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可亲》 第1章 13他恼怒质问:「就因为没完成睡觉洗脚仪式?」 「嗯。」 「那儿子祁理呢?」 祁修脸色难看,抿着嘴挤出这句质疑。 我冷淡道:「他已经五岁,早断了母乳,另外我会签字放弃他的抚养权,作为补偿我会放弃夫妻共同财产的另一半份额,净身出户。」 孩子姓祁,相较而言他和祁修、祁母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祁修眉峰冷厉,眼底情绪时浓时淡,似乎在压抑和克制自己。 「路欢。」他翻阅着离婚协议放缓了语气,「如果是因为不小心踢翻洗脚盆给你增加了家务劳动量,我给你道歉。你知道的昨晚有紧急电话,我只是没想到祁理竟也跟着有样学样。」 他控制着撕碎离婚协议的冲动。 因为这是我在祁理满月时就准备好的。 上面曾经签好了名字和日期,这一次再签而且按下手印。 【路欢。 【2020年3月1日。 【路欢2025年3月1日】 昨晚祁修回来的很晚,祁理也不睡一直等着他。 我坐在沙发上等到凌晨,听到门响动立刻爬起来招呼。 祁修喝多了,摇摇晃晃边走边脱外套,见他难受的揉捏太阳穴,我立刻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递给他。 这时祁理也从卧室探出脑袋:「爸爸,是不是该洗脚睡觉了。」 祁修将杯子摔在餐桌上,「一家人坐成一排泡脚是什么了不得的仪式吗?孩子正长身体你就让他这么一直陪你熬着?」 我没有辩解。 祁理也不会帮我解释。 祁修不懂,丈夫的宠爱在哪里,孩子和的婆婆关爱便在哪里。 不管是夫妻感情、亲子关系、婆媳关系,我处理得都很一般。 以往大家只是面子上过得去。 但我这次多说了一句:「一起吃饭到这么晚还不够,人才刚回来电话也必须接吗?你身上的樱桃味太熟悉了。」 祁修冷冷松开捧在手心里的热牛奶,踩翻洗脚盆去够电话。 他眉眼冷淡,浑身气息厌烦。 「路欢,你又多事了。」 「以后不必等我,也不必准备洗脚水和睡前牛奶。」 我的好儿子祁理看到爸爸举动后,悄悄将牛奶倒进洗脚盆中,还有样学样踢翻了它。 与我对视时,他也冷脸撇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爸爸不洗我也不洗,爸爸不喝我也不喝。」 爸爸牛,爸爸棒。 爸爸辛苦,长到后要孝敬他。 妈妈日子太舒服了,每天就呆在家里等着陪睡。 同样,爸爸喜欢赵晴,他也喜欢。 既然如此,这日子也该结束了。 我没有再过多解释。 签下字,签下新的日期。 放弃全部,结束了与祁修的这段婚姻。 不同的是,今年我三十岁了。 三十而立。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祁修跟在我身后絮叨:「你多年不工作身无长处不会赚钱,而且办理手续还有几天时间,南城的老房子我可以留给你。」 我撇了一眼这个心有所思的男人。 压着心底的激荡,用他们平时说的话平静回答: 「不用了,本来就都是祁家的,你挣钱养家不容易还是不要乱大方了。」 如同我进入祁家时一样——一无所有,我现在依然不会带走外物。 祁修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冷漠地看着我收拾衣物。 临走前,我扫视一圈,算是告别。 这处婚房里里外外都由我亲手布置。 第2章 祁修嫌太过温馨,祁理也觉得不够现代智能。 拖着行李往外走时,祁修拦住我:「你准备去哪儿?你爸爸家吗?我让司机送你。」 我拒绝了。 他明明知道爸爸现在的家里有后妈,有赵晴。 以前祁家需要通过我和路家保持亲密联系——优先还款权。 我们有了祁理后,我以为多了亲密纽带生活会这样平淡但勉强维持下去。 可现在祁家多了一个选择。 第2章 毕竟我是路家破产后丢在孤儿院的女儿。 而赵晴是路家再次起势后,后母改嫁带进门的小公主。 爸爸怕别人说待继女不公,任何事都会先紧着赵晴。 所以路家朱砂原矿现在的法定继承人是赵晴。 哪怕它曾是妈妈陪嫁的山头开采出来,可它现在姓路。 路平的路,而非路欢的路。 临出门前我回头了,「不喜欢的就全部清理了。」 