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鹤笔记》 第1章 13 第1章 楔子 这个世上有没有完美的穿越呢? 有的,杨婉就是这个幸运儿。 都说十年学术十年血泪,杨婉选择了一条非人的道路,并且一门心思走到了黑。和明朝一个叫“邓瑛”的宦官在故纸堆里单方面相杀了十年。 邓瑛是明朝历史上一个很神奇的存在,据说他容姿清俊,受刑伤后腿上有患,发作时,常不良于行。 然而除了在样貌这一项上多得溢美之词,这个人在其他方面基本上被形容得猪狗不如。 当年清人修《明史》时,就恨不得把这个世上所有剔骨剜肉的恶言都判给他。 不过明朝贞宁年间的内阁辅臣杨伦,后来却在自己的文集当中,对邓瑛以“挚友”相称。 诚然史料浩如烟海,已故之人却始终是虚像。 杨婉的学术生涯可谓呕心沥血,终于在自己二十八岁这一年博士毕业,并且写完了自己的学术著作,《邓瑛传》一书。 但这个过程却异常的艰难。 邓瑛一直是和王振,汪直这些人划归在一处的明朝奸宦。 学界对此人的定性,早在民国时期的历史研究中就已经形成,后来的学者也大多沿袭这种观点,在各自的角度上不断延申。 但杨婉不认可。 她以杨伦对邓瑛的评价为突破口,一直试图从已然很严谨的史料和论述里寻找这个人真实的生息痕迹。 他在建筑上的造诣,他在内宫的生活,他为人的信念……方方面面,既有对前人的补充,更多的则是颠覆。 十多年的学术研究工作,她一个人搞得特别孤独。 写《邓瑛传》的时候,几乎是凭一己之力,在和整个学界的观念对抗。 书稿被毙掉了一次又一次,大论文在送审前后也是几经波折。 好在,她最终坚强地毕业了。 和很多躺着在学术怀抱里蹬腿儿的女博士一样,这个自虐的过程让杨婉尝到了和纸片人隔世交流的终极乐趣,而邓瑛的人生也因此快被她扒得连底裤都没了。 杨婉也认为,此人的官场沉浮,人情交游,应该已在书中面面俱到,只可惜缺一段情史,虽在各种不靠谱的文献资料中艳影绰绰,却实在无真相可寻。 对此杨婉有遗憾,老天似乎也有遗憾。 于是在《邓瑛传》出版的当天,杨婉在一场学术会议上很朴素地穿越了。 贞宁十二年,正好是《邓瑛传》开篇那一年。 杨婉在第一章如下写道:“贞宁十二年是大明历史上极具转折意义上的一年,内阁首辅邓颐斩首,宛如长夜的大明朝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如果再给杨婉一次机会,这个开头她绝对不会写得这么装逼且无聊。 她要会换一种笔法,落笔如下: “贞宁十二年,在南海子的刑房里,邓瑛对我产生了巨大的误会,他以为我是当时世上唯一一个没有放弃他残生的女人,事实上我只是一个试图从他身上攫取一手资料的学术界女变态而已。” 第2章 伤鹤芙蓉(一) 贞宁十二年隆冬,雪期比去年晚了将近一个月,天下的寒气跟着干凛的风聚拢,冻得人耸肩佝背。在京城东南侧的宫墙外面,占地两万平米的皇家猎场南海子(1)中,所有海户(2)都在期待着这年的第一场雪。 邓瑛靠在石壁上,眼前是一大群和他一样衣衫单薄的可怜人。 他们三五成堆地缩在不同的角落里,沉默地盯着邓瑛,面上的情绪大多有些复杂。邓瑛将戴着刑具的腿向后撤了几寸,粗麻料的裤腿落下来,勉强盖住了他脚腕上的擦伤。他皱了皱,但没有出声。 一个年轻人伸开蜷缩的腿站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扯下衣服上的一块布,试探着递给邓瑛,怯生生地对她说“你用来……裹一下你的脚腕吧。” 邓瑛低头看着那块灰白色的破布,一时间忽然就有了和这些人境遇相连的感受。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南海子的仓房,平时用来存放准备供应宫中的粮肉,但这会儿仓内却几乎是空的,只有几块干肉伶仃地挂在仓梁上。 秋季收成不好,交秋后,司礼监就把这个地方辟成了暂时性的拘留营。 仓库里居住的,全是无籍的阉人。 贞宁初年,朝廷禁止私自阉割男性,对于自宫逃避徭役赋税的男子也施以重刑,但后来由于皇家子嗣增多,二十四局的事务逐渐繁杂,对阉人的需求也就越来越大,于是初年的那道禁令,此时已经基本变成了空文。 南海子里的人,大多苦于生计,自宫为阉。 有些人上了年纪,有些人还是十二三岁的孩子。 他们白日在南海子里劳作,夜里就挤在仓库里潦草安置。各怀憧憬地等待着司礼监和二十四局的人来挑选。 邓瑛是这些人当中唯一的“男人”。 也不知道安排的人是不是刻意的,让蝼蚁围困伤鹤,到也是刑前最残忍的羞辱。 “这个不……哎哟……” 门口风灯把人影燎出细绒绒的毛边儿。 邓瑛抬起头,杨婉抱着一大摞药草从角门溜了进来,话还没说完就直接摔在了他的面前。 第2章 地上都是干草和麦麸,跟皮肉摩擦立即见血。 杨婉痛得眯眼,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破皮的手掌,无奈地朝伤口连吹了几口气了。 已经半个月了,她还是没能习惯这副身体。 仓内的人都没有出声,显然不是第一次见到杨婉。 齐刷刷地看了她一眼后,就各自缩回了目光。 杨婉咳了一声,吐出呛到嘴里的草根子刚准备站起来,额头却撞到了邓瑛冰冷的手指。 她忙抬头,面前的人仍然沉默地靠墙坐着,伸向她的手正干干净净地向上摊开。手腕上束缚着刑具,囚衣单薄的袖子此时滑到了手肘处,露出手臂上的新旧交错的伤痕。 绝色美人啊。 杨婉在心里感慨。 这被刑罚蹂,躏过后完美的破碎感上经家破人亡之痛,下忍残敝余生之辱。其主人却依旧渊重自持。这要是拎回现代,得令多少妹子心碎。偏他还一直不出声,神情平静,举止有节,对杨婉保持研究对象初期神秘感的同时,也一点不失文士修养。 “行……行了,我自己站得起来。” 她说着起来拍掉身上的草灰,小心把地上的草药堆到邓瑛脚边,挽起自己的袖子,低头说道:“你这个脚腕上的伤再摩下去,就要见骨了。以 后得跛在这一劫上,我呢也不是什么正经医生啊,这草草药的方子是外婆在我小时候教我的,我也不知道我记全没有。要好呢你不用谢我,要没好…” 她说着伸手试图去挽邓瑛的裤腿,“要没好你也别怪……” 邓瑛在她的手捏住自己的裤管时,突然将腿往边上一撤,杨婉措不及防地被他的力道猛地往旁边一带,扎实地又摔了一跤。 “我说你……” 邓瑛仍然没有说话,眼神中到也没什么戒备,只是有些不解。 杨婉趴在地上拍了拍自己的脸,挣扎着直起身,索性盘腿坐在他面前,淡定地挽好散乱的头发,摊开双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些,“来,我坦白跟你说,我就想给你涂个药,你跟我也摊开说,都半个月了,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碰你。” 邓瑛搂住手上的镣铐,弯腰把被杨婉撩起半截的裤腿放了下来,继而将手搭在膝盖上,沉默地闭上眼睛。 就像之前把所有的耐性都奉献给了原始文献,杨婉觉得此时自己的脾气好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邓瑛。” 她盯着邓瑛的脸,调整情绪唤了一声他的姓名。 面前的人只是动了动眼皮。 坐在邓瑛旁边的一个上了些年纪的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劝杨婉,“姑娘啊,自从他被押到我们这儿来啊他就没张过口,可能……”他说着指了指喉咙。 杨婉听完不禁笑了一声,“哈,他不知道多能说。以后能气死一堆人。” 老人听着她明朗的声音也笑了,“你这姑娘说话,真有意思。” 无论在什么年代,被人夸总是开心的。 杨婉从手里分出一把草药递给老人,“老伯我看你手上也有伤,拿这个揉碎了敷上,有好处的。” 老人没敢要,反问道:“这些草药姑娘是哪里来的。” “哦。” 杨婉抬手指了指外头。 “就李太监那院儿里的小晒场上扒拉来的。” 她这么一说,连邓瑛都睁开了眼睛。 老人压低了声音,往角落里缩了半寸,“偷……偷李爷的啊。” “嗯,我也知道这样不对……” 她说着也有些心虚,不自觉地看向邓瑛,“以后你帮我还啊……” 老人的眼神焦惶,不安地问杨婉,“姑娘,偷李爷的东西,你不怕被打呀。” 杨婉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还好,我人溜得快。” 话刚说完,门口的泥巴地里传来一连串干草秆子被踩碎的声音。 杨婉赶紧缩到邓瑛身边蹲着。 邓瑛朝一旁撇了撇肩膀,抬头朝窗外看去。 七八个穿着毡斗篷的人举一排风灯冒雪走来,走在最前面的人是司苑局的掌事太监李善。 一连几日光下雪,天太干冷了,讲究人也难免手上皲口。李善摘下手笼,接过手膏剜了一块,一面涂一面问门口的看守,“怎么不把门锁上?” 看守忙道:“李爷,这不给留着门让他们夜里好小解,不然这里面的味道不好。” 李善揉着手腕,“那个人呢。” “哦,那个人啊,给他断了两天的饮食了,这会儿早就脱力,恐怕连挪个身都难。” 李善听完点了点头,“他有说什么吗?” “没有,刑部 把人押来,就是我们看管着的,至今还没听他开过口。李爷是怕他寻短见?” 李善笑了一声,“要寻短见才好呢,老祖宗也不用揽这宗事。” 第3章 他说完,抠掉指甲缝隙里多余的油脂,一面又道:“你们看他像寻死的么,要寻死,来的时候就跟姜明,郭鼎那些人一样绝食自尽了。” 杨婉在邓瑛身边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回头问邓瑛,“你没绝过食吗?” 回应她的自然还是沉默。 但杨婉倒没泄气,松开手坐在邓瑛身旁,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手在地上薅了一根麦杆子,认真戳着自己的下巴,自顾自地说道:“编《明史》的一波人对你的恶意还真大啊,写你在南海子中绝食不绝,后又摇尾乞食。非得把你的风评搞坏了才甘心。” 说完又轻轻地咬住麦杆子,“嗯…那这个地方就应该改一改。” 邓瑛低头看了一眼杨婉摊在膝盖上的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十几天来,这个女子时不时地就要在上面戳戳点点的。 正如她自己所说,她突然出现在南海子里已经有大半个月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最初人们看见她身上的罗衣绣工精致,价值不菲,猜测她来历不简单,大多不敢跟她搭话,怕惹祸上身。不过,她在海子里东躲西藏,摸爬滚打了十几天,日日和那些做活的海户们混在一区,身上的衣也看不出原来的质地,破破烂烂地挂着,和她披散的头发搅在一起。模样看起来和海子里的苦命人没什么两样,这些阉人才对她放下了芥蒂。 而且,他们也逐渐发现,这姑娘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那个身负重刑的男人身上。 只可惜邓瑛不准她近身。 非妻非妾,却上赶着来示好一个即将断子绝孙的罪人。 罪人过于冷漠干净,反让姑娘显得很可怜。 有人正在为她唏嘘,外面的脚步声突然朝门前走来,杨婉听到声响迅速收起册子,闪身缩到了一丛草垛后面。 李善并几个太监走进仓房,一边走一边继续将才在外面的话题。 “还要给他断几天的水食啊?” 后面的一个太监应道:“还要两天。” 李善站定在邓瑛面前,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行了,再断一天,就给用刑。” 说完摁了摁脖根儿,“快些了结算好,趁年前把人交给司礼监,我们也没这么棘手。这大冷天,心里揣着这么件冰坨子般的事儿,多少不痛快。你去跟张胡子说,把刀备好,这是要办司礼监的差,叫他这两天给我醒着,别喝酒。” 回话的人面露难色,“张胡子现在外头野庙里鬼混着呢,前儿我还看他在海子里找擦背伺候的人。” “呸。” 李善啐了一口,“妈的,跟我显摆他底下有条软虫!赶紧叫他回来备刀子!” 一句话说得在场除了邓瑛之外的人各自戳心。 李善自己心里也不痛快,岔开话道:“还有他身上这个刑具,我们这儿是动不了的,明儿一早,你去刑部请个意思过来,看是怎么,让他就这么戴着受刑呢,还是给卸了。” 回话的人拉跨了脸,“李爷,就这还请刑部的意思啊。” “啊。” 李善不耐地应了一声,看向邓瑛,鼻中冷笑。 “邓阁老一家都杀完了,留下这么个人。他的事儿,复杂得很。” 第3章 伤鹤芙蓉(二) 李善说完这句话,忽然发现邓瑛正看着自己,不禁愣了愣,一时间竟然很难说得清楚被这双眼睛注目的感受。 要说他怜悯邓瑛,他好像还没有那么软的心肠,可要说厌恶,却也没有合适理由。毕竟邓颐在内阁贪腐揽权,残杀官吏的那三年,邓瑛接替他自己的老师张春展,一头扎在主持皇城三大殿的设计与修筑事宜当中,刑部奉命锁拿他的前一刻,他还在寿皇殿的庑殿顶上同工匠们矫正垂脊。 所以无论怎么清算,邓瑛和其父的罪行,都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身为邓颐的长子,邓瑛还是被下狱关押。 三司衙门在给他定刑时候着实很为难。 皇城还未修建完成,最初总领此事的张春展已年迈昏聩,不能胜任,邓瑛是张春展唯一的学生。此人和户部侍郎杨伦同年进士及第,是年轻一辈官员里少有的实干者,不仅内通诗文,还精修易学、工学,若是此时把他和其他邓族中的男子一齐论罪处死,工部一时之间,还真补不出这么个人来。于是三司和司礼监在这个人身上反复议论,一直没能议定对他处置方式。 最后还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何怡贤提了一个法子。 “陛下处决邓颐全家,是因为多年受邓颐蒙蔽,一遭明朗,愤恨相加,震怒所至,但皇城是皇家居所,修造工程关乎国本,也不能荒废。要消陛下心头之怒,除了死刑……” 他说到这里,放下三司拟了几遍却还是个草稿的条陈,反手在上面敲了敲,笑呵呵地说道:“不还有一道腐刑嘛。” 这个说不清是恶毒还是仁慈的法子,给了邓瑛一条生路,但同时也终止了他原本磊落的人生。所以杨婉才会在《邓瑛传》的开篇如下写道:很难说邓瑛的人生是在这一年结束的,还是从这一年开始的。 当然李善这些人没有杨婉的上帝视角。 他们只是单纯地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没什么实际罪恶的奸佞之后。 “你看着我也没用。” 李善无法再和邓瑛对视下去,索性走到他身侧,不自觉地去吹弹手指上的干皮,“虽然我也觉得你落到现在这个下场有点可惜,但你父亲的确罪大恶极,如今你啊,就是那街上的断腿老鼠,谁碰谁倒霉,没人敢可怜你,你也认了吧,就当是替你父亲担罪,尽一点孝道,给他积阴德。说不定,你这儿受了大罪,他那还能修个人身,不用落那畜生道里头去。” 他这话倒也没说错。 要说邓瑛死了也就算了,活着反而是个政治符号,性命也不断地被朝廷用来试探人心立场。 虽然邓瑛本人从前不与他人交恶,但此时的光景,真可谓是惨淡。 他从前的挚友们对他的遭遇闭口不谈,与邓家有仇的人巴不得多踩他一脚。 从下狱到押解南海子,时间已一月有余。算起来,也就只有杨伦偷偷塞了一锭银子给李善,让他对邓瑛照看一二。 李善说完这些话没限的话后,心里想起了那一锭银子,又看了看邓瑛浑身的伤,觉得他也是可怜,咳了几声,张口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忽然注意到邓瑛的腿边堆着一大堆草药,再一细看,竟眼熟得很,登时火气上来。 “嘿……” 第4章 李善撩袍蹲下来抓起一把,“哪只阉老鼠给搬来的?” 仓内的阉人哆哆嗦嗦地埋着头,都不敢说话,有几个坐在邓瑛身边的 人甚至怕李善盯住自己,偷偷地地挪到别的地方去坐着了。 李善将这些面色惶恐的人扫了一圈,丢掉药草站起来,拍着手看向邓瑛,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又笑出声来,“看来我说错了啊,也不是没有人想着你。”他说着用脚薅了薅那堆草药,“敢偷我场院里的药材来给你治伤。” 他一面说,一面转过身,用手点着仓房内的阉人,“你们这些人里,是有不怕死的。李爷我敬你还有副胆子,这些草药今儿就不追究,再有一下回被我知道,就甭想着出这海子了。” 说完真的没再追究,拍干净手,对看守道:“看好咯。” 说罢,带着人大步走了出去。 杨婉一直等到脚步声远了才从草垛后面钻出来,趴在窗沿上谨慎察看,忽然听到背后的门传来落锁的声音,忙转过身来的,只见门已被锁上,杨婉垮了脸,无可奈何地拍了拍脖子,盘腿一座,“哦豁,今晚出不去了。” 不想她说完这句话,四周人看她与邓瑛的目光突然变得特别复杂。 杨婉转身诧异地看着仓内的人,又低头看了看邓瑛,陡地回想起李善之前的话,立即反应了过来。 此时室内关着三种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堆阉人。 当然按照李善的说法,这个男人过了今晚也就不是男人了。 所以,今晚是不是应该发生点什么? 如果自己只是个旁观者的话,杨婉现在估计会坐下来,把这个极端环境在文学层面和社会学层面分别做一个透彻分析。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被周围人的目光给看得着实有点不淡定了。她现在这副身体是谁的她还不知道,也不知道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有没有喜欢的人。虽然杨婉认为自己只是来自21世纪的一个意识,穿越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观察历史和记录与邓瑛有关历史,但既然穿都穿到别人身上了,好像还是有责任保护好支撑她意识的这副身体。 于是,她陷入了一个看似正常的逻辑闭环,脑补了一大堆内心戏,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完全忘记了眼前是一个根本不准她碰的男人, 邓瑛看着她多少有些惶恐的脸,手撑着地直背坐起来。 杨婉见他有动作,赶紧又退了一步。 “你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 “咳。” 邓瑛咳了一声,听起来像是刻意的。 然而借此打断杨婉的话后,却又并没有再做出其他反应,反倒收敛了自己动作上的“冒犯”意图,不再看杨婉,弯腰捡起地上的药草,放在膝盖上随手一挽。 张春展告老之后,此人在大明初年,算是工学一项上的天花板了,所以即便是在手上结草这种事也做得利落精准。 不过杨婉觉得邓瑛的手倒不算特别好看,手上的皮肤因为长年和木材砖瓦接触,有些粗糙,但胜在骨节分明,经络生得恰到好处。看起来不至于特别狰狞,却也有别于少年人。手背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老伤,形状像个月牙。 杨婉看他用自己抱来的药材扎出了一方草枕,这才发觉得自己将才想得过于多了。从这几天相处来看,邓瑛是正人君子,她到像是个思想不纯洁,老想摸邓瑛的女流氓。这样想着不免觉得自己将才有点矫情,伸手尴尬的抓了抓头。 邓瑛在牢中受了些寒,之后一直没有调养。此时 仍然有些咳。 他抬起手抵压住胸口,明显在忍。 杨婉想说什么,却见他自己朝边上移了几寸,坐到了没有干草的地面上,伸手把草枕头放在自己身边,直起腰重新把手握到了膝盖上。沉默地朝杨婉看去。 杨婉抱着膝盖蹲在邓瑛身边,看着那方草枕道,“给……我的?” 邓瑛点了点头。 “那你的腿怎么办。” 邓瑛低头看着自己脚腕上几乎见骨的伤,喉结微动。 下狱至今他一直不肯开口说话,一是怕给他人遭来灾祸,二是他也需要安静的环境来消化父亲被处以极刑,满族获罪受死的现实。久而久之,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像李善形容的处境,断腿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此时反倒不习惯有人来过问冷暖病痛。 “这样吧,我不碰你,我就帮你把剩下的草药捣碎,你自己敷。” 杨婉说完径直挽起袖子。 邓瑛看了一眼被她用来捣药的那一枚玉坠子,是质地上等的芙蓉玉石,普通人家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她却在腰上系着两块。 “拿去。” 看邓瑛不接,又反手摘下背后的发带。 “拿着这个包上。” 邓瑛仍然没动。 