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路迢迢,所幸前路明》 第1章 13从此两人天高地远,她再也不用为谢允樾流半滴泪。 …… 腊月初四,镇远侯府。 云熙一下跪在新任世子妃齐婉依的面前。 她的声音轻而坚定:“世子妃,奴婢想自赎自身,从此永远离开侯府,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依很是疑惑的问。 “云熙,你伺候了世子爷十二年,是他身边唯一的通房丫头。等明年开春,我还打算让世子爷将你抬为妾室,就算这样你也要走?” 云熙将身子压得更低:“是,请世子妃成全。” 齐婉依掩唇叹息,叫人找出云熙的卖身契递给她。 云熙双手捧过,一眼看见了泛黄的卖身契上最醒目的一句话:十两白银,人银两清。 云熙怔然片刻,将其收好,就又对着齐婉依磕了个头:“谢世子妃。” 齐婉依见此,叹息一声:“云熙,留到除夕过完再走吧,至少和世子爷再一起过个年。” 云熙一顿。 她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她想:离除夕只剩不到一个月,晚一点又何妨呢? 最终,云熙行了个礼道:“是,多谢世子妃。” 告退后,云熙走出正房。 寒风呼啸,雪压枝垂。 云熙看着这满目的白色,忽然想起,这是自己在京城过的第十二个冬天了。 而她遇到谢允樾,便是在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一场大雪断了云家的粮。 为了给唯一的弟弟买粮,云熙和上头的三个姐姐一块,被五两银子卖给了人牙子。 三个姐姐一路上都被卖出去了,只有云熙走得最远,被带到了京城。 云熙记得,那时自己得了风寒,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却被谢允樾买了下来。 之后,她同谢允樾一块长大,年岁到后,便成了他的通房丫头…… 不愿再回想下去,云熙叹息一声,加快了回房的脚步。 齐婉依嫁进来之前,她都睡在谢允樾房中。齐婉依嫁进来之后,她就搬到了谢允樾卧室旁的偏房里。 才走到门口,没想到就遇上了刚回来的谢允樾。 他肩宽背挺,英气逼人,有着势不可挡的锐气,可眼波流转间,又皆是风流。 云熙立即低眉垂首的行礼:“爷。” 谢允樾懒散应声,一把将外氅脱下丢给云熙,进了屋就叫人打水来沐浴。 云熙忙跟上,伺候他洗浴。 “给爷按按肩膀。”浴池内,谢允樾阖着眼,冷声吩咐。 谢家乃簪缨世家,谢允樾的父亲手握重兵,驻守南境。 谢允樾身为谢家嫡长子,却入京为质,一步不得出京。 他平日在外装作纨绔,实际性子最是狠厉。 云熙弯下身,小心地捏在谢允樾的肩膀上。 下一瞬,男人却突然伸出一双湿漉的手拽住她,直接将她带入了浴池内。 云熙猝不及防,骤然落水,视线模糊,只能攀住谢允樾这一根浮木。 眼睛还没睁开,她就听见头顶男人的一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好骗?” 云熙还没反应过来,谢允樾的呼吸便覆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水浪翻波才停歇。 云熙收拾好自己,又去伺候谢允樾穿衣。 炙热不再,男人声音沉冷:“之前你去找了世子妃,是想做什么?” 云熙动作一顿。 正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 谢允樾却忽然用两指捏住她的下颚,神情似笑非笑:“通房丫头就做好通房丫头的事,别肖想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这是以为她去求世子妃想升为妾室? 男人唇角的佻薄弧度,如针般扎入云熙心口。 云熙的唇微微发抖:“是,奴婢谨记。” 第2章 谢允樾不冷不热地哼笑声,穿好衣服就往前院去了。 晚餐摆在齐婉依的院子里。 谢允樾坐在桌前,拉着齐婉依的手说笑,神情与在云熙面前截然不同,只有温柔没有戾气。 他不曾展露过的柔情,都给了齐婉依。 云熙伺候在一旁,把一切看在眼中,心中却没有嫉妒,只有怅然。 只因和谢允樾相识十二年,她却直到在三个月前齐婉依嫁入侯府后,才知道谢允樾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 他会怜她、敬她、爱她,并小心翼翼不让她看见自己的一点坏处。 而不是像对云熙这样,肆意至极,毫不在意她的意愿。 她和谢允樾,说到底不过是少爷和通房丫头。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爆竹噼啪。 齐婉依笑着向谢允樾举杯敬酒:“马上就要过除夕了,这爆竹倒也应景,世子,希望以后也能这样好。” “以后。”谢允樾话语一顿,也与她碰杯。 “自是和谐美满,年岁亨通。” 云熙低眉垂眼,怔怔出神。 以后? 她的以后会是什么呢? 云熙想,她会寻一处安身之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谢允樾再无牵扯。 第2章 腊月初八,难得雪停,侯府也热闹起来。 早上,谢允樾带着齐婉依一块前往皇宫参加宴会。 云熙则和府里人一同在厨房做腊八粥,讨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做好后,她又一一给府里其他人派发下去。 谢允樾同齐婉依回府时,便是看着云熙笑着给一个侍卫递上一碗粥。 谢允樾便见她一身桃红绸袄,衬得人面似桃花,嘴旁还漾着两个梨涡…… 倏地,云熙感觉到一道凌厉的视线。 她一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谢允樾和齐婉依相携而立。 而谢允樾正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眼底阴翳,冷锐犀利。 云熙心里一惊,连忙朝两人行礼。 “参见世子、世子妃。” 谢允樾只冷冷盯着她,半响未出声,看得云熙手心都出了汗。 最后还是齐婉依笑着说:“免礼吧。” 说着,她又轻轻拽了拽身旁的谢允樾:“世子,你怎么了?” 云熙垂着头一动不动,好半晌,才终于感觉谢允樾冷沉的视线收了回去。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声音轻柔地对齐婉依说:“无妨,回屋吧。” 谢允樾回府了,云熙没再管厨房里的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地往正房赶。 又过了半个时辰,谢允樾才悠悠回到正房。 云熙忙走上前,声音低而轻:“奴婢帮世子爷更衣。” 手伸到半路,却被身前的男人攥住。 谢允樾冷笑:“冲别人笑?” 云熙忍痛,轻声解释:“爷误会了,今日腊八,刚刚奴婢只是在分粥。” 谢允樾另一只手捏上她的脸,声音冷戾:“穿得花红柳绿,这么招摇,记住,你是本世子的东西,别有其他心思。” 不知为何,“东西”这词让云熙不太舒坦。 这么些年,谢允樾年岁长了,心思也越发沉。 他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对云熙却越发喜怒无常。 云熙早学乖了,他生气了,她也不找寻理由。 只顺着他的话说:“奴婢这就去换身素净些的衣裳。” 看着表情柔顺的脸,谢允樾只觉得心里的怒气缓缓散去。 他捏住云熙脸颊的手最终还是松开。 只甩下一句冷冷的“去”。 第二日,腊月初九。 第3章 整个侯府开始大扫除。 云熙虽是谢允樾的通房,但说到底不过是个丫鬟,自然也要参与进去打扫。 可当她打扫到博物架时,却被人撞了一下。 她猝不及防之下,竟直接撞到了架子上的瓷瓶上,瓷瓶立即摔了个粉碎。 一个瓷瓶砸得满室寂静,撞云熙的婢女惊叫出声。 “这、这可是王妃的嫁妆!定窑的白瓷花瓶!” 这婢女云熙认识,是之前想爬上谢允樾的床,结果被自己教训了的婢女。 谢允樾在这时进来了,看着这一屋的喧闹杂乱,立即皱起眉。 “怎么了?” 屋里顿时跪了一地,那婢女恶人先告状:“回世子爷,云熙她把王妃的嫁妆碰碎了!” 云熙忙说:“是她故意撞了奴婢,奴婢才不小心把花瓶撞碎了……” 她解释到一半,谢允樾冰冷的声音响起。 “本世子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云熙喉间便是一哽,抬起头,便对上了谢允樾毫无波澜的黑眸。 谢允樾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毁坏王妃嫁妆,云熙,罚俸一月,去领十大板。” 云熙忽觉心口一凉,解释的话也变得无力再说出口了。 她伏下身子,额面点地。 “是,奴婢领罚。” 云熙被拖了下去。 十大板打完,她一瘸一拐回到主院的时候,已然夜幕低垂。 谢允樾的书房烛光正明,门却没关紧,漏出几道风声。 云熙下意识走近了,想把门关上。 凑近了,却听见齐婉依暧昧的声调响起。 “允樾,太重了……” 云熙脚步一顿,想要无声离开。 下一秒,却听见谢允樾柔声哄道:“抱歉,平日里和云熙没轻没重惯了,夫人别怪罪。” 齐婉依声音虚浮:“允樾,不过一个花瓶,你今日对云熙处罚太重了……” 房里声响忽重,片刻后,谢允樾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餍足。 “我俩在一块,你还要提别的女人,她就是一个奴婢,哪里值得你费心。” 第3章 明明是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却如寒钉一般,将云熙死死钉在了原地。 耳朵里,又听齐婉依继续说。 “云熙服侍你尽心尽力,这几月我看在眼里,你怎能说出这种没良心的话。” 听了这话,谢允樾竟也不恼,继续语气纵容地哄她。 “好好,我说不过你,你面前我总是投降的。” 云熙终于回神,悄悄离去。 她慢慢挪回偏房,小心清理了下身子,便上了床。 挨了板子,云熙只能侧躺着。 她闭上眼睛,神智却依旧清醒,恍恍惚惚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暖融融的春日。 那是她和谢允樾的初夜。 两人睡到日上三竿。 外头春光正好,云熙在谢允樾怀里,含羞又忐忑。 而谢允樾往她手里塞了自己随身的玉佩,话语几分郑重几分玩笑。 “这个,就当本少爷给你的聘礼。” 可谢允樾真的说过这句话吗? 云熙忽然睁眼,从床上挣扎爬起,在妆奁中翻出了那块玉佩。 温凉的玉佩拿在手上,云熙的眼泪却流了下来。 云熙擦了眼泪,开始清点东西。 给自己赎身后,她手上还剩23两45文钱。 她还记得卖她的人走了些什么地方,到时出了侯府,她要沿途找到三个姐姐,这钱足够买块地,到时候她们姐妹就能一起住了。 第4章 云熙想着想着,终于阖眼睡去。 …… 年节将近,又是岁末事务收尾之时,谢允樾常常不在府中,或只是待在书房。 云熙依旧跟着他身边,晨起伺候,端茶送水。 其实这种事一般是小丫鬟做的,只是谢允樾用惯了她,不愿假他人之手。 但云熙知道自己快要走了,便挑了几个盘靓条顺的小丫头培养。 过了三日,云熙第一次让人代替自己进去递茶。 谁知人才进去,她就听见里面传来砸杯子的声音。 隔着层窗户纸,她都能听见谢允樾不耐的声音:“人呢?” 云熙连忙进了屋,快步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爷。” 谢允樾抬眼看她,面上无异,语气却隐含威胁:“你这是在和我闹脾气?” 不过赏了她十板子,现在就敢把他的事不当回事了?连端茶倒水都不愿做了? 云熙看了眼一旁跪着的小丫头,不太懂谢允樾这话的意思。 她只好将头压得更低,表现得更加恭顺:“奴婢不敢。” 谢允樾看她这一滩死水的样子却更来气,他猝然冷笑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云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一手拎起。 她一声惊呼,片刻后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恢复正常,云熙才发现自己被谢允樾压到了桌上。 她连忙挣扎:“爷,不要,不能在这儿……!” 她余光看着地上的小丫头已经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屈辱之感却更重了。 谢允樾却已强硬地覆身而上,挑开了她的衣服…… 外头有人走动,云熙脸贴着桌子,晃动不断,她羞耻地闭紧了眼。 谢允樾声音低哑:“抬头,看着我。” 云熙只得抬起脸看他。 她面色红润,眼中有泪,水光盈盈,生动多了,不复方才的死板。 谢允樾心下舒畅多了,遂将人抱在了怀中。 …… 又过了几日,到了腊月十五。 兵部尚书之子在府中盛办夜宴,邀请了谢允樾与齐婉依。 云熙也被齐婉依一并带上了。 谢允樾靠在软椅上,倚着齐婉依的肩膀闭眼假寐。 云熙便老老实实在一旁斟酒。 场上美人皆长袖善舞,容色出众,云熙脂粉不染,比起这些人却更为清丽脱俗。 不断有人偷偷打量云熙,更有人盯着她看直了眼。 云熙察觉到那人的视线,皱眉抬眼回看。 对上视线后,才发现那人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新晋的大将军秦至安。 云熙簌然收回眼。 谁知下一刻,那人却借着酒意直接起身,众目睽睽下朝谢允樾一拱手:“谢世子,在下刚回京城,身边缺人得紧,不知您可愿将您身旁的婢女赏赐给我?” 云熙骸得僵在了原地。 她能感受到谢允樾冰冷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心口不由叫苦。 她想,回府之后,自己还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然而下一刻,她却听谢允樾戏谑的声音响起:“此女云熙,我的暖床丫头,你喜欢?那便送你了。” 第4章 听到谢允樾要将她送人,云熙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以往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她还记得那次谢允樾眼一挑,就毫不客气地将人踹翻在地。 然后再居高临下地补上一句:“她是我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觊觎?” 她以前天真,以为谢允樾的宠便是爱。 现在却清醒了,知道自己在谢允樾眼里不过是个下人。 