父子俩一样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祁理,我以后不会陪你上课外兴趣班,也不会去幼儿园接你……」 话没说完,我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再看一眼这个曾经因为发烧期说胡话,而我间隔半个小时就要屋里降温的孩子。 准备将这个贪恋母乳不肯松嘴的小家伙从心底彻底拔除。 想要交代但又不能,因为再迟一刻转身,眼泪就会落下。 我就这样拖着简单的行李,当天离开了江城。 来到一座靠海的城市。 这里是妈妈的老家。 五岁时爸爸路平行事激进,为了扩大路氏在全国的影响力大刀阔斧改革,他一个做火锅餐饮的投资起来如天女散花一般。 听说电影赚钱先投3个亿,再找当红影星来演,赔得血本无归。 听说虚拟货币赚钱,再来一个亿高价肆意收购买进,后来出了政策于是钱又蒸发了。 听说……又亏了。 银行要求提前还款。 供应商上门要账。 债权人也将汇票转让给催收公司。 卖掉股份,卖掉房产,拖累了火锅餐饮的正常运营,全国连续关闭二十家门店也无法阻止路家基业崩塌。 就这样,他还高利借了黑钱要东山再起。 每天讨债的人能堵一里地。 妈妈悄悄联系了一家孤儿院,使人将我送了进去。 进去时我的名字改成了云欢。 但我只在里面带了半年,祁母就找到我办理了收养手续。 我又改名祁路欢。 当时我不懂。 后来妈妈求上门时我才知道,原来爸爸和妈妈欠的钱太多了,祁家要保证自己的优先债务权。 而我就是那个质押的物品。 可笑的是,十五年后爸爸翻身了。 家里的山头挖出纯度很高的朱砂,银行、债权人转投资人又找上门来要入资分享路氏矿业股权。 祁母看到我的价值。 那时,身边多了很多人说当年多亏祁母早早将我收养,否则我得跟自己妈妈一样出去卖。 人人要我懂得感恩。 爸爸也需要牢固且值得信任的生意搭子。 而我又在祁家生活多年,于是便想到了联姻。 生活就是这么儿戏。 可祁修当时有喜欢的女朋友,叫赵晴。 第3章 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xx 他们分手了,赵晴去新加坡读服装设计。 紧接着二十一岁刚读大二的我在爸爸和祁母安排下,同祁修订婚了。 二十四岁毕业前我怀了祁理,于是奉子成婚。 我们结婚前,赵晴回国了。 后来她成为我的继妹。 赵晴、祁修也从来没有断了联系。 祁理一个月时,赵晴借着满月宴当面奚落我: 「真是富贵窝里的草鸡,栽一次跟头就再也没了斗志,你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日子就能好好过下去?」 「我要你看着,你珍视努力经营的一切最终都化为泡影。」 后来果然爸爸问我要什么补偿,因为他打算将路氏朱砂矿留给赵晴做嫁妆。 他哪里是问我要什么,只是要我放弃继承权。 处在弱势一方的我,最后要了妈妈的坟头,要了姥姥姥爷一家在叶榆的祖产,要了五千万。 就这,路平还说我狮子大张口——太过分。 可原矿的价值何止一百个五千万。 因为我想着自己已经有了家,总不能因为钱拆散他的幸福。 钱,多少是多呢。 收拾打扫卫生时,我看到门口一瓶落了灰邓川乳品。 不好的回忆再次突袭而来。 那晚祁修扔掉热牛奶,踩翻洗脚盆也要接的电话是赵晴打来的。 他身上熟悉的香水味是TF家的LOST CHERRY落樱甜情——新鲜成熟的黑樱桃,宛如希腊女神般曲线优美。 赵晴从回国就一直温火慢烧,勾着祁修心底的欲望,燃烧着我不多的斗志。 那时祁理太小了。 当他躺在怀里用黑漆漆的望着我时,我第一次压下了离婚协议书。 现在他已经五岁了。 第3章 五年浴火已涅槃,也将我的生存空间燃烧殆尽。 简单收拾好房间后,我找了一家门店帮我看了骑行车的安全性。 它是祁理满月时就买下的。 我骑着它绕洱海环行,微风、细雨恣意洒落。 抑郁到谷底,腐朽到想要结束生命的身骨竟然再次焕发生机。 晚上是被电话吵醒的。 祁修压着嗓音问我:「路欢,你给儿子读的睡前故事是什么?书放在哪里?」 我:「米小圈上学记。」 「书架第三层第8本。」 电话对面祁理扯着嗓子闹腾:「我要妈妈讲,我要妈妈读给我听。」 不知道是祁修捂住了孩子嘴巴,还是捂住了话筒。 总之安静了一会。 然后,我听到祁修翻找的动静,还有他突然提出的无理要求: 「路欢,要不然你通过电话给儿子读一个小时,等他睡着了咱们再挂电话。」 我沉默了一会回复道:「你想的挺美!」 然后又告知他:「米小圈系列很出圈,网上已经了有人配音朗读了,你找找看。」 「实在不行你买个智能机器人,AI能解决的事情你何必麻烦我。」 