敢解释,任由她贬低责骂。 可她说完,却没有再继续下去,反而让她站了起来。 难得的宽容没能让她放心,云雾抿了抿唇,心头升起一丝不安,果不其然,就听见她的声音里藏着森冷, “昨晚君尧哥哥是不是去找你了?” 云雾心头一惊,沉默着没有回答,下一瞬,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过后,她的脸颊很快便浮现起了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火辣辣的痛感传开,顾轻烟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我就说以前君尧哥哥的生辰都是和我一起过,昨晚怎么突然就离开了,原来是被你勾去了,当真是个狐媚子,勾引人的手段倒是层出不穷。” “不好好给你一个教训,你怕是永远都学不会安分!” 不祥的预感陡然从心头蔓延开来,就在这时,顾轻烟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云雾瞳孔紧缩,心头更是一惊,她下意识抽回手,就看见顾轻烟朝身后倒去,重重跌坐在地, “你在干什么?!” 裹挟着怒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回头的瞬间,谢君尧便已经飞奔到了面前,云雾下意识想要解释,“我没有……” “君尧哥哥,我的肚子好疼……” 只是她才刚开口,顾轻烟就抢先落下了泪,小脸苍白,再加上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让谢君尧的心瞬间揪了起来,再顾不得去听她说了些什么, 听到顾轻烟说肚子疼,他更是心中一慌,连忙蹲下身抱起她就走,转身时,还不忘吩咐跟来的护卫, “将她押着,若是轻烟与腹中的孩子有一丁点差池,本世子要她偿命!” 说完,他便飞奔着离去。 云雾一路被押着到了顾轻烟的院子跪下,很快太医便也急匆匆赶了过来,连头上的汗珠都来不及擦,就连忙拿出了自己医箱, 诊过了脉,太医抹掉额头的汗,叹了口气,“夫人这胎本来就不稳需要好生将养,这次又被推倒,差点就滑了胎,好在有之前调养的基础,老夫开些药温养些时日,往后可要千万小心,再不能磕磕碰碰……” 第八章 “君尧哥哥,我不过就是想着云雾割血给我养胎,就想与她缓和一下关系,她为什么要下这么狠的手?” 闻言,顾轻烟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一直哭闹不止,哭到最后,竟直接扑进了他的怀里,有些泣不成声起来,“如果孩子没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谢君尧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却仍旧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哄着她,“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云雾跪在下首,听着他们谈话的声音,一颗心沉了又沉。 当初明明是顾轻烟自己执意将她送上了谢君尧的床,事后却又就这般容不下她。 “如果这次只有我受伤我也就不计较了,可我们的孩子也差点没了……”而这时,顾轻烟沉吟了片刻,目光扫向跪在下方的云雾,眼中划过一抹狠毒, “那就,她用哪只手推了我,就废了她哪只手吧。” 话音落下,云雾猛地抬起了头,脸色惨白,看向坐在床边的谢君尧,眼中满是震惊, 她没想到顾轻烟的打算,竟是要废掉她的手! 谢君尧也是一愣,面色闪过些许犹豫。 他的确是想要惩罚云雾,也知道要让顾轻烟受了委屈,要让她出气,才会询问她。 毕竟从前这样的事情也发生过不少。 不过打几个板子,抽上几鞭子。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她会气得这样狠,竟要废掉云雾的手。 顾轻烟看出了他的犹豫,眼泪说掉就掉。 “你心疼她了?你心疼她,那谁来心疼我们尚未出世就差点被她害死的孩子啊!”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越发激动起来,直接掀开了被子就要朝外跑去, 谢君尧一惊,连忙将她抱住放回到了床上,刚刚的犹豫也消失不见,眸中只剩下了对顾轻烟的心疼,“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很快就有护卫拿来了夹板。 听到谢君尧还是松了口,云雾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她眼神死寂看向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沙哑,最后为自己解释了一句。 “奴婢没有推过夫人。” 视线撞入她如同一潭死水般的眼睛,谢君尧心中忽的一震,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变了。 第7章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相信她的话,只说:“你不该害我心尖尖上的人。” 所有的希望都被斩断,云雾重新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顾轻烟是他心尖尖上的人,那她呢?她又算什么呢? 一个用来发泄的工具,一个见不得光的玩物, 她又怎么敢奢望,能在他的心中与顾轻烟相比呢? 云雾被护卫押住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他们套上夹板,然后用力一拉! “啊!” 都说十指连心,彻骨的疼痛顺着骨髓蔓延至心口, 云雾痛得惨叫连连,谢君尧却恍若未闻般,抱着顾轻烟轻声的哄着,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分不清痛的到底是手还是心, 直到她的手彻底失去了知觉,护卫才松开了她。 她倒在地上,汗水浸湿了她额间的发,模模糊糊间听到了他的声音, “把她关进柴房,在阿烟彻底好起来之前,不许给她送饭送水,也不许任何人探望。” 一路被拖拽着丢进柴房,护卫关了门上了锁,再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一眼。 她数着日升日落,恍然间才想起,今天,似乎是谢老夫人答应送她去大公子那边的日子。 也不知道他们没有找到自己,会不会以为,是她反悔了。 直到—— “奴婢奉老夫人之命,来接云雾姑娘过去。” 她心头一喜,几乎要落下泪来。 望着站在门口的身影,她艰难的撑起身子,而后,踉跄的站起身来。 “我……我马上过去。” 吃过了东西,上过了药,又好好洗漱了一番之后,云雾上了侧院的马车。 上马车前,她似乎想起什么,犹疑着问:“世子爷和世子妃那边……” “放心,那边自有老夫人告知,哪怕是世子爷,也不能问老夫人要人。” 她放下心,提起裙摆踏了进去。 马车摇摇晃晃,云雾被崔嬷嬷送到了靖勇侯府名下的一座别院, 下了马车,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时,崔嬷嬷又开了口, “姑娘当真想好了吗,进去了可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想好了,绝不后悔。” 她点了点头,再没有犹豫,迈步走了进去。 第九章 这座别院是靖勇侯府为了让谢大公子养病特意买下来的。 亭台楼阁,假山活水,让这座别院显得格外清幽。 云雾跟着来接引的下人穿过重重走廊,来到了一处药味浓重的院子。 “大公子喜静,平日里不喜见人,姑娘自行进去吧。” 她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没走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咳嗽的声音。 “咳、咳咳……” 屋内,谢云澈听见脚步声下意识皱起了眉,“不是说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许……” 斥责的话到了口边,却又在看见是个女人是愣了愣,他这才想起来,今日老夫人传信过来,说是今天会将要与他成亲的姑娘送过来。 云雾听见他的斥责,站在原地顿时有些无措起来,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往前走,只得原地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知错,奴婢名唤云雾,是老夫人说让奴婢今日过来,让大公子瞧瞧,奴婢以后会注意……” 听到她仓皇的解释,谢云澈顿时有些无奈,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算了。” “你就是祖母寻来的那位等我死后要与我成亲的女子吧?太医说过,我命不久矣,结阴亲非我所想,只是祖母执意如此,我推拒不得。” 谢云澈的身体的确已经油尽灯枯,不过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已经开始有些喘息, 他看向云雾,缓了缓,又接着道,“这段时间,你自己随便找个院子住下吧,待我死后,我会命人送你离开。” 