杨婉的手举得到有些发酸了,她弯腰把手摊在地上,抬头看着邓瑛,“其实你挺好的一个人,这个境地里还给我做了个枕头,我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别跟你自己过不去,你也不想以后不能走吧。” 他还是以沉默拒绝。 对于杨婉来说,这件事的意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历史上他的腿疾就是这段时间造成的,可是即便杨婉知道,并且试图帮助他改写这么一点点命运,却仍然做不到。不过她倒也不难过,就着袖子搽干净自己的手,好脾气地放弃了对邓瑛的说服。 仓内的人见邓瑛和杨婉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那种举动,渐渐地失去耐性,天冷人困,不一会儿就各自躺下缩成了团。 杨婉坐在邓瑛对面,等邓瑛闭上眼睛,才小心地缩到他身边,枕着草枕躺下来。仓房内此时只剩下鼾声和偶尔几下翻身的声音,杨婉躺定,掏出袖中的册子,着窗沿上唯一的一点点灯光翻开,屈指抵在自个的下巴下面,轻声念了一句,“明日也就是贞宁十二年正月十三……《明史》上的记载是三月,这么一看时间上也存在误差……” 说着说着,人困了起来。她朝着墙壁翻了个身,抱着膝盖也像其他人那样缩成了团。 “邓瑛,听说你之前没有娶过妻,那你……有没有自己的女人啊?” 邓瑛在杨婉背后摇了摇头。 第5章 杨婉却似乎是看见一般,有些迷糊地说道:“如果这副身子是我自己的……” 怎么样呢? 其实又能怎么样。 她虽然是个研究者,但她还没有风魔到那种程度。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探知这个研究对象的性观念。于是她没有再往下说,抿着唇闭上了眼睛。 邓瑛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等了一会儿又没等到她的后话,索性也闭上了眼睛。 谁知她却在睡熟之后轻轻地呢喃了一句:“反正……杨婉这辈子,就是为了邓瑛活着的……” 和这句话一起落下的还有贞宁十二年的那第一场大雪。 第4章 伤鹤芙蓉(三) 雪后的第二天,海子里一片雪亮。 看守的人遮着眼睛打开仓门,里面早已憋得难受的阉人们纷纷挤了出来。 看守一个哈欠还没打完就被这些人急吼吼地推搡到雪里,鼻子也磕出了血。他扑腾着坐起来,压着鼻孔骂道:“他妈的,个个都赶着投胎。”说完正要爬起来,手却被雪地里的东西膈了一下,他忍着雪光捡起来一看,见竟然是一块芙蓉玉坠。 “哟。这些个穷哭了的,还藏私家当儿啊……” 说完又赶忙捂住嘴巴,佝着背四下查看。趁周围正乱没人瞧见,赶紧把玉坠往怀里藏。 谁知这还没藏好,忽听背后有人问道:“蹲着做什么?” “啊?没做什么……” 问话的人是李善手底下的少监,见他鬼祟,毫不客气地从背后踢了他两脚,仰了仰下巴,“赶紧起来去把人带出来,今儿一早司礼监的人要过来。” 看守忙站起来,胡乱拍了拍身上的雪,凑近问那少监问道:“这会儿就要带过去啊,那张大胡子回海子里来了吗?” 少监掩着口鼻朝后闪了一步,“真是毛躁得很,给离远些。” 看守抹了把脸,垂手站得远了些。 等他站好了,那少监才放下手,慢条斯理地答应他将才的问题:“听说昨晚让李爷从外头庙子里抓回来了,连夜给醒了酒。” 看守听完,高兴地“欸”了一声,“行勒,我这就把人给带出来,交了这差事,我们今儿晚上也好过个大年。” 说完正要往里面走,又被背后叫住。 “回来。你那袖子里藏的什么东西。” “哟,这……” “拿来。” 看守看着少监摊出来的手,眼下没了办法,只得把那块芙蓉玉捧上去,赔笑道:“小的是捡来的。” 少监将玉摊在手里细看,晃眼见他还站在面前,低声喝斥道:“还站着干什么,带人去啊。” 看守见他赶人,便知道是要白孝敬了。心里虽然不痛快,面上却也只能悻悻地答应着,回头嘟嘟囔囔地提人去了。 到底被人抢了东西,心情不好,此时对邓瑛就更没好脾气。 邓瑛为了受腐刑已经被禁了三日的水米,虽然走不快,却在尽力地维行走时的仪态。 看守看得不耐烦,便在后面搡了他一把,喝他道:“快点吧,还嫌晦气少么?” 他说完把手拢在袖子里,骂骂咧咧,“都说你在海子里活不了多久就要自尽,你到是死啊。还愣是活了半个多月,刑部和司礼监每日抓着我们过问,也不知道是想你死还是想你活,今天你有结果了,就走快些吧,拖再久,不还是要遭那罪的吗?难不成你现在怕了想跑啊?省省吧。” 他此时说话格外地难听。 邓瑛低着头。沉默地受下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再抬头时,已经走到了刑室门口。 南海子本来是没有刑室的,留个邓瑛的这间其实是一间挂着棉帐的庑房。 这会儿里面正烧着炭火,点着灯,朝南坐了两个刑部的人并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郑月嘉,门外还站着是四个身着玄袍的锦衣卫。 看守知道自己的差事在这几位爷跟前就到头了,小心地把人交出去之后,头也不敢抬地走了。 邓瑛独自走进刑室,里面的人正在交谈,见他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刻意地停下。 “杨伦杨侍郎一早也来海子了?” 郑月嘉点头“嗯”了一声,“杨家还在找他们家三姑娘。” “这都失踪半个多月了,他家的三姑娘,出了名的美,这要找到死人也许还能是堆清白的白骨,找到活人,啧……能是个啥呀。” 郑月嘉是宦官,对这些事显然没什么猎奇心。 他冲着说话的人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邓瑛,示意人关上门窗,将手从手炉上收了回来,搭于膝盖上,顺势顶直了脊背,提了些声音对他说道:“陛下的恩典你已经知道了吧。” “是。” 下立之人平和地回应。 郑月嘉不是第一次跟邓瑛打交道,虽然知道他之前为人处事就有很好的涵养,但不曾 想到在如今这个境况下相见,他仍然能照旧维持礼仪。 “好。” 情绪不能给得太多,多了就都是话柄。郑月嘉只应了一个字,便不再看他,抬手示意身旁的人,“去,把刑具给他卸了。” 第6章 趁着空档儿,又继续和刑部的官员交谈。 “所以大人今日过来的时候,遇见杨大人了?” “哦,是。我们是跟着他一道进的海子,他带着人去的西坡,不过我看也找不到什么,今年海子没收成,西坡那里更是连根草也不长。” 郑月嘉笑笑,“杨大人是很心疼他那个小妹的。” “可不是,我看张家都放弃了,就他还在找。不仅找,还维护他妹子得很,我今儿多嘴说了一句,让他去问问那些有成年男人的海户,看有没有什么消息。郑公公猜怎的,要不是有人拉着,我看他都要上来跟我们动手了。” 郑月嘉不接他的话,哂道:“大人也不积口德。” 那人笑道:“我也就和您说说,这不是知道您上面那位老祖宗一直和杨伦不对付嘛,他这些从六科里出来的人,天天地骂部堂,骂司衙,骂司礼监和二十四局。何必呢,这年头,朝廷上哪个人是容易的,他杨伦口舌造的孽,报不到他身上,可不得报到他家里?” 郑月嘉笑而不语,抬头看向邓瑛,他正抬手配合替他开解刑具的人。 镣铐和铁链被稀里哗啦地解了下来,堆在他脚边。 刑部的官员自觉将才说得有点过,看这边的差事完了,便撑了把膝盖站起身,“成了,郑公公,从今日起,这个人我们刑部就不过问了,彻底交给你们司礼监了。” 郑月嘉也站了起来,“劳驾了。” 刑部官员看了一眼衣着单薄的邓瑛,忽然感慨,“哎,今年年生是真的不好,年初杀人,年尾也杀人,眼见着邓党那一窝子的人就都死了。” 说完摇摇头,带着人走了出去。 郑月嘉等那人走出去后,才背手走向邓瑛。 邓瑛沉默抬起头,目光没什么变化,只是人比上一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郑月嘉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轻轻地拍了拍邓瑛的肩膀。 “身子还好吗? “还好。” “好便好。” 他说完收回手,正了正声音。 “老祖宗的意思是让你进内书堂,虽然你是宦官,但仍然和杨伦那些人一样,做咱们内书堂讲学,得空的时候,给内书堂的那些子孙说说诗文,若能看到好些的嫩苗子,在工易两学上给一些提点。再有就是皇城三大殿的事,那里的修筑工程仍然以你为主,工部会指派一个司官协同你,当然,这得等你身子好了以后。” “是。” 邓瑛应得平静。 郑月嘉见他没有多话的意思,也跟着沉默了,半晌过后忽然问道:“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吗?李善做不了的主,我可以做。” 邓瑛抬起头,开口却说了一件让郑月嘉意外的事。 “请替邓瑛跟杨伦大人说一声,海子里有一个女子,也许是他家里小妹。” 郑月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邓瑛摇头。 “邓瑛戴罪之身,不便细说。” 郑月嘉点了点头,也没再深问。 “她人现在在哪儿。” “我暂不知,她身上有伤,也许之前坠过坡,这十几日一直在关押我的仓房外逗留。” 郑月嘉皱眉,“那恐怕不对,这半个月,海子外面一直在找她,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她没有道理不知道,为何不找李善求助。” 这也是邓瑛心中的疑问,若不是在这里听到郑月嘉和刑部官员的交谈,他自己也很难相信,杨伦的妹妹,那个已经许嫁阁臣嫡子的女子,会在自己受刑的前夜说出这辈子为他而活的话。 郑月嘉见他不说话,又接着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杨伦的妹妹?” 邓瑛垂眼,“她身上有两块芙蓉玉坠子。” 杨氏一族崇玉,族人无论男女,皆爱佩玉。 邓瑛点到了这一点,郑月嘉怔了怔,接着叹了一口气, “可能还真被你看准了。” 说着朝外面说了一句:“让李善过来找我。” 说完,抱臂又问邓瑛,“除了这件事呢,没有别的话了?” “没有。” 他声音很淡,有刻意疏离他的意思,郑月嘉领了他这份意,点头道: “行,那我走了。” 话冷了,意思也就淡了。 郑月嘉走后,庑房的门户被严实地锁死,里面留了个不太烧得暖的碳火炉子。火星子零零散散地跳到邓瑛的脚边,邓瑛蹲下身,靠着火炉慢慢地脱下自己的鞋袜,安静地坐了很久。 张胡子还没有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郑月嘉的安排,想要再多给他些时间。 如果是,那真的有些多此一举。 炭火逐渐烧完了。 邓瑛终于站起来,转身半跪在木方榻上,用手指掀开一点点的窗纸。 第7章 他也没有别的目的,就想在此时看一眼外面的人或者物。 以前他没有起心倚靠过任何人,包括父兄和挚友,但此时却莫名地想要肢体的接触,隔着囚衣也好,如果可以,那个与他相触的人,最好身上要比他温暖那么一点。 此时外面有人吗? 倒是有。 杨婉就捏着小册子坐在刑房后面的石头台阶上。 屋檐上在融雪,偶尔一两抔落下来砸在她脚边。 要说受惊倒不至于,但看着也冷。她不自觉地抱紧双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沉默地抠着小册子的边角,眼皮很沉,却没有睡意。 昨晚她睡在邓瑛面前,睡得也并不好。 大半夜的时候醒了,睁开眼发现邓瑛抬头望着窗上的雪影,好像一直没睡。 夜里无光,但他眼睛里有一泓粼粼泛光的泉。哪怕他自己穿得很单薄,身子看起来冷得发僵,可那份在受刑前夜,仍然能安坐于墙角的平静,却令杨婉觉得有些温暖。 入人世,虽重伤而不嫉。 邓瑛的这种人性,在二十一世纪能治愈很多人大半个人生。 以前为了知道邓瑛受刑前后的事,杨婉之前几乎翻遍了国内的几座图书馆,也没有找到靠谱的相关文献。但却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资料散落在晚明和清朝的文人私集中。 比如清朝的一个不那么正经的文人,就在他自己的私集里杜撰过这么一段。 他说邓瑛受刑后把自己的“宝贝”藏在一只小陶罐里,一直带在身上,后来他做了东厂提督,在城里置办了大宅,就把陶罐埋在外宅正堂前的一颗榆树根下,命人每日给酒坛浇水,据说,这叫“种根儿”。种根的时候心虔诚,没准儿躲过内宫刷茬,那底下还能长出来。可惜后来,邓瑛获罪受死,激愤的东林党青年把那酒坛子挖了出来砸开,掏出里面的腐物烧成了炭。 杨婉看到这里,就果断弃掉了那个清朝文人所有的资料。 做历史研究,别说立场,最好连性格都不要有。 那人是有多扭曲才能编出邓瑛“种根儿”这种没脑子的事。 杨婉扒邓瑛扒到最后,是完全不能接受任何明史研究者,出于任何目的,对邓瑛进行人身羞辱的。而最能够对抗这些乱七八糟的记述的东西,莫过于真正的一手资料。 有什么比身在当时,亲眼所见更直接的资料了呢? 杨婉心里什么都明白,但怎么说呢? 文献里的那个人是死人,和活人之间没有边界。他们没有隐私,已经熄灭了的人生就是拿给后人来窥探的。但是活在杨婉眼前的这个邓瑛不一样。 他不是烧不起来的炭火堆,不需要复燃。 杨婉觉得,至少在这个时空里,他除了是自己的研究对象之外,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是平等的。 算了。 她最终决定不要这个一手资料,不去听他喉咙里的那一声惨叫。 她站起来拍掉头发上的雪沫子,但仍然有点不甘心,回头又朝布满黑苔的墙壁看了一眼。 算了。 她又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 等他好一点了再说吧,反正这一趴……也不是很重要。 第5章 伤鹤芙蓉(四) 西坡这边,杨伦正站在马栓边,接过水壶仰头喝水。 李善急匆匆地从雪道上赶来,一面跑一面招呼杨伦道:“杨大人,您来了海子里也不跟我这儿招呼一声。我这…” 他上了年纪,边跑边说人又着急,话没说完就在半道上呛了满肺的雪风,踉跄地咳起来。 杨伦把水壶甩给家仆,朝李善迎上几步,“李公公本不必特意过来,你们给陛下当差,我的事情不能烦你们管顾。” 他说话自慎,也得体。 李善得了尊重,心里也有了些底,一边缓气,一边打量眼前这个青年。 他与邓瑛同年考中进士,既是同门也是朋友,虽然一个入了六科,一个在工部实干,仕途并不相似,但还是经常被京城里的人拿来做比较。 杨伦时年二十八岁,比邓瑛年长四岁,身量也比邓瑛要略高一些,眉深目俊,轮廓利落,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玉葵花佩,站在寒雪地里,仪容端正,身姿挺拔,把坡上劳作的阉人们衬得越发佝肩耸背。 杨家一直自诩官场清流派,家风正派,族内崇玉,尚文。 但其实上面一辈的人几乎都是循吏(1),没什么太大的建树,倒也都混得不差,杨老太爷已经年老致仕,在浙江一处山观里清修,过去曾官拜大学士,入过上一朝的内阁。也算得上是读书人里的翘楚。但年轻的一代却不是很争气,除了杨伦以科举入仕之外,就剩下一个年方十四岁的少年,名唤杨箐的还在学里,其余的都是纨绔,在京城里呆不下去了,就纷纷南下,混在老家浙江做些丝绸棉布的生意。 不过,杨氏这一族向来出美人,不论男女,大多相貌出众,杨伦杨箐如此,杨家的两个女儿,杨姁和杨婉更是京城世家争相求娶的对象。杨姁四年前入宫,生下皇子后封了宁妃。杨婉则许配给了北镇抚使张洛。原本是要在去年年底完婚,但年底出了邓颐的大案,北镇抚司的诏狱中塞满了人,张洛身在腥血烂肉堆里半刻都抽不出身。 邓案了结后,他又领钦命去了南方,婚事只能暂时搁置。 尽管如此,张杨两家的婚事仍旧是城中大事。但此时的光景,却令人唏嘘。 自从杨婉在灵谷寺失踪以后,张家先是着急,托人四处去找,找了几天没找到,却像没定这门亲事一样,对杨婉闭口不提了。 半个月过去,连杨家人都有些泄气,只有杨伦不肯放弃。 平时要处理部里的公务,又要在灵谷寺周围四处搜寻,半月折腾下来,人比之前瘦了好多。 “杨大人还是保重身子啊。” 第8章 李善忍不住劝他,杨伦却没回应李善的话,直道:“我今日只为找我小妹。昨日听一个海户说,半个月前,好像有几个人坠坡,所以我过来看看。等太阳落山就要出去,李掌印忙自己的事去吧。” 李善忙道:“我这儿就是专门来回大人这件事的。”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芙蓉玉坠:“今儿底下人在仓房外头捡的,大人看看,是您家的物件不是。” 杨伦一眼认出了那块玉坠,正是去年他去洛阳带回来的玉料所造。 忙接过往掌中一握,上前一步道:“我妹妹人在哪里?” 李善抬手安抚他:“杨大人稍安勿躁,海子里已经在找了,但暂时还没有找到。我……” 他说着心下犹豫,拿捏了一阵言辞,又顶起心气儿才敢问道:“冒昧问大人一句,大人与邓瑛是故交,那大人的妹妹认识……” “吾妹自幼养在吾母身边,从未私见外男,怎么可能认识邓瑛!” 杨伦不知道为什么李善突然要让杨婉牵扯邓瑛,想起北镇抚司才封了那个为邓瑛鸣不平的桐嘉书院,人就敏感起来,径直拿话压李善,“我自己也就罢了,我妹妹是女子,怎能被攀扯,李公公不可信口雌黄,你们海子里年初事多,已然很不太平,你此时若要再……” “是,知道。” 李善躬身打断他,也不敢再提他在仓房里查问到,杨婉几次三番去看 邓瑛的事。 “大人,我们做奴婢的,看到这玉坠子也急啊,怕张洛大人回京,知道是我们瞎了眼没认出杨姑娘,让她在我们这儿遭了这些天罪,要带着锦衣卫的那些爷爷,来剥我们身上的皮。这会儿,下面人已经翻腾起来了,杨大人不妨再等迟些,不定今晚就寻到了。” 杨伦听完这一句话,这才看明白他的本意。 但李善将才那话,再想起来又细思极恐。 “你……刚才为什么问到邓瑛。” 李善不敢看杨伦。 杨伦放平语调道:“我刚才说话过急,李公公不要介意。” 李善叹了口气,仍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哎,也不知道是不是海子的这些弱鬼胡说的,说这十几日,一直有个姑娘偷偷在照顾邓瑛,我场院里晒的药近来也被人搬挪了好些去关押那人的地方,我点看了后发现,少的都是些治皮外伤的药。” 他说着抬起头,方轻声音接着道:“杨大人,我知道,大人的妹妹是许了张家的,这些事关乎名声,说出去对姑娘不好,所以已经把该打的人打了。” 这一番说完,面前人却半天没有回应,李善忍不住抬头瞄了一眼,却见杨伦绷着脸,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人……” “我知道了,有劳李公公。” 那话声分明切齿,李善听着背脊冷,忙连连道“不敢不敢。” 继而拱手:“大人,我们本有罪。之前司礼监的郑公公来了,也过问起这件事,我们才晓得捅了篓子,不敢不担着,大人有任何需要,只管跟我说就是。” 杨伦勉强压下心里的羞怒,朝李善背后看了一眼。 初雪后盖,白茫茫一大片,什么也看不清。 “邓瑛还在海子里吗?” “还在。” “什么时候用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自觉地握住了悬玉的璎珞。 李善也朝身后看了一眼,“张胡子已经去了,看时辰……应该就是这会儿。” “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往下问,听起来才不至于牵扯过多。 “之后呢?” “之后会在我们这儿养几日,然后经礼部引去司礼监。” “行。” 他打住了眼下这个话题,翻身上马,“我现在跟你们一道进海子里去搜。” 此时刑房里是死一般的沉寂。 将才那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已经开始平息,邓瑛仰面躺在榻上,张胡子站在他脚边,正在解捆缚着他的绳子,一边扯一边说,“老子干了这么多年刀匠,你是最晦气的一个。说好听就是朝廷的活,说难听就是一丁点刀头钱也没有。这也算了,平日里我给那些人下宝贝,他们都得给我压一张‘生死不怪’的字据,可你不用写。所以这里我得说一句,三日之后,要你那下面不好,被黑白无常带去了地底下,可不能在阎王爷那儿拉扯我。” 邓瑛想张口,却咳了一声。 张胡子抽掉他脚腕上的绑绳,“别咳,忍着,越咳越疼。” 邓瑛像是听进了他的话,硬是摁着胸口,把咳嗽忍下了。 张胡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粗笑了几声,“不过你这个年轻人,是真挺能忍的,以前那些人,比你高壮的不少,没哪个不呲牙喊叫的,你当时不出声,骇得我以为你死我这儿了。” 