「还有,以后有了任何麻烦都不要再给我打电话。」 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我就抽了电话卡。 本就该换上新号了。 辗转反侧,睡意浅浅,也不知做梦还是胡思乱想,以前的记忆蜂拥而至。 八岁被祁母领进门时的怯懦,拽着袖口低着头在门外踌躇不敢进去。 第4章 九岁时妈妈得知我被质押,跪下求祁母看在往日的情份上一定要送我去学校读书,还说自己就是出去卖也一定会先还了祁家的钱! 上初中的祁修送我去小学部,站在班级门口告诉所有人:「这是我妹妹,祁路欢。」 同学哄笑:「修哥,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大一个妹子。」 十四岁时,妈妈悄悄送了我一辆公路车,后被祁母征用给了祁修。 我趁着他睡觉偷偷骑出去玩,结果下坡路没控制好车速摔得鼻青脸肿,被祁母拎回家用衣架抽打。 质问我是不是不想干活,故意弄伤自己。 是的,那时我还兼职祁家女佣。 还有…… 一阵语音通话申请终结了我的睡意。 我烦躁的摸出手机接通。 对面很礼貌:「您好祁理妈妈,钢琴课您家孩子没按时到课,也没按要求提前请假,所以这边按规定要先划掉您一个课时。」 「到时候这边和代课老师确认好时间,后面再想办法补给您同等时间。」 「还有方便问您一下,今天祁理为什么没来上课呢,如果课程时间不匹配您家宝宝,咱们这边可以商量调换时间的。」 老师很客气很专业。 可我握着手机的手逐渐越来越用力,闭眼再睁眼,疲惫暴躁但极力克制将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再开口,嗓音低沉平静:「不方便,因为我已经和祁理爸爸离婚了,孩子跟他。 「你可以打电话问问祁理爸爸原因,或者打给祁理奶奶,等会挂断电话我就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发给你。」 说完,我对老师说了好几句抱歉才挂断电话。 发过去联系方式后。 我又将祁修、祁母二人拉进钢琴群,以及祁理所有的课外兴趣班小群,跟所有老师打了招呼后快速退出。 然后给祁理发了最后一段话: 【祁理,签字放弃你的抚养权意味着从此之后你我就是陌路人,你以后的新妈妈可能是你从小就喜欢的赵晴阿姨,也或许是你爸爸喜欢的其他女人。陪你上兴趣班的可以是爸爸、奶奶、新妈妈或者家里的阿姨。 【遥祝你健康成长,心想事成,每天快快乐乐。 【以后……不见!】 对自己身上掉下的肉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我很难过,眼泪再也止不住。 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祁理和他爸爸越来越像,开始厌恶我。 每天迎面两双相似的目光,审视、轻蔑直至厌烦,我再也笑不出来。 既如此,何必一起勉强。 这一次我没有任何犹豫,一起拉黑删除了父子两人所有的联系方式。 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祁修能顶着压力非和赵晴在一起,我的境遇会不会不一样。 可我知道这不过是臆想。 祁母一手养大的祁修,也是她将我接回祁家。 孝顺谦卑恭谨这是我们俩人身上共有的美好品德,也决定了我们某一方面的决定惊人的一致。 第4章 哪怕妈妈生前已经还清了债务。 哪怕祁家和路家因为我,因为祁理在生意上早已密不可分。 我还是觉得自己亏欠祁母。 因为如果不是她,我在孤儿院时就已堕入风尘。 也许会和妈妈一同归墟,也许还在泥潭挣扎。 家道中落外欠了几个亿黑债,路姓令我并不能置身事外,哪怕被妈妈安排人藏匿在孤儿院,又怎么可能真正逃脱。 祁母能找到我,其他人也一样。 只不过祁母要我做质押物品,而其他人要我出去卖去赚钱。 尤其妈妈死后的几年,我整个人几乎自卑到骨子里。 哪怕后来爸爸东山再起,我也没胆量和勇气插手矿业。 只是一味听从安排。 想要忍辱负重,想要像八岁到二十一岁这十三年时光一样,熬着就过完了这一生。 流年似水。 我甚至感觉不到十三年光阴。 只是刻意记住玻璃碴里的糖沫,每天翻来翻去提醒自己,不要折腾,已经很不错了。 直到生活再也尝不出甜味。 第5章 放弃。 准备自弃。lv 想要和妈妈、姥姥姥爷一起回归虚无。 可呼吸了这片土地的空气后,我梦到了妈妈跪在祁母面前的一幕。 