听到他的话,云雾一时还有些愣神。 被送来别院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要一辈子青灯伴古佛的打算,却没想到,见到谢云澈的第一面,他却已经先为自己做好了打算。 心头涌上一股酸涩,她垂着头向他解释,“来时老夫人已同奴婢说过,奴婢既嫁给了大公子,便生是大公子的人,死是大公子的鬼,奴婢是自愿留下来的。” 言外之意,便是不愿离开了。 谢云澈摇了摇头,只当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第8章 若非走投无路,又有谁愿意嫁给一个将死之人呢? “若你是碍于身份,到时我会让人为你重新准备一份路引,往后你是归家也好,是重新嫁人也罢,都不会有什么影响。” 本以为说到这里就够了,谁知云雾仍旧只是摇头,“大公子,奴婢是真的自愿留下来的。” 顿了顿,又道,“奴婢也已经没有家了。” “算了,随你。”谢云澈怔怔看着她,良久,无奈叹了口气, 他重新躺回榻上,微微闭了眼,“你去找志元,他会为你安排住所。” “是。” 云雾福身退下,后退了几步后才转身离开,一出门,就看见带她过来的小厮还候在门口,见她出来,脸上的笑意就深了几分。 “小的名叫志元,公子可提了姑娘往后住哪里?” 云雾摇了摇头,想起谢云澈的最后一句话,说,“公子说让奴婢来找您。” …… 或许是因为最后是要借给谢云澈的缘故,云雾的院子被安排在了离他住的醉春园最近的流香园。 别院里的下人不多,但胜在好相处,见了她都会笑意迎迎唤上一声姑娘。 当天用过了晚膳,云雾跟着志元熬好了药,记好了谢云澈用药时的注意事项,便带着药朝醉春园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志元却没有再进去,只又叮嘱了她几句便停了脚步。 云雾轻轻唤了一声大公子,很快就听见了他应答的声音,“进。” 见到是他,谢云澈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怎么是你,志元呢?” “奴婢日后是要嫁给大公子的,往后奴婢自然也该学着服侍大公子。”她答得从善如流。 谢云澈看着她,良久,还是先败下了阵来。 第十章 谢云澈的体弱是天生的。 靖勇侯夫人在怀着他时遭奸人所害,早产生下了他,他在药罐子中长大,早早便知晓了自己与常人不同,是个早死的命。 老夫人与侯夫人因此担心他不能留下个一儿半女,尤其操心他的婚事, 偏偏谢云澈自己不同意,总觉得自己这身体若是成了亲便是害了对方的一生。 这一拖,便拖到了二十五岁。 直到他被太医宣判没有几日可活了,谢老夫人的担心便怎么也抑制不住,开始满城为他谈亲事。 是以,云雾是他除了府中亲人外,接触到的第一个女子。 见她执意要留下不说,竟还打算亲自伺候在身边,谢云澈便总觉得不适应。 顺手拿过药碗,他仰头一口气喝光,药汁的苦味在空腔中蔓延,他却恍若未觉,朝她摆了摆手。 云雾看着被放置在一边的空碗不由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闭上了嘴,默默退了出去。 走出房门,她又回头看向屋内的方向,谢云澈喝完药,已经重新躺了回去。 云雾垂眸敛下眼中的失落,深呼吸了一口气后,便将药碗放回了厨房。 她才刚来这里,说是等他死后要嫁给他,但她终究只是一个丫鬟,也不会妄想真的以他的妻子自居, 如今谢云澈还无法接受她的存在,倒也正常。 另一边,顾轻烟休养了三天,身体终于有了好转。 谢君尧长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想起了还被关在柴房的云雾,本想叫人来问问情况,但看见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顾轻烟,最终还是歇了心思。 这几天但凡提到云雾这两个字,她的情绪就容易变得激动, 可太医嘱咐过,顾轻烟如今身体虚弱,万不能再让她受了刺激。 “君尧哥哥,这些天你忙着照顾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我现在好多了,你快回去歇息会儿吧。” 她笑得温婉而又善解人意,催促着他赶紧回去, 连着数日提心吊胆,谢君尧也的确许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听见这话,便也没有推辞,扶着她躺下,又摸了摸她尚未显怀的肚子, “好,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遣人来寻我。”见她点了头,他才起身离开。 只是没走多远,就看见顾轻烟的贴身丫鬟红月脸色焦急,匆匆从远处跑了过来,也不曾询问顾轻烟是否睡下就直接推门跑了进去, 谢君尧脸色一凝,刚要离开的脚步一转,又重新折返了回去。 走到门口时,就听到了一阵茶杯落地的声音。 他一惊,抬手就要推门,顾轻烟的声音却就这般毫无遮掩的传进了她的耳中, “那个贱蹄子被带走了?谁带走的?!不是说了任何人不准见吗?” 贱蹄子? 谢君尧顿时愣住,瞬间明白了她说的是谁,抬起的手霎时没了动静,他凝神朝屋内看去, 便看见了刚刚在他面前还善解人意的顾轻烟此刻面目狰狞,地上茶杯破裂,红月颤抖着跪在下方,脸都不敢抬,只低声应着她的话: 第9章 “看守的护卫说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接的人,那些护卫说……他们不敢拦。” 话音落下,门内门外的两人同时愣住。 老夫人带走了云雾? 云雾身为顾轻烟的陪嫁丫鬟,平日里也甚少外出,老夫人怎么会突然注意到她,将她接了出去? 第十一章 不知怎的,谢君尧心中猛然升起些许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脱离他的掌控, 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转身朝着柴房的方向赶去。 柴房很偏,即便谢君尧尽量加快了速度,赶到柴房时也已经也已经过去了许久, 他抬手擦去额头滲出的汗,越走近,心跳就越剧烈。 或许老夫人只是叫她去问个话,过一会儿就送回来了呢? 谢君尧这样想着,心中顿时宽慰了许多,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可走到门前,看见的却仍旧是敞开的柴房门与无所事事的护卫。 他面色一凝,沉声厉喝,“你们在干什么?” 护卫们皆是一惊,抬头看到来人是谁时心头猛的一颤, 几人纷纷起身,嗫嚅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开了口,“小人……小人是……” “云雾呢,不是让你们看住她,不许任何人见吗?谁给你们的胆子自作主张,将她放走的!” 谢君尧却根本没有耐心去听他们说话,直接怒吼出声, 几个护卫满心都是苦不堪言,只能小声解释,“是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说云雾是老夫人的贵客,必须要带走,当时……当时小的们去找过世子了,世子说什么事都没有世子夫人重要,不必来秉……” 闻言,他顿时一愣。 猛然回想起不久前,的确有人来找过他,只是当时顾轻烟的情况反反复复,他实在没有精力去一一过问其他的事情。 但……那已经过去两天了。 老夫人有什么事情,需要带走云雾两天? 谢君尧想不通,干脆就不再去想,看着那几个不敢抬头的护卫冷声开口:“自去领罚。” “是。”护卫们连声应下,再抬头时,面前已经没有了人影。 另一边,谢君尧马不停蹄又赶去了素心园。 谢老夫人正觉得困乏要睡下,就听见下人来报说世子求见。 抬头看了看天色,谢老夫人心下还有些奇怪。 若非是有什么急事,谢君尧很少会在这个时辰来寻她。 可想了又想,谢老夫人还是想不出来如今的靖勇侯府能出什么事。 她点点头,示意下人将他带进来,看见他微微喘着气时,心头不由还有些慌张起来。 莫非,真的出了什么大事? “祖母,听说您前两日带走了轻烟身边的一个丫鬟?” 正这样想着,谢老夫人就听见了谢君尧的声音,闻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他又问了一遍,才看着他一时有些无言。 谢老夫人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我知道你与轻烟那丫头感情好,但总归不过一个丫鬟而已,哪至于你这样着急忙慌来寻人?” 谢君尧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能怎么解释呢? 说云雾其实是他的通房丫鬟? 但当年他娶回轻烟时便立下了誓言,他此生只会有轻烟一个妻子,也正是因此,哪怕成婚后这么多年轻烟都不曾生下一子,也从未有人提过要他纳妾。 说轻烟受不住他的房事,又怕他纳妾,才将云雾送给了他当通房丫头? 若真的这样说了,谢老夫人只怕会对轻烟不满,届时再要给他塞些妾室他又如何推阻? 若是不解释,他为了一个丫鬟如此大费周章又的确不合时宜。 谢君尧头一次有了这样左右为难的感觉,甚至都没有去细想,他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云雾的去向。 