只是,她以为自己在谢允樾心中应该也有一点位置…… 至少,不该像现在这般,轻易地将她当礼物般送出去。 第5章 云熙脸色白了个彻底。 那秦至安大喜过望地哈哈一笑,谢道:“真是多谢世子割爱了!” 云熙仰头看着谢允樾与那人遥遥一举杯。 眼看事情要成,她直接跪下,咬牙开口:“世子爷……” 云熙只能选择把已经自赎自身的事情说出来了。 即便谢允樾知道后,肯定会大发雷霆,她可能也会走不成。 这时,齐婉依突然拽住谢允樾的手劝道:“世子!云熙伴你已久,哪有说送人就送人的道理!” 谢允樾这时才有别的反应,他握着齐婉依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夫人说得是。” 他又抬眼,对秦至安漫不经心道:“我夫人同这婢女感情深厚,秦将军,换一个吧。” 云熙松了一口气,忙哽声谢道:“谢世子、世子妃愿意留下奴婢。” 从这宴会回去,很快便到腊月十九。 这一天,是谢允樾的生辰。 云熙准备像往年一样,给他做一碗长寿面。 这是她的习惯了。 她刚被带回侯府那年,发现谢允樾在生辰宴上没动过几筷子。 云熙担心他,便自作主张下了碗长寿面。 谢允樾虽嗤之以鼻,还是吃了。 而吃完后,他竟抱着她,闷声说这像极了他娘亲做的面,有家乡的味道。 于是那之后,谢允樾每年的生辰,云熙都会做一碗长寿面给他。 云熙往厨房去的时候,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之前上街的时候,听说了件好玩的事儿,关于新晋大将军秦至安的。” “谁没听说呀,前两日冬猎,堂堂武将从马上摔了下来,断了只手呢!” “咱们世子爷威风就够了,打了最多的猎物,还得了圣上的赏,全府人都跟着有光!” 秦至安? 听到个熟悉的名字,云熙顿了一瞬。 但她没多想,到案板前做长寿面去了。 到了生日宴开宴之时。 云熙立在桌旁伺候,看着谢允樾与齐婉依相互敬酒道贺。 齐婉依柔声细语:“愿君岁岁安康,日日顺遂。” 谢允樾与她碰杯,亦温柔回道:“婉依,我只愿同你岁岁年年。” 年年岁岁……多么美好的祝愿。 云熙怔了片刻,低下头。 “世子,试试妾身亲手做的福寿糕。”齐婉依捻起一块糕点,递到谢允樾的嘴边。 谢允樾从善如流地咬下一口。 一顿饭下来,谢允樾尝遍桌上菜肴,只有那碗长寿面未动一筷。 午膳用完,谢允樾带着齐婉依出门游玩。 云熙上前收拾桌子,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碗长寿面端起吃了。 因为她曾听人说过,长寿面做出来了就要吃完,若是倒掉就会把福气也倒掉。 面已经凉透了,一碗下去,胃也跟着冷了。 云熙吃完后静静想,她马上就要与谢允樾诀别。 从今以后,这祈愿他长命百岁的面,她只怕也是最后一次做了。 但大概是因为吃了冷面,云熙回了房,就开始觉得通身寒凉,哪儿都不舒坦。 她没多想,直到不可抑制地干呕一声。 云熙这时才反应过来,她的月信如今已快有两月没来! 云熙惊出一身冷汗,有些恍惚地摸上自己的手腕。 是滑脉,她怀孕了。 第5章 云熙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心脏跳动得剧烈。 她没想过会有孕。 第6章 纵然曾经有过奢望,在谢允樾娶妻后,这种念头也彻底烟消云散。 那么……要告诉谢允樾吗? 如果坦白,孩子的去留和她的去留,都是个问题。 云熙霎时心乱如麻,她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却依然辗转难眠。 第二日,云熙裹得严严实实,随府里其他人一块出去采买。 只是没想到,买屠苏酒时,竟然又撞上了秦至安。 今日光线清明,云熙才发现这人也是个眉眼周正刚毅的好样貌。 看见云熙,秦至安忙不迭地上前一步。 这人一只手还断着,便又对她出言不逊:“小云熙,你家世子已有了爱妻,你在他身边也是受冷落,不如就跟了我?” 云熙后退两步,低眉垂首:“奴婢身份低微,秦将军,您就别拿奴婢逗趣了。” 上次的事情谢允樾没追究,不代表过去了,她哪敢再和这秦至安扯上关系。 秦至安却看不出她的抗拒一般,前进两步。 云熙连连后退,却忽然撞上个人。 她心下一惊,回头就看到了谢允樾那张脸,真是如罗刹般阴沉。 云熙顿时无措道:“世子爷,您怎地在这儿?” 谢允樾没回答她,直接抓着她的手臂,带到自己身旁。 他的大手紧紧扣住云熙腰身,看向秦至安。 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却难掩阴冷:“手都断了,秦将军还学不会安生?” 秦至安咬牙切齿:“那日冬猎,果然是你动的手脚。” “呵。”谢允樾冷嗤一声,“秦将军,人贵在自知,再这般不知好歹,就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话落,谢允樾力道强硬地拽着云熙上了马车。 到府后,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云熙扛在肩上回了房。 云熙被他丢到榻上,天旋地转。 谢允樾没给她挣扎的机会,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手指划过云熙的脸,最终停在了她削尖的下巴上。 谢允樾语调慢慢悠悠,却暗含冷意:“从前怎么没发现,我们云熙这么会勾男人?” 云熙面色发白:“世子爷,奴婢……” 下一刻,谢允樾俯下身,掠去她的唇舌与呼吸。 事后,谢允樾玩着她的头发,餍足后的男人显得懒散温和。 云熙深深呼吸,试探般地开口:“爷,如果奴婢有孕……” 她未说完,抬眼便撞上了谢允樾晦暗幽深的视线。 刚刚还同她耳鬓厮磨的男人,嘴角竟是扯起了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道:“你这般卑贱的身子,也配生下本世子的血脉?” 云熙浑身僵住,只觉好似坠入了冰窟。 她还记得,很久以前,谢允樾也曾对她说过,要想要和她有个孩子。 儿子像谁都行,女儿一定要像云熙,得是个粉雕玉琢又乖巧的小姑娘。 曾经的话像沙子般脆弱,风一吹就散了。 身旁的谢允樾又覆上来,吻住她的后颈肉。 “安分一些,好生伺候,别总想着不该想的。” 云熙颤抖着将脸埋在被褥里,遮去了满眼的泪。 日子捱到了腊月二十二。 今日是侯府照例去往云觉寺祈福的日子,云熙也被吩咐跟随。 车内,她在一旁泡茶侍奉。 齐婉依依偎在谢允樾怀里,柔声说:“都说云觉寺求子灵验,允樾,到时候我们也去求一个吧。” “自然。”谢允樾揉着她的手,缓声应道。 “婉依生下的孩子,才算得本世子的孩子。” 云熙垂眸掩下情绪,一路沉默。 寺庙内,云熙落后二人一步祈福上香。 青灯古佛下,云熙双手合十,拜得虔诚。 “佛祖保佑,愿信女离开后,信女与腹中孩儿,能同谢允樾一世不见。” 第7章 第6章 祈福拜佛之后,一行人来到佛庙厢房。 谢允樾与齐婉依手牵着手坐在榻上。 齐婉依柔声问道:“允樾,你今日祈了何愿?” 谢允樾亦回得认真:“为父亲与母亲祈福,自然也为你和我们之后的孩子祈祷平安。” 两人好似有说不完的话。 云熙服侍在一旁,又是烧茶又是倒水。 齐婉依忽然看向她,问道。 “云熙,你呢,有什么愿望?” 云熙一怔,立即低眉垂眼回道:“奴婢愿世子爷岁岁平安,同世子妃幸福美满。” 闻言,谢允樾眼神浅淡地从云熙的脸上一晃而过。 齐婉依就笑道:“你啊,真是个傻孩子。” 稍稍休息过后,齐婉依就说要去供几盏长明灯。 谢允樾竟没跟上她,反而同云熙一块留在了原地。 云熙垂着眼,一言不发。 谢允樾拧眉看着她,忽然沉声问道:“今年怎地换了个愿望?” 云熙愣了一下,想起以往的十二年,自己的愿望一直许的是“能一直陪伴在世子的身边。” 现在,谢允樾身旁已有合适之人相伴,她再许这愿望岂不是可笑至极。 云熙抬眼看他,浅淡一笑:“世子世子妃过得好,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谢允樾又看了她一眼,莫名的,觉得她脸上的笑刺眼极了。 他冷笑一声:“你倒是乖觉,既如此,以后都不要再许这个妄念了。” 云熙一怔,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蓦然鼻尖一酸。 妄念…… 谢允樾说得对。 “能一直陪伴在谢允樾的身边”不正是最不该有的妄念。 幸好,她早已经断了这个念头。 午后,用过庙中的素斋,几人准备回程。 云觉寺今日的香火却旺盛得不像话。 人群拥挤,即便是侯府中人,依旧免不了被裹挟在人流中。 云熙却莫名生出些不安来,正想建议先在庙中休息。 一转眼,就见谢允樾背后忽然靠近一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 寒光一闪,那男人掏出一把匕首就朝谢允樾刺来。 云熙见状,立即大叫一声:“世子,小心!” 不知那儿出现的力气,她一下推开了谢允樾。 下一瞬,云熙就感觉冰凉的剑刃没入了身体。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身后谢允樾在喊自己的名字,无比惊慌。 …… 云熙再次醒来时,意识虽清醒,眼睛却睁不开。 耳边,有人在低声向谁汇报。 “云姑娘生命无碍,但失血过多,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还请世子节哀。” 云熙听得怔怔,心中的悲恸还没来得及弥漫,就听见了谢允樾低沉冷静的声音。 “……也好,这样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云熙心口。 身体上的痛感铺开,无孔不入地往她心里骨头里钻。 她骤然睁眼。 谢允樾立即察觉,走到床前,却见云熙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却空洞至极。 他知道她是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话。 这一瞬,他心中莫名慌乱,但最终还是压下了这古怪情感,淡淡质问。 “既有了身孕,为何不说?” 云熙沉默许久,最终气若游丝地回道:“这孩子本就不该留下,如今也算是为了保护世子爷死去,有了个好去处。” 第8章 谢允樾身形一顿,久久地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屈尊降贵地帮她掖了掖被子,说:“你好生歇息。” 云熙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之后,谢允樾下令,让她好生休养,身子好前不必伺候。 郎中天天来复诊,齐婉依也偶尔会来探望。 腊月二十六,云熙终于能下地走动。 她在院里坐了一会儿,又进了房,开始收拾东西。 从前,侯府于她是安稳之处,在谢允樾的身边能让她心安。 可如今,想到终于快离开,云熙才觉得踏实。 叠好地图,收好银钱,系上包袱前,云熙拿起那块谢允樾赠予自己的玉佩。 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冷风直直灌入。 云熙心中一跳,猛然回头,就见谢允樾立在门口。 他如鹰般的锐眸落到桌上摊开的包袱上,冷声质问。 “为何收拾东西,你想走?” 第7章 云熙心跳如擂鼓,面上表情却出奇地没有惊慌。 她低眉垂眼,行礼后解释道:“奴婢只是在收拾旧物,用布包好,可以少落些灰。” 见她和往常没什么异样,谢允樾也就没再怀疑什么,走到桌前坐下。 云熙为他泡了茶,又双手奉上玉佩,温顺恭敬。 “刚刚收拾东西时,找出了这块玉佩,奴婢想着,既是世子爷母亲的旧物,也该交由合适的人保管。” 谢允樾面无表情,眉目间已有不悦,手指敲了敲桌面。 “头抬起来。” 云熙应声抬头,垂着眼,递着玉的手却分毫未动。 谢允樾拿起玉佩,玉上已染上云熙的体温,暖玉温融。 看着云熙面无血色的脸,谢允樾眸中墨色沉重,冷嗤一声:“这玉佩经你一个奴婢之手,还想交由世子妃?想辱没谁的身份。” 云熙身形一颤,头又垂下去:“世子爷说的是。” 分明是她一贯的顺从,谢允樾却忽然想让她说点别的什么。 可云熙能上他的床铺,已是天大的抬举了,还能说什么? 烦躁地收回视线,谢允樾随即将手里的玉佩随手往屋外一掷,雪厚无声。 “不要便丢了。” 他拂袖离去。 云熙在他走后才抬头,眼眶发红。 她慢慢走到屋外,花了半个时辰将玉佩从雪地里找了出来。 翌日,腊月二十七。 齐婉依的贴身侍女前来找云熙:“云熙姐,世子妃找你。” 云熙于是和她一块到了齐婉依的院子里。 世子妃的院子是整个侯府风景最好的地方,有梅有湖,景色别致。 可见谢允樾对齐婉依的重视程度。 房中,齐婉依打量着云熙苍白的脸色,便感叹:“好云熙,若非我强留你,你又何至于受这罪……” 云熙忙轻声回道:“奴婢不打紧,世子妃已经照拂奴婢许多了。” 齐婉依于是拉着她起身,说:“你在屋子里也闷了许久,陪我去湖边走走吧。” 两人在湖边漫步,齐婉依没让人跟着。 她问云熙:“几日后要走,你身上的盘缠可够?” 云熙恭敬回道:“回世子妃,够的。” 齐婉依叹了口气:“都是女人,我懂你的想法,谁不希望自己的丈夫只有自己一人……” 丈夫…… 云熙听着,觉得世子妃实在是说笑了。 三月前,谢允樾大婚那彻夜燃放的花烛,云熙才明白何为夫妻。 她怎能?又怎敢将谢允樾当丈夫! 云熙慌声打断了齐婉依:“奴婢不敢有这样的妄想,只是觉得到了该走的时候,不愿再打扰。” 齐婉依便也不再劝什么,只说:“那你这几日要养好身子。” 第9章 云熙抿唇道谢:“多谢世子妃。” 两人已经走到湖边,一枝梅花开得正盛。 这时,齐婉依往前一步似乎想摘花,岂料湖边结冰,脚下一滑,直直往湖里坠去。 云熙伸手,却没抓住。 她立即惊慌地大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啊!世子妃掉到湖里了,快来救人!” 话落,云熙也直接跳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小腹坠痛仍在,之前替谢允樾挡剑的伤口也还没好,云熙只能咬牙忍着痛拽着齐婉依往岸上游去。 好不容易,终于把自己和齐婉依带上了岸。 此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往湖边奔来。 云熙感觉自己身前刮过阵风。 下一瞬,就见谢允樾急切地将齐婉依抱起。 云熙浑身冻得发抖,颤颤抬眸,却只听见谢允樾落下一句。 “跪在这里,世子妃什么时候醒,你什么时候再起!” 云熙抖着唇,替自己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只能垂着头,浑身湿漉地跪在雪地中。 