他说完又伸手把他手腕上的绑绳也抽了,挎在肩上低头对他说,“行了,接着忍吧,这三天生死一线间,熬过去就是跨了鬼门关,能另外做一个人。” 过了三天,就能另外做一个人。 但这三天着实太难熬。邓瑛只能忍着痛浑噩地睡。 睡醒来以为过去了好久,可睁眼看时,外面的天却仍然亮着。 仍是同一日,只是逼近黄昏,万籁无声。 窗外面雪倒是差不多都停了,放晴了的西边天上,竟然影影绰绰地透出夕阳的轮廓。 第9章 邓瑛觉得自己身上除了伤口那一处如同火 烧般的灼烫,其余地方,都僵冷得像冰块。 房里很闷,鼻腔里全是血腥味。 他想把窗户推开,但手臂没有力气,只能攀着窗沿,试图抵开窗销。 “这会儿还吹不得风。” 声音是从床头传来的,伴着稀里哗啦的撩水声,接着又是走动时衣料摩挲的声音。 邓瑛勉强仰起脖子看向床头。 床头的木机上点着一盏灯,有人正在弯着腰在水盆里淘帕子。 “杨……婉?” 灯下的人一怔,忙抬起头。 邓瑛开口对她说话,这还是头一次。 “嗯,又是我。” 她撩开额前的乱发,自嘲地一笑。 “你是不是看见我就不自在。” 说着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水,叠好拧干的帕子朝邓瑛走去。 “别过来。” 说话的时候,他身子突然绷得很紧,脖颈上青经凸起,不知道是痛的还是热的,汗渗得满身都是。 如果说之前在仓房里他还能冷静地回避杨婉,那么现在他连回避的资格都没有。 “没那个意思。”她一边说,一边将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 之后就猫下身背对着邓瑛坐下,拿铁锹子翻挑炭火炉子,“无意冒犯你。我这么坐着,没事不会转过来。” 邓瑛撑起身子朝自己的下身看了一眼。他的伤处横盖一块白棉布,除此之外,周身再也没有任何遮蔽,身体的残破和裸露带来的绝望,令他柔韧的精神壁垒破开了一个洞,大有倾覆的势头。有那么一瞬间,他脑子里居然闪过了“死”这个字。 然后就在这个时候,杨婉忽然又开了口。 “还冷不冷啊,外面堆了好多炭,要不我再去抱点进来。” 她的手伸在火堆前面,纤细好看。 头发被火苗儿烘得又蓬又乱,松垮垮地堆在肩膀上,肩背裸露的皮肤白净无暇。在此时看到女人的皮肤,邓瑛忽然觉得,自己刑前想要的肢体接触,现下想来竟然是如此的卑劣不堪。 “出去。” 他只能说这两个字,但他有他坚持的修养,即便在羞恨相加的情境之下,声音也不冷酷,甚至不算疏离,只是迫切地想把眼前的这个女人和自己的狼狈剥离开而已。 杨婉并不意外,她抬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影子笑着说道: “别赶我走吧,我本来都决定了,不在这个时候来找你,但刚我没忍住过来看了一眼,你……” 她想说邓瑛太惨了,但又觉得此时给他同情即是在侮辱他,便清嗓掩饰,“我自己太冷了,见你这里有炭炉子,就进来烤烤。”床板响了一声,邓瑛的手掌一下子没撑住搭到了地上,碰到了杨婉的背。 杨婉只是往边上看了一眼,并没有回头,反手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捞了上去,“别一下一下地撑起来看,你现在不是刑部的囚犯,门没锁,他们只是不敢进来管你。” 邓瑛按住被他捏过的手腕,侧脸看向杨婉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 他孱弱地问她。 杨婉笑笑,“哎,贞宁十二年嘛,姓邓就是罪,沾了你就得见锦衣卫,连杨伦都知道避,谁还不知道躲。” 这就说得比很多人都要透了。 “那……你不怕吗?” “我?” 她说着笑笑,伸手去揉了揉肩膀,过后继续翻脚边的炭火,偶尔吸吸鼻子,肩背也跟着一耸一耸。仪态绝对算不上优雅,不过很自然,自然到让人几乎忘了她坐在一个宦官的刑房里。 “别想太多。” 她如是说,听起来好像没什么刻意的情绪,但邓瑛居然想再听一遍。 “你说什么。” 他刻意又问。 “我说,别想太多,虽然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但也不是人人都想趁着你不好的时候踩上一脚。但因为你,我下不了手。” 第6章 伤鹤芙蓉(五) 她知道邓瑛无法完全听明白,说完便自笑了笑。虽然照顾背后人的情绪,忍着没笑出声,但整个人倒是因此松弛了下来。丢掉铁锹,轻轻晃动着一双腿伸手继续烤火的,随口问邓瑛“帕子还凉吗?” 身后人又不出声了。 杨婉很无奈,刚要站起来去换帕子,他忽然又开口了。 “还凉。” 第10章 “行。” 邓瑛开口,她也就没坚持,抱着腿重新缩回去坐着,“那你睡一会儿,我再烤会儿火就出去了。” 房间不大,木炭的火焰把墙壁照得暖黄暖黄的,两个人挨着一起坐着不说话,一个在刻意保持身体上的距离,一个在努力保持心理上距离。但因彼此都没有什么恶意,所以气氛并不尴尬,杨婉甚至起兴轻轻地哼了一段周杰伦的《珊瑚海》。 邓瑛想试着挪动腿,钻心的疼痛却令他瞬间脱力,他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 “没有,姑娘不要回头。” 杨婉“哦”了一声,伸手又把铁锹捡了起来,随意地去翻炭火,顺着他的意思一道帮他掩饰,他突如其来的狼狈。 “杨姑娘。” “你说” “出去了不要跟任何人讲,你见过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这样想我的?” 杨婉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开心。邓瑛忙侧头道:“不是。” “那是什么。” 邓瑛解释不了这么直接的问题。 他自己已然这样了,再也没有什么名誉要顾,但眼前的人是杨伦的妹妹,不论她出于什么原因来关照他,他都不能因为自己的缘故,令她蒙受羞辱。 但他不敢直说,所以又再次陷入了沉默。 杨婉把腿挪向一边,稍稍侧向邓瑛,眼睛却还是望着炭火炉子里不断明灭的火星子,“你总是不说实话,我也不好受。” 说完低着头不再吭声,也不像刚才那样哼歌了。 邓瑛很久很久都听不到她的声音,不禁忍着疼侧过肩去看她。 杨婉坐在那儿捧着脸一动不动,脸颊被火烤得通红。 邓瑛以为她生气了,一时有些后悔。 “邓瑛……无意对姑娘无礼。” 他试着解释。 “知道。” 她简单地回应了两个字,情绪到是很明显,但邓瑛还是应付不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过去他把太多的时间花在了皇城的修筑工程上,耽搁了娶妻生子,到现在为止,他也不太了解女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于是一面不想看到杨婉难受,一面又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他才受完辱刑,几乎是一si不gua地躺着,动也动不了,更拿不出任何东西去哄哄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试着把心里的真意拿了出来。 “对不起。我不跟姑娘说话,是觉得我如今这个样子,羞于与姑娘同在一室。” 杨婉一怔。 这句话背后是呼之欲出的自伤欲。 “不要这样去想。” 她不假思索地回应他。 “你才不需要羞于面对任何人,应该是朝廷羞于面对你。一人之罪诛杀满门,本就不是仁义之举,也不公正。” 邓瑛摇了摇头。 “父子同罪,不能说是不公正,我只是想不通……” 他顿了顿,杨婉听到了牙齿龃龉的声音。 “我只是没想通,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样的刑罚。” 这话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坦诚。 来自一个研究对象的自我剖白,但杨婉却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听不下去。 “难道你宁可死吗?” “不是,如果宁可死,那一开始就真的绝食了。我只是觉得 记住手机版网址:第6章 伤鹤芙蓉(五),朝廷对我太……” 他最终没允许自己说出不道的话。 杨婉在邓瑛的温和与从容之中,忽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她望着自己铺在地上的影子,“你知道,朝廷这样对你,是为了利用你吗?” “知道。” 杨婉忽然眼红,她赶忙仰起头,清了清有些发痒的嗓子,“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皇城内宫倾注了我老师一生的心血,还有几代匠人四十几年的春秋,我有幸参与这个工程,也想善始善终地完成它……” 第11章 “我就说《明史》有误。” 杨婉忽然打断他,“都在乱写的是些什么。” “姑娘说的什么?” “哦,没什么。” 杨婉逼自己平复,“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看开一点,你为人再好,又怎么样呢,他们还不是一样,该乱说的乱说,该乱写的乱写。” 邓瑛没有应杨婉这句话,反而问她,“姑娘不生气了吧。” “啊?” 杨婉一愣,原来他实实在在地说了这么多话,是以为自己生气了。 “本来我也没生气。” “邓瑛能问姑娘一个问题吗?” “你问,你问什么,我都说实话。” “姑娘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我烤火……” “姑娘说过会说实话。” 实话就是他是耗尽她十年青春,比男朋友还要重要的存在。 当然,她现在不能说得这么直接,但犹豫了一阵之后,却还是决定回答地坦诚一点,穿越故事里那些套路意思都不大,毕竟她不期待,也不可能和邓瑛发生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就当我是为你活着吧……” 她说完仰起头望着房梁上凝结的水珠,“你想不想睡一会儿?如果不想睡,我就跟你唠唠。” “我不想。” 他的这个回答,让杨婉由衷开怀。 她清了清嗓子,“行吧,那你听好了。我呢……以前就是为你活着的,我父母经常说,我到年纪 该嫁人了,不应该天天只想着你的事,你这个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我是谁,也不可能真正陪我一辈子。他们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不论人品长相都不错,但我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勾住耳边的头发,轻轻地挽到耳后。 “去年我生日那天晚上,我还在读你十七八岁时写的文章,《岁末寄子兮书》。你自己还记得吧,就是你写给杨伦的那封信,对了,那封信到底是你多大的时候写的。” “贞宁四年写的,十六岁。” “嗯,那篇文章我读了不下百遍,里面你写过一句,‘以文心发愿,终生不渝,寄与子兮共勉’,我特别喜欢,每读一遍,我都确信我最初对你的想法没有错,如果让我放弃你,那我觉得,我之前的十年,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管别人怎么说呢,反正我不在乎。” 对着自己的研究对象讲述的是自己的学术初心,这大概是任何一个历史系博士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杨婉越说越认真,沉浸在无俗而纯粹的讲述欲中。 然而邓瑛理解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含义,那是一种他此时此刻根本承受不起的爱意, 但他同时又在这一席话中感受到了一股残酷的暖意,如淬了火的刀切开肌肤,挑起皮肉,他觉得很疼,但除此之外,身边没有任何一样东西有同样的温度。 “所以……你不愿意嫁给张洛?” “张洛?” 这个名字杨婉倒是很熟悉,“北镇抚司使张洛吗?我……”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刺眼的光突然穿过被邓瑛剥出的纸洞透了进来,杨婉忙抬起手臂遮挡。 李善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杨大人, 就此处还没有找过了?” 杨伦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的刑室,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他曾经最好的朋友就在里面,如果不是杨婉也在里面,他站在这里一定不会是现在这样的面目。 他没有答应李善,抬头朝门内大喊了一声:“杨婉!” 杨婉被这一声喊地“噌”地站了起来,她的名字只告诉了邓瑛,外面这个人怎么会知道的? “杨婉,听好了,你自己给我走出来,如果我带你出来,一定打断你的腿!” 这下杨婉彻底凌乱了,知道她名字就知道吧,但好好的怎么就要打断她的腿。 她不自觉地看向邓瑛,“你……你…你知道外面的人是谁吗?” 邓瑛听出了杨伦的声音,虽然不解杨婉为什么听不出,但还是应道:“你兄长,杨伦。” “等一下,杨伦?我兄长?” 杨婉抬头朝窗户看去,迅速地在心理检索了一遍的这段历史人物关系。 杨伦是靖和年间的内阁辅臣,贞宁十二年时,尚在户部任职。底下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史料上没有记载她名字,只知道杨伦把她许配给了北镇抚司使张洛,但还未成婚就失足落水淹死了。 所以杨伦的胞妹叫杨婉,那么她现在的这副身子……不至于吧。 杨婉按住后脑勺,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杨婉,我再说一次,自己出来!” 杨伦的声音烧起了怒火。 第12章 杨婉向门口挪了几步,本想偷偷看一眼那人,结果刚把门拉开一条缝隙,就直接被杨伦拽了出去。 杨伦实在是气极了,不知道她身上有伤,硬是将她拽着拖了好几步,杨婉的脖子疼得她浑身发抖,想要挣脱又不敢乱动,就这么被杨伦几乎是拖得扑在了雪地里。 李善见这个场景,赶忙把周围的人遣散了,亲自上来劝,“杨大人,还是快让小姐到里面去看看,伤到哪儿了没。” 杨伦看着扑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杨婉,她发髻早就散了,衣衫褴褛,身上看起来到处都是擦伤。 他想去把她抱起来,但又不得不忍着。 “你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啊?” 杨婉勉强坐起来,把冻红的手往自己怀里捂,其间快速地扫了杨伦一眼。 这个人身材挺拔,凌厉的下颚线条一看平时就不苟言笑,但的确如史料记载中一样丰神俊逸。 “说话!” 杨婉被惊得浑身一哆嗦。 好吧,好看是好看,就是脾气真的太差。 “我知道是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自取其辱!” 虽然杨婉很清楚,贞宁十二年的邓瑛是一个禁忌,但那也仅仅是文献里的一个表述,隔世的人只能体会到政治性的绝望,很难感受到人性中的恐惧。 但杨伦口中这一句”自取其辱”,却令杨婉错愕。 那可是邓瑛曾经最好的朋友,杨婉看了看刑室的大门,此时风雪声还算大,折磨着那扇杨婉出来的时候来不及关上的门,“砰砰砰”的响,“自取其辱”这四个字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听到了没有。 杨伦气她此时还敢出神,怒声喝道:“桐嘉书院因为他被抓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就连父亲的老师周丛山,八十多岁高龄了也被关在诏狱里折磨,等张洛从南方回来,这些人就算不上断头台,仕途生涯也全部断送了,你知道为了什么吗,就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替他邓瑛写了一篇赋来求情!你再看看你自己,赔上你身为杨家女儿的清誉,置我们满门的身家性命不顾,我之前还不相信,你会做出这样的事,如今我真后悔来找你,就该让你死在……” 杨伦怒极失言,反应过来的时候最恶毒的字已出口,脑子里嗡地一响,追悔莫及却也不知道如何挽回。 第7章 伤鹤芙蓉(六) 杨伦试图找些话来解释。 但却见杨婉冲着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救就不救吧。” 她没忍住吐了个嘈,干嘛咒你妹妹死。”说完之后甚至还有点想告诉他,他妹应该真的死了。 李善趁着杨伦被抵得没说话,赶紧上来,搀着杨婉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弯腰亲自替她拍雪尘,“哎哟,我这儿……我这儿得去给三姑娘拿件斗篷来,看三姑娘的手冻的,要是宁妃娘娘知道,三姑娘在我们这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可真是升不了天了。” 杨伦看杨婉一直摁着脖子,这才注意到她全身都是乱七八糟的擦伤。 “怎么弄的?” 他说着抓起杨婉的手臂。 杨婉回想起自己刚刚醒来的时候,好像是躺在一片干草堆里。头顶是一座不算太高的土坡,坡上的作物有被压碾过的痕迹。这个叫“杨婉”的姑娘应该是失足从坡顶摔下来的。 “从坡上摔下来伤的。” 她照实说,用力把手抽了回来,扯了扯手腕上的袖子盖住手臂上的皮肤,“对不起啊,摔到了脖子,要是再摔狠点,可能就死了。” 杨伦被踩到了痛点,神情一愣,“你怎么说话!” 杨婉没吭声。 眼前这个人是“杨婉”的哥哥,但不是她的哥哥。 她的亲哥可是二十一世纪的it大佬,虽然没事就知道拼命给她介绍秃头对象,但毕竟一起相爱相杀了快三十年,她在他哥面前想说什么都可以。 杨伦只是史料里大段大段的履历和政绩文字,对杨婉来说,完全没有人情温度。 杨婉此时尚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毕竟人家兄妹之间,原本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情分,没道理因为她莫名其妙地穿了过来,就私自做主,给人全挑断了。 于是她也只能像之前的邓瑛一样,暂时沉默。 拢紧身上的衣衫,悄悄摁着将才被他抓痛的地方,冷不防呛到了雪气儿,一下子咳得耸起了肩背。 杨伦本来就觉得,将才因为自己气过头,把话也说过了,现在又听说她从山上摔下来,还伤到了脖子,心里开始暗悔。 他以前是杨婉的保护神。 家里的姊妹虽然不少,但他最疼的一直都是杨婉。 这个妹妹的性情一直很好,小的时候从来不跟其他的姊妹闹,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玩,白日送他去家塾里上学,有的时候还拿着母亲做的糕饼在家塾外面等他。长大了以后也很听杨伦的话,杨老太爷最初要把她许配给张洛的时候,她不是很愿意,但杨伦跟她说了一回,她就听了。 这一次她在灵谷寺失踪了半个月,连杨伦的母亲都觉得不中用了,只有杨伦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在灵谷寺外面到处翻腾。然而如今见到了,她却好像……变了一个人。 杨伦心里不免疑惑,然,现而今这光景,她不过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杨伦迫使自己放缓语气,“过来,把斗篷拿去。” 杨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站着没动。 杨伦没办法,只好自己脱下斗篷给她裹上。 “跟我回去。” “等一下。” 第13章 她居然还敢反抗,杨伦额头青筋暴起,强忍下怒火,压住声音,“母亲在家为你把眼睛都要哭坏了,你还要做什么?” 杨婉转过身朝刑室看去,“我想跟他说一句话。” 杨伦拧着她的胳膊就往后拖,“不准去!” 杨婉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拼命地想从中挣脱, “就说一句,说了我就跟你走。” 杨伦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断了。 “不准!” “他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杨伦脚下一顿,人也顿时哑了。 和其他落井下石的 人不一样,从邓颐满门被斩首至今,杨伦一直没敢认真地去想邓瑛当下的处境,一方面是为了避嫌,一方面是个人惭愧。邓瑛无罪,所受的刑责过于残忍,这些他心里是明白的,但能做的却只有给李善塞一锭连原因都不敢说的银子。 交游之谊要靠阉人去猜,杨伦觉得自己也没比那些个落井下石的人好到哪里去。 如今,在与邓瑛一门相隔的雪地里,冷不丁被杨婉这样问,不禁羞愤难耐,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婉看着他逐渐放软的眼神,也放低了声音。 “我不进去,就隔着窗户跟他说,行吧。” 杨伦没言语。 杨婉当他是默认了,趁着他发愣,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裹着斗篷转身朝刑室跑去。 刑室的门已经被李善给关上了,杨婉只能靠近墙边,踮起脚扒在邓瑛榻边的窗台上。 “邓瑛。” 她朝窗内喊了一声。 邓瑛抬起头,窗纸上只有一道的淡淡的影子。 “将才杨伦……那个我哥在外面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他其实大多听到了,但还是对杨婉说了一句“没有。” 杨婉把脚踮得更高些,“别的也不知道跟你说什么,不过你记着我说的啊,是朝廷羞于面对你,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邓瑛尽量仰起脖子,朝她应了一声。 “好。” 杨婉弯腰搬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踩着趴到窗台上。 “你的手能抬起来吗?” 邓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有些发麻,之前被捆绑的痕迹也还在。 他试着捏握,一阵酥麻之感流通整只手臂,不过知觉也跟着回来了。 他顺从杨婉的话,攀着窗沿慢慢地把手伸到了窗边。 一根秀气的手指从被他剥开的那个纸洞里伸了进来,轻轻钩住了他的食指,邓瑛愣了愣,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去,但杨婉却适时地使了力,轻轻拉住了他。 “邓瑛我要走了,但我会来找你,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你,拉个勾,下次见到我,你别又变哑巴了。” 看吧。 人在遭受大难时的愿望,冥冥之中大都会被满足。 他在刑前想要的那个,比他的身体温暖一点的人来了。 隔着一道漏风的窗户,杨婉触碰了他。 在他想不通境遇,甚至险些厌弃自己之前。 这一边,杨婉被杨伦带回了杨府。 深夜,京城大雪。 车马道上累起来的雪有半截马腿那么高,杨府门前扫雪的家奴们看到杨伦带着杨婉骑马回来,惊喜地扔了扫帚,连滚带爬地回去禀告,成门长街上的雪风把那欣喜的声音一下子怼出去好远,在安静的京城雪夜里阵阵回响。 杨伦下马,转身伸手,要抱杨婉下马。 “我自己能下来。” 杨伦自是不应答,把杨婉的手臂往自己脖子上一搭,一把将她抱了下来,接着对门口的家人道:“让银儿出来扶小姐。你们拿我的贴子去正觉寺把刘太医请来。” 话刚说完,东侧门开了一半,女人们柔软的衣段翻涌如云,四行风灯匆匆忙忙地下来,陈氏得了报,在一众女眷的搀扶下冒雪走了出来,见到杨婉便一把搂入怀里,“我的女儿啊,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你让母亲把心都操碎了” 杨婉仰着脖子,一动不动地任由陈氏搂着自己。 突然成为那么多人的情感对象,她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杨伦的妻子萧雯忙上前扶住陈氏,“母亲,咱们不在这儿说话,先进去给三妹妹好生梳洗梳洗,换一身衣裳,您再慢慢问她。” 陈氏这才心疼地松开杨婉,上上下下地看“是了是了,看这冻得,快跟母亲进去。银儿,滚滚地端一盏茶去我那儿,今儿 晚上小姐跟着我,你们都过来服侍。” 第14章 萧雯等陈氏一行人带着杨婉进去以后,才向杨伦行了个礼。 “一路可安好。” 杨伦原本绷着脸没什么心情说话,听见萧雯温和的声音,勉强摆手笑笑,“先不提了,进去吧。” 萧雯跟在杨伦身后往里走,轻道:“今儿晚了,原想明日跟你说,但这事在我心里还是没搁下来。” 杨伦一边走一边“嗯”了一声,示意她往下说。 “今日你不在府上,张家来了人,说的那些话我现在想着都放不下。” 杨伦转身搀扶萧雯跨门槛,见她面上有一丝愠色一晃而散,不禁道:“是对你不尊重还是什么。” 萧雯笑笑,淡道:“对我也就罢了。我跟你这么多年,还有什么话能伤着我。何况那些话大都是冲着婉儿去的。” 杨伦停下脚步,正声问道:“张家让谁来的?” “还能谁?长媳姜氏。” “具体说了哪些。” 萧雯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鹦鹉学舌般地学那些给你听,你只管知道,他们是听到了些外面不好的话,说婉儿即便寻回来,恐也受了惊吓,要些时日好好调养,他们张家娶媳是大事,是不急于在这一时的。” 杨伦跨进明间,暖气儿冲顶上来,燥红了脸。 他反手脱下袍衫丢在圈椅上,叫人端茶。 “这是你们女人间打得什么哑谜?” 萧雯弯腰收拾起杨伦的衣物挂到里间的木施上,走出来说道:“也不算哑了,我听那意思,是觉得我们婉儿做不得张洛的正室,但又不好直说,才这么白眉赤眼地过来,说了那番虚伪的话。” 杨伦听完愤然拍案:“这些混账!” 萧雯看着案上震荡的茶水,掏出自己的帕子拢干净,又托起杨伦的手替他擦拭。 “你气归气,动静也得压着点,母亲那里我还没回呢。” “有什么不能回的。” 杨伦把手从萧雯的帕子里抽了出来,不耐,“行了别弄了。” 萧雯知道他不痛快,也没在意他语气不好,收了帕子站起身,“我是糊涂的人,想着,还是得等你回来商量着拿主意。我知道你在部里忙,年初事情又多。但张家那样的气焰起来,姜氏以长媳的身份过来与我说话,也不过是个翻火的钳子,这件事啊,内外都不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能调停得了的。” 这话说得有深浅。 杨伦仰起头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张洛还在浙江,这事未必有他的意思,等他从南方回来,我在朝外见他。你和母亲也先不要着急,这种事也不是我一家这样。” 说完,扶住她的手腕,“坐吧。” 萧雯依言在他身边坐下,“你有主意我就放心了。对了,还没问呢,婉儿怎么弄成了那样。” 杨伦抬起手在膝盖上狠狠地拍了两下,气又不顺起来。 只是失踪了十几日,张家就开始质疑起杨婉的贞洁,若是她和邓瑛在海子里事情传出去,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见张洛了。” “伤是从坡上坠下来摔的。” “什么,婉儿坠了坡吗?” 萧雯吸了一口气,“难怪我看她到处都是伤,谢天谢地,人还没什么大事,可是她怎么不回来呀。” 杨伦摆手,“今日我不说话,是不想伤母亲的心,如若不然,我非要打她一顿。” “你又不管不顾了。” “什么不管不顾?” 杨伦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一回,不管张家发不发难,她都是犯了大错,母亲护她就算了,你和我绝不能纵容她。” 萧雯见他果真气得不轻,放轻了声音。 “你要作何?” 杨伦看着自己手边的那碗茶,突然提声,“我哪儿知道!” 第8章 仰见春台(一) 十几日后,邓瑛已经能够下地行走。 司礼监派的人在正月三十这一日,把他带到了内府承运库旁的直房(1)。这个地方挨着内城的护城河,是司礼监少监,掌司,随堂太监们的居所,至于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易贤和几位秉笔,则住在养心殿的殿门北面。那处地方的直房连排而建,紧靠着隆道阁,再往西走就是膳房,因为直房联通炊火,已经被邓瑛拟定拆除,用以安置“吉祥缸(2)”。 对此,何易贤没说什么,但底下几个司礼监的秉笔大太监却以“夜间御前有事,恐应答不及”为由,没少与工部周旋,如今这项工程倒是因为邓瑛获罪而暂时搁置了,不过这都是小事,令司礼监不安的是,连同这项工程一起搁置的,还有日渐棘手的三大殿的修筑工程。 尤其是三大之中的太和殿。 七年前张春展刚刚将它修建完成,便被惊雷引火,一烧烧成了废墟,朝廷不堪经费消耗,硬生生让它废了五年。今年是皇帝五十寿诞,皇帝决定要于万寿节当日,在太和殿受百官朝拜,因此命工部加紧重建。邓瑛去年年初接手主持重建,一直在工法上设法避免失火后的延烧,在他养伤期间,徐齐和一众工匠根本不敢在原来的图纸上下手。 徐齐是新任的督建官,是工部从地方上启用上来的人。 一开始工部就跟他说过,虽然让他领工部的差事建三大殿,但一切都要以邓瑛为主,徐齐为此很不痛快。他原本就是得罪了邓颐一党,才被排挤到地方去的,现在因平反返回京城,却又要在邓瑛的手底下做事,若邓瑛与他同朝也就算了,可现在他做了奴人,这就令他怎么想,怎么心不平。 郑月嘉领着徐齐在护城河边走,看他一直不作声,随口问了一句。 “今儿经筵后赐宴也没见徐大人多吃几口。” 第15章 徐齐忙道:“不敢。” 郑月嘉拂开道旁已见春芽儿的垂枝,“其实也不必要现下就去见邓瑛。” 徐齐摇头,“郑公公这不是挖苦嘛,上下的意思,都是要我在旁协从,眼见工期紧迫,我不去见他,难道还等他来见我不成。” 郑月嘉笑笑,“也就这一项上罢了,不论如何,也逾越不过他的身份去,他既入了司礼监,就是内廷的奴婢,徐大人这样想,他就有罪了。” 这话明着贬低,私下的意思却是维护。 徐齐不屑,“罪怕不止这一样吧。” 郑月嘉停下脚步,握着手转过身,“愿闻其详。” 徐齐看向一边,冷道:“公公也不必问,横竖我失言,原本在朝就不该过问那些事。” 他这样说,郑月嘉却听明白了他的所指。 这个月底,张洛要从浙江返京。 与此同时,杨婉在海子里私会邓瑛的事也在京城传得满城风雨。但这件事情毕竟是传言,张家不敢上告。若私下退婚,又是对保媒的宁妃不敬。张家的老夫人早已病重,越发不好起来,京里好事的人都在四下传说,老夫人的病是因为孙辈的事气的。 张洛的父亲,内阁首辅张琮也因此告了三日的病。 但外面越热闹,杨家的大门就闭得越紧。 杨伦把杨婉关在祠堂里,只准她的丫鬟银儿守着,连陈氏都不让见。 杨婉在祠堂里跪得膝盖都要碎了,她想起来走动一下,奈何银儿杵在她身后,像尊门神。 “银儿……” “小姐别想了,银儿今日只敢听大人和夫人的。” 杨婉摁住太阳穴,“你们听大人的,就是要把我关死在这里是吧。” “银儿不敢这样想。” 杨婉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可以让我起来坐会儿吗?” “不成,小姐您还是跪着吧,夫人说了,今天我们大人从部里回来就要问您呢,您得好好想想您的错处,不然大人若真动起家法来,夫人也拦不住啊。” 杨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你能跟老夫人说一声吗。” “老夫人今儿喝了药,已经歇下了,小姐,算银儿求求您,您安分一点吧,这一回……哎,真是很难迈的关。” 杨婉看着银儿那少年老成的模样,脱口道:“你才多大年纪啊,就说这样的话。” 银儿急道:“这与年纪有什么关系。小姐,您回来就跟变了一个人一样,您以前特别体贴夫人和老夫人,家里的姊妹有了病痛,小姐您也心疼得不行,照顾周到,我们私底下都说,在府里,无论做什么事,小姐都是最为人着想的那一个,可是这次回来,银儿也觉得不大认识您了。” “我……” 杨婉没想到自己在现代被人天天数落,到了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居然还是被数落。有些讽刺,但又颇有机锋。想着不自觉地点头,认命地跪坐下来。 银儿的话还没说完,见她不吭声,声音还更大了些。 “您知不知道,若是张家老夫人,过不了这一劫,我们家里的大人要在外头遭多大的风嘛?再有,您就算不替家里大人想,您也要替您自己想啊,您是打小就许了张家的,若这一回张家真的退了您这门亲事,您以后要怎么办呢。” “就不能一个人过吗?” 杨婉只是在口中囫囵地转了这么一句,谁知银儿竟听清楚了,一下子急了。 “您说什么呢!这话要老夫人听着,不得又为小姐哭吗?” 杨婉哭笑不得地冲她摆手认怂。 自己却忽然有些恍惚,这些话虽然出自贞宁十二年一个黄毛丫头的嘴,妥妥地封建思想,但细细一想,除了用词有些古趣,和她现代朋友们怼她的那些话,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明亡清继几百年,既而大清也没了,春秋代序,“文化”传承,女人们至今仍然有这一份“恐惧”。 即便如此,这个丫头前面的话还是有道理的。 陈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维护她的那颗心是真的,杨伦虽然强硬固执,但也是个护短的人,就连杨伦的妻子萧雯也一样,站在杨家的立场上,对自己说的话,做的事也都是真心的。杨婉觉得自己也确实不应该,因为这个乌龙,把这杨家一府的人都坑了。 她想着低头揉了揉膝盖,索性松开腿,盘腿在坐下来。 “小姐,您这……” “找点吃的来我吃吧。” “您还敢吃东西。” 杨婉抬起头,“不吃东西我怎么想办法。” 银儿蹲下身,“都这样了,夫人他们都想不出法子,您能想得出什么法子啊” 杨婉不再说话,一下一下地捏着自己的手腕,静下心来试着梳理自己的处境。 张洛掌管锦衣卫的刑狱,这个人在历史上的风评是两个极端,有一部分研究他的学者认为,他是一个 刚正不阿的直臣,有效地遏制了后来靖和年间东厂的宦祸,说白了也就是邓瑛的死对头。还一部人则认为,他为人过于阴狠,导致靖和年间刑狱泛滥。杨婉在研究邓瑛的时候,也翻过不少张洛的史料,她的想法更偏向后者。 所以银儿的说法没错,如果这一次杨家没有处置好,杨伦那个改革派,之后在官场要面临阻力绝对不止来自那些循吏。 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从杨家三姑娘过去的社会关系里抽离出去,又不至于让张杨两家就此结下大仇呢。 她试着把思路拉开。 张家如今唯一顾忌的只有内廷。 邓瑛所在的司礼监,此时到不失为一处庇所。 第16章 可是在大明朝,女人有没有可能在哪里找到张家不敢碰,且日后也不需要受婚姻束缚,还能谋求活路的地方呢。 她忽然想到了杨姁。 杨婉的姐姐,宁妃。 上帝视角的好处在于,她的确能适时地跳脱出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直接抓住这个时代各种社会机制的核心。 “银儿,你去看看哥哥从部里回来了没有。” 银儿不肯动,连声道不敢。 杨婉正想自己站起来,谁知祠堂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打开,杨伦官袍未褪,满身风雪地跨了进来。 “谁让你起来的。跪下。” 他声音不大,隐火却在肺里涌动。 萧雯从后面匆匆跟进来,拉住杨伦说道,“我让她跪了一日了,这会儿就算了吧。” 杨伦双眼发红,根本没听见萧雯说什么。 “跪下。” “行,我跪。” 杨婉挣扎着挪回去重新跪下,“张家老夫人……” “你还有脸问!” “好,我没脸问。”杨婉脑袋一缩。 这几天下来她倒是逐渐找到了与杨伦说话的节奏。 萧雯趁着杨伦突然吃瘪的空挡,蹲下身把杨婉护在身后,“你答应我今日不管外面怎么样,您回来都不动怒,好好和婉儿说的。” 杨伦切齿,“张洛人就在正厅,你让我如何好好与她说。” “啥?” 张洛亲自来了,这到让杨婉很意外,一下子没收住声音。 萧雯回头看了杨婉一眼,声音也有些怯,“他怎么来了。” 杨伦深叹了一口气,走到一旁,压着性子说道:“张家的老夫人,今日一早过身了。” 萧雯一怔。 “什么……” 杨伦看着杨婉,“丧讯在辰时就入朝了。现在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保下你。” 萧雯忙又把杨婉往身后拽了拽道:“那张家老夫人,从四月起就缠绵病榻了,年前怕是病得连人都不认识了,这一遭去了,也是生死有命,哪里怪得了婉儿。” “那我能如何!” 杨伦反问萧雯,“我是朝廷做官的,议婚论礼,若是依着一个“礼”字,哪里有这些事情?现而今,我也卷在这里面动弹不得。连部里的事都乏闲来想。且这又不是钱粮军国的大事,却让我杨张两家成仇至此,我并不是怕仕途有损,我是怕,这位北镇抚司使,私恨公泄,若得机会拿住了我,之后你,母亲,还有这不知死活的丫头,就要被外面践成泥了。” 第9章 仰见春台(二) “我去见他。”杨伦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问道:“你说什么?” 杨婉抬起头,“我说既然不知道如何保我,那就将我交代出去。” 要不是自己的妻子在前面护着,杨伦真怕自己忍不住,当场就要给她一巴掌。 他捏着手在祠堂内烦躁地来回了一趟,最后停在杨婉面前,指着她的额头,气急败坏地喝斥道:“我护了你十八年,你现在让我把你交代出去。你且当自己是这京城里的一方人物,可以独劈出来做杨府的主?还是你当我死了?要你抛头露脸,去亲自挑梁?” 萧雯听出了他话里话外都是护短,忙拉劝道:“说来说去,你就是疼这丫头。干什么说‘死’‘活’,听着这样吓人。要我说,是得细想想,如何躲得了这风头才是正事。” 杨伦被她半拽半央地劝退了一步,负手走到门影里,沉默了半晌,勉强平了意,甩手道,“我去见张洛。” 萧雯问道:“上回你见他他不肯见,这回他亲自过来,会不会有事啊。” 杨伦笑道,“当然有事,他不是一人来的,外面还有锦衣卫的人。” “他带了锦衣卫的人……他……要做什么。” “这不奇怪,问讯官员,本就是北镇抚司的职责。” 萧雯声音有些发颤,“那你还去?” 杨伦看了一眼杨婉,愤道:“之前那都气话。我不去难道真让她去吗?只要我还没死,家里的人就不能不明不白地受辱。这个人是给陛下办密差的,他暗地里的想法,不大轻易露底出来。但这次他既然来了,我就看看他袍子下面是藏得什么刀。” 萧雯只觉得背上生出一股寒意。 “不若……你先避开这一回,我再去张家与姜氏讲一讲……” 杨伦打断她道:“你就不必露面了,那边见到你,能有什么好听的话,你好好守着母亲吧。” 他说完,又看转向杨婉,“还有你,你就给我好好在这儿跪着,哪儿也别想去。” 杨婉硬是没领他这份“情”。 “我跪着也是烦扰祖宗,外面的声音并不会消停。” 这话又放肆又大胆,萧雯生怕杨伦的气又被杨婉顶出来,忙对杨婉道:“婉儿,你就安心听你哥哥的话,他会护好你的。” 第17章 杨婉撇开萧雯,将手摁在膝盖上,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看着杨伦的眼睛,“哥哥心里应该明白,这件事情其实不是杨张两家要闹出来的,而是外面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翻出来的,我们两家,彼此都是笑话,要想有好一点的体面,就只有逼另一方服软。我们服软退婚,就是我自认婚前失贞于人。张家服软迎娶我,就是他们家自取其辱,不管怎么样,横竖外面都很热闹,都有一箩筐的歹话说,所以这个风头,根本就不是用来躲的。” 她看似是在说她自己的事,但看事的眼光却不是从自身切入的,甚至没有仅仅圄于杨家之内。 杨伦错愕。 萧雯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杨婉趁这个机会起来坐下,膝盖一下子血流通畅,酸爽地她差点哭出来,她低下头,也不顾杨伦在场,挽起自己的裤腿,“这便是折磨自家人来平你自己的气。我知道哥哥气我不懂事,若是哥哥果真能气顺,我受着到也没什么,可哥哥在我面前发了火,不也还是要在外面为难嘛,那我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揉。 萧雯看着那乌青的膝盖头儿,也跟着心疼,忙掰住她的手,“婉儿别揉。” 杨婉抽开手,“嫂嫂也别管我,这就要 靠自虐来麻木,不然我一会儿怎么站得起来。” 