他就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十二章 还是谢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犹疑,只当他是因为答应了顾轻烟要寻回云雾才如此坐立不安,便也没有继续为难他。 “那丫头前些日子找上我,说听闻我满城为云澈谈亲事,便自告奋勇说她愿意与云澈结亲。” 谢老夫人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个被断言活不了多久的长孙,眼中不由又染上了几分泪意, “她是个好的,前些日子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惹得你们动怒,不过既然你们已经罚过就算作罢,我便自作主张将她带了出来,送去了云澈那边。” 她的语速极慢,声音中还带着惆怅。 说起来,她也已经有许久不曾去见过谢云澈了。 谢老夫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注意到谢君尧在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倏地变得难看了起来。 第10章 答应了与大哥结阴亲,送去了大哥那里? 不可能! 云雾明明喜欢的是他,怎么会自告奋勇去嫁给没几天可活的大哥? 他不敢相信,可谢老夫人没有理由骗他。 谢君尧不断回忆着这段时间与她相处时的经历,想要找到辩驳的理由, 可偏偏这一回忆,能让他想起的事情,却无一不透露着奇怪,更像是对谢老夫人的话的佐证。 从数日前她突然开始的疏离,到他生辰那日再未收到的礼物,再到最后她看向他时绝望的眼神。 从前谢君尧都只当是云雾在因为他偏袒顾轻烟,亦或是因为无法从他这里得到回应,也无法得到更进一步的身份才与他赌气, 可如今联系了谢老夫人的话,他才终于恍然明白。 原来那不是赌气,而是她真的决定要放下他了。 可他怎么敢……怎么敢背叛他? 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没有他的允许,她凭什么自作主张离开? 无边的怒火烧毁了他的理智,谢君尧甚至忘了告退,就匆匆离开了素心园。 谢云澈的别院为了养病选在了京郊,他他让人牵了马,一路狂奔赶到京郊别院,穿过长长的走廊,到了醉春园门口时,已经气喘吁吁。 屋内仍旧不断传来咳嗽的声音,预示着那人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谢君尧抬起的手忽然顿住,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一样,眼中闪过丝丝懊恼。 他这是怎么了? 就算是因为云雾自作主张离开了靖勇侯府,他要去质问她,将她带回去,也不该在这时候来打扰大哥休息。 他明明知道,谢云澈身体不适,便是天大的事情也不该来打扰他养病,又怎么能用这些小事来扰他烦心? 这样想着,他正要转身离开,屋内却突然传来了谢云澈的声音。 “是云雾吗?进来吧。” 气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意味,谢云澈也实在想不明白,云雾怎么就认了死理要留在自己身边。 今日她来过之后,他也曾派了人去打探,知道了她从前是世子夫人的陪嫁丫鬟。 她这样的身份,即便谢君尧与顾轻烟感情甚笃没有上位的机会,只要世子夫人替她好好筹谋,也不愁寻不到好的夫家,何苦就要吊死在他这个将死之人身上? 意识回笼,发觉门外的人仍旧未曾进来,也不曾出声问号,谢云澈终于发觉了不对劲,试探着再次出声:“云雾?” 很快,屋外传来志元惊呼声,“世子?!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 第十三章 谢云澈这才知道,一直站在屋外的人原来是谢君尧。 让志元将他带进来后,谢云澈这才挑眉看向他,眼中带着淡淡的疑惑, “君尧怎么突然过来了,还就站在门外,也不进来。” 戏谑的声音响起,谢君尧才猛然从刚刚那声云雾里回过神来,他一开口,却不期然哑了声,“云雾真的在你这里?” 而这边,得了消息的云雾匆匆忙忙赶来,推门而入时,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她愣了愣,转头看向站立一旁的谢君尧,四目相对的瞬间,刚要说出话的突然又没了声音。 谢云澈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逡巡,察觉到了他们之中的气氛的不对,他敛眉正要赶人,却见云雾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后就退到了自己的床边,摆明了一幅要与谢君尧撇清关系的模样。 “大公子,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无碍,老毛病了。”谢云澈摇了摇头,又咳了几声才回她,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君尧应当是有要事寻你。” 谢君尧没有与云雾过多在此处停留的意思,他上前一把拉过云雾的手,就要带着她往外走, “嘶!” 只是刚一动手,就听得一声轻呼,他回头,便看见了被自己握在手中的,尚且还有些红肿的手。 手倏地松开,但几番启齿,那声抱歉也还是没能说出来。 云雾后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俯首低眉,倒真像是和他毫无关系。 谢君尧看着她这幅疏离的态度,谢老夫人那句“她说愿意与云澈结阴亲”话又猛然在他耳边回荡, 心头猛然漾起心酸,如同吞了黄连般的苦涩蔓延开来,他却想不清楚这情绪是从何而来。 沉默在三人之中流转,许久后,他才终于开了口,却只问了一句话, “你当真是自愿来的?” 她点点头,没有言语。 小小的一个动作却像是一把重锤锤在他的心头,令人窒息的愤怒与难堪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悲意,可最后,他却突然笑了起来,“好,你别后悔。” 说罢,他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大很急,可出了门,却迟迟没有离开。 他就呆呆站在那里,像是在等谁。 可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云雾没有追出来,甚至没有叫他一声。 难道她真的放下他了? 第11章 他不信。 她一定是想要欲擒故纵,妄图用这样的手段夺得他的注意力, 若是谢云澈真的病故,到时她一定会哭着来求他,将她救出去。 而此时,房间内的谢云澈看着云雾红肿的手愣了许久,眼神也变得复杂了起来, “你这手……” 云雾低头看看自己经过几天的修养已经好了些许,却仍旧红肿的手,怕他误会,连忙出声解释道, “奴婢不得世子夫人欢心受了罚,但大公子放心,奴婢绝不会有二心,也绝不会做出逾矩之事!” 谢云澈看着她这般急忙解释的模样,又想起刚刚谢君尧与她之间的不对劲,心底大约有了猜测,便没在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后又点了点头, “罢了,往后你就留在这里,也不必再自称奴婢。” 云雾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却见他笑了笑,眉宇温柔,“不是说日后要嫁我,既然要嫁我,那便是主子。” 大公子是个极好极好的人,她这般想着。 云雾眨了眨眼,憋回眼中的酸涩泪意,又躬身朝他一拜,“谢大公子。” 第十四章 那日之后,云雾才算是真正的留了下来。 前来的看诊的太医得了令,云雾的手也总算得到了治疗,渐渐开始好转。 虽然还是无法提起重物,但简单用手已经完全没有了问题。 云雾在服侍谢云澈时也更加轻柔细致,听说他病重后几乎就一直躺在床上再未下过榻时,费劲心思劝说了许多次,才终于劝动了他偶尔出门晒晒太阳。 “今日的天气很不错呢,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大公子在房间里闷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出来看看了,再过不久就是年节,到时候让人在府上挂些灯笼贴上对联,也让大公子瞧个喜庆。” “只可惜大公子吃不得油腻,吃不了年节的春鱼,不过听说有些地方过年时会吃饺子,奴……我会包饺子,到时包了给大公子吃,怎么样?”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身上,谢云澈靠在躺椅上,看向为他揉捏着双腿,嘴中还不断碎碎念着的云雾,心神微动, 他病重的时间太久,久到身边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命不久矣,事事顺着他的心意, 他想躺便躺,不想吃药就倒掉。 志元他们看见了,也从不会当着他的面说些什么,只是走出房间,便忍不住唉声叹气。 他总会觉得自己是被强留在这世上,于这时间所有人都是拖累。 连累他们为他担心,为他愁苦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迈向死亡。 唯有云雾,像是不知道他将死,也不知道她或许要青灯古佛一辈子的未来般,仍旧殷切地推他出来晒太阳,与他形容未来的事情。 