不知过了多久,云熙感觉自己身上已结了层冰,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耳边忽然响起脚步声,云熙艰难抬头,模模糊糊对上谢允樾清峻的眉眼。 他面无表情地诘问她:“今日世子妃落水,可是你有意为之?” 他的怀疑无疑是把利剑,直直朝云熙心口戳来。 云熙用尽全力才将头磕在地上:“世子妃平日里待奴婢极好,奴婢怎会做如此丧尽天良的事情!” 她能感到谢允樾眸光冰寒,比她身上的雪还要冷几分。 莫名的,她忽然很想知道一个答案。 “世子爷。”她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表情有种难言的悲伤和决绝。 “这十二年来,奴婢在世子爷心中,可否有过一点点的位置?难道奴婢就如此不值得您信任一丝一毫吗?” 谢允樾定定看了她几息,然后,表情掠过一丝忍俊不禁,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滑稽。 他道:“你何必问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 第8章 云熙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 谢允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冷淡:“本世子身边容不下你这样不能护主的丫头,今日便搬出内院,当个粗使丫鬟去吧。” 从雪地回来后,云熙又不可避免地大病一场。 高热之下,她沉入往日的旧梦中。 她梦见了以前的谢允樾。 初入侯府那年,云熙被教习嬷嬷罚跪在柴房中,小小的谢允樾便会翻墙而入,带着几块桂花糕,陪她在冰冷的柴房中待一整夜。 云熙不知道自己的生辰,于是每年谢允樾都在两人相遇的那天送她礼物,说庆贺她的新生。 她被人轻薄时,谢允樾自己在京城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却扬起马鞭,将那群纨绔子弟打得向她跪地道歉。 意识混沌间,云熙眼角有湿润的亮色一闪而过,没入鬓中,很快无了踪影。 再次清醒时,云熙发现自己已经被移出了谢允樾的偏房,被人搬到了外院。 在时不时燃起的鞭炮声中,云熙艰难起身,走出了房门。 屋外,有几个丫鬟正在洒扫,见了她便围作一团嘲讽起来。 “哟,终于醒了啊,醒了还不快来干活!还以为自己是世子爷跟前的红人呢!”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敢和世子妃争宠,死了也活该!” “从前仗着世子宠爱,就作威作福的,不然这么多年,世子怎么可能就她一个通房!” 云熙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也纤细得仿佛一捻就碎。 她对这些恶意十足的话置若罔闻。 环视一圈,才发现满府都挂上了大红灯笼。 她突然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那些人看云熙的眼神有了几分莫名,还是回道:“腊月二十九。”1 原来明日就是除夕了。 云熙心里有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又庆幸,自己还能活着真好。 她还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一场高烧了。 幸好老天爷垂怜,让她能活着离开侯府,自此与谢允樾再也不见。 第10章 “多谢。” 说完,云熙就往偏房去了。 她人虽被搬出了外院,但她的东西都还在内院。 云熙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包袱,挎在肩上,出了房门。 没想到刚走几步,就迎面撞上了谢允樾。 男人劲骨如松,挺拔依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如往常一般。 云熙心中有一瞬的惊惶,连忙退到一边行礼。 谢允樾却只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半步都不曾停留。 “世子爷慢走。” 这是云熙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直起身。 云熙径直向侯府门口走去。 门房的人拦下她,她将自己的卖身契递给他查看,而后就顺利出了府。 天下起大雪。 云熙那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只留下一串脚印。 须臾后,纷纷而下的雪又将脚印掩埋,彻底没了痕迹。 就仿佛她不曾来过。 …… 雪下一夜,除夕便至,爆竹声不断。 谢允樾携齐婉依一道进宫贺岁,在傍晚才回了侯府。 两人分开去洗漱,之后再到正厅守岁。 浴池内,谢允樾抬手唤道:“来人。” 进来的却是个新面孔的丫鬟。 谢允樾眉心微皱,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日才见过云熙,既然能起身了,居然还不来服侍他? 谢允樾有点想发火,但想到是过年,还是敛了神情,冷声吩咐道:“罢了,你出去吧。” 半个时辰后,谢允樾来到正厅。 年夜饭已然上桌,齐婉依也已经坐在那儿等着他。 谢允樾左右看看,云熙还是不在,这一次,他不再压着脾气。 坐下后就冷冷吩咐:“叫云熙上来伺候。” “哎呀!” 话落,一旁的齐婉依却忽然惊叹出声。 看向目光泠泠的谢允樾,她面露难色,似乎很是不好意思的道。 “这……世子,昨日云熙带着一个男子前来将其卖身契赎走,我见她与那人情真意切,便许她出府嫁人了!”第9章 谢允樾忽地将手中的瓷杯握碎了。 他在齐婉依面前伪装出来的温和面孔突然有了裂痕。 瓷片入手,血流了下来。 一旁的齐婉依还没来得及琢磨,就大惊失色。 “世子!您这是怎么了?” 她忙唤人拿了东西来,帮谢允樾处理起伤口。 谢允樾垂着眼,神情不明,目光却落在齐婉依的头顶。 这三个月来,他这个世子妃的温顺纯良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十来年在京城,谢允樾自是没少见过人心浮动,钩心斗角。 只是那云熙,在他身边这么久,心思竟还单纯至此,蠢得咋舌,往日里和齐婉依显得情感有多深厚,结果人都被她卖了。 谢允樾心里轻啧一声,不管是与不是,皆是云熙的因果,为了她和明媒正娶的妻子生了嫌隙,又是何苦? 帮谢允樾处理好伤口,齐婉依抬起脸,刚好对上了谢允樾阴翳的眸。 她颤抖一瞬,泪意瞬间漫了上来,怯生生道:“这一月来,云熙实在不懂事,总惹世子生气,妾身就应允了那个苏州的富商…… “世子,您可是怪妾身自作主张了?” 谢允樾将齐婉依的神情尽收眼底,是真是假他竟一时心中没底。 片刻后,他勾唇一笑,神情亲善,笑意却未答眼底。 “无妨,你既是侯府的当家主母,一个奴婢去留的小事,你作主便是。” 第11章 此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年夜饭、守岁,亦无人再提起云熙。 零点钟声一敲,谢允樾同齐婉依互祝新年后,便径直回了自己院里。5 齐婉依看着男人透着冷峻的背影,隐隐有些不安,好似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贴身婢女小桃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开口:“是那云熙自己想走,世子妃又何必替她遮掩?瞧世子爷那样,也不可能想把她追回来,但如今您这样说了,总归是个隐患啊!” 齐婉依垂眸:“我也想她走远些,别回来了。” 谁能不想丈夫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呢? 她能忍,也愿与人为善。 可既是云熙自己想走,她便帮人帮到底。 自己那可望不可求的自由,她希望云熙能获得。 况且,谢允樾也不是想追究的样子。 过了这一阵,就算到时突发奇想想查,也已是时过境迁,毫无对证了。 …… 谢允樾在床上辗转难眠,身边少了什么东西的怅然若失之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他强迫自己阖眼睡去。 谢允樾难道做梦,梦中甚至更不安生。 有女人在细声细气地哭,他好像知道是谁,却不肯知道,心中不耐更多。 场景推移,梦中的他却不受控地走近了。 看见一身娇体弱的女子坐在床榻上,双手被束,一身暧昧的红痕,还夹着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不敢置信地叫了个名字。 女人抬起脸,露出那张满是泪痕地惨白小脸。 是云熙。 “允樾,救救我……” 谢允樾骤然惊醒,屋外已天光大亮。 是梦,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转念又想,这云熙不过一小小通房,走了便走了,又有什么好让他费心的。 掌中有痛意,谢允樾松开被自己无意识捏紧的拳,发现昨日处理好的伤口再度裂开。 他忽然想起云熙凑过来替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柔弱无骨,气若兰兮,那小小女人,恍若不能自理。 梦中,她锁骨上那个曾被他啄吻过无数次的月形胎记,也在他脑袋里无比分明。 谢允樾用力拈了下手指,恨不得将人重新抓手里藏好。 他忽觉心中有邪火在烧。 谢允樾无法形容这种感觉,但知道这足以催生出暴戾。 云熙的心思,他其实心知肚明。 只是他生来便不可能沉湎于男女情爱,云熙也只是一介奴婢,能受他垂怜,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又那么爱他,怎么可能愿意走?她甚至能为他豁出性命。 云熙不可能爱上别人,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和别人走。 难道是受齐婉依强迫,和人串通,把她掳去了? 第10章 云熙也没想到在大年初一出城门后会碰上秦至安。 男人手臂已大好,坐于马上,在她身旁勒了缰绳。 云熙自是神情防备,唯恐避之不及:“我已赎了身,秦将军不必再有纳我进房的心思,云熙告辞。” 秦至安苦笑一声:“云姑娘误会了,我虽一介武夫,但不至于干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云熙不愿久留,抬脚欲走。 哪想又被他叫住。 “你终于想通,要离那镇远侯世子远些了?” 问完,这秦至安又自说自话:“那人纨绔,行为无状,你待在他身边肯定不好过。” 云熙一张小脸绷紧,面无表情道:“世子如何,已与我无关,亦与秦将军无关。” 谢允樾心思深,难捉摸,但早在他只是一朗朗少年之时,就在云熙心里扎了根。 于她而言,谢允樾就如同扎在她血肉中、已然生根的巨树。 经此一月,她终于将他从皮肉血液中剥除。 第12章 只是当前再提起,仍觉鲜血淋漓、痛感分明。 秦至安见她不愿多说,直接将腰间系的钱袋取下,抛给了她。 “前些日子是我鲁莽,怕是给云姑娘添了不少麻烦,权当赔罪了。” 云熙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未待她出声,秦至安就直接策马而去,只留下一句:“快些走吧,往后天高任鸟飞。” 云熙仰头,深感天地苍茫,心中忽升惆怅。 她转过身去,看着秦至安的背影,情绪涌动间,觉得该说些什么。 城门内却骤起几声:“城门落锁!出入严查!” 一阵沉闷又压抑的脚步,城门在云熙眼前缓缓关闭。3 她眼前还忽然闪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好似在侯府内见过。 云熙心中一颤,转身快步离去,又窜上一马车。 “师傅,往南边去。” …… 入宫拜年前,谢允樾去了趟库房。 管家毕恭毕敬地递来账簿,还未待谢允樾问什么,便说:“昨日世子妃记了批新账过来,进了百两白银。” 账面做得毫无破绽,那百两白银也摆在铺内。 事实摆在眼前,谢允樾却俞想俞觉得不真实。 云熙何处能遇上个苏州富商?甚至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人暗通情愫。 管家适时提醒道:“世子爷,别误了入宫拜年的吉时。” 太和殿内。 文武百官齐贺岁后,便是筵宴。 仪式隆重,规模非凡,叩拜敬茶进酒等各种繁文缛节后,谢允樾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在殿外冷风与簌簌的落雪中,谢允樾的思绪凝滞一瞬。 分明也没带云熙出席过这样的场合,这时他竟想起她。 稍一转眼,谢允樾又看见了后一步过来的秦至安。 想起这人之前对云熙心思不纯,谢允樾一眼飘去,清浅又凌厉。 “秦将军,别来无恙。我府上那丫头云熙,你可曾见过?” 不知道是这谢允樾直觉准,还是手眼通天,看见他与云熙晨时会面,正在试探。 难不成今日锁城的士兵里,都有侯府安排的人? 但是他一个纨绔世子,能有什么可用之人? 秦至安心一颤,面上却不显。 “不曾。怎么?世子府上丢了人,管我来要?” 谢允樾忽而一笑,眯起眼看他:“秦将军,你说谎了。” 秦至安硬着头皮,故作坦荡地回视:“有何好说谎的?” 面前的纨绔世子好似被他两句反问给惹恼了,目光忽而阴翳地盯住他。 这骇人的气势,完全不像一个纨绔该有的。 “世子好手段,末将当时不过出言讨要云熙,便断了只手,真把人带走,命岂不也要被世子爷拿走?末将惜命,不至于为了个女人与世子爷作对。” 谢允樾勾起一个讥嘲的弧度,很快又落下,变回往日里散漫随意的模样。 “既如此,秦将军往后也要管好自己的舌头。” 谢允樾拂袖而去,带了些凌厉的力道。 秦至安盯着他的背影,想着这谢允樾并不知晓,果然是在诈他。 彻底回过神时,秦至安才发现自己背后已冷汗涔涔。 他忽又想起,晨时见到云熙时她的模样。 她面色惨白,形销骨立得叫人怜惜,整个人像张脆弱苍白的纸,恍若被风一吹便倒。 眼神却是坚定的,内里有种坚硬的质地。 可见她在那镇远侯府并不顺心,也下定了要走的决心。 何不帮她一把? 只是,秦至安看着谢允樾如常的啷当步伐,竟品出些萧瑟惆怅来。 他轻笑,几分怅惘几分暗嘲。 “哪里能想到,像他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对云姑娘还有几分真情在呢?” 第13章 第11章 年初三,老鼠嫁女,不宜拜年的日子,侯府内难得清闲。 