她说完吸了一口,闭上眼睛,狠狠地朝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一把,果然血通麻解,“神清气爽”,却看得萧雯连牙都咬了起来。 “嘶……我的天,那个银儿,拉我一把。” “这……” 银儿下意识地朝杨伦看去。 杨伦无解于她话声中那份从来没有见识过的冷静和勇气,不禁问道:“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些的。” 杨婉看银儿胆怯,也不指望她,自己挣扎着站起来,拍了拍膝尘,站直身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走到杨伦面前,她身量比杨伦要低得多,但也不妨她硬是要盯住了杨伦的眼睛才肯开口。 “这几日不一直关在这里想吗,我还想了脱身的法子,也想好了我自己的退路,要能救得了我自己,也要让张洛没脸与我们杨家过不去。” 杨伦听了这句话,忽笑起来,抬起手臂指着杨婉的额头的,“你轻狂什么?你现在还有什么退路,若是张洛退了这门亲,那我就得把你放着养一辈子,你竟然还想着救你自己,我……” “你又没有办法,就不肯听我说完吗?” 你……行。” 杨伦气得憋闷,随手拖了一张垫子,用力怼到脚边,盘腿坐下,“我就听你说完。” 杨婉看着他坐定,缓和了下语气,“好,既然哥哥愿意听我说,我便先问哥嫂一事,你们信我还是处子之身吗?” 杨伦听到“处子”两个字,立即梗起了脖子,萧雯竟也不好开口。 “你们答就是了。” 她抱着手臂,虽是在谈论自己的身体,声音却干凛凛的。 这种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意识差别是隔了时代的,杨伦和萧雯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 杨伦忍无可忍,只能训斥她:“谁让你这样胡言乱语的,这是你该说出口的话吗?即便是我和嫂嫂信你,外面的人怎么想?你还说自己想明白了,我看你连你这回在吃什么亏都不知道!” “外头人怎么想那都是虚的,传言之所以是传言,是因为他们说得再真,也拿不到实底子,邓瑛没有受刑之前,的确是三司定罪的谋反之人,但受刑之后就不一样了,他如今是司礼监的人,这个主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何怡贤给三司衙门出的,陛下也点过头,所以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何怡贤都不愿意宫外面的脏水泼到内廷去。况且,如今太和殿重建工程工期紧迫,工部的那些人,也不想让这种事情去分邓瑛的心。” 杨伦反问,“这又如何?” “哥哥还想不清楚吗?” 杨婉偏头,“因为邓瑛,张洛也不敢向我发难。” 说着声音忽然压重,“逼我承认我失贞,也就是置邓瑛于死地,张洛是锦衣卫的人,太和殿建不成,皇帝不舒坦对他没有好处。我敢去见他,我赌他也不会对我怎么样,不管他如今怎么稳得住,如何对待兄长,内心无非是希望我们主动退婚,以免牵扯到我们家在宫里的娘娘,让他的大主子为难。” 杨婉这话的声音虽然不大,意思却犀利。 杨伦听到此处,喉咙壁都在发凉,他不自觉地吞咽,那阵冰凉感竟然一泄泄入腹中。 他诧异地盯着杨婉的眼睛,渐渐有了审视她的意思。 “你为什么会知道司礼监和朝廷的事。” 杨婉应道:“感情我就是家中的死物吗?你们平时说话,我也是能听一些去的。” 杨沦看着她,没有立即回应。 沉默了半晌之后,忽然摇头:“不对,即便我偶尔会在你和你嫂子面前多 说几句,但我从未说到过这个程度。” “那便是我没在家里白活。” 杨婉接下他的话,“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哥哥,让我见张洛,这门亲事我自己退掉。” 杨伦噌地站了起来。 “不行,你想都不要想!” 萧雯心疼道:“是啊别去,那是阎罗鬼煞,你见不得的。” 杨婉望着杨伦,“我不想你去挡,这事原本与你无关。” “你再说这样狼心狗肺的话!” 杨婉张口哑然,有些后悔。 也是,自己刚才的话,对于杨伦来说好像说过了。 祠堂里因此一时变得很安静,烟火烘出的风又暖又细,熏得杨婉的脸发烫。也熏得杨伦的眼睛发红。 萧雯见他二人僵持,出声缓和道:“若是退亲能了结这事,那也罢了,可以后呢,我们婉儿以后怎么办,好好一个姑娘,不就毁了吗?” 第18章 杨婉顺着她的声音,将目光从杨伦身上移开,轻握住萧雯的手,“嫂嫂放心,虽我百口莫辩。但贞洁这样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即便我不能自证,但这世上还是有地方,能让我去伸冤的。” 杨伦看了萧雯一眼。 虽然是自己的亲妹子,但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不好在这个话题上说得过多。 萧雯会出杨伦的意思。 “这话可不能随意地说啊,什么地方,能伸这种无望的冤。” “有,内廷尚仪局。” “尚仪局……” 杨婉点头,习惯性地拿出了写论文时的句式,直接点到了时间性结点,和结点上对应的史实。 “贞宁十年起,尚仪局甄选女使,皆需是完璧之身。参与甄选,即能自证清白。” 她说完,顺势梳理完了后面的路。 “我去见张洛,这件事就牵扯不到哥哥的德行,张洛便不能用问讯京官那一套来为难哥哥,而且,我也要张洛的态度,越是羞辱我越好,我并不害怕外面那些不好听的话。在我入尚仪局之后,张家这次退婚之举,自然就成了他们强行玷污了我的名声的恶行,哥哥届时,可以卖给张家一个人情。至于母亲和嫂嫂,也不用为了我,再听那些污耳的东西。” 萧雯听怔怔地完杨婉这一番话,不禁结舌,喃喃道:“你这样说,我听着竟是借了风头啊,可……” 她说着声音软了,眼眶也有些发红,“把姑娘的名节这样裸地拿出来去搏,也……也太委屈了。” 杨婉到不觉得这有什么。 杨伦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妹妹身上,有一层他越来越看不清楚的隔膜,她虽然就坐在自己跟前,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遇到事情,只会温温软软地牵着他的袖子,问他该这件事要如何,那件事要怎么办。 她句句都在说得失,样样都在算因果,从邓瑛,到张洛,最后甚至到她自己,一盘死棋全部走活,这完全就不是从前的那个小姑娘能够想到的。 最令人背脊发寒的是,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女人对自己遭遇的自悯,她甚至为了利用自己的名节,情愿把身子拿出去让千万人谈论,甚至完全不难过。 “你在海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声音不大,杨婉并没有听见,她还帮他拿捏好了为官立家的态度。 “哥,把我交代出去吧。也没有道理,我犯了大错在家里躲着,让你去抗。你是在部里做官的人,我这儿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这两日,还让你们当大事一样地反复思量,大可不必。” 第10章 仰见春台(三) 杨府的正厅里放着一尊白玉雕成的玉牡丹。 张洛身着丧服,独自站在玉牡丹面前,一言不发,一身落嶙峋的玉雕影。 他给杨伦留了余地,并没有带着锦衣卫大张旗鼓地进来,但即便如此,正厅内的丫鬟也不敢当他是杨府的客人,躲在柱子后面推诿了半天,最终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来过问茶水。 也难怪,自从他升任北镇抚司使,这几年死在他手里的人实在太多了。 京城里的官员但凡提到张洛,大多不肯多言语,能回避则回避。好在他素来不是喜欢交往的人,虽然做事不留情面,但也不给人留门路走,这倒让很多人省去了攀附他的心。 久而久之,地方上的官员给他取了一个江湖诨号,叫他“幽都官”。一旦在自己的地境上遇上他,就得做好披枷带锁下诏狱,赤身裸(和谐)体过鬼门关的准备。 不过据说张洛对自己的母亲却是颇为孝顺。 张洛的母亲去世得很早,临去之前,和杨家定下了张洛和杨婉的亲事。 虽然这几年张家在京城平步青云,张琮入阁,张洛掌管了半个锦衣卫,有很多世家都很想与张府结亲,小门第的人家,甚至不惜把自己的女儿送来与他做妾,但张洛听都不听这些事。 要说他对杨婉是什么态度,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杨家出了一位内廷的娘娘,温柔识礼,在后宫的声誉很好,杨婉也是自幼被陈氏教养在深闺,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张洛至此还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的雪堆人儿。 不过他在宫中见过宁妃杨姁,是一位有着含情目的风情佳人。 听说杨婉和杨姁长得很像,那也就应该是个美人。 “张大人。” 张洛抬起头,说话的女子正穿过洞门朝正厅走来。 穿堂风流入二人袖中,他身上的麻衣厚重全然吹不动,而那女子身上的绫罗却翻飞若蝴蝶。 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吩咐,侍立的家人都站得很远。 她过来的时候,竟也是一个人。 “杨婉见过张大人。” 她低头向张洛行了一个礼,腰上一双芙蓉玉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叩叩”扣响,耳边玉珠轻摇。 张洛偏头扫了她一眼,单从容貌和身姿上看,倒的确是与宫里的宁妃相似。 “杨婉?” 他抱臂挑眉。 “嗯。” 杨婉直起身,忽又发觉自己仪态没端稳,正犹豫要不要再行一个女礼,谁料想张洛冷笑一声,解下腰间的配刀,反转刀身,刀柄即抵在了杨婉的下巴上,只轻轻一挑,杨婉就被迫仰起了头。 张洛低头打量了杨婉一阵,手指忽然往边上一带,杨婉的脸竟跟着猛地一撇。 她脖子上本来就有旧伤,这一下痛得她差点叫出来。 张洛垂下手,冷冷地看着她,“我不为难你,让杨伦见我。” 第19章 杨婉忍着疼站直身,“大人来这里是为了我与大人的婚事,即便大人有什么训斥,也算不得为难我。” “你说什么?” 他冷声问了这么一句。 身上的素麻上,藏着很厚重的灵堂佛香,和他周身寒气格格不入。 “再说一次,让杨伦见我。” 杨婉转过身,“你既来见兄长,为何要带锦衣卫的人?” “北镇抚司问讯朝廷官员,自然有北镇抚司的规矩。” 杨婉回头。 “你要问什么?” 张洛眸光暗闪,“我要问的是朝廷官员,你是府中女眷,当回避。” “是要问他纵我私通邓瑛之事吗?” 张洛一怔,“住口。” 杨婉笑笑,“就这么听不得那两个字?你审他,不如审我。” “放肆。” 张洛压低声音,“你见我毫无惭愧之态,是认为你没有犯错是吗?” 杨婉摇了摇头,“即便我犯了过错,大人也不该泄愤在我兄长身上。” “妻不做,你要做囚?” 他说完一把扼住了杨婉的喉咙,手臂往前一推,便将杨婉抵到玉屏上,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杨婉的头碰到玉屏的瞬间,他的胸口却被一只什么东西奋力抵住了。他低头一看,是杨婉握紧的拳头。 “你靠我太近,我不舒服。” 她说着咳了一声,拼命在他与她之间抵出了一拳间隔。 没必要这样恐吓我,我就不配入诏狱,你也不敢杀我。” 她说话的时候,被迫仰着脖子,声音虽然受到了压迫,但眼底却没有流露一丝的恐惧。 “松手,你也知道,你是在吓唬我而已。” 张洛看着杨婉的眼睛,却描述不出她的神情。 她不像是多么刚烈的女人,用烈性和自己搏命。她有她的狠性,也有一种令他不解的分寸感。 就像那只拳头一样,不多不少地拒他于三尺之外。 他没有再继续说话,慢慢地松开了杨婉的脖子。 杨婉忙扶住背后的玉屏,勉强站稳了身子,继而刻意地咳嗽了几声,借此缓平被张洛扼乱的气息。 “对不起。” 她缓和过来之后,放平声音,道了一声歉。 一面说一面整理额前凌乱的头发,“我知道我这样对你很不公平,我也知道,因为我一个人,让你和张家都蒙受很多没必要的羞耻。所以……” 说话间她理平了头发,抚裙屈膝,在张洛面前跪下:“我向张大人认错赔礼,求大人放过我兄长。” 张洛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处被她抵压的地方,又看向杨婉。 她被藕色的丝罗轻飘飘地包裹着,将才抵抗他的手,此时按在冰冷的地上,纤细白皙,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怜。 “请大人原谅。” 她说着俯下身,头上的一根银簪子应声落地,滑滚至张洛靴旁。 张洛用脚碾着将才那支银簪子,金属与地面尖锐的摩擦声令杨婉不自觉地咬住了牙齿。 就在她酸牙之际,他忽然将银簪猛地踢开,撩袍蹲下,一把扼住杨婉的下巴,再次逼她抬头。 “你既是这样刚烈的一个女人,为什么要做苟且之事。你若对我无意,大可直言,我并非无耻之徒,要强娶你为妻!” 杨婉觉得自己的嘴都被他捏得快变形了,说话也有些困难,但她还是尽量稳住声音,看着他道,“大人这样说,就是定了我和邓瑛的苟且罪了?” 张洛被她眼底的神情戳得很不舒服,但她就是不肯把目光避开。 “大人,如果我们杨家不愿意退婚,坚持要嫁入你们张家,你会如何?” 她再次问他。 张洛手指猛一使力,捏得眼前的人几乎红眼。 “我容不下羞辱我的人活在我身边。” 杨婉听完,忍着疼,笑笑又道:“如果不嫁进张家,又要如何做才能消去你心头之恨?” 张洛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杨婉吃痛,不自觉地痛叫了一声。 “你还是……要让我自裁是吧。” 她说完,眼中虽然有泪,眼底却藏的是对他的‘可怜’。 “你不觉得好笑吗?你是北镇抚司使,掌管诏狱,京城内外的官员见了你就害怕,你这样一个人物的名誉,需要我一个女子的性命来维护?你在朝的功绩,在外的名声,难道都是虚的吗?” 第20章 “放肆!” “我并没有与邓瑛做出任何任何苟且之事。” 她迎上张洛的目光,“我兄长也没有过错。有错的是那些拿我的贞洁之名,看似讨好你,为你抱不平,实则只不过是为了看你我两家热闹的人。张大人,你的确是这京城里的一方人物,但你毕竟没娶过亲,他们知道你在这件事情上,做不到像在诏狱中那样杀伐果断,所以故意低看你,取笑你。” “你给我住口!” 他被挑起了情绪,她也顺势收敛了气焰,但却没有停下话声。 “杨婉明白,这样与大人说话,的确是放肆了。但为了传言,就带走我兄长讯问,或逼我自尽,这些并不是大人这样的人该做的。” 张洛听完,掐着杨婉的那只手指节作响。 “这些话,是杨伦教你说的吗?” 杨婉无法摇头,索性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你难道听不出来,这是我没有办法才说出来的话吗?” 张洛就着她的下巴,一把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又随手掷向一边。 杨婉的腰一下子撞到黄花梨木的方案锐角上,这种痛实在太难忍,她一时没忍住,捂着腰蹲了下去。 张洛斜睥杨婉。 “贱人。” 虽然隔了几百年的文明进程,但恶毒的话总有共性。 杨婉听懂了那种恨不得扒衣破身的之意。 “你说什么。” 她问了一句,但张洛没有回应她,只冷道:“我今日不带杨伦走,并不是表示我能容忍你,与司礼监的那个罪奴活着。我在朝廷内外行走,眼不揉沙,只要你们身在京城,你们的性命随时都在我朝大律之下,与罪奴私通,你们迟早会受死。” 说完摁下刀柄,转身跨出了正厅。 下阶时与端茶的家仆撞肩而过,家仆失手摔了呈盘,茶杯破碎,茶汤撒了一地。 杨婉坐在地上,努力地想要把“贱人”这两个字从脑子里逼出去。 奈何它却越来越响。 银儿过来扶她,搀她一张圈椅上坐下。 “小姐,您伤着哪儿了,脸怎么这么白。” 杨婉一直没有说话,这可吓到了银儿,忙晃她的肩膀。 “小姐你别吓我。” 杨婉被她摇晃得猛咳了几声,忽然脱口道:“那个垃圾人刚才骂我贱人!” 银儿一怔,只当她被吓糊涂了,忙去捂她的嘴。 “嘘……您怎么能还说呢……” 杨婉气得上头,将才话说得多,这会儿喉咙又痒,竟越咳越厉害。 银儿见她又在揉脖子,忙道:“要告诉夫人请刘太医再来瞧瞧吗?将才看见张大人掐小姐脖子,可真是把银儿吓死了。” 杨婉摆摆手,“算了没事,他没用大力。我这是渴了,想去……想去倒杯水喝。” 她说着自觉地就要拿水壶给自己倒水。 银儿见她缓个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起身挽起了袖子。 “小姐您别动,银儿服侍您。”说完就替过了杨婉的手。 杨婉悻悻然地把手收回来,看着银儿忙活。 这个时代官家女儿,到的确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真的身薄如纸,被这么一掐,还真难受起来。 她叹了一口气,走到茶案后坐下,抬头朝院中望去。 张洛已经走得没影了,但躲在柱子后面的家婢们却还是不敢出来。 杨婉不禁叹了一口气。 和张洛一番交锋之前,她虽有七八分理论性上的把握,但此时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后怕。 即便是能把控住贞宁十二年的大局,即便对张洛此人的性情有所理解,即便她尝试在人心上博弈,占着一丝优势,但张洛带给她的男女身份上的压迫是非常恐怖的。 尤其是张洛盯着她,骂她“贱人”的时候,如果在现代社会,她应该张牙舞爪地就上去了,就算打不过还有警察来收尾,但在此处面对张洛,她却只能气,不能作声。 杨婉想着揉了揉自己脸,勉强散掉了心里的火,抬手挽起耳边琐碎的头发。 为什么我是魂穿,不是身穿呢。如今这个样子,想要在大明朝想要做一个独立的女性研究者,真的太难了。 她在心里叨了一句,又想起了邓瑛,忽觉得不对。 若是身穿,自己在大明朝连个户籍都没有,别说跟着邓瑛了,在京城里也寸步难行,这么一想,又赶紧摇头。 “明日跟你嫂嫂进宫。”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杨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杨婉忙整理裙衫在起身。 杨伦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又看向她脖子上和下颚上的指痕,轻声问她“没事吧。” 第21章 “没事。” 杨婉按着后脑勺,也不太敢看他。 杨伦弯腰,轻轻撩开她的头发。 “真没什么……” “别动,我看一下。” 杨婉抿了抿唇,到真没动。 “婉儿。” 杨婉一愣,这声好难得。 回想下来,这还是杨伦带她回来以后,第一次叫她婉儿。 “啊?” “今日是救我,我到真的没想到,这十八年,你在哥哥身边的样子,竟是装的吗?” 杨婉觉得杨伦这句话说得有些落寞,抿着唇低头,没有去接。 杨伦的妹妹已经死了,杨家单方面的地对她好,是出于骨肉情亲,但同样的骨肉亲情,她又不可能还回去,这就还……挺残忍的。 “怎么不说话。” “嗯……没有,就是在想,我现在这样,难道让哥哥不舒服了吗?” 杨伦咳了一声,轻轻放下她的头发。 “不是,骂了你这么多天是真的气你。但一想你能活着,还是觉得,老天对哥哥开恩了。” 第11章 仰见春台(四) 杨婉听他这么说,抿唇犹豫了一阵,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多嘴问一句,他……” “他还好。” 杨伦直接住她的问题,拍了拍衣袖,转身带出,叫请太医。 这一年说来也怪。 初春一直都是干风天,但是翻到二月,雨水却突然之间多了起来。 这种天气并不是和适合血肉伤的将养。 邓瑛也不想过多得走动,几乎是整日整日地呆在太和工地上。 太和殿的重建工程备料就备了四年,原制的工程图是张展春主持绘制的,由于主体是木制结构,一旦遇雷火,延烧的势头几乎不可逆。邓瑛在复建太和殿之前,曾与众工匠们一道,对图纸进行了多次修改,而今放在毡棚(1)里的图档,已经堆了半人来高。 连日大雨,图档受损,需要用大木料的工程也都没有办法完成。 工匠们得闲,大多坐在毡棚里一边躲雨,一边闲聊。 桌椅脚跟都在发霉,但也把老木的香气逼了出来。 有人沏了滚茶,用小炉子吊着,众人分来热热地喝上一口,身上的潮气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邓瑛端着茶碗,站在人堆里与工匠们说话。 