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还有没有未来。 谢云澈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打击她的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莫名的,他心中也隐隐升起了些许的期待。 自他搬进别院也有五年了,这五年里,每逢年节,志元他们虽也会互道一声好,但终究都顾忌着他,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也未曾真正过过一个年。 以至于他好像也快忘了,过年该是什么样的。 这般想着,他向候在一旁的志元招了招手,“年节就在这个月月末吧?” 志元点了点头,又听见他说,“传下去,这个月院里所有人月例翻倍,再放一天假,都去……好好过个年吧。” 闻言,志元一怔,看了看谢云澈,又看了看眉眼间藏着喜色的云雾,心下一松,放心之余,又觉得眼中酸涩。 他笑着应了声是,泪光却不受控制的溢了出来,她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由笑着打趣, “怎么还哭了,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大公子苛待了你们,年节放假、月例翻倍就高兴成了这个样子。” 志元连忙摆手拭泪,声音里都带了几分急切,“没有没有,大公子待我们都很好!” 这着急的模样让云雾和谢云澈都不由笑出了声,志元有些茫然的挠了挠头,短暂的羞窘过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谢老夫人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的场景。 远远听见他们的笑声时,谢老夫人心中还有些恼意,生怕他们的吵闹打扰到了谢云澈休息,但走得近了,瞧见躺椅上同样笑得轻松的谢云澈,斥责的话便又被她尽数咽了回去。 那瞬间她甚至还有恍惚,她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谢云澈这般的笑容了。 从前见她,他虽然也会勉强撑起笑意,但笑中总带着苦涩,带着绝望,带着……死气。 谢老夫人突然很庆幸,当初她没有因为谢云澈对结阴亲一事的抵触而放弃,否则她可能也无法再见到这样的谢云澈。 她抬脚走了过去,最先发现她的还是云雾。 “见过老夫人。” 第十五章 谢老夫人是来归还云雾的卖身契的。 往后她便不再是顾轻烟的陪嫁丫鬟,只需要安安心心待在谢云澈的身边,等他死后,再与他结为阴亲。 谢老夫人没有久留,和谢云澈说了几句话后就回了靖勇侯府, 彼时,靖勇侯府内正乱成了一团。 第12章 谢君尧怎么都没有想到,他竟从未了解过自己枕边人。 从前即便她处处针对云雾,他也只当做是她因为吃醋才会在云雾犯错时大题小做罚得格外重了些, 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不是的。 云雾安安分分,从未有过逾矩,是顾轻烟步步紧逼陷害,才逼得云雾不得不自请去与谢云澈结阴亲—— 那样即便她后半辈子青灯古佛,也总好过一次又一次的陷害,直到彻底被逼死。 累累的罪行被一一列举成册摆放在眼前,而面前的顾轻烟却仍旧死不悔改, “她本就是我身边的一个陪嫁丫鬟,若不是我,她这辈子怎么可能入得了你的眼,入得了大哥的眼?她该感谢我才是!如果不是她,你本该完完整整的属于我,君尧,你知不知道,你与她在一起的那些日日夜夜,我究竟有多痛苦?” “她云雾不过一个卑贱的奴仆,我要她承受比我更多的痛苦怎么了?这是她欠我的!” 她面目狰狞,形容丑陋,看得谢君尧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从小便善良温柔,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让他倾心的顾轻烟吗? 不,不是。 她早就变了,变得嫉妒、贪婪、恶毒,为了一己私欲,连他们的孩子都可以用来当做算计的筹码, 可当初,明明是她自己执意将云雾送上了他的床榻,如今又怎么能将一切都怪罪到别人的头上,甚至是他的头上? 谢君尧摇头,心中涌起阵阵寒意,随即,他背过身去,大跨步往外走去。 他要去找云雾,要去告诉她,从前那些事情是他误会了她。 如今他既然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自然会牢牢护住她。 只是才刚迈开步伐,顾轻烟便满眼含泪抱住了他的腰,哭得声泪涕下,“君尧,你要去哪?你别丢下我,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的,我只是太爱你了……” 她的声音哽咽,甚至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谢君尧的脚步顿在原地,心中又开始有些犹豫。 这到底是他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当真要这样绝情吗? 可所有的心软又在她的下一句话中彻底摧毁。 “君尧,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你的视线就会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她不是答应了与大哥结阴亲吗?想必大哥一人也孤独的紧,反正如今我们也已经有了孩子,不如就让她去陪大哥如何?” “等她死了,我们是不是就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了?” 脊背处猛然窜起一股寒气,他用力挣脱开她的怀抱,脸色瞬间便冷沉了下来,他转身回看向她,眼中满是失望之色, “轻烟,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顾轻烟看着他眼中的失望,心中的不安越发明显。 她不明白,她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中的方向去发展,却又在云雾突然被老夫人带走后变得离奇了起来。 谢君尧仍旧在她的身边,可她能察觉到,如今他们的独处时,他总在不自觉走神,甚至在有意无意的减少与她的相处时间。 就如同那日他本打算像往常一般离开,却又耐不过她的纠缠,无奈选择了留下。 那晚他们和衣而眠,一句话都不曾说过,谢君尧便沉沉陷入了睡眠。 起初顾轻烟还只当是他太过劳累,谁知却隐约听见他叫起了一个人的名字,她凑近去听,才听清他叫的是……云雾。 第十六章 她嫉妒,她发疯, 那一刻,顾轻烟甚至恨不得当场杀了云雾。 一定是云雾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否则一直以来眼里心里都只有她的谢君尧,怎么会突然叫起那个贱人的名字? 于是她开始筹谋,托人买了药,准备毒死云雾。 可与毒药一同到来的,还有谢君尧。 他质问她为何要买毒药,为何要收买别院的下人,为何想要毒死云雾。 她不说,他便自己去查。 而这一查,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谢君尧终究还是知道了所有的真相,知道了这些年来云雾所有的受罚的罪名都是子虚乌有, 知道云雾从未偷过她的手镯,知道云雾从未推过她。 一切都不过是她找来惩罚云雾的借口。 顾轻烟还是不以为意,她想,谢君尧那样爱她,即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如何,他还不是会维护她,袒护她, 就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可她错了。 他一把抢过了毒药砸在地上,眼中是愤怒与失望, 他说:“顾轻烟,我竟从不知晓,你的骨子里是这样的恶毒。” 谢君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她心中没有后悔,只有无边的愤怒与恨意,都怪云雾那个贱人,若不是因为她,她和谢君尧又哪至于走到如今这地步? 她看向那被摔碎后撒了满地的药粉,眼中凶狠毕显。 顾轻烟踉跄着站起身,正要追出去,却被随之赶来的护卫拦了下来, 第13章 “夫人,世子有令,今日起夫人及白莲轩内所有人都不得外出。” 她猛地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都是不可置信的意味,“你什么意思?” 护卫低垂着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沉声道:“夫人,得罪了。” 随着为首护卫的声音落下,一对人马纷纷散开,将白莲轩整个围了起来。 顾轻烟脸色铁青,还想说些什么,见他们一幅不在多言的模样,只能又退了回去, 可回到房间,再看见桌上摆放着的已经凉透的饭菜,怒火倏然升起,她猛一挥手,顿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下人们皆是一惊,连忙跪下匍匐在地,她却没有心情去理会, 所有的碗碟被尽数扫到了桌下,成了一摊狼藉,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情绪几近崩溃, 谢君尧他,竟然软禁了她! 