谢允樾坐于书房内,执笔落于宣纸上,却只留下一个墨点。 他神情难辨,眸中阴翳,却又似林中有溪水淌过,时有幽光。 晋照是五年前替补到谢允樾身边的侍卫。 五年已算长了,也瞧着世子步步成长为如今这般深藏不露的模样。 但世子这副样子,他也鲜少见到,像处在爆发的边缘,却深深压抑着。 可偏偏他表情如常。 但晋照也知道,像世子这种身居高位、心中该藏事的人便是这样,面上越亲和,心里的情绪也就越暴戾。 晋照正想着,就听面前的主子发话了。 谢允樾嘴唇翘着,眸中却无丝毫温度,语气甚至比这冬日的气温还要冷上几分。 “再去查,究竟是何人出钱,又到了何地。” 世子虽没明说,但晋照也知道他口中要的人是谁。 这话也无非是就算是掘地三尺,都要把人给找回来的意思。 晋照领命退下了。 一切重回寂静,谢允樾转头,将目光落到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甚有白日冒头,落于地上枝上,似有浮光跃动。 “世子爷。”有人垂头弯身进来了,“奴婢为您奉茶。” 谢允樾未动,只分了个眼神去。 小婢女上前递茶,谢允樾觉得她眼熟,又注意到她脸红肿,低垂的眼中还带泪。 好像是云熙之前培养的新奴婢。 分明眉目神态都不像,却让他幻视初入侯府的云熙,没干好事被惩罚后,可怜兮兮的模样。 谢允樾手指点点桌面,出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脸又是怎么了?” 小婢女慌张跪下了:“奴婢雪霁,有劳世子爷挂心,只是小伤,不碍事的。” 雪霁,倒是好名字。6 谢允樾挑挑眉,已有不耐:“说。” 雪霁身形一颤:“是、是梅香姐姐打的,但都怪奴婢办事不利,这才被教训了。” 谢允樾轻嗤一声:“你倒是好心肠。” 梅香,他想了一下,是齐婉依塞过来的人。 初一晚上的事,说云熙走了,没人贴身照顾他,就塞了个梅香过来。 谢允樾垂眼,神情不明,心中暗嗤:齐婉依这个世子妃,后宅的手段也学了不少。 这齐家文臣、皇上指婚,怎么想怎么都有监视目的。 见雪霁还跪着,谢允樾说:“起来。” 雪霁颤颤巍巍地起来了,仍低眼垂眉,目不敢视。 谢允樾不由得想自己在云熙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了,怎么都教出些战战兢兢的人来。 “你多注意梅香的动向,有异便来禀报。” “是。” …… 年初四,兵部尚书病逝。 谢允樾一袭白裘,祭拜完回府后,有人呈上密奏。 “推举上去的名额,皆是咱们之前培养的官员。” “知道了。” 五年前,谢允樾还在京城里将闲散世子当得好好的。 父亲却忽然来信,说六皇子夺嫡,镇远侯府将倾囊相助。 那时,六皇子受废太子一案的牵连,被天子授镇南王,明升暗贬,远去南境作战,形同流放。 作战艰苦,但也颇得民望。 镇南王府与镇远侯府,皆在南境。 虽说抵御外敌,一王一侯却极易串联,京城这圣上好似对南境的势力毫无戒备。 不知是自己表现的纨绔麻痹了天子,让其迟钝到养虎为患。 或是外敌解决后卸磨杀驴…… 第14章 成王之路血腥,谢允樾宁愿相信是后者。 多事之秋,谢允樾嘱咐一句:“处事谨慎,少出风头。” 来人恭敬应道:“是。” 见世子神色莫测,似还有事吩咐,于是开口问道:“世子可还有事?” 谢允樾想起之前碰到过替云熙治病的郎中,问过她的情况。 身受重伤,又是小产,没好生保养,还受了风寒、大病一场。 怕是要落下病根。 他辗转数夜,梦里皆是云熙受困,如今想来,都觉得她性命堪忧,格外焦躁。 晋照在这时进来了,屈膝禀报道:“有探来报,说看到云姑娘独自一人出了城门。腊月间,侯府并无陌生富商往来,出现男丁只有送肉的屠户。” 纵使只是白银,百两,也不是普通人能拿得出手的。 此人此事只可能是齐婉依杜撰。 那人,到底又跑哪里去了? 下落不明,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想走,可,怎么可能呢? 还是这天子指婚的齐婉依是枚暗桩,派人掳走了云熙,此后好威胁自己。 晋照又说:“弟兄们几乎要将京城、苏州翻个底朝天了,都没有找到云熙姑娘的下落。” 谢允樾心中不安感愈发强烈,寒声道:“继续查。” 观者不免汗颜,刚刚还说要处事谨慎的世子,为了个女人,几乎让手上的势力倾巢出动。 …… 夜色清亮,却有扫兴的东西从屋外一闪而过,谢允樾在桌前,眼神骤变。 房顶上的晋照倏地跃起,只见几名黑衣死侍进了谢允樾的房间。 房间中黑了灯,一死侍却夜视极好,直接持剑朝谢允樾刺来—— 第12章 云熙奔波五日,行至萝水城。 她刚在城中各处打听过三姐云琅的消息,却是一无所获。 奴婢转卖、换府,改名换姓,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没碰上好主子,有可能性命都没了。 云熙头一回对自己的渺小和羸弱有了确切的认知。 又过几日,云熙到了苏州。 她于城外一处破败的文庙落脚小住,外出捡柴时却听见了串凌乱的脚步声、兵器相接的打斗声和求救声。 云熙心中一凛,想到白日听人说过附近山匪出没,难不成被自己遇上了。 她躲在暗处,看见锦衣华服的一老一少,两人通身气派,只是忙于奔逃,如今都显得狼狈了。 打斗声已然近了,云熙没法儿见死不救,悄悄招手。 一番周折辗转,云熙带着两人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 云熙在谢允樾身边十二年,野外生存的事情在他处境艰难的早些年间常有,耳濡目染间学到的皮毛终于派上了用场。 看着云熙熟稔地处理各种藏匿事物,又递出药瓶、清水,年轻女子心神稍安。 她朝云熙一拱手:“吾乃苏州苏府三小姐苏妗芫,这位是我祖母,多谢侠女仗义相救,必有重谢。” 云熙心说这大小姐莫不是话本看多了,被贼人追杀仍能苦中作乐,自己要是侠女,早就将那伙人撂倒了,哪用藏匿至此。 她面上不显,仍客客气气:“苏小姐有礼,举手之劳罢了。” 有道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5 云熙将水递给面前这位惊魂难定的老妇人,关怀又和善:“老夫人,您也喝点吧,是干净的。” 苏老太太抬头,看清云熙那张脸后,眼泪就忽然下来了。 …… “世子,雪霁来报,已将梅香与暗通之人一网打尽。” “把人带进来,将世子妃也传来。” 书房内,谢允樾上半身坦露,精壮的力道感十足,丝毫不见纨绔应有的瘦弱,却绑着绷带,还有血渗出。 前几日谢允樾故意被刺伤,露出破绽来引蛇出洞。 那梅香果真按耐不住了。 这十来天,齐婉依鲜少同谢允樾私下见面。 她满心欢喜地来,却在推门而入时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 随后,便看见梅香疲软地倒下,而谢允樾半张脸隐在阴影中,脸上溅了血,眼神漠然,犹如一杀神。 他一甩剑,血刚好洒在齐婉依脚边。 第15章 晋照在一旁,旁若无人地感叹:“世子爷以往生活起居等日常事项,皆经云熙之手,从未有过泄密情况,没想到只是换了个人,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齐婉依的冷汗忽地下来。 梅香死在此时,是犯了事?还是与之前府内的刺杀有关? 想着,她又忽然惊觉自己被‘举案齐眉的爱情’麻痹许久,世子爷其实从来没把她当自己人。 生活起居不经她手、杀她送来的侍女,还要当做威胁她的手段。 如今的样子,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就为了云熙,让世子爷不惜在她面前破功? 思绪急转间,谢允樾已朝她看来。 男人漫不经心地擦着剑身的血,一双眼却紧盯着齐婉依。 “世子妃,你可还记得那人长相,从何处来?婚期又定在何日?云熙也是本世子之前的通房丫头,理应送去贺礼,本世子也想见见,到底是何种男儿,能不介意女子过往。” 齐婉依有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唇,一句话都说不出。 见她不答,谢允樾笑道:“为了能让云熙从侯府脱身,世子妃当真是尽心尽力。” 他脸上明明笑容亲和,却如同渗了冰一般,冷而阴骘。 齐婉依腿发软,强撑着才没跪到地上。 她算漏了一步,没想到谢允樾对云熙的重视程度,远没有表面看的那般简单。 她双手发颤,在满屋的血腥味中掩住口鼻,闷而颤抖地说道。 “云熙已在腊月初四自赎自身,她、她是自己想走的,和富商走的说辞,也是她托妾身帮忙……” 第13章 此话一出,谢允樾脑中犹如有洪钟在鸣,让他有些发怔。 云熙这名字,光是想起来,他就觉得心间异样。 时而觉得窒息,时而又觉有细针密刺,心跳有时急促,有时又错落。 听这消息,分明愤怒与疼痛多,他提起多日的一颗心却终于落地。 谢允樾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情绪,可云熙,不过一卑微之人。 她死心塌地地爱着自己,叫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去想去做,她也会永远站在他一回头就能看得见的地方。 谢允樾捏紧了拳头,手臂青筋都凸起,指骨用力到泛白。 他盯着泪水流了满面的齐婉依,静默许久,才咬牙切齿般地重复一遍:“她,自己想走?” 她怎么能走,又怎么敢走。 “是、是……”齐婉依撑着墙,才没膝盖发软地跪下来,“妾身与云熙虽只相识短短三月,但也算是交心之人,云熙曾说,自己到了该走的时候,一介婢女,也不可能同世子爷一生相守。” 好一个交心之人。 好一个一生相守。 谢允樾不屑两人情意,也暗嘲云熙痴心妄想,却有种怪异至极的失落。 他又叹自己过于自傲,或是太工于心计,将云熙离开这简单的事情,弄得这般复杂。 日子已经过了十多天,她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谢允樾叫了人来将齐婉依送回院里之后,如同脱了力般地坐到椅子上。 这些天,抓到了许多人,严刑拷打之下,竟无一人识得云熙。 之前,谢允樾就隐隐有预感,云熙的消失,好像与阴谋无关。 谢允樾放空一瞬,目光垂落在地上的血迹上。7 之后唇角一勾,是嘲讽的弧度。 云熙这女人也是真聪明,精准拿捏他的心性,让他兜了这么大一圈。 要么漠不关心,要么觉得牵扯甚广、追根究底。 谢允樾似笑非笑,而后从喉中溢出一声低笑,她竟敢利用他的忧心…… 晋照适时出声:“世子爷,世子妃呢?还能不能留。” 谢允樾回神。 齐家的一切皆已摸清,身家清白,齐婉依也没有召来刺客的手段与胆量。 他冷笑一声:“留着吧,还需要她当好我的世子妃。” 晋照安心一瞬,世子爷还没为了那云熙理智全无。 可下一刻,他又听谢允樾说:“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女人给找出来。” 晋照单膝跪地,拱手疾声劝道:“世子爷,万万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大事啊!” …… 春色犯寒来,时和气清。 第16章 苏府内,苏老太太所居的满春院中,桃树抽枝,花苞嵌枝待开。 亭内,一女子卧于椅上,云髻稍散,身上搭书,面上覆帕遮光,一节细白藕似的小臂搭于椅旁。 有人小步匆匆而来。 “大小姐,您果然在这儿躲清闲呢——” 女子懒懒抬手,揭了脸上的帕子,露出姣好的面容。 娥眉淡扫,清眸流盼,丹唇微翘,秀靥比花娇,却无媚态。 身上的桃粉衣衫甚至叫她穿出一种冷清感。 两月前,家里多了个天仙似的大小姐。 看了快两月,小婢女还未习惯,经不住美貌地放软了声音。 “大小姐,苏老太太正大发脾气呢,怕是非要您哄才奏效了。” “知道了。”云熙长眉一垂,又问,“行程已经定下来了?” 婢女回:“是的,明日便能出发了。” 那日途径苏州城外,云熙搭救了苏老太太和苏三小姐。 苏老太太神智清醒,却好像有些认知问题,将她当做了早夭的外孙女。 送二人回府后,苏老太太便留着她不肯她走。 恰逢苏老爷回府,见了云熙便是一番叹息,说:“这模样,是有些像。” 苏老爷那讳莫如深的样子,云熙也不便再问。 苏老爷又说:“以后便把苏府当做自己的家。” 最后,她就被孝心深重的苏老爷收作了义女,留在了苏府。 “好的。”云熙起身离去。 婢女怔怔看着她的背影,那细腰恍若一手可握,有种风吹就倒的娇弱。 她不由得喃喃道:“这么个美人儿,为什么非要跟着大少爷的商队南下,风吹日晒得去吃苦呢?” 第14章 云熙驾轻就熟地进了苏老太太屋内。 老太太阖眼坐在榻上,一派沉静的模样。 屋里却是杯盏、花瓶碎片满地,分明是发了一通大脾气。 云熙没走过去,反而是蹲下身拿手去捡那些碎瓷片。 苏老太太看得着急,难免有些疾声厉色:“云丫头,你还不快给我过来!” 老太太也就是脾气火爆,在云熙面前却是纸老虎。 云熙蹭过去,挽住苏老太太的手,神情娇憨:“祖母真是身子骨健朗,精力十足,哪像云熙,不过开春月余,这清闲的日子呐,就养了一身懒洋洋的骨头。” 屋内的婢女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这苏府新来的小姐云熙,就是有别样的本事,能让苏老太太一腔的怒火不舍得同她发。 这不,刚刚还是发完一通脾气,才遣人去把她叫来了。 苏老太太睁开眼,仍是难掩怒容,却只是轻戳了云熙的额头,刻意压低了怒气低声说:“你呀你呀,真是变着法儿说自己想跟着商队出门。” 苏老太太对云熙宠爱纵容,她对苏老太太也似有天生的亲近。 苏老爷对她也是宽和地异于常人,竟让她这个外姓人插手苏家的生意。 云熙自己是女人,还是在京城浸润多年的女人。 她自然懂女人,也懂创新,脂粉加苏家特制的美容养颜的香料,造型上细细雕琢,生意上没让人失望。 天下总没有什么白来的善意,她一个外人待在苏家,自然也要为苏家创造价值。 况且,她一名不正言不顺的小姐,还是奴藉出生,血液里的不安时时刻刻敦促着她。1 她总要学些真东西,有傍身的本事,能够安身立命。 云熙言辞恳切,隐去了苏老太太不爱听的那部分,很快让老人家松了口。 望着云熙离开的背影,苏老太太旁边的李嬷嬷也惊奇道:“老太太,您就这样让云姑娘走了?” 苏老太太拿起一杯茶,无奈叹气:“她这性子,和她娘一模一样,认定的东西再难改变咯,只希望啊,她别也在外头遇上个劳什子‘知心人’,卷入纷争中,最后丢了性命……” …… 第二日,苏家商队出发,只有苏老爷和苏家三小姐苏妗芫到场。 苏老爷拍拍为首男子的肩膀,嘱咐道:“陵川,此行路遥,你是大哥,记得好好照顾云熙。” 被称做陵川的男子回头,轻飘飘地看了云熙一眼,不屑嗤笑道:“商队南下人数众多,自顾之余,谁还有精力照顾一个女子?她执意要来,只能自求多福。” 这云熙三月前到了苏府,全家人都和被她灌了迷魂汤一般,对她关怀备至、赞不绝口。 天知道她是不是别有用心,一看那长相,心思就不单纯。 