这些匠人大都来自张展春的香山帮(2),与邓瑛熟识十几年的大有人在,他们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与宫廷和朝廷的牵连不算多,没有那么多顾忌也就更敢说,但他们没什么大局观念,想对邓瑛表达些什么,好话又说不出来。反怕多说多错,因此在邓瑛面前变得小心翼翼。 邓瑛知道,这些人远比他自己更在意他内心的平复。 但他也明白,“平复”这件事,对他自己和这些人来说,都很漫长。 于是,除了工程上的事,他偶尔也会和他们谈及自己在内廷的日常生活,来缓和彼此之间的“芥蒂”。 “我前两日还在想,宋师傅送的茶,要放过今年惊蛰才拿出来喝。结果今日大家都被雨绊在这儿,就索性拿出来了。” 送茶给他的匠人听了这话很欣喜,忙道: “您喜欢就太好了,今年地里又出了新的,就是年初家里女人生病,没及得上去摘。我前几日赶回去叫了村上的人帮忙,终于收了一半下来,赶明儿家里的女人身上好点,叫她再给大人送些来。” 他唤邓瑛“大人”,刚说完就被旁人扯住了胳膊。 一堆眼风汹然扫来,扫得他顿时面红耳赤,张着口愣住了。 自悔失言,不敢再看邓瑛。 邓瑛笑了笑,在旁过他的话,“我还怕你们进来做工,就不稀罕家里的田地。” 那人见邓瑛不怪罪,自己更后悔,也不敢大声说,低头悻悻接道:“是,再少也是祖业,不敢不守着……” 气氛有些阴沉,棚门也被风吹得咿咿呀呀作响。 外面的雨气很大,木香土腥都带着春寒,邓瑛的身子一直养得不是很好,尤其是脚腕,早晚畏寒惧冷,站久了便不舒服。 但他还是习惯在这些匠人当中站着。 这也是张展春几十年的坚持。 他曾对邓瑛说过:“营建宫城和在外带兵是一样的,没有那么复杂的人心算计,大家的目是一致的,只要你能让他们安心,他们就能一门心思地扑在自己的事情上。大厦之稳,莫不出于人心之定。但要做到这件事,光精进自身是没有益处的,你得有‘终身为士,不灭文心’的毅力。有了这样的毅力,才能记住你该有的担当。如此,你带领着他们建造的殿宇城池,才不会是一堆楠木白骨。” 第22章 张展春说这话的时候,邓瑛还很年轻。 不免要问,“那要如何,才能守住‘文心’呢。” 张展春对他说,“不管身在何处,都不能忘了,你是十年书斋,苦读出身。尽管你不喜欢仕途上的人和事,走了和杨伦这些人不 一样的的路,但你得记着,你真正的老师,始终是大学士白焕,你和杨伦一样,活在世上,要对得起自己的功名和身份。” 邓瑛成年后才慢慢明白,这一袭话中的深意。 累世的师徒传承,同门交游,不断地在辩论,阐释他们“修身治国平天下”的欲望,这些欲望撑起了读书人大半的脊梁骨,他们是王朝的中流砥柱,也是大部分社稷民生事业的奠基人。 杨婉早年也在自己对明朝的初期研究里,对所谓的大明“文心”进行过一般性的阐释。 有了辩证法介入以后,她不得不去看其中迂腐的一面,但是在她后来对邓瑛的研究当中,她认为“文心”这个概念,一直都是邓瑛行事作风的支撑点,甚至是他最后惨烈结局的根本原因。 他就是不喜欢站在宦官集团的立场上想问题,就是要做与自己身份不合的事情。 但怎么说呢。 杨婉抽风的时候,偶尔也会因此产生很抓马的想法。 “太监皮,文士骨”,这和“妓(和谐)女身,观音心”一样禁(和谐)忌又带感,稍微发挥一下,就可以写它几万字的jj小文学。 她爱这种有裂痕性的东西,比起单一地罗列史料,这些缝隙能让人类精神的微风在其中自由穿流,更能彰显大文科当中的“人文性”。 可惜这一点,她还没来得及跟邓瑛碰上。 邓瑛是用他本身的性格,在内化那个时代里如深流静水般的东西。 因此他的进退分寸和杨婉是完全不一样的。 正如张洛不喜欢杨婉,是觉得杨婉的分寸感,凌驾于当时所有的妇人之上,这让他极度不安。 而在邓瑛身旁的人,却从来不会感觉到,他的品性当中有任何刻意性的修炼。 “我在狱中数月,很想念这一口茶,若还能得新茶,那便更好,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劳烦到你家中人。” 邓瑛主动提及之前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事。 说话的匠人听完之后,立即明白过来,这番话是想让他放宽心。 他心里头本来就有愧,忙站起来拱手道:“这怎么能是劳烦呢,我这秃噜嘴,啥该说的都说不出来,也可以不要了,直接拿泥巴给封了算了,以后,只管留着手跟着您做工,给您送东西罢了。” 众人听完都笑开了。 邓瑛也笑着摇头。 那茶烟很暖,熏得他鼻子有些痒,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轻轻按了按鼻梁。 没在内学堂当值,他今日穿的是青色的常服,袖口半挽,挂在手臂处,露着即将好全的两三处旧伤。 “您身上还没好全吗?” 气氛融洽后,人们也敢开口了。 邓瑛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点头道:“好得差不多了。” 说完侧过身,拢紧身后的遮雨帘子,转身续道:“我……其实也没想太多,虽不在工部了,但现下与大家一道做的事,还和从前是一样的,你们若是肯,从此以后可以唤我的名字。” “那哪里敢啊。” 其余人的也随之附和。 将才那个说话的人转身对众人说道:“我看还像之前在宫外的时候一样,唤先生吧。” 邓瑛笑着应下,没有推辞。 棚外是时响起了一声雷,众人都站起来拥到了棚门前。 天上蓝雷暗闪,云层越压越低,那雨看起来根本没有停下来的预兆。 邓瑛抬头,望着雨中才盖了不到一半的琉璃瓦,负手不语。 “先生。” “嗯。” “今年这雨水多得不太寻常啊。” 邓瑛点了点头“是。年初那会儿没有雪,开春雨多,也很难避免。我将才过来前,看楠料(3)被雨水濡废了一大半。” “是啊。” 工匠们面露愁 色,“得跟衙门那头提了。南面的斗拱已经造好了,琉璃厂被来的来料我们现在都没看见,这雨再这样下下去,主梁的隼,又得再修一次了。” 正说着,徐齐从工部衙门议事回来,一身雨气,神色不好,模样有些狼狈。 匠人们纷纷让到一边行礼。 徐齐看了他们一眼,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摆手说,“你们歇你们的。” 邓瑛放下茶盏,走到徐齐面前行了一个礼。 “正在议琉璃厂的事,大人……” 徐齐打住他,“你也不用催促,横竖这两日能见得到款项。” 第23章 说完喝了一口茶,觉得粗得厉害,心里气本来就不顺,索性搁下茶杯,借茶发泄“茶这样,人也是这样,都是惹得满口酸臭还吐不出来。” 邓瑛站在一旁没出声,徐齐则越说越气,不妨开了骂口。 “被砍头的吃朝廷,砍别人头的也吃朝廷,邓瑛,” 邓瑛还在想琉璃厂的事,一时没及应答。 “你还不惯被称名?” 徐齐不快,难免揶揄。 “不是。” 他说着又拱手,“大人请说。” 徐齐放下茶盏问道:“你之前在工部的时候,是怎么跟内阁处的?” 邓瑛平声应道:“开年内阁与六部的结算和预算,其实我们不用参与过多。” 徐齐抬眼,“何意。” 邓瑛走到他面前回话道:“父亲伏法以后,山东的田产至今还在清算,司礼监和其余五部都在等最终的账目,这两年盐务和海贸都算不得好,所以不论今年如何统算拨派,都得等山东巡抚的呈报进京,待那个时候,我们提报三大殿重建的实需,才能探到户部的底和内廷的真实的意思,现在说得过多,并没有太大的意义。” 这番话有些长,他说完忍不住低头嗽了一两声。 徐齐没有想到他会亲口提清算邓颐田产的事,有些诧异,开口问道:“你们邓家在山东的霸举,你之前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是。” 邓瑛平和地回应,“十年未访。” 十年未访。 到底算为骨肉冷落,还是算作自洁不污? 徐齐一时竟有点想给眼前这个人下个具体一点的判定。 “你……” 他刚开了个话口,太和门上的内侍就发动了下钥的催声。 徐齐只得作罢,与工匠们快速总完工需料单,起身走了。 邓瑛见雨没有停的意思,便让匠人们各自休息。 自己一个人独自撑伞穿过太和门广场,回直房去。 那日是二月初五,正是内阁与六科的给事中会揖(4)的日子,南三所的值房内灯烛还暖着,今日会揖不光是清谈,还说到了几个京官品行的问题,内阁次辅张琮不悦六科参奏他的学生,两边一杠起来,竟杠过了时辰。 邓瑛走到南三所门前的时候,内阁首辅白焕也刚刚从会揖的值房里走出来。 雨下得太大了,邓瑛没有提灯,白焕一时到没太识出邓瑛的样貌。 邓瑛进士及第那一年,白焕是科举主考。 那一年中进士的人当中,虽然有他白家的后辈,但白焕最喜欢的却是邓瑛和杨伦这两个年轻人。杨伦是他一手提拔,但邓瑛却在做庶吉士(5)的第二年,被张展春给看重了。张展春后来跟他私下提过很多次,即便邓瑛不在仕途,但还是不想让他断了和白焕的师生缘分。他不是一辈子耗在土石上的人,等三大殿完工,还是要把他还回来的。 没想到,还没还回来,张展春就生了大病。 接着猖獗多年的邓党在张琮的谋划,以及他的推波助澜之下,终于彻底倒台。 迟暮之年,得见天光。 而他最喜欢的学生,也就这么,再也找不回来了。 第12章 仰见春台(五) 邓瑛没有想到这个时辰内阁还没有出太和门。 看见前面的白焕放慢脚步,自己的步子也跟着慢了下来。 天光黯淡的阴雨黄昏,二人都撑着伞,本就有肢体隔阂,内心又有千重障,实不该就这么相见。 “老师。” 这一声是在伞下说的,雨水劈里啪啦地打在伞上,白焕并没有听得太清晰。 但他眼见着邓瑛放下伞,理袍在雨中跪下,向他行礼。 青衣席地,见少年根骨,和当年翰林院拜礼时一模一样。 白焕没有出声,却也就此站住,不再往前走。 白焕的儿子白玉阳见父亲没有过来,便辞了六科的几个给事中,撑伞返回,到跟前看了一眼伏身在地的邓瑛,又看向在伞下沉默的父亲,小心催促道:“父亲,没必要跟这奴婢一般见识。” 谁知白焕却赫然冲他喝道:“胡言。” 白玉阳被呵斥地一愣,忙低头道:“是,儿子放肆,只是还请父亲快一些,今日会揖,宫门已经晚闭了半个时辰,这会儿太和门上已经催第三回了。” “让他再等。” “这……” “等!” 白焕提高了声音,白玉阳不敢再劝,只得又往太和门上去了。 第24章 雨水顺着邓瑛的领口不断地往他的中衣里灌,白焕不对他说话,他也不能说话。 他毕竟不是张展春。 张展春对邓瑛言传身教很多年,彼此熟悉到既是师徒也是忘年交。 白焕和张展春不一样,他是个治学严谨,从不偏私的老翰林,在政治上又是实干派,在邓瑛心里,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一直有些尖苛。 “以后不要再唤我老师。” 这句话在大雨天听来,寒凉无情。 邓瑛跪在地上,肩头一颤。 “为何。” 他没忍住,脱口问了出来。 白焕声音不稳,“我不准你辱没了我从前最好的学生。” 他说完这句话竟有些站不稳,蹒跚地向前踩了几步,邓瑛忙站起身去搀扶住他,却被白焕颤巍巍地挣开了,摆手不肯让邓瑛近身。 “你已经是伺候内廷的人,我当不起。” 说完高声唤回白玉阳,扶着白玉阳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太和门走去。 邓瑛垂手站在雨里,却清晰地看到白焕在撇开他的时候红了眼。 白焕从前对很多人都说过,邓瑛就是他最好的学生。 所以这一句:“你不要辱没了我从前最好的学生。”不仅伤到了邓瑛的里内,也真实地伤了白焕的心。 非白焕所愿吧,但他此时,必须要和这个从前的学生割裂了。 至于杨伦,应该也是如此。 邓瑛没有再说话,侧身让到一边,作揖相送。 雨水在地缝里恣意地流淌,草根碎叶虽然卑微,此间却各有其位,不算漂泊。 邓瑛看着眼前的一片凌乱,竟觉得心里莫名好受了一些。 他一直等白焕走出太和门,才直起身。 过了酉时,四下开始点灯,邓瑛走回值房的时候,郑月嘉刚走,给他留下了一套用蓝布包裹的书。书旁边还有一副药,也是用油纸包着的。 内侍李鱼跟邓瑛说,这药是郑秉笔在御药房取的,对邓瑛的身子有好处,让他不要张扬,在后宫里找一个宫人,借娘娘们宫里的内灶煎了就好。 六宫内倒是各有各的火灶,护城河这边的值房却没有。 但内侍们的伙食又必须要自己做。 这种情况下,在外搭灶毕竟麻烦,且遇上个事务繁忙的时候,大多顾不上饮食。所以有些内侍会在六宫各处找上那么一个宫女搭伙吃 饭。 宫女原本没有白白多操一份的心的道理,但架不住这些人殷勤。 深宫寂寞,又都是伺候人的奴婢,说话做事都得提着一口气,惺惺相惜起来,有时竟比情郎还暖几分,久而久之,这宫里对食的风气就起来了,有点子地位的太监,都盘算着攒钱,找上那么一位菜户(1)娘子。 李鱼跟他传达完郑月嘉的话后,难免也调侃了一句,“我们都在说,以后你若要寻个娘子,只有尚仪局的女使配得上。” 邓瑛没接这些话,把药放到箱柜里,打发李鱼出去。 之后关门点灯,脱下已经被雨水淋透的袍衫和鞋袜。 身上干燥了,却反而觉得比将才在雨中还要冷。 他刚想喝一口热水,却听李鱼在门外问他,“你里面还有炭吗?我想着天还没黑透,去惜薪司碰碰运气,看还能不能支领。 邓瑛走到门口应道:“二月了,惜薪司现下还供炭吗?” “有门路啊。惜薪司的掌印是我姐姐的对食相公,心疼我姐姐得很,我姐姐能揪着他耳朵骂他,我这儿过去跟他说一声,他敢不给,再说,都是吃宫里的,陛下烧剩的星子,偷偷给我们给一点又不算什么事。” 邓瑛听完笑笑,“你去吧,我不大用得上了。” 李鱼在门搓了搓手,“那成,你若觉得冷了,找我便是。” 说完踩着雨坑子,噼里啪啦地跑远了。 邓瑛在床榻上坐下,低头解开侧带,重新换了一身中衣。 天时还不算太晚,他不想那么早睡下,便随手从郑月嘉送来的书里随手抽出一本,摊到膝上看时,见是《千字文》。 这是内学堂的启蒙书,主要教阉童识文断字。 贞宁年起,朝中的文书来往量很大,识字宦官的人数,还不敷内廷二十四衙门的需求。 所以内书房一直在试图增补翰林院的讲学官。 但这毕竟是一种比较扭曲的师生关系,翰林院中的清流大多不想把自己牵扯到内廷里面去。直到白焕奉诏,亲自入内学堂给阉童们讲学,又把杨伦也一道荐进去之后,无人应诏的现象才逐渐好起来。 邓瑛手上的这一本是白焕在内书堂做讲学的时所用,上面的批注不算多,但每一处都写得很详实。那字和白焕的性情相似,一看就很费功夫,虽然极小,但笔力到位,一点也不潦草。 邓瑛把灯挪到手边,撑着下颚,一页一页地翻读。 外面雨下小了,护城河里的水涨得很高,流声越来越汹涌。 灯油见底的时候,外面忽然想起了敲门的声音。 第25章 邓瑛以为是李鱼回来了,压下书本抬头朝门口道“门没挂栓,进来吧。” 站在门口的杨婉手上抱着了一堆东西,即便邓瑛说门拴没挂,她也腾不出手去开门,索性背过身拿屁股一顶。没想到门“砰”地一声撞到了墙上。 “这什么门啊。” 杨婉自己被吓了一跳,忍不住吐槽。 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进去,找了一处空地,把手上的一堆瓶瓶罐罐全部放下,这才发现坐在床榻上的邓瑛浑正身僵硬地抠着身下褥子。 他身上的中衣虽规整地系着,但外面却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夹绒袍子,被褥盖去下身大半,腰处却有一节汗巾没有遮住。 邓瑛看清了杨婉的样貌,坐在榻上愣了半刻才回过神来。 发觉自己衣冠不齐,又不敢大动,犹豫了半天,才僵硬地把放在膝盖上的书慢慢挪到腰前,暂时遮住令他尴尬的地方。 杨婉看着邓瑛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年纪一大把还不要脸的老色(和谐)批。 “这个……” 她想解释,没想到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 要命是随着她这一声吞咽,邓瑛竟然跟着咳了几声。 绝了,老色(和谐)批坐实,这下直接不用解释了。 杨婉拍了拍自己的脸,赶忙蹲下身子去理地上的东西,低头掩饰道:“你这么早就睡了吗?” 背后那人的声音也是一样的错乱。 “我……我还没睡。” 他着趁杨婉蹲在地上的空挡儿,系好了袍带,又把被褥压到腿下拢了拢。 如果说邓瑛从前拒绝和旁人私近,是为了守礼,那么如今他排斥私近,是害怕被羞辱。 衣冠之上,心照不宣,谁也不肯先失身份。 但衣冠之下,有人炙热张扬,而他却寒冷破败,从此以后的每一局,都是要输的。 他想捂住这必败的局。 可是他似乎拒绝不了杨婉。 或者换一句话说,她总能在他解开衣衫,松弛防备地时候找到他。 “你……” “你躺着吧,你身子还没好全。” “我已经没什么事了,下雨地上在反潮,我这里尤其厉害,你……你不要一直蹲着。” 杨婉转身看向邓瑛,见他严严实实地坐在榻上,不自然地搓了搓手指,“对不起啊,进来的时候就没想到是这样。我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吧。” 邓瑛摇头,“没事。只是姑娘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宫里是吧。” 说到这个话题,杨婉真切地露了个笑容,“我说了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看,我没有食言。” 这倒是,她没有食言,她真的来找他了。 自从杨伦把她带走以后,邓瑛根本不敢想还能再见到杨婉。 毕竟她是张洛的未婚妻,南海子刑房里的那一段时光,几乎算是上天借给他的,为此他觉得自己以后,不知道要用多少报应来偿还。 可是她竟然真的来找他了。 这个过程有多难,邓瑛不得而知,但此时他在杨婉脸上,并没有看到愁容。 她说完甚至站在邓瑛的床前转了个圈,“好看吗?” 墨绿色的襦裙像蝶翼一样展开,那是尚仪局女使的宫衣。 “好看。” 他由衷地赞她。 “我也觉得好看。” 她说着给自己搬了一个墩子,在邓瑛面前坐下,“我前日入的宫,如今在尚仪局写一些宫里来往的文书。昨日我原是去了内书房找你。可惜你不在,就我哥一个人在,我想以前也没听他讲过学,于是在内书房绊了两个时辰听他叨叨。结果回尚仪局时,局里事务很多,一忙起来忘了时辰,后来就没得空再去太和殿。对了,这些东西,是宁妃赏我的,别的我都没有给你拿来,就拿小罐罐装了些坚果子给你,你没事的时候吃,都不是热补的东西,但对身体好。” 邓瑛看向她罗在地上的罐子,每一个都贴着条子,上面写着瓶子里装的坚果名字。 一排排整整齐齐地搁在角落里,看起来竟让他觉得莫名有些舒服。 “我希望你不要拒绝我,也不要误会我有什么目的。就是我喜欢这样吃,也想让你尝尝,我教你啊。” 她说着起身去打开罐子,在几个罐子里各抓了一把, “你看哈,你每天可以抓一点核桃,再抓一些花生和果脯子,这样混着吃,也不是很涩口,也不是很酸。” 说着捧到邓瑛面前。 “伸手。” 不知道为什么,邓瑛发觉杨婉让他干什么,他就自然地照着做,即便他不是很理解,但却不想因为自己任何的犹豫,让她不开心。 他伸手接过杨婉手里的杂果,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吃法。” 第26章 “每日坚果的吃法。” 第13章 仰见春台(六) 杨婉前辈子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在600多年以前的紫禁城里,教这座皇城的建造者吃东西。而且他真的照杨婉说的,认真地托着她捧给他的杂果,一口气塞进了口中,低着头慢慢地咀嚼,坚果很脆,在他牙齿间噼啪噼啪地响,像过年的时候没炸开的小哑炮。 小哑炮啊,多可爱。 杨婉托着下巴,对自己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这个比喻感到很满意。 她坐直身,看着邓瑛被灯光照得毛茸茸的轮廓。 贞宁十二年这个雨水绵绵的夜晚忽然变得很有现实的氛围,就像她在图书馆熬大夜的时候,保温杯里装着柠檬枸杞茶,暖手宝边放着坚果包,眼前这个叫邓瑛的人,化身大片大片锋利的文字,陪她度过了好几个完整的冬天。 “欸。” 她忍不住唤了他一声。 邓瑛听见杨婉的声音,想开口应她,没想竟呛住了,杨婉忙倒了一杯水给递到他手上,“喝口水缓缓。” 邓瑛忍着咳意咽下一口水,过后自己也笑,“对不起,以前吃食的时候,我也不会这样。” “没事,你吃,我不出声了。” 杨婉放下托在腮上的手,终是忍不住道:“你吃东西的时候,还挺不像你的。” “那……像什么。” “像我以前养的仓鼠。” “仓鼠……是什么?” “就是和耗子很像。” “啊?” 他听完这个比喻,面色有些羞赧,忙掩住口鼻把口中剩下的坚果吞了下去。 