与此同时,京郊别院。 云雾正跟着谢云澈专门请来的女夫子上课。 她是识字的,只是认得的字算不上很多,谢云澈说他的妻子即便不是什么声名赫赫的大才女,至少也该熟读四书五经。 “我不过是一个丫鬟,就算答应了与大公子的阴亲,又哪里算得上是大公子的妻。”她小声嘟囔着为自己辩驳,引得他哑然失笑。 笑够了,才指着请来的夫子,说:“不管你以何种身份来到这里,云雾,我这辈子都只会有你一个了,倘若日后的人说起靖勇侯府长子的女人,也只会有你一个,你已然与我绑定,自然也该为我的名声考虑。” 云雾心中一动,心中又是酸涩难忍。 大公子这样好,怎的生来命却这样苦? 第十七章 云雾知道谢云澈让她学着读书是对她好,每日上课都上得很是认真。 这些日子以来,她学了许多。 她学了书,学了算数,学了管理,学了经商, 虽然都学得浅显,可他说,她未来的日子很长,不急在这一时。 云雾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执意要自己去学这些,却还是尽力去吃透每一个部分。 谢君尧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他看着云雾垂眸,神色十分认真的在宣纸上写着大字,一笔一划,都小心翼翼。 纷飞的雪飘落在屋檐,或许还是太过寒冷,刚刚写完一个大字,她便迫不及待对着手哈了哈气,又满脸忐忑的将宣纸递到夫子的面前。 字写得其实并不算好看,但毕竟是曾经被废过的手,夫子还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叹道:“你的进步很大,大公子知道了,想必也会很开心,今日的课程便先到这里吧。” 云雾亦步亦趋将夫子送走,一抬眸,就瞧见了立于假山之后的谢君尧。 她愣了愣,但很快便又恢复了自然,微微躬身向他行了礼,“见过世子。” 谢君尧一眼便看出了如今的她与当初在他身边时不同, 眼中没有爱意,也不再沉默寡言。 一身翠绿的衣裙在雪地里显得生机盎然,竟让他心中莫名生出了些许的胆怯。 云雾行了礼便准备离开,转身时谢君尧却像是才反应过来般突然几步上前,奔向去拉她的手,又想起上次的事情,忽然顿了顿。 他抬手拦在她的身前,几番犹豫后才终于开了口, “云雾,当初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不住,是我错怪了你。” 一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颓然垂首,眼中闪过几分懊恼, “我知道曾经我伤透了你的心,才让你一气之下做了这样的决定,可是我大哥终究不是良配,若你留下,往后便只能为他守一辈子的寡。” 云雾静静地听着,平静的面色在听到他最后几句话时突然变了脸色。 她摇了摇头,看向他时眼神坚定,“世子,我说过的,我是自愿来大公子身边,而且,于我而言,大公子便是良配,他很好。” “他会慢慢好起来的。” 顿了顿,她又继续补充,语气肯定,这些日子太医常来为谢云澈诊脉,如今的他比起她刚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要好了许多。 而且,谢云澈还答应过她,他们要一起过年,他还说要给她包一个大大的红封。 她不在意大大的红封,她只想大公子能好好的活下去, 然后他们可以一起过无数个年。 云雾回答的很快,听得谢君尧心中一阵刺痛,但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明明她从前爱的人是他,如今他都已经亲自屈尊降贵来接她回去,她居然仍旧不肯松口。 但转念一想,他便又替她想好了原因。 “你在担心老夫人会因此而为难你?没关系,我可以替你变换身份,从此以后,只当云雾已经死了。” 可她仍旧摇了摇头,说:“世子爷,您误会了,我没有离开的打算。” 她早就同老夫人说过,绝不后悔。 就算没有对谢老夫人的承诺,她也不会半途中逃,大公子对她那样好,她怎么能做出背叛大公子的事情? 第14章 至于谢君尧,她也早就放下了,从来都不存在什么为了跟他赌气来到大公子这边。 云雾又要离开,去路却被谢君尧牢牢堵住,正为难之际,一道天籁之音突然传来,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君尧,你怎么来了?” 第十八章 谢君尧身形猛地一僵,他回头,就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谢云澈正被志元推着朝这边走来。 他不过招了招手,云雾便连忙赶了过去。 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有些担心,不知道谢云澈听到了多少。 若是知道她从前与谢君尧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将她赶走? 她心中忐忑,不自觉便沉默了许多, 谢云澈看了看她,却没有说话,只是又转头看向了谢君尧, “君尧,你怎么会来到此处?” 谢君尧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是他为了追回云雾?可他堂堂靖勇侯世子,怎么可能会眼巴巴为了一个丫鬟追到京郊别院来。 他叹了口气,只能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谢云澈坐着的轮椅,心中还有些奇怪。 从前谢云澈还在侯府时便不爱出门,他的身体还没有那么弱,可打底是不喜欢与人交往,平日最多便也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祖母劝了他多回,他也从未应允, 如今身体都已经弱到了无法独自行走,却突然来到了这里? 他想不通,只能压下所有的疑惑,抿唇讪笑道:“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大哥你……如今感觉怎么样?” 谢云澈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眼神闪躲,笑了笑。 “说起这个,我倒还要好好谢谢君尧,竟然舍得割爱把云雾让给我,这些时日她照顾我很是辛苦,好在一切没有白费,这几日我也好了许多。” 说着,他眼眸微弯,眼中的柔和却看让谢君尧觉得无比刺眼。 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云雾喜欢的人是他,为什么最后她却留在了大哥身边? 他又去看云雾的神色,她却恍若未觉般,将所有的心神都投注在了谢云澈的身上。 而他,不过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一样。 谢君尧敛下眉眼中的失落,与谢云澈道了别。 云雾心中的忐忑稍稍褪去些许,跟着谢云澈回到醉春园时,却独独遣走了志元, 轮椅停靠在床边,悠悠飘落的雪花一层又一层,快要压弯了窗边树木的枝丫。 他不曾回头去看她的表情,沉默了许久后才突然开口,“你喜欢君尧?” 她倏地抬起头,簌簌落下的雪花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心口猛然泛起一阵酸涩,随后又是意料之中的失落。 大公子这般聪明,能够猜到她与谢君尧之间的渊源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愿意留下她。 看着她的反应,谢云澈竟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其实从谢君尧第一次寻过来时,他就隐隐有了察觉。 或许他该将她送回去,但那时他看着她红肿的手,心中莫名就升起了一丝不忍。 她一定是受了许多的苦,才会死心来到自己一个将死之人身边。 他想,反正他都已经快死了,也实在没有必要去纠结她的心中之人到底是谁, 她来寻一个庇护,他给她便是。 谢云澈来这世上一遭,一直都在蒙受旁人照顾,他受够了自己只能作为一个拖累活在世上的感觉,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被需要的感觉。 所以他请太医,请夫子,替她疗伤,让她增长学识, 谢云澈本以为这样他便可以满足,但直到今日谢君尧再次找上门来,他远远看见他们争吵,看见谢君尧眼中气急,他让志元推着他靠近些,听到谢君尧为她筹谋,如何助她顺利离开他的身边, 谢云澈忽然发觉了自己的贪心,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不止于此。 于是,他问了出来。 只要她给一个否定的答案,他便不在意一切前尘往事,不顾一切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她沉默了。 第十九章 谢云澈不由苦笑,正要开口,便听得扑通一声下跪的声音, 他心中猛地一震,回头便看见了快要哭成泪人的云雾。 “奴婢不敢隐瞒大公子,从前奴婢的确喜欢过世子爷,可那早就成了过往,来到大公子身边是奴婢自愿的,往后奴婢也只想好好留在大公子身边照顾大公子,还请大公子,不要赶奴婢走!” 他微微愣了神,不曾预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 半晌,他却轻笑出了声。 