若只为苟且,又何必读书识字。 若只为屈服,又何必做人。 祁修身上曾经消散了几年的LOST CHERRY又回来了,这股熟悉的味道祁理也有。 从父子俩有了共同的秘密后,我就是局外人。 成全他们,也是成全我。 二十一岁时,爸爸和祁母逼我就范的时候,我曾傻乎乎跃下淮河。 可我忘了,那一年的冬天冷极了。 淮河早已冰封。 我一头撞进冰窟窿。 有一个人也跟着我跳了下来。 医院醒来后,他们告诉我是祁修救了我。 也对,从小运动全能的他有这个本事。 冰河里下沉时的确有个声音在耳边说:「路欢醒一醒,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这点念醒,我同意了订婚。 忽略了祁修当时羞愧的垂眸。 听从祁母指点,使用祁修最喜欢的LOSTCHERRY香味,刻意灌醉自己。 在祁修一声声的「Sunny」中,完成了最难堪的一刻。 没想到竟然怀上了祁理。 也对,我的儿子本就是祁修喊着赵晴才怀上的,本就是两人爱情结晶的产物。 所以,父子俩都喜欢赵晴没什么不对。 唯一不对的,便是赵晴在祁修满月时告诉了我一个真相。 「你真以为当时跟在你身后跳下去救命的是祁修,错!他是云芝女士在千难万难卖身中还悄悄资助的一名贫困学生。」 因为救我他跌断了腿。 因为冰冻的河水里挣扎的时间太长,救我了后他就休克了。 为了省钱,他返回喜洲治疗,最后失去了一条腿。 可笑的是,祁修闭眼说是自己救了我时,我明明疑心过,却还是劝慰自己要念着别人的好。 我还没有想好怎么面对救命恩人,白海阔。 祁修查到我电话,还换了新号码联系我。 电话接通后,对面沉寂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时,祁修终于张嘴了。 「路欢。」他喊着我过去的名字,「我从你爸爸那里问到了姥姥家的旧址,你现在是不是在叶榆。」 我的确在叶榆,因为这儿离喜洲很近。 挂断电话前,祁修说他要过来找我。 心里突然涌出一种无名的愤怒。 在我们过去的婚姻中,他冷漠、疏离、怨怼,与我就像熟悉的陌生人。 如今我们已离婚,几天里他对我的纠缠就超过了过去。 以前,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 发信息不回。 【今晚大概几点回来?】 【需要准备晚饭吗?】 【祁修想要学习电子乐高,你的建议呢?】 【祁妈妈想要一块高纯度的朱砂供在家里,你有时间挑选吗?】 …… 从来都是一片绿。 不管是电话,还是微信,从来都是我单方面的努力。 第6章 那时的我像极了自言自语的疯子。 也很像恣意骚扰追求别人的小丑。 现在他怎么能像没事人一样,假装都没有发生过,还问爸爸姥姥家旧址。 他们不是都最喜欢赵晴吗。 为什么这个时候不帮她瞒着他。 电话里,祁修压着嗓音问我: 「路欢,以前我的机票都是你给定的,这次还交给你好不好?」 第5章 我强忍怒火,一字一句回复道: 「第一,我们离婚了,我没要你一分钱。 「第二,你有自己的助理。 「第三,你有来的权利,我也有不见的自由。 「第四,作为一个成年人,请你想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不要拖泥带水的纠缠,请你牢记自己爱的人是赵晴,这一点很重要。」 「第五,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否则我会告你骚扰。」 说完这番话,我轻轻呼气再次拉黑刚才的新号。 我没想到电话中已经说得如此决绝,祁修还是来到了叶榆。 而且还不是一个人。 小区外,祁修拉着祁理的手站在门口张望。 我自然不会傻到以为对方对我余情未了。 本就没有情,哪来的余。 真相就是过去我将父子俩照顾的太好了,突然离开我,他们应对起来有些手忙脚乱,不想改变现状所以试图挽回一下。 可他们那里有我了解姥姥家。 我从供一个买菜人通过的栅栏走了出去。 穿过市场来到一家康复辅具的店铺,从国外给恩人白海阔定的专业义肢到货了,我要核验然后通过别的渠道送给他。 晚上回家时,祁理守在栅栏口。 看到我就抬起胳膊腕呼喊:「爸爸,妈妈果然从小门回来了。」 然后,我就水灵灵地柺脚了。 两人一大一小不顾我的拒绝,搀着就要送我上楼。 守在单元门口纳凉的老太太问:「这俩帅小伙楼下溜达一天了,云欢他俩是谁啊?」 我:「不认识!」 