杨婉托着下巴问他,“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你指什么。” “好性情,别人怎么样说都不生气。” “嗯……” 邓瑛握着茶杯稍稍停顿了一会儿,“我交往的人不多。” “那我哥哥呢。” 邓瑛听她这样问,似乎有些犹豫。 “你哥哥……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不过现在我也不能和他交游了。” 杨婉看着他手背上的伤疤,忽然说道:“他现在这样对你,你不觉得他很不要脸吗?” 不要脸? 邓瑛起先并没有什么表情,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之后竟然笑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杨婉,“你说话总是让我想笑。” “那是因为我爱说实话。” 杨婉说着差点没把二郎腿翘起来,“说真的,我以前以为杨伦挺厉害的,不过现在看来,他在贞宁年间也就那样。” 她说着撇了撇嘴,“对妹妹呢,好是好,就是方法太笨,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一味只知道护短。讲学呢……还凑合吧,一本正经的照着书念,果然是白阁老教出来的。欸,邓瑛。” 她说到有兴致的地方,不禁扒拉住了邓瑛身下的褥子。 “你什么时候去内学堂讲学啊。” 邓瑛看着杨婉的手,离他的腿不过三寸,他刚想往里面撤,她却适时地收了回去。 “你一定比杨伦讲得好。” 不论说什么话,杨婉的立场都是站在邓瑛这一边。 邓瑛到现在为止仍然不明白,这个之前从未谋面的女子为什么愿意和他站在一起。 在南海子里,他以为那是一种错误的爱意,但此时他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不过他也不想问。 “姑娘是想听邓瑛讲学吗?” “嗯。” 杨婉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线封的小册子。 “你看,听课笔记本我都准备好了。还有,你以后不要叫我姑娘,我有名字,跟你说了的,我叫杨婉,我还有一个小名,叫婉婉,虽然他们都说后来我性格跑偏了,这个小名不太适合我,不过如果你想叫的话,也可以。” “不会,婉婉这两个字很衬你。” 他说话时的目光和声音都很诚恳。杨婉听完却很想笑,忽然决定要在《邓瑛传》添一笔──邓瑛也是个对着姑娘睁眼说瞎话的人。 “你还是我成年后,第一个这么说的。哎……” 她说着叹了口气,抬头朝窗外看去,“不过我很担心,杨伦好像不太喜欢我现在这样。” 第27章 “子兮……” 他脱口而出杨伦的表字,顿了顿又改了口,“杨大人近日还好吗? “很好啊,他能有什么不好的。” “你呢。” “啊?” 杨婉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到她发愣,邓瑛忽然有些惶恐,忙道:“邓瑛无意冒犯。” 杨婉听他这么说,托着腮笑了,“你是问我的近况吗?怕我被张洛为难?哈……” 她眸光闪烁,“别担心,现在整个京城的女人怕是都瞧不起他,天天骂他始乱终弃,逼我退婚还要玷污我的名声。昨日姐姐在陛下面前像是提了一句我与他的事,陛下动怒,命慎刑司打了他二十板子,这会儿估计在家里养伤呢。我哥表面上上了本替他们张家求情,私底下吧,我看是乐得很。” 说完自己也笑了,好不容易忍下来后,接着又道:“你放心,这些事儿跟你都没有关系,你就好好做你的事,去内书房的时候,知会我一声,我好跟尚仪局告假。” “我……” 邓瑛有些犹豫,“很久没有讲过学了。” “你还会紧张啊。” 邓瑛摇头,“不是,是怕不及你想得那么好。我徒有虚名多年,事实上只是老师的弃生。” 杨婉听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杨伦曾在私集里提及过,邓瑛死后无棺安葬,整个京城无人敢管。是白焕将他备给自己的棺材给了邓瑛,而他自己死后,则是用一方贱木草草地就葬了。 师生情谊深厚至此,却在有生之年有口难说。 这是时代性的悲剧。 有些情感是违背当下伦理纲常的,明明存在,却要用性命来守住它不外露。 “弃徒也是徒。” 不知道为何,这句话竟开解了邓瑛。 “姑娘说得对,弃徒也是徒。” “这样想就对了。” 杨婉说着站起身,“天晚了,我要回去了,坚果收好,不要受潮了。” 邓瑛弯了弯身,应了一声:“是。” 杨婉关上门走出直房,提着风灯朝承乾宫走,路上回想将才的对话,不禁想起白焕和邓瑛的关系。 他们真正决裂就是在贞宁十二年的秋天,那个时候,历史上发生了特别惨烈的一个屠案,桐嘉书院七十余人全部被斩首,史称桐嘉惨案。 这些人大多是东林人,曾是连内阁都敢骂的人,最后被张洛一个一个地折磨地体无完肤,很多人受刑不过,在诏狱里把自己认了一辈子的道理都背叛了,然而最后还是一个人都没能活下来。 杨婉曾在史料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描写。 “周丛海双膝见骨,已不堪跪刑台。死前痛骂天子,张口呕血结块,甚见腐肉,可谓内脏皆疮烂,其惨状不堪言述。” 这一段历史有几处盲点,是杨婉考证很多次,都没找到实证。 首先,这些人是因为替邓瑛不平,才被捕下狱的,但是他们最后的惨死却是因为张洛,张洛为什么要残忍地杀死这些人,这个原因史料上并没有说清楚。 第二,这些人的下场过于惨烈,以至于文官团体震动,皇帝不堪压力,被迫启用东厂,监督锦衣卫,以此来削弱北镇抚司的势力。 邓瑛就是在那个时候,从太和殿走到了司礼监和整个大明朝文官集团之间。史料上没有记载确切的过程,但是后来的研究者,从白焕与邓瑛决裂的这个史实上分析,这场惨案应该是在邓瑛的推波助澜之下发生的。这也就是史学界判给邓瑛的第一宗罪──为了自己上位,亲自把那些曾经不顾性命为他发声的人推入了万骨堆。 杨婉不认可这个说法,但是遗憾的是,这只是情感上的不认可,她并没有实证支撑。 如今距离贞宁十二年的秋天,还有半年的时光,算起来,这好像是邓瑛在内廷里最纯粹的一段日子。 杨婉想起他坐在自己面前像常仓鼠一样,吃坚果的样子,有些怅然。 她忙揉了揉眼睛,告诫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历史毕竟是历史,局中人再如何艰难,也与她没有关系。 “姨妈。” 一声稚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婉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承乾宫的宫门口了。 宁妃的儿子皇长子易琅正晃着他的胳膊,“我还要看姨妈变小人儿。” 杨婉见他身边没有人,又跑得一头汗,便蹲下来掏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拭。 “您又叫奴婢姨妈了。” 易琅扒拉着杨婉的手,“母妃说,你是她的妹妹,那就是我姨妈。” 杨婉见他一脸小霸道总裁的模样,总想趁着没人去捏他的脸。 不管在哪个时代吧,暖心的小孩子总是让人心疼的。 “姨妈,你不开心吗?” 杨婉摇了摇头,“奴婢没有不开心。” 易琅松开手,一本正经地问杨婉,“那为什么你刚才一直盯着地上不说话。” 第28章 杨婉笑笑,“奴婢的耳坠子掉了。” 她刚说完,宫门前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什么时候掉的,本宫遣人替你找。” 杨婉抬起头,宁妃正走下台阶,她刚刚下了晚妆,穿得素净,冲着易琅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杨婉忙行礼,宁妃一手牵着易琅,一手扶起她。 “回来了。” “嗯。” “去什么地方了。” “去看了个故人。” 宁妃温声问她,“婉儿在宫里有什么故人。”杨婉只是笑,没有应答。 “是那个人吧。” 杨婉一愣,宁妃挽了挽她被雨打湿的耳发,轻声到“傻丫头,你以前是最怕事的,现在是怎么了呢。” 她虽是这样说的,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还去看他,你就不怕吗?” “有娘娘护着奴婢,奴婢怕什么?” 第14章 仰见春台(七) 宁妃摇头,“是你聪慧,若不是你想到入尚仪局这个法子自证清白,我们杨家这回,就难了。” 杨婉低头轻声说道:“本来就是奴婢的错,奴婢自救而已。” 宁妃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捂。 杨婉忙退了一步,“娘娘……不用,奴婢不冷。” 宁妃拽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别动,姐姐问你,你……从前在家的时候,喜欢那个人吗?” 杨婉愣了愣。 说起来,在对杨婉与邓瑛的事上,宁妃的态度比杨伦要平和得多,以至于杨婉不太想搪塞她。 “谈不上喜欢,奴婢还没有喜欢过谁……” 宁妃捏了捏她的手,无奈道道:“你啊……你都十八了。” 十八,多年轻啊。 杨婉在心里感慨。 要说她在现代活了快三十年,人生中白雪皑皑,情史干净地连一个字儿都写不出来,绝对是一个资深性冷淡,全职科研狗,这要搁这会儿,不得跟政(hexie)府要一座牌坊。在现代怎么就会被四方喊杀,卑微得跟自己真就是个祸害一样。 所以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催婚文本是怎么产生的?内涵又是怎么演绎的? 这样一思考,女性风评被害史的领域,好像又可以添一个解构主义的研究方向了。 她思绪跑偏了,没顾上答应宁妃。 宁妃见她不说话,便挽将她拉到自己身边,“算了,姐姐入宫的时候,你还是几岁的小丫头,你长大了以后,姐姐也很难见到你,好多话都不能听你说,如今你进来也好,张洛这个人,是父亲定下的,那会儿姐姐年纪轻,看不出什么,也不能替你说话,如今姐姐有了些力气,你再陪姐姐一两年,让姐姐慢慢地给你挑,一定会寻到一个合你心意的好人,但你要答应姐姐,一定要护好自己的名声,如果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就不要再与他纠缠了。” 杨婉垂下眼睛,“若是喜欢呢?” 宁妃沉默了一阵,轻声道:“不要和那样的人,在宫里走这条路,婉儿,你最后不会开心的。” 这句话听完,杨婉忽然觉得说这个话的女人,似乎也不是很开心。 她不想再让她不好受,于是抬头冲她露了一个笑容,“娘娘您放心,奴婢知道。” 说完弯腰牵起易琅的手,“陪娘娘进去吧。” “好。” 地上的雨水还没有干,踩上去便有镜面破碎的声音。 三人走在宫人手中的一道孤灯下,杨婉朝着地上深黑色的影子,忽唤了宁妃一声。“娘娘。” “还有话没说完吗?” 杨婉站住脚步,“其实……奴婢有的时候觉得,清白贞洁原本就是碎的,不管我们怎么说都没有意思。” 宁妃停下脚步,“你怎么会这样想呀,姑娘的名节多么重要,人一辈这么长,若是一直活在别人的指点里,多不好受啊。” 杨婉摇了摇头,“再干净的人,也会被指点。人们不是因为我们有了过错才指点,而是指点了我们,才能显得他们是干净的人。” 宁妃听罢怔了怔,不由在庭树下站住脚步,端看杨婉的眼睛。 “你这回进宫来,我就觉得你说话做事和哥哥他们说得很不一样。这几年……”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开口问她。 “这几年你在家里,是过得不好么……还是母亲和哥哥对你不好?” 杨婉忙道:“不是的娘娘,他们都对我很好。” 第29章 宁妃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可是,你怎么说话像含着雪一样,陡然听着到不觉得,可细细一想,竟冷得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姑娘说出来的。” 这话看似在试图戳破她,事实上却很温暖,像在百年以前遇到了一个忘年的知己。 杨婉甚至想对她说实话,此时竟犹豫了。 好在宁妃身边的宫人合玉,适时从殿内走来问道:“娘娘,今儿婉姑娘还在我们宫里歇下么?” 宁妃回过身应道:“是,陛下现下在何处。” 合玉回道:“去瞧皇后娘娘去了。” “好,知道了。” 宁妃点了点头,回头拍着杨婉的手背,“今晚与姐姐一道歇吧。” 杨婉颔首,“是,不过等明日,奴婢还是去回了姜尚仪,自己回南所去吧。在娘娘这里住的日子长了,对您不好。” 宁妃道:“不必的,姐姐既然去皇后娘娘那里求了恩典,让你在我宫里留几日,你便安心地留着,易琅看见你就开心,你能多陪他玩玩,姐姐也高兴。” 杨婉正要说话,见底下的小人又拽着她的袖子来回晃荡。 “姨母姨母,你再变小人儿看看嘛。” 杨婉虽然从来没想过生小孩这件事,但是她对软糯糯的孩子真的是没什么抵抗力。 看着他像个小团子一样在他身边扑腾,便蹲下身搂住他的腰一把把他抱了起来。 “小皇子哟,你把奴婢的头都要摇晕咯。” 宁妃忙伸手替她托了一把易琅的胳膊,出声问她。 “抱得住吗?听说你的脖子伤得很厉害,这孩子如今又重了好些。” 杨婉拢了拢易琅的衣领,“早就没事了娘娘。走,我们进殿里去,奴婢变小人儿给你们看。” 这日夜里,地上反潮依旧反得特别厉害。 宫人们在内殿烧艾草熏床。 杨婉把易琅抱在膝上,用几个小魔术哄得他咯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 乳母过来催好几次,易琅都舍不得去丢开她,后来竟然趴在杨婉怀里睡着了。 宁妃坐在一旁剥了好些栗子给杨婉,说看她喜欢吃坚果,今日又叫人拿了几罐给她。 说完,接过杨婉怀中的孩子,走到地罩后去了。 杨婉看着眼前的栗子,试着回想了一宁妃的生平。 宁妃生平不详,具体死在哪一年,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记述,甚至没有名字,只知道,她是靖和帝朱易琅的母亲,后来应该是犯了什么错,被皇帝厌弃了。靖和帝登基以后,也没有给她准追谥。 杨婉翻开自己的笔记,撑着下巴犹豫了一阵,终于另翻了一页,添上了宁妃的名字──杨姁。 写完后又托着腮静静地在灯影下面坐了一会儿。 想起宁妃说,“婉儿,不要跟着那样的人,在宫里走这条路,你最后是不会开心的。” 细思之后,又念及其容貌性情,忽然觉得落笔很难。 若说她对男人们的征伐有一种狂热看客的心态,那么她对历史上这些和她一样的女人,则有一种命运相同的悲悯。 于是她索性收住笔什么都没写,合上笔记朝窗外看去。 碧纱外云散星出,这一夜,好不清朗。 宫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贞宁十二年的四月。 暮春时节,杏花刚刚开过,落得满地都是。雨水一冲,便肆意地淌到了皇城的各个角落。 太和殿的重建工程进入了覆顶的阶段,但是京郊琉璃厂却一直交不上瓦料。工部坐不住了,开始遣官下查,这下去一查,查出了琉璃厂一个叫王顺常的太监。起初工部以为,这不是一件特别大的案子,但刚查了一个头,就震惊了整个大明朝廷。此人监督琉璃厂十年,竟然贪污了白银两百余万量。相当于贞宁年间,朝廷一年的收入。 六部的那些还在等着朝廷救济粮的官员知道这 个消息,差点没在王顺常被锁拿入诏狱的路上,拿石头把他给砸死。不过,这件事在内廷的口风却非常紧,各处的管事都召集下面当差的人,严正吩咐,不准私议王顺常的贪案。 这日,内学堂将散学,邓瑛正坐在讲席上与一位阉童释疑。 杨婉坐在靠窗的一处坐席上,低头奋笔疾书。 邓瑛趁着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日没有当值,所以没穿尚仪局的宫服。 藕色襦裙外罩月白色短衫,头上只插着一只银臂点缀珍珠的流苏釵。手臂下压着她经常写的那个小本子,手腕垂悬,笔尖走得飞快。其间只偶尔停下笔,曲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下巴,想明白之后,落笔又是一番行云流水。 春日晴好,窗枝上停着梳羽的翠鸟。 杨婉搁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看着鸟儿跑了一回神,趴在窗上,拿包在绢子里的坚果子去喂鸟。 发现邓瑛在看她的时候,便托着脸冲他笑。 “你们接着讲,我今天要写的东西差不多写完了。” 阉童只有七八岁,到不至于误会他们的关系。 转身向杨婉作了个揖:“女使写的东西奴婢看不懂。” 说完,又看向邓瑛,“先生能看懂吗?” 邓瑛笑着摇头。 第30章 “我这是鬼画符,你可不要学,好好跟着你们先生,他讲的才是大智慧。” 阉童听了冲杨婉点了点头,又道:“先生,奴婢娘亲说,阉人都是苦命的人,我家里穷,不把我卖给官中,弟弟们都活不下来。家里人别说念书,就连字儿也不认识,先生您也和我们一样,为什么您的学识这样好?” 杨婉听他说完,站起身几步走到那阉童面前,轻轻地提溜起他的鼻子。 “嘿,你这个小娃娃,夸人都不会夸。” 那孩子扭动着身子,“您不要捏我鼻子,都说尚仪局的女使姐姐们,个个都是最知礼的,您怎么……” “你说啥?” 杨婉被他说得放开也不是,不放开也不是。 邓瑛笑着合上书,“你也有说不过人的时候。” 杨婉丢开手,抱着手臂站起身,低头对邓瑛道:“他小,我不跟他一般见识,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 邓瑛捧了一把坚果子递给阉童,笑着应他将才的问题,“先生以前是读书人。” 那孩子得了果子,欢天喜地藏到袖子里,抬头又问他,“读书人为什么要跟我们一样做宫里的奴婢。” “因为先生犯了错。” “哦……” 阉童的目光忽然黯淡。 邓瑛抬起手臂,把书推给他,“去吧,记得温明日的书。” “知道了先生。” 杨婉看着那孩子离开时,不留意落在地上的坚果,抿了抿唇。 “为什么要对他实说啊。” 邓瑛起身走到门前,弯腰把那几个果子一个一个地捡起来。 淡青的宫服席地,那只带着伤疤的手,又一次露在杨婉眼前。 他捡完后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孩子跑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说道:“他们总会知道的。” “他们知道以后,反而不会当你是自己人。” “为何?”这是一个关于明朝宦官集团和文官集团身份立场对立的研究。 身处局中邓瑛不可能跳脱出来理解这个问题。杨婉觉得,如果直白地告诉他,简直就是精神凌迟。 于是抿着嘴唇没再往下说,走到窗边重新坐下。 谁知刚一坐下,就听到内书房外的场院里传来沉闷的杖声。 她正要推窗看,却听邓瑛对她道:“过来,杨婉。” 第15章 仰见春台(八) 杨婉的手指已经攀上了窗栓,听见邓瑛的声音又悻悻地握了回来。 她回过头问邓瑛:“是怎么回事。” 邓瑛抬头看了一眼窗纱,只道:“先过来。” 杨婉起身走回邓瑛身边,人还是忍不住朝外面张望,“这是在打人?” “嗯。” 邓瑛翻开一册书,把自己的目光也收了回来,“不要出去,等他们了结。” 杨婉点了点头,没再莽撞出声。抱膝在邓瑛身旁坐下,凝神细听。 春日午后,翠绿的鸟羽在日光下轻轻颤抖,所有的庭影都对晴日有一种自觉性,温柔地蛰伏了下来。 除了杖声外,四下万籁哑寂,甚至听不到受刑人惨烈的痛呼。 但杨婉和邓瑛皆明白,这是因为受刑的人被堵了嘴。执刑人不需要他们的声音来示警旁人。 所以,这并不是什么对奴婢的惩戒,这是处死的杖刑。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等待着外面的惨剧结束。 杖声带着明显的杀意,根本没有给受刑人任何求生的机会,精准到位,干净利落,十几杖之后就听到了背脊骨断裂的声音。 杨婉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一把握住了邓瑛的手腕。 春袍袖宽。 将才为了诵书写字,他又刻意将袖口掖了三寸,半截手臂裸露在案,杨婉这一握,立时破掉了男女大防。 邓瑛低下头,看向那只白净的手。 肤若温瓷,衬在一只翡翠玉镯下。 和京城里所有的大家闺秀一样,她原本留着半寸来长的指甲,但由于在海子里坠坡时的抓扯,几乎全部消损掉了,如今长出来的都是新的,暂时没有染蔻丹。质软,色泽也是淡淡的。 邓瑛时常习惯性地会回避这个遮蔽在绫罗绸缎下的,年轻而美好的女体。 第31章 正如他回避自己的身体一样。 但是他不敢躲避来自杨婉的“触碰”,怕被她误会成是自己厌弃和她接触。 