云雾小心翼翼抬头去看,却又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仍旧不敢起身,直到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温柔面孔,朝她笑着招了招手。 第15章 她有些疑惑的起身走上前,又顺着他的手势俯下身去,本以为他是要说些什么,却不料身体骤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既然留下了,可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阿雾,从今往后,不管是生是死,你都只能是我的人了。” 他的呼吸随着说话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她只觉得脸色热意滚烫,身体也不自觉变得僵硬了些许,脑海一片空白,许久后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泪意奔涌而出,她任由眼泪砸落在他的肩上,瓮声瓮气的开口,“不后悔,崔嬷嬷将我送进来时就说过,一旦踏进这里,就再没有后悔的机会,那时我便说过,我不会后悔。” 谢云澈轻轻撑起她,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眼中的温柔仍旧未曾退散, “阿雾,那不一样。” 那时的你,不后悔的是离开谢君尧, 而我要的,是你不会后悔留在我身边。 他定定看着她,眼中的柔情几乎快要将她溺毙在其中,她眨了眨眼,脸上泪痕未干,却勾起了一抹笑, “能留在大公子的身边,我甘之如饴。” …… 是夜,云雾与谢云澈终于说开了所有,无比轻松的回到了流香园。 她躺在床上,睡得无比安心。 第二日清晨,云雾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触碰她的脸颊,她下意识唤了一声大公子,却又猛然察觉出不对劲来。 出了昨晚那个拥抱,谢云澈与她之间从来都是有分寸的,不曾做过这般出格的亲昵动作,她猛地睁眼,便看见了脸色难看的谢君尧。 他眸色阴沉,其中暗藏着翻涌令人心惊的怒火,抬手拦住下意识便要远离他的云雾,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云雾,你该不会要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了我大哥?” 她眸中满是慌张,心脏剧烈跳动,甚至能清晰听见心跳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曾回答他的话,只是满目警惕的问着,但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陌生,她才反应过来,不是谢君尧闯入了她的房间,而是……她被掳了出来。 想通的瞬间,云雾惊呼出声,“你疯了?” “是,我疯了。”闻言,谢君尧却只是笑,他强势的将她揽入怀中,下巴靠在她的肩颈,眼中满是疯狂, “如果我没疯,我怎么会在知道你被送到大哥身边时就疯了一样跑过去,怎么会因为顾轻烟对你下了那样的狠手就将她软禁了起来,怎么会想要去求你回来,见到你与大哥那般亲密,就偷偷潜进别院,将你带了出来?” “云雾,我就是疯了,才会突然发现,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你。” 第二十章 谢君尧的剖白没能得到云雾的感动,她推拒着,挣扎着,用力到双手再次变得充血红肿,显得格外骇人,她却毫无所觉, 只在他靠近时猛地甩手,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 异样的触感让他动作一滞,他顾不得自己刚被打了一巴掌,目光便紧紧落在她的手上。 当初他下令让人废掉她双手时的场景再度浮现在眼前,所有的理智也倏然回笼, 他眼中满是心疼,口中不住的说着对不起,她却像是没有听到听到一样,仍旧继续着自己的动作,想要将他推开。 谢君尧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只能推开让她冷静下来,又连忙让人去叫太医。 “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了,你的手若是不赶紧治疗,怕是又要恶化。” 云雾这才冷静了下来,却没有去看自己的手,而是紧紧盯着谢君尧,冷笑道, “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吗?世子爷,当初可是您亲自下的令,让人废掉了我这双手,刚刚你说世子夫人害我至此,可是世子爷,我这满身的伤疤,哪一个不是拜您所赐?” 她语调嘲讽,却说得他哑口无言。 太医很快赶到,看到她的手时也不由深吸了一口凉气。 好在之前已经养好了许多,虽然看上去严重,对于太医来说倒算不上多棘手的问题。 只是大概率手无法恢复到没有受伤时的模样了。 听着太医的话,谢君尧心中愧疚更甚,送走了太医,他才又看向云雾。 “抱歉,是我从前太过自大,总以为你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直到你真的离开,我才发觉,其实我早就爱上了你,离不开你了。” “从前是我错了,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往后你想怎么还回来,我都依你。” 云雾并不相信他的话。 她无法相信一个人想法会突然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她搬进京郊别院甚至不足一个月,她凭什么相信当初因为顾轻烟一句话就废了她的手的人,会爱上自己? 倘若他真的爱她,又在安华寺时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将她推出去引开刺客, 她差点被玷污,带回去时,他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询问她的情况,而是为了让她取血去给顾轻烟养胎? 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从来被他视作自己私有物的她,居然学会了逃跑, 甚至在他低声下气来寻台阶时,她没有立马给他递上台阶。 可她是人,不是他谢君尧的玩物。 她看着自己的心上人满心满眼都是旁人会心痛,被他因为旁人的一句话推出去会痛,被他因为旁人一句诬蔑便废了她的手更会痛! 倘若云雾不曾去寻谢老夫人,崔嬷嬷没有来接她,她被废了手丢进柴房,不得治疗,不吃不喝多日,恐怕她早就死在了柴房里。 她承受不起他的爱,所以便早早选择了逃离。 第16章 可他为什么还要穷追不舍,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她? 谢君尧见她仍旧满眼警惕,甚至不愿与他多说一个字,不免也觉得烦闷,“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相信?非要我杀了顾轻烟为你报仇吗?” 这话一出,两人顿同时愣住。 他为自己寻到了方法,而她,为他的无情。 “世子爷……”云雾正要开口说话,谢君尧却已经匆匆转身去了门前,朝门口的护卫下了令,“去,将世子夫人带来这里。” 护卫得了令,便匆匆离开了,只留下谢君尧和云雾在屋内。 她看着她满心欢喜,不断呢喃,却听不进她的一言一语, “阿雾,你再等等,我会向你证明的,我真的很爱你,很爱很爱。” 第二十一章 顾轻烟被带过来时,眼中还藏着惊喜。 她还以为是谢君尧终于想通,愿意与她重修旧好,她满怀欢喜的走进房间,就连看见他身旁的云雾都忘了发怒。 “君尧哥哥……” “阿雾,你说你想怎么报复她?”谢君尧的话打断了她的惊喜,也让她一瞬间觉得毛骨悚然,脸色也变得苍白了起来。 阿雾?谢君尧对云雾的称呼什么时候到了这般亲昵的地步,他口中的报复又是什么意思? 她来不及询问,便看见他眸光温柔,落在她的膝盖之上。 “我记得,她曾诬蔑你偷窃手镯,罚你跪在了碎瓷片上,那我便先废了她的腿吧。” “啊!” 他抬手重重落下,随着一声惨叫声传来,顾轻烟的双腿便被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她脸色倏地变得惨白,叫到最后,甚至失了声, 眼泪与鼻涕糊了满面,此刻她的眼中除了惊恐之外,哪里还看得见一星半点的爱意? “君尧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我还怀着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只可惜她的求饶没能让他心软,反而让他盯上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抬手,顾轻烟眼中惊恐更甚,她挣扎着想要逃离,却又因为双腿被废的剧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随手拿起一根木棍,狠狠打在了她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是用阿雾的血保下的,那他便也不该存在。” 