第17章 再有经商天赋,也不过是个苏州的小铺子。 要没那点营收,他苏陵川连她进苏府的门都不会同意。 云熙正被苏妗芫拽着说话,千叮万嘱说到了南境漠城,若能亲眼见到镇南王殿下,一定要替她转达崇拜之意。 镇南王,驻守南境的英雄,传闻中甚至说他一心为国,无意娶妻。 而刚刚苏陵川所说的话,也一字不落地传到她耳朵里。 云熙抬起眼,与苏陵川对上视线。 此人眉目精致,却张扬无比,有桀骜之气。 谢允樾虽自视甚高、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但那副纨绔到底是装出来的,她与他一同长大,能发现不自然之处。 而这苏家大少爷苏陵川,是浑然天成地将眼高于顶这词外显,又落实到行动。 云熙似对这敌意浑然不觉,轻笑道:“多谢大哥提醒。” 苏陵川哪想会吃颗软钉子,不耐烦地将舌头往后槽牙一抵,冷声道:“走了!” 苏老爷目送云熙上了车,目光怅惘起来。 云熙面对伤害有种奇妙的能力,淡然如水般包容,又能叫话原封不动地顶回来,让人也讨不到好。 她身上那张温柔却坚韧的感觉,叫他很是熟悉。 就好像一个只应该存在在记忆中的人,又出现在眼前一般。 可细细回想,却又再没了踪迹。 苏妗芫准备回府,发现父亲未动,疑惑道:“阿爹,你怎么了?” 可能也正是这种相像,叫他这不好相与的小女儿,也同云熙亲如姐妹。 苏老爷叹了口气:“妗芫,你还记得小时候那个抱过你的姑姑吗?” 苏妗芫回忆了一下,忽而掩住嘴,惊呼一声。 “爹爹,您是说……!” 苏老爷未答,叹了口气回府去了。 第15章 苏家商队一路行商,云熙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今日跟在这个商铺身后,明日打入另个掌柜的队伍,丝毫没有不适应。 更遑论有什么和苏陵川攀亲带故的心思了。 倒是苏陵川设想的一切女人的麻烦全没发生,觉得相当惊奇。 商队在璃城客栈落脚,稍事σσψ休息时,苏陵川在楼上喝茶,实际在暗中观察云熙。 他身旁的小厮怀听将少爷的行为尽收眼底,也不动声色地朝云熙看去。 那女子就梳了个简单至极的发髻,穿得也甚是利落简朴,却难掩惊绝姿色。 她毫不恃宠若娇,礼貌回绝了想要帮她搬货物的汉子。 怀听说:“这新到的云小姐看着柔弱,风吹就倒,没想到是个能做事、会做事的妙人,商队里也是一团和气,有事儿冒头也被云小姐解决了。” 苏陵川-怀听说出自己的心声,暗瞪他一眼,骂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本少爷自己会看,要你多嘴?” 下午,云熙独自出了客栈。 苏陵川带着怀听一块跟上了,不屑嗤道:“我倒要看看,这云熙到底想搞什么把戏。” 怀听心说,您就是担心云姑娘吧。 还以为云熙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结果她只是走街串巷,到各府打听一个叫云琳的人的消息。 云熙也知自己此行是大海捞针。 再一次得到否定答案时,她道了谢,走回街上。 她难掩失落,在迎头撞上苏陵川时,又将情绪收敛得很好。 “大哥。”云熙早知道有人在跟着自己,没表现出意外。3 她将眼一弯:“大哥是担心我,才特意跟着的吗?” 苏陵川将眼别开,未作应答,转身便走。 云熙便也自然而然地和怀听走在一块。 “云小姐此番出行,为了找人?” 云熙点头,说得坦荡:“十二年前,我和三个姐姐被人牙子卖掉,我记得大姐就是在x城。” 她顿了一瞬,“只是,我只知道大姐的名字,分别了十二年,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 前面的苏陵川送来一声嗤笑:“大海捞针。” 这人话是这么说,傍晚却叫怀听递来了消息。 “早几年,云琳从城北的江府出来,和一个送货的农夫走了,日子过得很好,孩子都养了两个。” 第18章 云熙有几分对苏陵川热心肠的惊奇,但还是激动的情绪更多,她按了按眼角,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认真同怀听道谢:“谢谢。” “云小姐不去见见她吗?” 云熙摇摇头。 穷苦人的命运一如柳絮四散,飘落各方,但依然能够生根。 贸然打扰,只会横生事端。 她知道大姐过得好,就足够了。 …… 苏家商队继续南下,走走停停,历时两个月,即将抵达漠城,景色也逐渐荒芜。 队里有人感叹:“南境近年也真是太平不少,早几年,商队都是不敢通到漠城的,生怕遭了流寇或是敌军。” “这么多年,也多亏了镇远侯和镇南王在南境作战。” 怀听将水囊递给云熙,她道谢后接过。 喝水时,云熙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在一旁撸起袖子同人一块卸货的苏陵川。 这人面容精致得很容易让人忽略他也是个长手长脚、身强力壮的年轻男人。 瞧着他对自己横眉冷对的样子,云熙也别有恶意地揣测过,想这苏家大少爷就是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富家少爷,靠身家压人、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结果一路下来,赶路、吃席,云熙看着这苏陵川周旋人情、砍价杀价。 发现他对市场行情、资金进出渠道等各种事项,竟是样样不落。 “少爷就是嘴硬心软,对自己人很好。”怀听说。 云熙没有偷看被人抓包的紧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啊。” 南境山野的夜色清亮,月明星稀。 云熙跟着商队值守的人一块,分了任务区域巡逻戒备。 正走着,一阵浓烈的血腥味飘来。 云熙警惕看去,只见一黑衣人扛着另个黑衣人蹒跚走来。 再定睛一看,那扛着人走的男子,竟是五年前从谢允樾身边消失的贴身侍卫晋明。 “云熙姑娘!”他也还认得她,匆忙唤道。 “劳烦您帮帮我们!” 第16章 苏陵川听闻今日值夜有云熙的事,不免有些焦心。 没想到是派出去暗中保护她的怀听先一步回来。 他刚要问什么,客栈的门就被云熙推开了,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 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一个神智虽清醒,但也好不到哪去。 云熙同苏陵川对上视线,就听大少爷一声挖苦:“你还真是喜欢捡些阿猫阿狗回来。” 云熙也奇怪怎么每回救人积德的事情都让自己碰上了。 但她笑着,将话呛回去:“大哥有所不知,云熙上一个救回来的人是祖母。” 苏陵川被她噎了个半死,偏偏始作俑者还轻飘飘地走了。 他侧头问怀听:“痕迹清理干净没有,别让人发现什么尾巴。” “回大少爷,小的已经全弄好了,没人会知道云姑娘救了个人回来。” …… 漠城本就是商队的最后一站,云熙救回来的人,她便留守客栈,没跟着进城。 几日下来,那身受重伤的公子外伤被好生处理了,内伤服药调理,虽还未醒,但性命无虞。 随行的郎中啧啧称奇,受这么重的伤竟还能保住性命。 这话刚出,郎中就被晋明瞪了一下,缩头缩脑地出去了。 这时,晋明才有功夫和云熙叙旧:“云姑娘,你怎会在此,难不成是世子在京城出了事?” “并非如此,是我从侯府离开了。” 云熙表情未变,眼神却漠然。 她随意将视线落到床上仍昏睡着的男人身上。 发现这人被擦去血污,露出轮廓分明而深邃的五官,重伤后的虚弱弱化了他身上的冷意。 云熙直觉此人身份不简单,但并未多问,只说:“商队很快就要回程,时机合适时,你带这位公子走便是。” 晋明也再说什么,道了谢。 两日后,云熙最后一次来送药,不曾想那昏迷的公子已经醒了。 第19章 门缝中,她能看见淡白烛光勾勒着屋中男人深邃的轮廓,他眉目逼人得不似尘世物,故而也冷寂得犹如山巅雪。 “殿下,此次事故横生,是属下护卫不利。” “无妨,此次也知京城那边已有了动作,战事即将平息,有人坐不住了。” 这人依然有些气虚,声音却寒凉得犹如长冬深雪。 云熙愣住。 在这南境,能被称为殿下之人,也就只有那位被封为镇南王的六皇子了。 她心头骤惊,在房前放下药,飞快地转身离去。 …… 两年后。 苏家在一月前举家搬迁到京城。 京城有传,苏家大小姐明眸善睐,云鬓花颜,更是心纯良善之人。 云熙在房中,拿着这篇惊才绝艳,却是用来夸赞自己文章,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依奴婢看,这片文章真是句句属实。”小丫头将发簪固定在云熙发髻上,又看向镜中。 镜中女子如美玉雕琢,不媚不艳,脱尘出俗。 “若不是这篇文章,我也不至于今日被公主召入宫中。” 两月前,南境战乱平定,今日是镇南王率领南境军班师回朝之日,朝野共贺。 今夜太和殿隆重设宴,白日里也有场世家权贵的女子聚会,云熙被长宁公主特召入宫。 云熙只叹一切阴差阳错。 一月前,苏家迁京,云熙想走,结果苏老太太身体大不如前,不想她离开。 这两年走南闯北,最终还是兜兜转转绕回了京。 本想着深居简出,找到机会离开。 没想到上街时,她随手帮了个人,结果是位文学大家,一篇文章下来,让她进了避之不及的皇宫。 云熙坐上进宫的马车,盘算着到时找机会,女子聚会后借故溜走好了。 她不想遇见两年前搭救过的镇南王,更不想遇见谢允樾。 昭和宫内,到场皆是家世显赫的贵女。 云熙再游刃有余,在长宁公主青眼有加之下,也是筋疲力竭。 用完午膳后,她终于找到机会躲清闲。 从宫苑里的假山一拐,却迎面撞上个人。 来人着澜夜色华服,金线绣花纹样,又配黑色玉石珠点缀,气势逼人。 清隽而凌厉,能窥见经年累月所经霜刀雪剑,分明近在眼前,却犹如隔雾观山。 只是,如果不是长了张两年前搭救过的、六皇子的脸,将会更好。 云熙无处闪躲,只能低眉垂眼问安:“民女见过镇南王殿下。” 镇南王的目光垂落,能看见面前女子纤长的眼睫。 他将唇一抬,勾出个毫无温度的笑意来:“当年姑娘走得匆忙,本王还没来得及道谢。” 这话将云熙心里最后一丝侥幸打碎了。 她抬头,想说什么。 忽有人声,云熙感觉手臂一紧,眼前一晃,视线骤然暗了下来。 回神发现,自己被这镇南王带进了假山洞中,还被他压在墙上,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气息。 “想必云姑娘也知道我所谋之事。”男人语气清浅,眸中泛着冷光,“天下嘴严之人无非是死人,或是自己人。” “此番回京,父皇自是要为本王张罗亲事,苏小姐要么死,要么,当我的侧妃。” 云熙心如擂鼓,只觉整个人被架在火上。 她亦沉声回道:“殿下忧心此事,不过是担心苏家不为殿下所用,苏家三娘更需要这门亲事,她乃嫡亲小姐,比我这个义女更能掣肘苏家。” …… 谢允樾缓步来此。 他刚见镇南王消失在此处,还拽了个女人进假山。 南境民风真是愈发彪悍了,这镇南王沈闻萧也是胆大,看似冷淡,却在皇宫内就敢与女子亲香。 禽兽披人皮的事情,谢允樾也见过不少,早已见怪不怪。 他漫不经心道:“殿下,人已经走了。” 沈闻萧与那女子挨得极近,谢允樾扬起眉,发现她似是浑身一颤。 她转过头来。 第20章 明灭不定的光线下,谢允樾看清了她的脸。 这张脸在过往六百多个日夜里,几乎夜夜出现,早已镌刻在谢允樾的心里。 云熙,是云熙。 竟是云熙! 第17章 谢允樾无法形容此时的感受。 似是狂喜,又似嫉妒。 可这两者,与他而言皆是陌生的。 云熙,怎么会是云熙?! 他找了两年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宫里,出现在沈闻萧的怀里?! 在往后要尽心辅佐的皇子面前,谢允樾都几欲目眦尽裂,险些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绪。 沈闻萧掀眸看去,表情仍是一派沉静:“本王知道。” 说话间,云熙感觉身前的男人制住了她的挣扎,几乎要将她碾入怀中。 此次回京,纵使她不想遇上谢允樾,但也设想过两人碰上的情境。 商铺、酒楼、或是宫宴,一笑泯恩仇,或是彼此视而不见、形如陌路。 但绝不该是这般。 云熙也觉得自己该是心如止水的,而不是慌张、惧怕、又期待他的反应。 她分明不再爱他。 许是十二年,对她还是太过漫长,离开时决绝,再重逢仍是猝不及防。 云熙攥紧手,指甲狠狠地嵌在掌心,骨节都青白。 她叫自己冷静,续而乖顺地埋进了沈闻萧的怀里。 谢允樾眸中的阴沉一扫而过,快得捕捉不到,转而换上一副笑面。 “殿下好意趣,宫中与女子调情,可是要先陛下赐婚一步,将婚事定了?” 沈闻萧眼神清浅,一扫怀中女子,“侧妃之位,也无伤大雅。” 这人语气随意,但也坐实了此想法。 云熙不愿出声,却也不由得揪紧了他的衣襟。 头顶似传来一声轻笑,却让云熙感觉轻得像错觉。 诡异的气氛在三人中不断流转。 谢允樾看着云熙这幅舍不得从人怀里出来的样子,不由得心中冷笑。 可他心中再愤怒,面上却依旧如常。 “殿下,您今日是这宫中的主角,可别为了一个女人耽误了。” 云熙也没想到两个自己不想见的男人集聚一堂。 心说这谢允樾真是难得给人台阶下。 云熙心安片刻,想着能躲一时是一时,谢允樾也不至于在皇子面前捅破两人这层窗户纸。 沈闻萧抱着云熙的力道闻言松开了些许。 云熙也终于抓住机会从男人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面容平静,稍一福身,相当有礼,好似刚刚在男人怀中的不是自己一般。 “民女冒昧叨扰,这就离开。” 沈闻萧怀抱空落,偏头扬眉,看着云熙。 小没良心的,刚刚还意图用他遮掩,现在有了台阶,倒是用了就丢。 云熙弯着眼回看他,这人明明一张冷面,竟能瞧出几分揶揄来。 她用眼神表示:要不是您先来招惹,何至于落到如此尴尬的境地呢? 云熙收回目光,将粉饰太平的样子做了个十成十,抬脚欲走。 哪想自己悄悄地稍一抬眼,就对上了谢允樾的视线。 他看起来相当在意,这份在意叫云熙有些惊讶。 这也是云熙头回正眼瞧他。 两年的时间,谢允樾没什么变化,眉目深邃,背阔身挺,只是显得更加不动声色,善于伪装。 他这么多年未出京城,气势却丝毫不输她身边这个带兵打仗的王爷。 云熙感觉他目光深刻有力,仿佛要在她的脸上身上都留下痕迹。 目光交接下,她都能感觉到自己神魂忽起的颤栗。第18章 第21章 云熙提着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般地轻轻呼出。 细细瞧着,谢允樾这眼神,好似还含着怨怼,像在说她是什么始乱终弃的女人。 的确,在他眼里,是她先离开。 云熙却佯装不知,刻意无视他,稍一点头后,神色如常地收回了视线。 