「不过看起来像是父子俩,小区门口看我柺脚热心肠送我回家。」 回到屋内后,父子俩忙前忙后。 一个找盆给我打洗脚水,说:「妈妈,扭伤可大意不得要注意活血化瘀。」 一个用热水温了杯子,倒好牛奶就要递给我:「喝了牛奶好好睡一觉,有助于身体快速恢复。」 我抬了抬眼皮,冷漠地打量着父子俩。 「你们来做什么?」 「既然见过路平就应该知道我手里还有点闲钱,别逼我换房子。」 祁里端着水放也不是,端走更不对,只眼巴巴地望着祁修。 「小家伙想你了,我拦不住也不能拦,毕竟你是他的妈妈。」 我伸手要接牛奶的样子。 但却在祁修递出的刹那松手。 杯子落地,碎裂成渣,牛奶也淌了出来。 元宝「嗷呜」一声从中间插进来就要舔。 我指着它鼻子阻止:「傻元宝,玻璃渣里的牛奶不能喝,会划破嗓子的。」 「等一会,楼下的叔叔和阿姨上来了给你重新倒好不好?」 祁修脸色煞白,急匆匆返回冰箱查看。 牛奶是我给元宝准备的。 不管是祁修,还是祁理,他们从来都没有注意到。 每次泡脚,我给父子俩准备的是热牛奶,给自己准备的枣仁水。 我牛奶蛋白过敏且入睡困难,枣仁水有助我每天能安稳地睡上两三个小时。 第7章 我们一起生活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个日夜,他们从来都没有发现我喝得不一样。 话声刚落。 三楼的夫妻俩拉着手走进来,一把推开杵在屋中央的祁修: 「云欢乳蛋白过敏,再说牛奶盒子上画着老大一只狗狗,你抢元宝的口粮干嘛。」 xmn 元宝听到后也跟着「嗷呜,嗷呜」叫。 两人是我绕洱海骑行时认识的好友,一聊才发现竟然住在同一栋楼里。 夫妻俩知道我一人独居且有些抑郁便建议我养一只小狗,然后日常生活中对我也是多有照顾。 我出门时,元宝有时候也会丢给他们。 而他们也知道我门上电子锁的密码,有事没事就过来串串门,拉我出去骑行,生怕我一个人闷在屋里出点啥事。 两人回过神后也问了楼下老太太一样的问题。 大哥问:「那俩是谁?还挺像。」 大姐捅了他腰窝一下:「同款神色阴沉,一看就是父子俩,我看你还是不要轻易招惹。」 我笑笑解释:「猜对了,淮城一个妹妹的丈夫和孩子,以前经常来我家蹭吃蹭喝。」 赵晴确实是我继妹。 祁修也确实喜欢赵晴。 祁理也挺棒,负责在俩人约会时帮着望风和隐瞒欺骗我。 祁理到底是年纪小,见我不看也不认他当时就忍不住挂脸跑走了。 祁修也只要跟着追了出去。 大哥大姐见两人走了,还拍拍我的肩膀提醒:「丫头你可不能犯傻,姐妹的老公和孩子都不能碰。」 我郑重点点头。 余生可以做很多事,但不包括在围城里折磨自己。 事实上柺脚没有那么严重,喷几次云南白药,中间抹几次红花油就可以正常行走了。 我不想出门,只是因为祁修和祁理每天都守在楼下面。 一开始是三楼的大哥大姐帮我溜元宝。 后来两人要出去骑行,我只能自己遛狗了。 第6章 夫妻俩说得对,做了决定就得面对,被人一直堵着门不是啥好事。 我抱着元宝出楼道门时,祁理看见了眼神一暗。 委屈地憋着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真是可笑。 三人外出餐厅约会时,我像小偷一样跟着他们时可听到他亲口喊了赵晴「妈妈」。 还说自己太期待成为赵晴的孩子了。 我放下元宝没看他。 任由狗狗拉着我到处晃悠。 累了就坐在椅子上,元宝还窝在脚边敞开肚皮让我帮它挠痒痒。 祁修和祁理一直远远跟着,两人嘀嘀咕咕,你推我我推你不知道要干什么。 十几分钟后,祁理磨磨蹭蹭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咬了半天嘴唇说:「穿这样股沟太明显了,会不会不雅观。」 我抬眼扫了一下祁修,他立刻躲开目光。 于是我又低头定定看着祁理,冷笑一声:「干你P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说完抱起元宝扭头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嚎,还有祁修语无伦次的诱哄。 而我哪怕是脚步微顿,也没有停下来。 他是我怀胎十月,疼到捶得自己手骨关节血淋淋才生下的孩子。 我抱着他怕摔了,搂着怕压到,喂奶怕呛到…… 爱他,哄他,彻夜陪着他。 他第一个喊出口的也是「妈妈」。 甜蜜总是短暂的。 等他会说更多的字后,祁母就说腻在没有出息的妈妈身边只会软弱无能,要用狼性教育培养他。 