云雾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刚要开口阻止,胃里却不断翻腾,让她恶心想吐, 就在这时,门外却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门也被轰然推开。 谢云澈眼中的担忧在看见房中的场景时瞳孔猛地一缩,训练有素的府兵连忙拉开谢君尧和顾轻烟, 而这厢,云雾看见为首的谢云澈,眼泪便再也控制不住奔涌而下, 她踉跄着朝他狂奔而去,当着谢君尧的面扑进了他的怀中,浑身颤抖,“大公子……” 谢云澈下意识抬手将她搂住,温声安慰着她:“别怕,我来了。” 失而复得的惊喜在心口处流转,他抬头,视线对上几乎快要目眦欲裂的谢君尧,眸中冷厉。 先是吩咐了人将已经被痛晕了过去的顾轻烟送去救治,他才挥退了其他的护卫,只留下志元守在一旁。 而他目光紧紧盯着背对着他的云雾,心中满是苦涩,却还做着最后的挣扎, “抱歉阿雾,是我思虑不周,吓到你了,来我这里,我带你离开,好不好?” 此时云雾也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她直起身,却没有走向谢君尧,仍旧定定站在谢云澈的身旁, 然后,坚定的朝他摇了摇头。 “不好。” “谢君尧,从前我以为你是太爱顾轻烟,才会纵容她百般欺我伤我,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不是的,谢君尧,你根本就是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 她的回答一字一句落在他的心上,让他惊慌失措,让他不住摇头,“不是的……阿雾,我……” 解释的话刚出口,双目对上她厌恶与惧怕的目光,他却瞬间失了声。 那样的目光犹如利剑刺入他的胸膛,然后用力翻转,疼得他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他好像,又办砸了。 第二十二章 心脏处空空荡荡,谢君尧无措的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不断地重复那句“阿雾,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的喜欢便是当着她的面亲手杀了你的妻子,便是将她推入风口浪尖,让她受世人诟病,将她逼入死路吗?” 谢云澈冷着脸,声音寒冷如冰,刺向谢君尧的心脏。 他不住的摇着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今日之事若是被祖母知晓,你我是靖勇侯府的兄弟,祖母自然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阿雾呢?你可有想过她的处境?” 谢云澈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朝他兜头浇下,强行唤回了他的所有理智。 想到最后的结果,他不由又打了个冷战。 谢老夫人会杀了云雾,这个与他们兄弟二人纠缠不清,让他失智亲手杀了自己的妻子、国公府千金,却又没有丝毫背景的丫鬟。 第17章 “我……我没想这么多……”他颤抖着唇解释,可云雾与谢云澈都已经不愿再听。 云雾朝他摇了摇头,说出的话更是字字诛心, “你说你爱我,可你从前做的事就已经将我逼入了绝路,你说那是你不曾发觉, 好,那我们只说今日,你已经察觉了你的心思,那你行事时,可有想过为我留一条活路?” “世子爷,你才是那个伤我最深最重的人啊,算我求你,你放过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谢君尧看着她,双眼通红,喉间哽塞。 良久,他颓然退后几步,整个人身形都佝偻了下去,像是瞬间变老了十岁一般, “你们走吧……今日之事,便只当做从未发生过,祖母那边我会去解释。” 话音落下,云雾正要去推谢云澈的轮椅,却被他阻止, 看着她又被包成了粽子一样的手,目露心疼。 志元十分上道的朝她笑了笑,“我来推公子便好。” 三人的身影相伴着走远,谢君尧张了张嘴,无数想说的话被他咽了回去,他只知道,这次一别,或许他们此生都不会再有相见的机会。 可如今,当真是他自己,亲手将她远远推开,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旁人失去挚爱,或许还有悲伤的时间, 但他没有,他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处理,至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意气用事,真的为云雾找来风险。 而此时谢云澈与云雾几人已经都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向着京郊别院而去。 牵过云雾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谢云澈眼中满是心疼,他抬起裹着纱布的手轻轻落下一吻,不带丝毫的情欲,却让她为之一颤,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却又被他拦住,云雾怔然抬头,便直直落入他满怀爱意与心疼的目光的目光中, “疼吗?”他问。 明明早已过了最疼的时候,她却仍然不受控制的红了眼眶,仿佛丝丝缕缕的疼痛再度蔓延开来,心酸与委屈充斥在她的心中,眼泪便倏然落下。 “抱歉,阿雾,是我没能保护好你。” 他轻柔的替她拭去眼泪,温柔的声音让她的委屈像是瞬间开了闸,埋头扎进他的怀里,像是撒娇,又像是控诉,“大公子,你怎么才来……” 第二十三章 京郊别院,流香园。 云雾看着一直守在床边等她睡着的谢云澈,面容绯红,翻来覆去却始终无法入睡。 这样的体验太过新奇,她出身贫苦,是家中的长姐,从小便要照顾弟弟妹妹, 后来家中实在贫苦,将她卖给了人牙子,又被辗转卖进靖勇侯府,成了顾轻烟身边的丫鬟。 她照顾了旁人一辈子,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照顾她。 布料互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良久,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问道:“阿雾睡不着吗?” 翻身到一半的动作忽然顿住,她坐起身,隔着床帘他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犹豫着,说出的话却满是赶人的意味。 “大公子,您……不累吗?要不然您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时,谢云澈还在担心她是不是被吓到了,闻言,直接就被气笑了。 他抬手撩起帘子,可所有的话语又在看见她眼中的不适应时全都被咽了回去,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你休息吧,小没良心的。” 他摇摇头,又松手放下了帘子,语气里并没有真的责怪的意思,轮椅转动的声音缓缓传来,云雾重新躺了回去,听着这声音,竟真的有了困意。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陷入沉睡时,似乎有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阿雾,我不想与你结阴亲了,我想真的将你娶回家……” 声音很轻,似有若无,次日云雾醒来时,谢云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回想起自己听得并不真切的那句话,她还以为是自己是做了个梦。 洗漱完推开门,已经有人候在了门外,见他出来,便笑着迎上前,“姑娘,公子说今日要出府采买年货,便遣了小人来问,姑娘可要同去?” 云雾眼眸一亮,连忙点头应下。 从前在国公府时她还有机会借着替顾轻烟买吃食之类的出府逛逛集市,但自从跟着顾轻烟到了靖勇侯府,被送上了谢君尧的床后,因为顾轻烟的不待见,她每日能有片刻的休息时间都是奢望,更遑论出府逛集市, 如今谢云澈提起,她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年关将近,今日的京城格外热闹。 家家户户都挂着红灯笼,张贴着写满吉祥话的对联,马车顺着人流拐进一家小巷,没过多久就停了下来。 马夫栓好了马,搭好了台阶,才朝着车内的两人道:“公子,到了。” 云雾扶着谢云澈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家古朴低调,却又一眼就能看出这家店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店铺。 店铺的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玉”字,却很好的点明了这家店的核心。 她有些疑惑的转头看向他,像是在问不是说出来才买年货吗,怎么来了这里。 谢云澈笑而不语,只轻轻拍了拍她扶着自己的手,随后便带着云雾一同走了进去。 