谢允樾也不曾想到云熙如今此般胆大包天,终于屈尊降贵地出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女眷,于宫中私会外男,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云熙能听出他语气中压抑的怒气,也因这问题停住了步伐。 沈闻萧在云熙身后,闻言便将放在云熙身上的目光转向谢允樾。 他的目光中难得有两份外显的戾气,却也是极难捕捉的,似一把薄刃,寒芒一闪而过。 一时间涌动的硝烟味,只有两个对视的男人察觉。 云熙思索间,就听身后的男人解了围。 “允樾,你别吓她。” 他声音在春日里都稍显寒凉,却一下将云熙的神思拉回。 她抓住机会,行礼退去:“民女告退。” …… 云熙在二人眼前翩然离去。 谢允樾盯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眸光晦暗。 刚刚云熙始终逃避与他的交流。 云熙,想躲是吗?那就千万躲好了,别让他抓到。 沈闻萧的目光也落到她身上,又状似无意的收回,看向仍盯着她的谢允樾。 “此女有趣,头脑也甚是聪明,两年前的那场刺杀,就是她搭救了本王。” 谢允樾方如大梦初醒般,“她?” 沈闻萧面容仍冷肃,眸中却多了几分温和之意。 “允樾,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幼时在宫中被一个小姑娘搭救鼓舞。” 有些事情,按理来说不该有太深刻的印象。 可能是那日春光同现在一样好,也可能是那小姑娘太像那位与母妃交好、但深居简出的娘娘。 当年,沈闻萧是个母妃身份低微、自己也不甚受宠的皇子,谁都能踩上一脚。 云熙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将世家小姐的样子装了个十成十,将人都赶走了。 当时他倒在地上,想这小妮子还真是胆大包天。 她几步跑过来,分明逆着光,毛绒绒的头顶却都泛着华彩一般。 她把他拉起来,从怀里掏出用布帕包好的小糕点,几番犹豫后,还是递给了他。 小姑娘心疼糕点得紧,盯着他吃完了,又说:“我过来的时候,听见有宫人唤一丰神俊朗的男子为太子殿下,我远远看了一眼,感觉他是个好人,小哥,你去找他吧,他肯定会收留你的。” 他接受了她的好意,也真鬼迷心窍般去找了太子哥哥。 沈闻萧与谢允樾缓步行至已然荒废的东宫。 宫门紧缩,空荡荒芜,只有梅树依旧,却仍是枝丫空荡。 前太子与徐将军谋逆一事,是皇上心中的不可触及的隐痛。 平反,则是他们心中的执念。 儿时,他和谢允樾跟在太子哥哥身后学习的事情,仍历历在目。 沈闻萧望着这处,轻声道:“也算她给我指了条明路。” 谢允樾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你口中的姑娘,是她?” “是。” 第19章 谢允樾瞳孔震颤,沈闻萧的心心念念,怎么会是云熙。 “云熙应是当年那位深居后宫的柔妃娘娘和徐将军的女儿。” 她实在很像她的母亲,再加上年龄相同…… 沈闻萧忽然问道:“她锁骨处,是否有月型的胎记?” 谢允樾的第一反应是‘与你何干’,却又很快闭眸静心,劝诫自己莫要因一个女人坏了大事。 七年铺垫,终于将所谋之事的第一步做成。 毕竟天家亲情实在淡薄,稍稍运作,便能坐山观虎斗,看朝中可堪重用的皇子所剩无几。 皇上终于召沈闻萧这个身份敏感的皇子回京。 第22章 他回:“是。” “那便没错。” 从容如谢允樾,也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 …… 云熙作别二人后,在女子聚会上短暂停留。 宣传了一下自己正筹划的苏记酒楼的名号后,便借故告辞,回了苏府。 云熙歇在房内,脱下沉重的宫裙和头钗。 做完这些,她好似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只觉精疲力竭。 谢允樾的事情先放一边,云熙将今日所见之事串到了一起。 谢允樾和镇南王两人那熟稔的语气,分明是认识。 镇南王身边的小厮,原是谢允樾的人。 镇远侯府,难不成是镇南王手中夺嫡的筹码? 苏府,也是真要因为自己那无意善举,即将淌入京城权利之争的浑水中…… 苏妗芫那丫头仍待字闺中,亦将镇南王视作梦中情人。 若是她愿意,苏府还有机会将被动化为主动,谈得优厚的条件。 事情想清楚了,却仍是烦忧多。 云熙叹了一口气,谁能知晓那在南境屡立战功的镇南王,昏迷时身上毫无杀伐之气,文秀脆弱得像个贵公子呢? “大姐姐。”苏妗芫从门口探出头来。 云熙回身看去,笑着招呼道:“妗芫,快进来。” 苏妗芫素来待她这个义姐亲厚,云熙也拿出十二分的真心回馈。 她在云熙身边坐定了,又靠上她,睁着双大眼问道:“大姐姐,你今天在宫里有没有遇上什么好玩的事儿?” 云熙沉吟片刻,说:“长宁公主身份高贵,却带人亲和有礼,今日邀请进宫的贵女,也皆是好相与之人,可见‘人以类聚’这词是对的。” 这明显不是苏妗芫想听的,于是红着脸摆明了问:“大姐姐今日,有没有见到大英雄,镇南王殿下啊?” 云熙本想打个马虎眼混过去,说自己晚宴都没去,如何能见到镇南王。 可想起两年前自己跟苏陵川的商队回来后,苏妗芫问起镇南王也是这般热络的样子。 嫁人这样的终身大事,若能让苏妗芫得偿所愿…… 云熙忽然问她:“妗芫,你对镇南王,是单纯的崇拜,还是想要嫁给他的那种喜欢?” 苏妗芫也没想到云熙问得这般直白,脸都羞红了。 但她掩嘴,坦诚道:“若能嫁给镇南王,就算是当个外室我都愿意!” 听了这话,云熙却忽然担忧起来,女子如飞蛾扑火般的奉献最是危险,皇权之争中也容易成为。 她没再说什么,打算先将事情搁置一段落。 第20章 屋内沉默下来,苏妗芫见云熙脸色不太好,问道:“大姐姐,你可是身子不太舒服?” 云熙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出了满身的冷汗。 春日和煦的阳光正好,云熙鼻尖出了点细汗,手脚却冰冷。 她摇摇头,说:“只是有些累了。” 苏妗芫松开了挽着她的胳膊,忙说:“那大姐姐好生休息,明儿还要去忙酒楼的事情呢。” 苏记酒楼的事情,从云熙和苏妗芫入京前就有构思筹备。 如今装修已大好,召了许多员工,皆是无家可归或是谋求出路的女子。 还请来了大厨,带着酒楼里的女人们一块学习。 一个月后,苏记酒楼顺利开业,鞭炮齐鸣,好一番盛大景象。 与苏家交好或是有意与苏家交好之人,皆送来贺帖、贺礼。 待人群散去,热闹留在酒楼里时,晋明带着一帮人,扛着个大东西进来了。 镇南王虽未到场,却遣晋明送来了上好的玉石貔貅。 然后被苏妗芫作主,摆在了酒楼大堂最显眼的地方。 晋明与云熙又有许久未见,站在她面前时竟有几分紧张,又把自家殿下的话带到了。 “殿下祝苏记酒楼开业大吉,生日红火。” 云熙心里颇有受宠若惊之感,面上却不卑不亢:“民女多谢殿下记挂。” 晋明又凑过来小声交代:“殿下不是不想过来,只是有要事在身,不便过来。” 云熙睨着他:“这话也是你们殿下的意思?” 第23章 晋明说不是。 只是瞧自家殿下那样子,其实挺想来的。 云熙说他乱牵线搭桥容易被揍。 晋明慌忙摇头:“这么些年,小的可就见殿下对云姑娘一人这样过。” 云熙汗颜。 那凌乱的关系还没理出一条清晰的线来,听这话真将她折煞了。 送了镇南王府的‘贵客’走,云熙才歇下来。 最近谢允樾和他都没什么动静,应是朝中事务繁多。 刚刚在桌上,云熙还听人说起,镇南王殿下刚回京便崭露头角,接下了彻查贪官污吏一案。 摆明了让这个刚回京的皇子去得罪人。 但老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斗争和权利周旋,只知道谁保家卫国,谁为人民做实事,谁就是值得称赞的好人。 这事做下,也算好事一桩。 想完,云熙又觉得自己待在谢允樾身边十二年,把心思也过得太深。 累人得很。 …… 又是半月,苏府正式设宴,庆贺乔迁之喜。 府上宾客不断,热闹红火。 苏陵川与云熙两人会面,他沉声问她:“开酒楼的感觉如何?” 这些日子苏陵川皆跟在苏老爷身后学着如何操持家中事业,比来时还要沉稳不少。 他愈发有大哥风范,云熙也当个寻常小辈,回道:“比管胭脂铺子辛苦了些,但妗芫很能干,酒楼里的姐妹也相当吃苦耐劳,我感觉很充实。” 苏陵川抽不出空去,但也知道家里这两个妹妹将酒楼操持得很好,在京城名声大作。 府门那边忽然喧闹了起来。 云熙看到了谢允樾那张熟悉的脸。 他竟是不请自来。 第21章 苏老爷也没想到镇远侯世子不请自来。 纵使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但到底身份尊贵,不得不迎。 “镇远侯世子大驾光临,苏某有失远迎,还请世子莫怪。” 谢允樾挑起一个客气而冷然的笑,稍一拱手,“哪里,苏老爷有礼了。” 侯府送来的贺礼抬进屋内,他又说:“苏老爷不会怪本世子未有请帖,却不请自来吧?” 苏老爷只觉他语气暗含不悦,分明只是一年轻小辈,却甚有威压。 他伸手请谢允樾进门:“岂敢岂敢,世子请进。” 苏陵川注意到自己身旁的云熙脸色已有些发白。 他没问原因,只说:“累了就好好休息,不必站在门口。” 云熙感激地看他:“多谢大哥。” 她没作停留,转身便走。 谢允樾本就一直留意着她,见她要走,眼神盯了过去。 第二次看她离开的背影,这感觉很稀奇。 苏陵川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挪了一步,将云熙的背影挡了个严实。 谢允樾勾起一个稍显讥讽的弧度。 还真是有了群好家人。 …… 云熙有意避开府内宴会,到酒窖拿酒。 刚爬上来回到仓库,就感觉外面的光线一暗。 她抬眼看去,看见了谢允樾。 谢允樾的步子放得极慢,一步步朝云熙逼近。 他身形高大,眼神冰冷,极压迫,也极危险。 云熙紧了紧手中的酒,迎着谢允樾的目光,她强迫自己昂头挺胸。 “世子在苏家府宅中乱晃,所谓何事?” 曾经在自己面前谨小慎微的婢女不再,改头换面,出落得惊艳绝尘,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 第24章 谢允樾勾起唇想冷笑,声音却是咬牙切齿:“本世子还不想守这规矩,倒是你,你真想嫁给镇南王?” 沈闻萧在布局筹谋之余,还在为了迎娶苏家小姐造势一般。 不知是真有此意,还是为了防备赐婚。 镇南王要迎娶侧妃,只是无伤大雅的变数。 但谢允樾发现自己无法容忍这个人是云熙。 云熙离开他也不过两年,照沈闻萧的说法,两人也不过几面之缘。 就这样短暂的时间,能让她放下和自己的一切过往,转而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吗? 她那么爱自己,怎么可能呢? 云熙也看着谢允樾,只是两年未见,他的五官、气质,皆无太大变化,除了添了些阴沉。 却叫她觉得无比陌生。 许是对她的态度不同了罢。 但她不相信这是谢允樾多在意的表现,只是从前的可控之物失控,他心有不甘。 云熙温和有礼地回道:“谢世子,两年前民女已自赎自身,民女的一切,都与您无关。” 她不再一口一个‘奴婢’,叫谢允樾有种奇异的感觉。 好似早就该如此。 又好似事情的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谢允樾曾设想过无数次两人的重逢。 她只是女子,还如同菟丝花般在他身边待了十二年,不告而别、鼓吹自由,不过是闹脾气的一种。 他心中不安,却有她总会回来的把握。 抬步间,谢允樾已站在云熙面前,没错过云熙此时眼中的惊颤。 他捏住她单薄的肩膀,寒声逼问。 “云熙,为何要不告而别?” 第22章 云熙垂眼,缄默不语。 恍然间,她又意识到,这两个问题好似真彰显了谢允樾的在意。 他从来之要求下令,而非询问。 谢允樾再如何游刃有余,心中压抑的那些暴戾情绪,叫他在这两年间,无时无刻想着要将她抓回来。 要是她再敢跑,他就打断她的腿,让她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此时,也恨不得将她直接从苏府掳去,伪造一个苏家大小姐的死亡,再将她牢牢锁在房内,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只有他一个人。 谢允樾咬着牙,深吸一口气。 当年得知她是自己要走,心中后悔是有的,但说不上多。 他始终觉得两人的关系仍是他扯在手中的风筝线,时有松紧。 如今重逢两面,却有了断裂的迹象。 见她不言语,谢允樾扯出一个残酷的笑。 “攀上了苏家的关系,就觉得能飞上枝头了?你又哪里配一个皇子的侧妃之位。” 他想叫她认清自己,用刺痛她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让她意识到,她只能站在他的身边,只有他会垂怜她。 云熙眼神有些空。 “只要镇南王殿下喜欢,我欢喜,两情相悦便足够了。” 她知道这话是假话,可想起沈闻萧,她心里竟有种奇异的感觉。 谢允樾没想到云熙在自己面前都敢出神,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语气极有力道,咬牙切齿着、一字一顿地逼问她:“两情相悦?” 云熙的下巴生疼,却不退不避,看着他,也一字一顿地回他:“是,就像你与世子妃那样,举案齐眉、两情相悦。” 那彻夜燃放的花烛、两人在她面前的亲昵、谢允樾展现出的别样柔情。 于那时的她而言,那种似万箭穿心的痛感,她可能一辈子也忘不了。 可再痛,也比不过那日在雪地里,亲耳听到‘自取其辱’的滋味。 谢允樾亲手将她的爱骨剥除,就那样看着她痛苦地匍匐在地,将她十二年的情感全然踩在脚下。 他将她当个玩意儿,当个宠物。 现在还仍把她当一只被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他摇尾乞怜的狗! 第25章 那么多年,爱他是她唯一做过的任性妄为地事情,抛下身份、尊卑,追随自己的心意,却只是那句“何必自取其辱”。 云熙认清了心念相通是妄想,知心体己是幻觉,最后也体会到了屈辱和绝望。 而谢允樾竟体会到一种死灰复燃的狂喜。 就如同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 “你还在意我,你对我,仍有情,对吗!” 这种话,云熙觉得可笑,也叫她生出无力之下,只能决堤的情绪。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云熙发了狠似的想要推开他。 她手中的酒坛落地,瓷片碎裂,酒香四溢。 又似砸在两人心头,一时皆沉默。 谢允樾定定地看着云熙。 不懂她,还是不懂爱。 谢允樾不知道。 只是,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痕,顷刻间,心中那种想要杀人的暴戾不在,只觉心乱如麻。 又好似被无数丝线牵扯,迸发出一种极深的痛意来。 