而她培养的最好的狼人就是祁修。 第8章 于是祁理便也照着他爸爸的样子模仿。 学得好,学得像,祁母就给他奖励。 在玩具的刺激下,在糖果的诱导下,在金钱的鼓励下,祁理后来终于和祁修一样了。 祁母的成长灌输,祁修冷眼旁观,终于培养出一个复刻版——小祁修。 断奶后,他就不再与我亲近。 他开始和祁修一样疏远我,漠视我,欺骗我。 他对我,甚至不如上门的钟点工客气。 他不再喊妈妈,高兴时用「路欢女士」,不高兴了就喊「喂」。 他说: 「有你这样整日无所事事的妈妈,我感觉羞愧。」 「我想要爸爸和奶奶来教我,你学历不高以后就别发表意见了。」 「你为什么整天拿着抹布,你就没有别的什么爱好?」 「赵晴阿姨太厉害了,带我去蹦极,带我做过山车,好刺激,你这也不敢那也不能真是窝囊。」 …… 我除了牛奶蛋白过敏,还恐高,容易眩晕。 后来我知道是抑郁了——产后抑郁症。 可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没事找事——装的。 故意装作虚弱,博取同情。 后来,我出资赞助物业换了电子门禁,所有小区住户都在物业那里录入了自己的影像,这样非小区物业人员再也不能随意进入。 祁修和祁理也换了策略。 他们租用了一辆MPV,天天坐在车里守着。 我遛狗时目不斜视。 约三五好友骑行时,欢声笑语从他们车前路过。 还跟三楼的大哥大姐一起报名参加自行车公路赛,当然是大众组。 他们说我天赋异禀,说不定可以夺取大众组的奖金。 环海自行车公路赛我得了第二名,得了3000块奖金。 在大哥大姐的宣传下我一下子成了小区的名人,物业因为我赞助门禁也是大肆宣扬。 叶榆地方不大。 我的名声不几日也传到20公里外的喜洲。 一天我和大哥大姐吃完饭回来,勾肩搭背回小区时白海阔守在门口。 他看到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云欢?」 「你赞助我的义肢太好用了,我用它参加了残运会还获奖了。」>「你看,这是亚军的奖牌。」 看到他递出的奖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留了下来。 当年,妈妈选择资助白海阔是因为他游泳天赋奇高。 救我的那一年,他已经被选进省队集训了半年准备参加亚运会。 听说云芝女士还有一女,想着自己过得不错,便想着过来看看资助人的女儿,如果可以他也愿意伸一把手。 当时我刚出校门,有一个人喊我名字「路欢」并伸手阻拦,我因为不想被爸爸和祁母操纵人生于是泄怒怒叱:「滚开!」 他见我神色不对便一路跟着。 看到我跳河,想也没想跟着跳了下去。 伤了腿后,他丢失了亚运会、世锦赛、奥运会的梦想。 满月时,赵晴告知我真相后。 我便想办法托人找他加入残疾人组织。 后来他果然大放异彩,我便将心思转到祁修、祁理身上,忽略了义肢的重要性。 直到我来到叶榆。 现在一枚亚军的奖牌算什么,以他的能力若是和义肢配合使用的时间再长一些,一定可以夺冠。pm 他救了我。 也忘了救过之人长什么样。 他还特地来感谢我。 我郑重的接过这枚奖牌,「恭喜你,假以时日相信白先生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第9章 第7章 他还有机会参加残奥会。 一定会在奥运会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我正准备还给他奖牌。 白海阔却已转身离开。 他潇洒的挥挥手:「这枚奖牌就送给云女士,海阔收下你的祝福啦,下一次肯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白海阔离开后,祁修急急下车冲过来,急赤白脸质问我:「他是谁?」 一个冒名顶替的人,竟然问真正施恩的人是谁。 但他又以什么立场敢站出来质问我呢。 我没有理会他。 熟稔的拨出一个号码,祁母。 「阿姨,祁修已经荒废公司业务半月有余,我想您一定知道生场如战场,祁家好不容易从路家口中夺来的份额,您一定不想这么快就拱手让人。」 祁母压着怒火质问:「你谁啊?」 看,哪怕一起生活过22年,祁母也听不出我的声音。 「我啊,一个热心的吃瓜群众,据我所知赵晴在富二代圈里可是炙手可热,有时候睡在一起过也不一定能拿下她的芳心。」 挂断电话,祁母就给祁修打了电话。 勒令他立刻马上返回淮城。 