第18章 店中只有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听到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想要什么自己看,本店皆为孤品,童叟无欺。” 毫无感情的接待声若是落入旁人耳中,怕是要嫌弃老者的态度不够热情,直接转身离去了,谢云澈却丝毫不在意,脸上反而漾起了些许的笑意。 “董叔,我来取在你这里定的如意簪。” 他的声线低沉月儿,说话是语速不急不缓,温柔至极,被称作董叔的老者这才抬起了头, 看了看谢云澈,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一脸好奇的云雾,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散,随后被一抹调侃取代。 “真是稀奇,老头子我居然还能等到你开窍这天。”董叔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手中正在雕刻的玉石,转身上了楼,又给他们丢下两个字,“等着。” 第二十四章 那是一枚被雕刻成了玉如意形状的发簪,簪身精雕细琢,刻着反复精美的花纹, 整只发簪玉质通透,质感温润如脂,一看便知晓是用上好的预料雕琢而成,价值不菲。 谢云澈从董叔手中接过发簪,转头看向云雾,眼中的笑意边更加浓郁了些,他招招手,云雾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俯身靠近他。 随后便见他抬手,将那枚发簪簪在了她的发髻间。 她眸中闪过几分讶异,下意识抬手去碰,手却被他的大手牢牢包住。 热意瞬间升腾,红霞染上她的耳畔,她无措的看着谢云澈,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戴着很好看,就不要取下来了。” 他面色如常,至少在此刻满心羞赧的云雾看来,是这样的。 唯有站在一旁的董叔看见了谢云澈脖颈处的红意,一脸戏谑的清了清嗓子,提醒着他们这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 云雾连忙退开,耳尖的红云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发簪乃是定情之物,男子赠与女子,意为欲与之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听懂了他不曾说出口的话,也配合着没有再去取下发簪。 云雾从未有过奢望能真的嫁给谢云澈为妻,但此刻,她的心绪动荡,莫名的,就想要贪恋更多。 她想要他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嫁给他,与他……恩爱两不疑。 回想起这几日太医的诊断,如今的脉象比起她刚搬进别院时已经好了许多,证明了他的身体正在好转,似乎也给了他们一种希望, 或许他能破开太医当初定下了活不了几日的断言, 或许,她心中所想,真的能够全部实现呢? 云雾不敢再想下去,怕如今的希望越大,后来的失望便越大,便强行压下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思绪,朝他行了一礼,“谢公子。” 从玉店走出去后,谢云澈没有在坐马车,而是叫了人推着轮椅,沿着集市慢慢逛了起来。 道路两边的摊贩很多,卖的东西也是五花八门,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谢云澈东看看西看看,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没过多久,云雾的怀中就抱满了他买给自己的小玩意与小吃。 眼看着谢云澈又直奔着一个头花小摊过去,云雾连忙叫住了他,“大公子,真的够了,我已经拿不下了!” 看着她怀中满满当当的小玩意,谢云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一路来,确实已经买了许多。 他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难得在她面前露出了几分不自然,又看向身后的志元,“让志元先将东西放去马车上吧。” 说着,手中便又多一朵珠花。 志元接过她手中的东西先行一步,双手得了空闲的云雾有些无奈,从他手中夺过珠花放了回去,劝道,“大公子可还记得今日出门是来采买年货,不是来给我添置东西的?” 闻言,谢云澈只得做罢,目光还颇为遗憾的从刚刚那朵珠花上挪开。 买完了年货,几人又一同打道回府,大包小包的东西被搬进别院时,别院里的下人们都瞪大了眼。 他们跟着大公子一同搬进这别院,见了太多年的死气沉沉,这样生机盎然的模样,他们也是头一次见。 真希望,往后都能如此。 第二十五章 别院被好生装扮了一番,节日的喜庆洋溢在院中的每个人之间。 谢老夫人得了消息,也一同来了别院。 看着整个人都与从前不同的谢云澈,谢老夫人更加庆幸自己当初做下的决定,也对自告奋勇的云雾怎么看怎么欢喜。 “丫头,你是个好孩子,若云澈真的能好起来,靖勇侯府必当重谢于你!” 她牵着云雾的手,眼中隐隐含着泪意,她却摇了摇头,嘴角带笑,看向谢云澈的方向,“大公子待我极好,能侍奉在大公子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 若是她爹娘在天有灵得知,想必也会为她高兴吧。 她知道爹娘将她卖给人牙子也是无奈之举,并非真的不爱她,只可惜后来她好不容易攒到了银钱想托人带回去时,却被告知爹娘早已病逝,几个弟弟妹妹也不知所踪。 如今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能遇到谢云澈这样好的人,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很快就到了用膳的时间,谢云澈的面前,是云雾当初说过的,亲手为他包的饺子。 第19章 个个圆润饱满,谢云澈咬了一口,却不知咬到了什么东西,脸色古怪的吐了出来,便看见是一枚铜板。 他怔然抬头,便看见云雾笑弯了眼,“铜板就是好兆头,大公子来年一定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闻言,谢云澈不由失笑, 但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彩头。 笑闹着吃完了一顿饭,云雾推着谢云澈亲自送走了谢老夫人。 摇晃的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他回头看向她,刚想说些什么,喉间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 “噗!” “大公子!” 火树银花在夜空中炸开,斑驳的亮光之下,谢云澈脸色苍白, 他忽然明白了这段时间自己忽然觉得好转是怎样一回事,鲜血挂在嘴角,他却强撑起一抹笑, “阿雾,别担心,不过是老毛病了,扶我回房间吧,我想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已然完全失去了力气。 别院再度陷入惊慌,一直住在别院的太医得了消息匆匆赶来时,他已经彻底阖上了双眼。 太医诊过了脉,半晌,叹了口气。 “大公子的身体本就已经油尽灯枯,前些日子不过是回光返照……他靠着最后一口气吊着,如今气散了,大公子便也……” 太医的话没有说完,可在场之人都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 云雾怎么都无法相信,前些日子还好好的谢云澈,居然还是没能逃过太医当初的断言。 他真的回不来了。 无尽的悲伤仿佛铺天盖地而来的洪水,誓要将她淹没, 她在其中沉浮,寻不到来时的方向。 下一秒,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雾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摇晃的马车将她晃醒时,她还有些茫然。 直到志元听到马车内的动静,掀开帘子,送进来一份行李与路引。 “公子三日前已经下葬了,云雾姑娘,这是你刚到别院时大公子就命我为你准备好的新身份与路引,还有足够的盘缠,出了城,姑娘想去哪里都可以。” 他眼眶还有些泛红,是哭过的模样。 云雾看着那份路引与行李,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原来当初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为她准备好了退路, 若他活着,他们便能厮守; 若他故去,便送她离开,开始新的生活。 谢云澈,你那样好,我又如何重新开始? 摇晃的马车渐行渐远,城楼之上,谢君尧遥遥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却没有阻拦。 后来, 江南多了一位夫家姓谢的未亡人, 京城那个自告奋勇与靖勇侯府大公子结阴亲的云雾,死在了他下葬的那一天。 而靖勇侯府世子,对世子夫人用情至深,哪怕她因没了孩子得了失心疯,也仍旧日夜相守,终身未再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