这痛感深邃,叫他手上对云熙的钳制也不由得放开了。 在这以往他看不上眼的小小女子面前,谢允樾竟清楚地感觉到无措。 第23章 原来,谢允樾只是想要云熙回到自己身边。 完整的,鲜活的,心甘情愿的。 他头回放下面具,也头回在人面前低声下气。 “我可以懂,云熙,我现在愿意去懂了。” 云熙却忽地笑了,后退两步,极缓地摇了摇头。 “我爱过你的,谢允樾。” “你分明也知道。” “太迟了。” 为何他这时,才说愿意。 为何她离开后他才后悔。 云熙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无悲无喜。 原来高傲如谢允樾,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她咬着牙,眼中的泪水已止住,眼眶却红得能滴出血般。 离开两年,她将一切琢磨得透彻,却也难抵此时的情绪。 如果不是齐婉依嫁入侯府,她不会懂何为夫妻,何为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不是她离开,谢允樾亦不会懂自己对她是何种情感。 自幼时起,谢允樾便在京城为质,为了在波云诡谲中生存,学会的也只有如何算计人心、权衡利弊,情爱之事他根本不屑费心。 爱是一种本能。 就像谢允樾对她不自控的在乎,可这却也经不住长久的消磨。 于谢允樾而言,争权夺利、浸润京城深谙权贵之道是消磨。 他瞧不上她的真心,更不需要她的真心。 于是对她而言,爱着谢允樾,便是一种消磨。 好似一切皆注定,恍若无解的死局。 她不再爱他,她不再爱他。 本该至此告终,身居高位者却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只因本触之可及之人彻底抽身。 在将近七百个日夜中的不解愤怒、以及谢允樾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相思折磨中。 在被云熙亲手撕开伤口,告知他‘我不可能再爱你’后。 他终于懂得了爱。 谢允樾张了张嘴,竟难说出半句话。 “大小姐,是遇着什么困难了吗?” 有人在外头叫云熙。 第26章 亦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怪异氛围。 云熙对谢允樾说:“你走吧。” 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谢允樾走得失魂落魄,都未曾向苏老爷辞行。 苏老爷还甚是惶恐,怕有事得罪。 云熙安慰:“镇远侯世子纨绔不定,有什么麻烦也会当众找了。” 苏老爷安心些许。 …… 酒楼人多口杂,是各种信息的交汇之处,亦是方便造势之处。 镇南王声望水涨船高,渐渐地,民间也翻出些有关前太子一事的言论来。 “当今镇南王可是与前太子情谊深厚的兄弟,镇南王如此,前太子真能是谋逆之人?” “早些年就有人喊冤,结果如何呢?为前太子说话之人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流放。” “你别说,愈发有种欲盖弥彰的可疑了……” 无人敢提及的往事忽然卷起舆论,云熙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几月,镇南王沈闻萧行事低调,为民办实事。 可再低调,云熙也知晓他如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刃。 而利刃出鞘,自是势在必得,必要见血。 不管为夺嫡还是为伸冤,云熙只希望他能高抬贵手。 只是没想到,晚上酒楼即将歇业之时,迎来了这些天在他人口中的贵客。 来人一身玄衣,穿得低调随意,却不掩非凡的气度。 云熙坐在房里算账,和他碰了个正着,眼见躲不过,只能弯眼笑道:“真巧啊,镇南王殿下。” 第24章 沈闻萧一眼便知,这妮子其实心里在说:倒霉。 和只小狐狸一样,就是表面看着乖。 他将手中折扇一收,稍一拱手,颇有冷淡贵公子的风范,“叨扰了,云掌柜。” 云熙也回礼,说:“深夜来访,殿下所谓何事?” 沈闻萧道:“想法未变,只为求娶一事。” 云熙没有丝毫嫁人的打算,同时也觉得这镇南王行事匪夷所思。 一位皇子要娶一介商户家的女子,哪里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求本人的意见。 就算再不受宠,去求了皇上,一道圣旨下来,她不得不从。 总不可能不单纯为利益,而是心里对她有几分兴趣吧。 两年前,自己对他分明有救命之恩,何至于恩将仇报呢? 云熙忽而一笑:“陛下不轻易改变想法,民女也是。” “民女不愿因前两年的善念,入局成棋子,但苏家自是愿意同殿下喜结连理。” “吾家三娘待字闺中,崇拜殿下已久,更是苏家嫡亲的女儿,此般结亲不是更有价值。” 沈闻萧在她面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听她说完,才喝了口茶,回道。 “云熙姑娘虽只是苏老爷义女,但早已成了苏老爷的左膀右臂,在苏家举重若轻,更听闻苏老爷将云姑娘视为己出,苏老太太更是将你视为掌上明珠,云姑娘身份有、手段也有。” 他的目光轻落在她清艳的面容上,轻笑道:“于我,不是更有益处?” 云熙的话被沈闻萧顶回来,她唇角微勾,葱白的手指摩挲着杯沿。 “殿下此番来京,可真是准备充足、洞若观火。” “屡建军功、风光回京,如今还荣升五珠亲王,殿下的野心,应该不止于此吧?” 两人目光相接,自是一番暗涌。 “小小女子,真是胆大妄为。”沈闻萧眼尾轻挑,手中折扇一转,轻落在云熙头顶。 “你是聪明人,应当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 云熙挨了一下,手上却仍转着杯子,神情未变,垂眸轻叹。 “殿下既是想找盟友,那民女也该知晓殿下根底,只要您亲口所说……” 皇子怎会没有登临帝位的野心。 她明知故问,只为赌沈闻萧能为了不落人口实、横生事端,从而萌生退意,放下娶她的念头。 沈闻萧自然知晓她的心思。 第27章 他向来坦荡,所谋之事稳中向好,自会用承认让她心安。 “是。” 云熙眸光一震,猝然抬头,对上沈闻萧的视线。 那眸光如炽,竟坦诚得无一丝利用的龃龉。 活了二十来年,云熙早有了思维的惯性。 谋权之人,自是将利益作为绝对驱动,除此之外,再没值得费心的。 更遑论上位者对下位者时从不会出现的。 ——真诚。 沈闻萧对她却有。 这词在云熙心中落地,犹如玉石相击,引发阵阵激荡。 亦显得她之前对于他的揣摩与算计,都成了阴暗的。 他坦坦荡荡,将刚刚的拉扯也变得毫无意义。 她轻吸一口气,延缓了心中蔓延上的炙热。 “两年前,我撞破殿下身份,但殿下并未杀我灭口,想必是晋明同你说过,我从前是镇远侯世子身边的人,能算半个自己人。” “成为苏家小姐之前,我只是侯府内一小小通房,您与世子情同手足,竟不在意这层关系,执意要娶我为侧妃?” 沈闻萧轻笑,无意将与她的往事道来,只说:“吾乃粗人,自然不在意这些,更何况,若能殊途同归,何须问来处?” 第25章 云熙都能想到他会说:区区一女子,还妄想挑动男人之间的利益关系。 却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好似将她刚刚纠缠起的心绪温柔理顺,又包容起来。 分明不算什么情话,却叫云熙心口发烫。 她怔怔看他,也怔怔回道:“殿下的意思,云熙知晓了。” 沈闻萧亦认真回看她,说:“只是当日有一事,我说错了。” 云熙意识到他用了平语。 “不是侧妃,是正妻。”沈闻萧说。 “此生此世,我只想娶一个女人。” 云熙为他这份坚定所震惊,只是这时,她还不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 这位镇南王殿下忽然清闲了下来,约云熙出游踏青,到了云觉寺。 两人出行穿衣皆相当简单,如同寻常世家儿女,除了皆是容貌姣好外,也毫无令人生疑的点。 沈闻萧去拿香之时,云熙遇上了许久未见的齐婉依。 两年未见,齐婉依丰腴不少,她护着微挺的肚子,能看出是有了身孕。 还在谢允樾身边之时,云熙就预想过这个情形,而后又想起自己那个逝去的孩子。 她心中有一晃而过的痛意,却又伴着这寺庙中的佛音很快消散。 前尘已过,往事已矣。 齐婉依看到她惊喜又惊讶:“云熙,你回来了?!” 云熙快步走去,用自己的手托住她。 从前怀孕时她也研究过,孕妇身子精细。 云熙语气稍有哽咽:“是的世子妃,我回来了。” 齐婉依细细看着她,逐渐眼泛泪光,轻声说:“看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你过得很好,我也就安心了。” 齐婉依向来宽和,没将她当下人,反而将她当朋友。 云熙点点头:“我如今已寻到安身之处,也有了立命的本事。”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又互抹了眼泪。 云熙问道:“世子妃,你已有了身孕,怎么只带着小桃一人来上山祈福?” 齐婉依说:“世子爷近日来忙得很,这种小事,我就想着别麻烦他了。” 云熙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两年前她为了替自己遮掩,肯定受了不少委屈。 再一转念,谢允樾公务繁忙,沈闻萧又怎会轻松。 竟为了春日拜佛的习俗约她出行。 齐婉依见她沉默,以为她还想着谢允樾的事情。 “云熙,你有想过,再回到世子爷身边吗?” 第28章 云熙不知道这话题如何转的,摇摇头,“世子妃,你这么好,我想要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将目光放远,看见了不远处拿了香回来的沈闻萧。 “你说,男人啊,总是能把心分成很多块,什么事业、家族、天下事,分给爱情的已经很少了,我觉得,你是能与谢允樾同行之人,别再叫人横插一脚。” 齐婉依看着她,有些发愣,云熙的待人之心,远比自己想的要真诚。 可她又想起往日里云熙伤心的模样,仍忍不住说道:“可是世子爷他,是真的很重视你……” 沈闻萧也看到了云熙,大步朝这边走来。 起身前,云熙说。 “婉依,世子爷他,早非我所愿了。” 第26章 “我等的人来了,我先走了。”云熙说。 齐婉依顺着她离开的方向看去,只见她与一男子并肩而行。 怀孕这几月,她没再入过宫,在侯府也只待在自己房中养胎,自然不知道那男子是镇南王。 齐婉依喃喃道:“云熙她,应当是寻到自己两情相悦之人了吧。” 两年来,她也总担心云熙孤身在外,遭遇不测。 也觉得云熙和谢允樾关系至此,是因为自己的介入。 一旁的小桃上前,宽慰道:“肯定的,世子妃,两人有说有笑,氛围与旁人不同呢!” 她也希望世子妃能放下,别再焦心折磨自己。 …… 云熙与沈闻萧走在一块。 她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公子还真是相当重视我,百忙之中还要同我一块来云觉寺上香祈福。” 沈闻萧无意彰显,也用玩笑地口吻回道:“大好春日,当然要与心仪之人一同,来求佛祖保佑姻缘。” 云熙也没想到,一清冷如高山深雪之人,简单说句话来,竟叫人心口发烫。 她故作镇定地从他手中拿了两支香,抬脚进殿,认真跪于佛像下、红垫上。 两年前的愿望,其实也算实现。 孩子未曾出世,自己也足够平和,与谢允樾相见与否,也已无异。 云熙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地许愿:“家人平安无恙,往后顺遂。” “愿身旁之人大愿能成,前太子之事沉冤昭雪,此后,天下清明。” 而后她伏下身,头点地,双手齐耳,虔诚至极。 “云熙。”旁边的沈闻萧也跪在红垫上,忽然叫她。 “在此之前,我相信事在人为,从未求过神佛。” 云熙心念忽动,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 她是唯一一个。 云熙眼眶忽泛热意,良久后,点了点头:“殿下也是头一个,与我共同求神拜佛之人。” 两人共同面向佛像,俯身叩拜,许下了最后一愿。 …… 苏老太太已快至六十岁高寿,身体每况愈下。 从春到秋,小病不断。 两年前还是能笑能骂的老太太,如今只能在床上喝药度日,云熙心里很不好受。 她也跟着愁眉不展、郁结在心。 深秋,谢允樾亲自送来了小郡主满月宴的请帖。 忧心着苏老太太的事情,云熙竟连齐婉依何时生产的事情都不知道。 云熙从谢允樾手中接过请帖,心绪复杂。 这厢楼起那厢楼塌,人来人去,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真发生在自己身边,云熙还是难以接受。 “云熙……”眼前的谢允樾目含隐痛,出声叫她。 如今他与云熙,竟是要找些借口和机会才能相见。 重逢后,他心中所受的折磨,竟未比云熙不知下落的那两年要好过。 只是如今的云熙实在是无心应付,福身谢道:“劳烦世子亲自跑一趟了,多谢。” 苏府的大门在谢允樾眼前阖上。 拥有真心的人,才有能够摒弃的机会。 第29章 是他先摒弃,为何在摒弃后会感受到痛苦。 他丢失的那颗心,好像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27章 云熙与苏妗芫一同去了镇远侯府。 两人皆为祖母的事情忧心,都有些强颜欢笑的意味。 侯府的一切都没有变化。 云熙再度踏回这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只觉得心绪翻涌。 长久的爱恨,好似没有云熙想得那般,轻易的就能够风轻云淡。 云熙与苏妗芫携手向前,走到齐婉依房中。 齐婉依生了位小郡主,生育之苦后,她正穿着极厚的衣服,神情温柔地晃着摇床。 她平日里已经足够和婉了,如今更添母性的柔情光辉。 面对新生命的降生,云熙与苏妗芫皆是难得展颜。 苏妗芫对温柔之人皆有亲近之感,相当自来熟地围到齐婉依身旁。 “世子妃,小郡主叫什么名字啊?您想好了吗?” “还没有。” 说着,齐婉依忽然抬眼看向云熙。 “云熙,你有什么想法吗?” 云熙一时无话,抬脚走到摇床旁。 她本想碰碰这个婴孩粉雕玉琢的脸,却不想被这小娃娃牢牢抓住了手指。 细腻软嫩的像水一般,极其不真实。 云熙却忽然释怀,生命伊始,往事皆飘然。 她体会到一种真的放下。 齐婉依笑着说:“这小妮子可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对你这样热情,真是难得!” 云熙也笑了一下,相当真心实意。 “岁昭,如何?” “陈春杳杳,来岁昭昭。” 苏妗芫与齐婉依皆说是好名字。 