我那么说赵晴,是因为她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路平虽然爱面子,但也确实有眼力。 赵晴也确实比我更适合掌舵路氏矿业。 或许她发现了更广阔的舞台,又或者睡过几次祁修后发现也就那么一回事。 她现在的精力和兴趣全部在挣钱中。 除了路家原有朱砂矿,她还开拓了个人专业相关的服装产业,以雄厚的资金切入与第三方轻奢合作共创联名潮牌,并请了当下流量最高的影视明星上身代言。 同时将潮牌新出的款寄给圈里好友,请他们穿上身发 一些UP主也以能收到她的衣服为豪。 现在赵晴不仅是路氏的当家人,同时也是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名媛。 也许是眼界更大,心胸也开阔了。 就在我和祁修离婚的第三天,收到她一条道歉信息。 「抱歉在你最需要家人关怀的时候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咱们俩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路平强行成为姐妹,我想这并不冲突,请你相信路家一定会在我手中稳健发展。」 「你小时候经历的事我已经了解了,如有机会我会当面道歉,我赵晴才不管你接受不接受。」 「至于祁修,能过则过,但完全没必要委曲求全!」 那时她还不知道我与祁修已经离婚。 而我也判断出她已看不上祁修了。 几天后,我又收到一封路氏的公函。 一份股权软让协议和一封私信。 【6%路氏股份,不多不要推辞直接笑纳得了。 【别多想,我只是想万一以后嫁人,总不能便宜了男方家,还是留给自家姐妹一些靠谱点。】 可我也不是一味窝在家里伺候祁修、祁理封闭自己的文盲。 之所以没有祁修学历高,是因为还没毕业就结婚了,因为内心羞耻才没有返校领毕业证。 受赵晴的刺激,我早就领了。 为了报答白海阔救命之恩,我通过路氏女、祁修前妻身份有意无意的接触体育圈的人脉。 现在我也摸到了粗略方向。 以大众体育赛事为抓手,与品牌方建立联系创立一个初创公司。 后续还可以培养教学,与地方政府合作举办赛事。 当然一切还是一个概念模型。 但我会想办法实践落实下去。 全民运动不只是一句口号,也需要小企业推行。 二十一岁时,祁母非要与路平联姻的原因是有点资金没有业务。 祁家虽入股了路氏矿业,但却没有参与经营管理。 每年分红也大多被祁修分散投资在各个领域。 第10章 他倒是比路平谨慎。 选择的都是初创公司,投资小回报大,即便是亏损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可一直这么撒下去,铁打的江山也有见底的一天。 之所以提醒祁母别大意丢了矿业的股份。 是因为祁修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已经以部分股票作为抵押短期借贷了一部分资金来维持先前投入觉得不错的初创公司。 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广而不精,便会被人忽悠得裤衩也剩不下。 祁家是祁理生活的地方,我不希望孩子以后的生活质量受到影响。 后来,听说祁母介入后。 当机立断斩断一些亏损的公司,不再增资给之前看好的初创公司。 经营不下去的直接破产解散。 祁修疲于应付相关事宜,再也没有精力纠缠我。 为了更好的了解同类型公司,我面试了一家大众体育赛事公司。 我的生活终于平静下来。 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领域。 原本我追求的家庭主妇本也是一个领域,可却不被服务的父子俩认可。 幸好,我身边还有很多发光发彩的其他人。 祁修公司业务稳定后,捧着鲜花找过我。 第8章 「恭喜你找到了工作,为了庆祝你正式踏入社会,咱们一家一起吃顿饭吧。」 车里,祁理探出脑袋,眼神充满期盼。 我躲开了,「没时间,你们自己吃吧。」 我不是谁的备选。 也不会因为曾经是谁的妈妈,就一直无怨无悔甘心牺牲。 以前我是路欢,是祁路欢。 现在我想做让妈妈骄傲的女儿,云欢。 祁修神色落寞:「我知道过去自己做的不好,看在祁理的份上再给我们一个机会弥补你,可以吗?」 我平静的望着他:「这就没意思了。」 「已经结束了,车轱辘话不用来回说!」 「对你的下任妻子好一点。」 祁修想要拉住我,但被我甩开后有些狼狈: 「可是,我发现自己是爱你的呀,路欢!」 可路欢死了。 死在2025年3月1日第二次签字的那一刻。 「就因为我和祁理踢翻了洗脚水?」 他还是不懂。 我在乎从来只有陪伴、分享和关爱。 「祁修,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我扫了一眼祁理,手机按在通话键上,即将要拨出的数字是110。 祁修到底是一个骄傲的人,他听懂了我的威胁后离开了。 番外-祁理 2035年祁理考上了淮城最好的高中,得到一大笔奖励金。 这些年与父亲祁修之间的冲突越来越多,也越发想念曾经温润和煦的妈妈。 他顶着一张与祁修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用奖励金买了张机票。 昆城落地后,又辗转了半天的高铁DR来到叶榆。 当年的门禁系统已经落了灰,再也拦不住他。 但是他也不知道,妈妈是否还住在这个小区。 祁理充满期待的叩门,心跳如雷做好心理建设,想好了要和妈妈说什么话。 结果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找谁?」 第11章 「找妈妈……」 对方以为遇到了骗子就要关门。 祁理反应过来:「找路欢。」 「不是,祁路欢」。 「不对,是云欢」! 对方神色缓和:「哦,你找云女士啊,她已经搬离这个小区了,你是谁?」 祁理垂头丧气,他是她的谁? 十年前,妈妈就说了以后不见。 或许是男孩模样太好看了,对方瞬间心软告诉了他:「你去了半岛别墅或许能找到她。」 人是找见了。 可妈妈身边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奶奶引导责难时,「女人就应该以家庭为重,整天不着家算什么。」 她会嘻嘻哈哈打岔并鉴定站在妈妈身边。 「奶奶,妈妈也以家庭为重了。」 「你看家里有钟点工打扫卫生,咱们才能一家人集体出来散步啊,家务活有人做就好,不一定非得妈妈自己干啊,妈妈能干很多很多事的。」 「而且,饭后百步走活到99,奶奶你说过的。」 「还有今天是你生日哦,一会回去还准备了惊喜。」 奶奶:「真的?」 妈妈的身边还站着残疾叔叔。 他会在母亲责难时诉说妻子工作很忙很累,有什么想法和诉求可以跟他沟通。 祁理目睹了全过程。 他突然明白了妈妈为什么要离家他和爸爸。 因为在祁家时,妈妈的身后没有人。 而他那个时候干了什么呢? 觉得这家中的每一个人都比妈妈厉害,甚至连小时工都有自己的事业。 奶奶苛责妈妈时,他觉得对、应该的。 爸爸漠视妈妈时,他觉得女人繁琐事太多,男人就应该以事业为重。 祁修忽然觉得很悲伤。 特别是当他看到瘦瘦弱弱的云欢抱起小女孩时,残疾人叔叔说:「你忙了一天别累坏了,我来扛着丫头。」 小女孩咯吱咯吱笑。 就连刚才还挑理的奶奶,也开始跟着咧嘴乐。 从妈妈怀里骑到爸爸的脖子上。 这在祁家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可却莫名的和谐。 哪怕是他生病时,温言细语安慰他的只有妈妈。 那时爸爸在干什么呢? 指责「你天天就在家照顾小孩,怎么还能让他生病了。」 奶奶在干什么? 还是指责。 祁理伸展了一下双臂,好似小时候自己学走路时,妈妈怕他摔跤,他故意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吓唬她。 可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接住他。 原来眼前这样的——才是幸福的一家人。 陪伴, 包容, 回护, 分享。 不知不觉祁理泪流满面。 小时候他还抱怨过妈妈狠心,就那么不管不顾的扔下他离婚了。 现在,他懂了。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第12章 可似乎太迟了。 但至少妈妈是幸福的,就很好。 祁理落寞转身准备回家,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我在你的生命中擦肩而过,但它没有消失,离开有时候是为了更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