云熙将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套在小岁昭的手上。 小岁昭咂了咂嘴,还是不肯放开云熙的手。 …… 云熙和苏妗芫从房中出来时,刚好碰上与谢允樾议完事的沈闻萧。 郡主满月宴是两人碰面的一次机会。 如今京城内,四皇子下马,沈闻萧已是储君之位的不二人选。 却仍值多事之秋,京城的肃杀之意明显,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平静。 苏家与镇南王府的合作隐秘,云熙与沈闻萧也是许久未见了,皆要避嫌。 两人目光相接。 苏妗芫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姐姐和崇拜之人‘暗通款曲’的事情,自发地腾位置。 小桃也推开房门,恭恭敬敬地说:“世子爷,小郡主可想您了。” 此后四周已无闲杂人等。 云熙与沈闻萧相视一笑。 两人一同往外走,打算溜了晚上的满月宴。 院中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沈闻萧率先打破了沉默。 “与小郡主见了一面,好似别有感悟?” 云熙“唔”了一声,慢慢回道:“见证一个生命的起点,发现了向前看的意义。” 深秋之际,林中草木深黄,别有一番风景。 此时日色已近黄昏,云熙与沈闻萧一人一匹马,行至林间。 不知是否是心神骤松得缘故,分明是美景,云熙心里却隐隐有种不安。 可周围除了风卷落叶的声音,再无异样。 忽然,身旁的树枝上一只惊鸟掠起,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沈闻萧神情一厉,察觉出不对。 第30章 云熙心脏骤然提起,环顾四周。 就在即将转头时,她的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丝亮色。 是一支暗箭“嗖”地射来。 第28章 云熙神色一惊,下意识就要朝沈闻萧身前挡去。 沈闻萧却先她一步扑来,一个转身跳上了她的马背,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云熙耳边是他的低喝:“你不必为我挡箭!” 她看不清后面,只能听到沈闻萧依然沉稳的心跳,以及身后箭羽射出的声音。 沈闻萧也没想到云熙看似瘦弱,危机当头,竟想拦到自己身前。 此刻独木行舟,只有他和她二人相依。 而她不惧生死,此情此景都未曾退缩半步。 这样的云熙,他要怎样不爱。 四周刺客愈来愈近。 沈闻萧驾马,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朝薄弱之处突围,骏马跃起,突出重围。 云熙按照沈闻萧的指示,从他怀里拿出一枚信号弹,向天点燃。 身后此刻的攻势愈发猛烈。 一路奔逃,天已擦黑,山路也愈发崎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接射在马腿之上。 烈马哀鸣一声,短暂地加快了速度,又很快跪到在地。 两人摔下马背,沈闻萧反应迅速,将云熙牢牢护在怀中。 此处山坡陡峭,碎石嶙峋。 滚落间,云熙听见沈闻萧喉咙中溢出的闷哼,也听见石头摩擦撞击骨肉的声音。 “殿下!” 她的心揪成一团。 沈闻萧却冲她宽慰一笑:“放心,我没事。” 可在鼻端漫开的血腥味根本骗不了人,云熙急得流泪。 沉闷一声,两人落水。 潮水激荡,几乎将云熙的心脏都淹没,她的手却被沈闻萧的大掌紧紧握住。 恍若一颗震颤不已的心终于落地。 分明没入水中,云熙却觉得踏实。 随波逐流许久,两人游回岸上。 云熙在岸边生了火,又着急沈闻萧身上被水浸泡过的伤口。 沈闻萧拗不过她,将湿淋淋的衣服脱了。 男人宽阔的后背上除了又被碎石刮出的新伤之外,还有各种陈年的伤痕。 云熙的泪水滚烫,落在他的后背。 沈闻萧叹息一声:“熙儿,我幼时便见过你。” 云熙的注意力当真被他转移:“什么?” 沈闻萧缓声说:“应当是你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进宫。” “你以为我是宫里受欺负的下人,还为我指了条明路。” 云熙完全没了印象,有些发愣,被沈闻萧拽到身前。 月色火光下,他一双眼灼灼,徐徐道来。 “你诚心待我,我便能给你我的一切。” 云熙反应缓慢:“一切?” 她不敢信,皇家血脉中,怎能有如此赤诚的心。 可她又想相信。 沈闻萧握住她的手,手心已然炙热。 “是,也包括男人对女人的,唯一一颗心。” 这分明是情之所至、诓骗人的情话,却仍叫云熙有种不可抑制地开心。 这好像是她头一回,真切的体会到心意相通的滋味。 半夜,谢允樾带人一路找来时,便看见两人相依而眠的画面。 第31章 他一颗心仿佛被撕得粉碎。 此时,谢允樾好像终于体会到云熙离开时的感觉。 看着所爱之人与他人厮守,他可能真的要后悔一世了。 …… 又是一年冬。 京城的冬日依旧寒意料峭。 四皇子因安排对沈闻萧的刺杀彻底被逐出京城。 大局已定,只待开春立储。 苏府却笼罩在悲伤之下,苏老太太日渐虚弱。 郎中说老人家高寿,大限将至。 夜里,云熙守在苏老太太床边。 她意识已有些模糊,又被老人家忽动的手弄的睡意全无。 苏老太太眼神晶亮,不见一丝浑浊虚弱。 云熙忽然想到了“回光返照”这个词。 她心下惊动,慌得不行,腿发颤地起身,想要叫人来。 却被苏老太太拽住。 老人慈祥依旧,缓缓道:“云熙,来,祖母只和你一个人说说话。” 第29章 云熙忍着眼泪,拿来一个软枕,让苏老太太好靠着坐起身。 苏老太太看着她,眼中有泪:“其实,熙儿,你该叫我一声外祖母。” 云熙心神皆震,只能呆呆地看着苏老太太。 “你的母亲,是我最小的女儿,也是我最疼爱的女儿。” “你和她可真像啊,每次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她一般。” 云熙怔怔,这话无疑让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她分明是云家被卖掉的小女儿,此时怎么突然多出个娘亲。 苏老太太呵呵一笑:“你母亲带着你离开家前,曾给雕过一个刻着熙的玉佩,你锁骨上,还有一个月型的胎记,对吧?” 的确如此。 只是那被她随身携带的玉佩,早在生活困苦的时候,被她当掉换钱了。 能代表她身世的物件,离了那重身份,也不过只换了五两银子。 云熙只觉喉头发哽:“那、那我为何,会出现在云家……” “她当时自身难保,带着你四处奔逃,想到南境去,好歹见徐将军最后一面,却一时不察,就叫你走丢了。” “找你的路上,她被当今圣上的人发现,掳去了皇宫,成了柔妃。” 苏老太太说得平静,却让云熙反复消化许久。 好在,老人家只是想把憋了许久的秘密说出来,云熙的反应便没那般重要了。 “你母亲同你那时一样,就爱四处闯荡,哪里像个闺阁女子……”苏老太太咳着,又扯出一个怀念的笑容,“就是跟着你舅舅的商队走的时候,遇上了徐呈将军,和当时还是皇子的圣上。” 苏老太太言辞激烈起来:“她都已经嫁给了你爹,生下了你!那个畜生,竟然还惦记着她!不然,何至于让你流落在外半生,直到这时我这个老太婆才敢与你相认!” 云熙每一次眨眼都极缓,心里乱了个彻底。 “徐呈将军,是我爹……是,那个和前太子一块,被诬告谋逆的将军?” 苏老太太换了口气,叹道:“是。” 云熙忽觉遍体生寒。 究竟是何种冷心冷肺之人,能对自己的兄弟和骨肉痛下杀手。 祖孙二人相对枯坐到半夜,苏老太太终于沉沉睡去。 此后再未睁开过眼睛。 …… 苏府上下皆挂上了白灯笼。 在白日里,都闪着悠悠的冷光。 满目的白色,暗却刺眼。 进灵堂祭拜时,云熙没走稳,绊在门槛,摔了一跤。 这一摔,叫云熙的膝盖旧疾复发,时时刻刻都如同风钻入骨般的疼。 可她依旧守了许久。 第32章 小婢女哭着劝她:“大小姐,你待在灵堂里已经不吃不喝快两天了,就歇一会儿吧。” 云熙怔怔:“都这么久了……” 苏陵川和苏妗芫皆跪在一旁,一双相似的眼都挂着泪,如今正担忧地看着她。 “云熙,去歇息吧,你有三日未曾阖眼了。” “大姐姐,祖母也不希望你熬坏了身子……” 云熙想起身,腿脚却没了知觉,被小婢女搀扶着起来。 刚出灵堂,她就碰见了同样一身白衣的谢允樾。 他看着她,目光担忧。 “云熙,你还好吗?” 第30章 云熙看着他,一言不发,原本灵动的眼睛如一滩死水。 谢允樾记得她原本是不畏寒的,适中的冬袄便足以御寒。 可如今,看着她穿着厚袄都冻得发白的脸,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他害的。 谢允樾上前一步,心中怜惜的情绪撞得他心肝皆疼。 他伸手想抱住云熙。 却被她避开。 她脆弱时都不肯接受他的拥抱。 这个认知让谢允樾感到痛苦。 两人相处十二年,从他垂髫到及冠,云熙都同他在一起。 亲密得恍若呼吸共用、血肉相连,如今,却怎么都回不到从前。 云熙同他没什么好说的,抬脚欲走,却在下台阶时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却被一个温暖可靠的怀抱稳稳接纳。 鼻间是沈闻萧身上熟悉的雪松香,云熙的眼泪终如决堤,簌簌而下。 谢允樾看着相拥的两人,被一种绝望的苦涩填满了心脏。 他总落后一步。 如果稍早发现自己爱她,善待她,不至于让她离开。 如果稍早派人去城中戒备,不至于让她两年前出了京城。 可常言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两人皆爱过,却未曾相爱过。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前属于自己的小信徒,朝另一个神坛奔去。 云熙紧攥着沈闻萧的手,仿佛流尽了眼泪。 情绪缓缓平息,她哑声道:“殿下,如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她知道了。 院中,两个男人皆沉默。 冬至,皇宫夜宴。 云熙扮作舞娘,进宫献舞。 那皇上高坐御座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面容五十岁上下,威严得竟丝毫不显老态。 云熙身姿窈窕,一舞名动。 一曲终了,她摘下面纱。 看着那张与昔日柔妃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皇上的瞳孔震颤。 她直接跪下,额面点地:“请陛下,重审前太子一案!” 此时,满室人皆跪。 “请陛下,重审前太子一案!” 由镇南王与镇远侯世子牵头的平反前太子旧案,彻底拉开帷幕。 云熙在院里喝着热茶,就听闻圣上在未央宫的台阶上跌了一跤。 未央宫,是她母亲生前住的宫殿。 是了,这招有效,却依旧凶险。 皇上虽不是壮年时的皇上,但依旧是皇上。 赌的不过是,他心里真有对往事的愧疚。 第33章 一杯热茶下肚,宫里来了旨意,传云熙觐见。 沈闻萧在圣旨的后一刻骑马赶来,满身风霜,眉眼隐有戾气。 “若你半个时辰没出来,我便反了这天。” 云熙伸手拂去他眉间雪,温声宽慰道:“你放心,他不能把我怎样的。” …… 养心殿内,暖气萦绕。 龙椅之上的皇上已有病容,苍老又憔悴。 害她前半生颠沛之人就在眼前,云熙竟出奇的没有激烈的愤怒。 许是他面容已比第一次见时衰老了许多。 “民女云熙,见过陛下。” 帝王心术之下,还藏着无穷无尽的欲望 初听时,这份欲望另云熙胆寒,却仍能挑起首枪,逼他认错。 如今,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这位圣上的对面。 皇上掀眸看来:“云熙,这是你的名字?” “你长得真的很像你的母亲。” 第31章 云熙笑道:“陛下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皇上也忽地笑了:“你说话也很像你的父亲。” 云熙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未曾见过,知道这话,不过是面前之人借机的怀念。 他声音了然而沉冷:“朕从前,也戎马半生,同你的父亲一块驰骋沙场……如今我这好儿子沈闻萧,也算是夺回了自己的位置。” 云熙亦凉声反驳:“陛下不觉得,他们这平反,不是为名为利,而是为义吗?” “可能,陛下也不懂。” 皇上忽然转眸,认真盯视她。 云熙也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圣上威压。 可她偏偏不躲不闪,认真地回视着。 这双与柔妃太过相似的眼睛,能勾起他太多回忆。 皇上出声打破沉默:“是朕,对不住你。” 云熙心说,要做皇上,对不住的人可太多了。 只是眼前这位陛下,因一己私欲的忌惮,便听信奸佞的谗言。 杀了为国为民的贤明太子,杀了替国征战的铁骨将军。 还有她的母亲,被他囚于深宫数年,最后含恨而终。 云熙看着他稍显浑浊的眼睛,静静道:“也许真是菩萨保佑,上天冥冥之中皆有安排,让我活着遇到了心中仍有坚持的那群人。” 云熙的心境堪称平和,来时路已走过,便不必去抱怨什么。 都是经历,这无可辩驳。 况且,如今也算是见证了因果有报。 “陛下,您不必向我忏悔,我虽是那场浩劫的幸存者,吃尽了苦头走到您的面前……” “前太子一案沉冤得雪,云熙没有办法替已经逝去的人说出原谅,而云熙本人,只能说……” 窗外忽有惊雀飞过,云熙转眼去看,又回眸,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笑。 “来时路迢迢,所幸前路光明。” 这笑意像是历时数年,终于有一种生气向他袒露。 皇上脊背塌下,难得颓唐:“只要坐上这把皇椅,就算是闻萧,也是会变的。” 云熙无可辩驳。 良久才说:“也许吧。” …… 云熙出宫时,沈闻萧已然领兵,蓄势待发。 她有些被吓到了,又被他一手托起,安置于马背上。 路途颠簸,云熙终于找回了心神。 “我第一回进宫,就在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再穿如此繁琐的衣裙,闻萧,我想了很多。” “我听过许多夫妻成怨偶的故事,也想,你我二人,或许时过经年,便相看两厌。” “或是你变心,为了谁弃我不顾,到时我所处之地,不是简单的侯府,而是深宫,出逃太难,若我像我娘亲那样在宫中含恨而终……” 第34章 沈闻萧未曾插话,只是揽紧了她。 云熙轻轻笑起来:“可我又想,与我相见不过五面、便能坦诚之人,与我相付真心、愿以性命相护之人,见过太多人世间爱别离怨憎会、百姓苦楚之人,善待臣属、心怀怜悯之人……” 她回握住他的手臂说:“我还是愿意相信,十年饮冰难凉热血,御座冰冷,我也不愿让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