于是他只能试着力,将手臂悄悄的地往身前撤,试图把手腕从她手里抽出来。 杨婉却并没有松开手,手臂摩挲着案上的书页,跟着他回撤的力道滑向他,邓瑛顿时不敢再动,只得将手臂僵硬地横在案上,仍由她越抓越紧。 不多时,杖声停了。 接着传来一阵拖曳的声音,单薄的衣料和草丛摩擦而过,两三个黑色的影子经过窗纱,脚步很快,一下子就走远了。 这个过程从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任何人声,只有皮肉的炸响和匆忙却从容的脚步声。 奈何气味无孔不入。 在尸体被拖过窗户的时候,杨婉顿时闻到血腥气,胃里忽然猛翻江倒海。 她想吐。 很奇怪,她并不是害怕外面拖过去的死人,只是纯粹觉得恶心。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很……很想吐。” 她捂住自己的嘴背过身,为了忍住那阵呕意,愣是把双肩都逼得耸了起来。 “这……是不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话没说完,胃里一阵翻腾上涌,酸水几乎窜入喉咙,猛地刺激到了她的眼睛。 她忙蹲下身屏住呼吸,忍到最后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浑身恶寒,抖得像在筛糠。 邓瑛看着蹲在地上的杨婉,一时惶然。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想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她的想法,是那么卑劣和 无耻。 他忙把手握入袖中,转身倒了一杯水,挽衣蹲下,将杯子送到她眼前,“少喝一点。” 杨婉接下水,仰头含了一口,摁着胸口尝试吞咽,终于开始缓和了下来。 她又用水漱了漱口,仰起头将被鼻息喷得潮乱的头发一把拢到耳后,抬袖擦干脸上被刺出来的眼泪,喘道:“真……差点要命了。” 邓瑛接过她喝过的杯子放到书案上,压下自己内心的波澜,“对不起,竟不知你会如此难受,我……” “没事。” 杨婉不知道他这声“对不起”是在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自己的反应。毕竟在现代文明社会,“处死”一个人的现场是必须对大众隐藏的。她对死刑有法律上的概念,但是对新鲜的尸体,死人身上的血腥味却没有具体的概念。 她想着,摁住胀疼中的太阳穴,“我没事了,就将才闻到那阵味道一下子没忍住。” 说完又吸了吸鼻子,抓着椅背站起身,低头整理自己的裙衫,瓮声瓮气地接着问道,“最近司礼监为什么要处这么多死人。” 邓瑛趁着她没注意,拢下衣袖,遮了手腕上的皮肤,反问她道,“姜尚仪是如何与你们说的。” 杨婉一边理衣一边摇头,“尚仪是女官里最守礼的,她不会提这种事。”说完,回到案旁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翻了一页新纸压平,蘸墨提笔,抬头接着说道:“不过我有在猜,是不是因为琉璃厂的贪案。” 邓瑛原本不想提这件事,但是看到杨婉握着笔的模样,他又不忍敷衍她。 从认识杨婉开始,她就一直在写这本笔记。邓瑛看不懂上面的文字,却有些喜欢看她写字的样子。 从容而专注,丝毫不见内廷女子自怜自怨的神情。 “才因为这事杖毙了人,你刚才那般害怕,为何还要问。” “想在宫里活得明白一点。” 她笔尖往窗上一指,“你看他们,不明不白的不也死了吗?” 说着擎回笔,挡住从鬓上松垂下来的耳发,接着又道“而且,我只问过你,不会有事的。” 邓瑛听她这样说,不由一笑,“你就这样信我。” “当然信你,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信你了。” 邓瑛微怔。 人在微时,或者陷入自不可解的污名当中的时候,反而会害怕有人奋不顾身地信任自己,这代表着他自己的沉沦,也将会是她的沉沦。 就像桐嘉书院的那些此时正在诏狱中饱受折磨的读书人一样。 邓瑛不觉得自己这一生,配得上这样的献祭。 自从下狱以后,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说服自己,既然白日不可走,就行于寒夜,只不过,他情愿一人独行,而不肯提起任何一盏,只为他点燃的风灯。 “你不想说,那我就先说,你帮我听一下,我说得对不对。” 她说完,把自己的册子拿起来朝前翻了几页,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反转笔杆,戳着笔记上要害处说道:“琉璃厂的这个王顺常……是司礼监掌印何怡贤的干儿子。这次工部查出的亏空虽然已多达百万余量,但对整个内廷的亏空来说,却是九牛一毛。” 她说着在某处一圈,却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后世考证的具体的数字,抬头对问邓瑛道:“你和张先生领建皇城这么多年,建城一项的收支上,你心里有个具体的实数吗?” 邓瑛先是沉默,而后轻点了一下头。 “多少。” 邓瑛没有回答。 第32章 杨婉也没再问,低头把笔从那个数字上挪开,“行,你先不用说,总之也是个说出来要死一大堆人的数字。” 说着又往下翻了一页,“现在内阁很想把王顺常交到三司去,但是司礼监的意思则是要把他当成一个奴婢,在宫里处置。原因在于,王顺常一旦入了刑部大牢,司礼监这几位的家底,也就要一并抖空了。皇城前后营建四十年,进出款项何止千万,贞宁年间的二十四局,织造,炭火,米肉,水饮,里里外外消耗巨大,百姓们的赋税供养皇室宗族无可厚非,供养阉人就……” “杨婉。” 邓瑛忽然出声打断她。 杨婉抬起头,“怎么了?” “不要碰这件事,这与你无关。” 杨婉搁下手上的笔,“我知道,但此事和你有关。” 她说到这里也不继续往下说,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笔记。 “杨婉。” 他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你是怎么看到这一层的。” “你这样说,就是你自己也想到了是不是。” 邓瑛愕然。 杨婉的话已经快要点到要害了。 他的父亲邓颐在内阁的时候,为了讨好并蒙蔽贞宁帝,纵容司礼监起头,逼着户部在财政上大肆朝皇室宗族的开销上倾斜,皇城营建一项本已不堪重负,皇帝还在不断赏赐各处王府。 前年,贞宁帝胞弟成王的王妃江氏生子,成王禀奏内廷之后,贞宁帝竟一气儿赐了江氏在南京的母家黄金千两。要知道,当年西北边境还在打仗,南下筹措军费的巡盐使不堪巨压,差点没把自己挂在返京复命的船上。内廷却丝毫不顾财政上严峻的形式,依然不断地扩充宫中太监和宫女的人数,各处的宗室王府也在丝绸,棉布,粮肉上贪求不足。 而这些东西,只要归账到内廷,就是归到皇帝的名下,三司六部无人敢查,司礼监的太监没有不在其中中饱私囊的。至于这些阉人到底亏空了多少,即便后世考证,也只得一个大概,在贞宁年间更是一个外人看不见的“天数”。 这就是邓颐掌控下的大明王朝。 危若累卵,坍塌不过顷刻之间,邓瑛虽不在朝,却身在皇城营建的事项之中,十多年来,看了很多也记了很多。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些事项,他甚至落过笔头,张展春曾偶然看过他的记录,还为此把他叫到自己的书房内,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至此之后,他不断地告诫邓瑛,“时候未到,不要妄图做不可能的事。” 邓瑛也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少年时私记的那本帐册。 到张展春归老的那一年,邓瑛亲自替他收拾寝室时也没能找到。 “邓瑛。” 杨婉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邓瑛回过神来,却见她已经合上了那本小册子,塌着腰趴在他面前。 “不要想那么多。听到没。”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如果你觉得没有冒犯到你的话,我就说给你听。” 邓瑛笑了笑,“你不论对我说什么,都不是冒犯。” “真的吗?” “是。” 他诚恳地点了点头。 杨婉也笑了,“你对我可真的太好了。” 她说完直起背,望着邓瑛的眼睛,“嗯……你在想,如果内阁的三司通过琉璃厂这条线找到你,你要不要和你曾经的老师还有同门们,站在一起。” 第16章 仰见春台(九) 这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李鱼的声音。 “邓瑛,你还在里面吗?” 邓瑛抬头,“我在。” 李鱼“嗨”了一声,踮脚趴在门上催道,“都下学好一会儿了,你还守着呢。郑秉笔寻你去司礼监,我过来与你说一声,你换身衣服赶紧过去吧,我去门上当值了。” 杨婉看着窗上撤退的影子,抱着手臂站直身,挑眉低声:“近水楼台先得月。” 说着低头看向邓瑛,“他们找来了。” 邓瑛点了点头,并没有立即起身。 他沉默地在书案后坐着,日渐偏西,烘了整整一日的暖气顷刻间就退到黄昏的风里去了。邓瑛一直等到太阳沉了一半,才站起身。脚腕上的旧伤突然传来一阵钻骨的寒疼,逼得他不得已闭眼去忍。 “疼是吗? 杨婉在旁道。 “不疼……” “没事,你站一下。” 她压根没理他的托词,蹲下身径直挽起邓瑛的裤腿,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方绣着芙蓉花的绢帕。 第33章 “我先说啊,我不乱整,你也别动啊。” 说完,腾出一只手,把垂地的衣袖拢在膝上,而后小心地将绢子叠起来,用以包裹住邓瑛脚腕上的伤。 “你看吧,在海子里你不愿意听我的,现在成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立即又调了个头宽慰他,“不过你别在意,这伤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遇到阴寒的天,要好好地暖着它。就像这样拿厚实点东西护着,等寒气儿过去,就会好很多。” 邓瑛始终没有出声。 杨婉掖好绢子的边角,看他不动也不吭声,不由地抱着膝盖抬头去看他。 有一大丛叶影落在邓瑛脸上,她不大看得清他的表情。 虽然他现在愿意与杨婉说话,但本质上他仍然是一个沉默的人,就像写得很淡的文本,落笔时就已经预存了一层安静的仁性。 “怎么了,你又不说话了。” “我……不想自己糟蹋了你的东西。” “你不要才是糟蹋。” 她说着撑了一把膝盖,站起身拍了拍腿上的灰,“快去吧,我也要回南所了。” 说完又笑着指了指桌上的坚果,“吃光它,别糟蹋。” 邓瑛看了看案台上坚果,还剩下几颗。 他伸手将它们全部捡起来。 杨婉写东西的时候,总是一刻不停地嚼。他起先并不觉得这些东西有多好吃,可是,跟着吃得久了,好像也快成个习惯了。 想着,不免自嘲。 抬手正要往口中送,谁知杨婉又从门外折返回来,扒拉着门框,探出半截身子叫他。 “邓瑛。” 邓瑛忙尴尬地捏住手,往袖里藏。 一时吃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杨婉看着他的窘样笑了一声,“我刚才忘了跟你说,不要太纠结,你这样的人做选择错不到哪里去。” 说完晃荡着腰上的一对芙蓉玉坠,走到黄昏的浓影去了。 坚果被吃完,茶也彻底冷了。 邓瑛净过手走出内学堂。 外面的血腥气彻底被晚风吹散,风里甚至还带着了一丝无名的花香。 他今日腿伤发作,走得有些慢。 然而司礼监在寿皇殿的后面,需绕过万岁山,北出中北门,而后经尚衣监和针二局,路途很远。 邓瑛走到司礼监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尽。郑月嘉举着灯 亲自站在石阶下等他。 邓瑛抬头看向议室的门户,门是闭合的,窗格内透出的光很幽暗,里面虽有人声,但也是刻意压低了的。 郑月嘉提着灯走到他面前,灯火一下子照亮了二人的脸。 “司礼监有司礼监的规矩,你今日来晚了。” 邓瑛侧面避开火光,拱手道:“是,我会向掌印请罪。” 郑月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朝身后看了一眼,“你晚的这半个时辰,足够改变老祖宗对你的看法,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但还是要劝你一句,你的性命是司礼监给的,既然给了你这条命,你就和我们是一样的。在内廷里,没有哪一个奴婢可以独自活下去,陛下是我们主子,老祖宗是庇护我们的天,你看错了一样,都得死。” 邓瑛点头,“我明白。” 人讲骨相。 郑月嘉在司礼监这么多年,眼底下过了太多的阉人,有些是从海子里挣扎出来,靠着韧劲儿和豁出尊严的勇性,最后倒是混出了些样子,但靠这些混出来的,都不是什么人样,一个个要不是獠牙青面,要不是官颜奴骨两幅面孔。 但眼前这个人,青袍下裹着的那一副骨相却似乎天生和这一处潮寒的地方龃龉。 即使他态度谦卑,姿态温顺,也仅仅是出于他自身的修养。 “明白就好。” 郑月嘉转过身,“随我进去。” 司礼监虽然是内廷最重要的一处官署,但是其所在并不大。 面阔三间,明间开门即是正厅议室。 郑月嘉推开门,室内原本就很黯淡的灯烛瞬间被穿堂风吹灭了几根。 灯影里坐着的人皆抬起头,朝邓瑛看来。 坐在正中间的何怡贤此时还在喝药,并没有看邓瑛,斗大药碗遮着他的脸,碗后的声音嗡嗡的,像是含着一口痰。“来了?” “是。” “来了就好。” 他擎着碗慢慢地将药喝完,就着端碗的手指了指自己身旁,“月嘉,你过来坐,哪兴陪着底下人站的。” 第34章 “是,老祖宗。” 郑月嘉躬身作了个揖,撩袍走到何怡贤身旁坐下,顺手接过了他的药碗,捧在手里用自己的袖子仔细地擦拭。 “行了。” 何怡贤伸手要去夺,“日日都在喝,你还要不要自己的皮了。” 郑月嘉却背过身道:“欸,儿子伺候您,皮也不要。” 说着眼风在邓瑛脸上一扫而过。 何怡贤摇头笑了一声,“你啊,是从前和工部的人打交道打得多,看吧,” 他顿了顿,拍着郑月嘉的肩膀对在坐的其他人道:“我这个干儿子,还是维护故人啊。” 邓瑛顺着何怡贤的话,迅速扫了一眼议室。 除了郑月嘉以外,秉笔太监刘定成,胡襄,周辛令也都坐。除此之外,他面前还跪着一个身穿囚服,戴着重镣的人, 虽然灯火灰暗,但邓瑛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琉璃厂的王常顺。这样一来,今晚这个局的意图就挑开了第一层纱。 他看了郑月嘉一眼,屈膝在那人身后跪下,伏身向何怡贤行叩礼,开口唤“掌印。” 刘定成就坐在邓瑛身旁,看他如此,冷不丁地道:“这是不改口?” 何易贤笑着接过这话,“不能这样说,邓少监是张先生的学生,我们的避身之所,都仰赖张先生和邓少监,这口是不用改的,在主子们面前不错规矩就行了。” 说完冲着邓瑛虚扶了一 把,“你起来吧。” 邓瑛直背站起身,垂手而立。 何怡贤上下打量了他一通,忽笑问道:“你是不是很恨我。” “邓瑛不敢。” “你说是这样说,殊不知,白阁老他们,戳着我背在骂我,出了这么个阴毒的主意。” 他刚说完,胡襄便接道:“他们说阴毒,我就觉得不对了,张先生唯一的徒弟,他们不保难道不是怕遭牵连?搞得自己跟桐嘉书院的周丛山一样。说到底,是没那能力,我们保下来那自然是我们的人,我觉得刘公公的话没错,是该改口,我们都是老祖宗护着才有了今天,怎的,救了整一个人,还得给杨伦他们让半个出去吗?没这个道理呀。” “好了。” 何怡贤打断他,“我还没往这上面说,你们也不要急躁,月嘉,去搬一个墩子,让他也坐,这里面一个跪着就成了,多一个站着,反乱糟糟的。” 郑月嘉应声去了。 邓瑛在王常顺身后坐下,通过胡襄将才脱口而出的一番话,司礼监的意图已经差不多挑明了。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王顺常的出现。 这个人是锦衣卫抓的,现在堂而皇之的跪在司礼监的议室里。 是司礼监通了北镇抚司的天,此事已不言而喻。 “王常顺。” “老祖宗,儿子在。” 王常顺的声音带着很重哭腔,含含糊糊的,显然在邓瑛进来前,已经哭哑了。 “你回头看一眼,认识吗?” 王常顺拖着镣铐膝行转身,看了邓瑛一眼,又连忙转身泣道:“认识,这是邓先生,我们厂上的人都认识他。” “呵。” 何怡贤笑了一声,“还会攀扯,都死到临头了。” 王常顺向何易贤膝行了几步,“老祖宗,您一定要救救儿子啊,儿子不想死……” “不想死,求我没有用,你得求邓少监。你要求得他愿意救你的性命,我这儿才能给你一条升天的路。” 王顺常听懂了何易贤的意思,忙不管不顾地扑邓瑛面前,一把抱住了邓瑛的腿“邓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您要是愿意救了我这贱命,我就把我外面那个小子,给你当儿子。我外头还有些个好看的女人,我都孝敬给您……只求您千万要给我条活路……” 邓瑛感到他快要触碰到杨婉包在他脚腕上的绢子了,便将腿往后撤了半尺:“你先松开我。” “邓先生……” “先松开。” 他提高了些声音,抬头看向何怡贤,“我有话与掌印说。” 王顺常这才松开他。 邓瑛弯下腰,也不顾在场人的目光,摘下杨婉的丝绢,轻轻弹去上面的灰,叠放入怀中。这才对何怡贤说道:“我在皇城营建一项上耗了十几年,很多事,如果我想说,早就说了。如今,我已经是残命,不容于师友,自不会狂妄自大,妄论大事。” 何怡贤偏头看着他怀里露出的那半截丝绢,忽道:“这绢子的质地好,你走进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 邓瑛没有应答。 何怡贤对他摆了摆手, “你放心,她是杨伦和宁妃的妹妹,她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护着她,至于我们…” 他笑了笑,“提都不配提她。” 这句话旁人乍听之下没什么,邓瑛却觉得自己怀中那放绢帕的地方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伤着了么?”何怡贤直起身,“伤着了才好,你才会认认真真地与我说话。” 第35章 第17章 月伏杏阵(一) 邓瑛轻握住膝盖上的衣料。 “掌印要邓瑛说什么。” 刘怡贤看向胡襄,“算了,他年轻,听不来话,还是你来问他吧,我听着。” “是。” 胡襄应声站起来,几步跨到邓瑛面前。 他是一个直性的人,身段看起来到不大像个太监,说话的声音粗直,甚至有些刺耳。 他在邓瑛面前摆开了架势,直道: “刑部的公文今日送来了司礼监,要你明日受审。今儿咱们就摆一个公堂,你就当我是刑部的堂官,我问,你来答。” 邓瑛抬起头,顺从地应道:“是。” 胡襄咳了一声,正声道:“贞宁十年,山东临清的供砖共用去多少。” “三万匹。” “但据山东所奏,当年供给精砖共有五万。” 邓瑛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常顺,继续应道:“贞宁十年,寿皇殿月台改建有失,曾废用了两万匹精砖。” “有账可查吗?” “有。”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应答完这一连串的问题,胡襄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往边上一让,看向何怡贤。 何怡贤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胡襄的话问道:“真的是废用吗?” 邓瑛抬起头,“若是刑部问邓瑛,自然是废用。若是掌印问我,那就不是。” 何怡贤笑了一声,“好,那你如实对我说说看。” 邓瑛放平声:“事实上山东临清只供了三万匹精砖,但虚报五万,其中两万匹砖的资费仍由户部支出,如今这些银钱在什么地方,我并不知道。” “那你将才为什么不如实回答胡襄。” 此问一出,堂下沉默。 何怡贤搁下茶杯,“还是放不下你的身段啊,说出来又何妨,你现在是司礼监的奴婢,不是他们内阁的炮仗,他们想怎么点就怎么点,是吗。” 邓瑛没有出声。 他看着王常顺身上的刑后伤,忽然觉得这些血肉裂痕,他身上也有。 “说话。” 不算太有逼迫性的两个字。 但却有切割认知的力量。 邓瑛望着脚边自己的影子,弓下身准备回应,奈何却说不出那个“是”字。 何怡贤听完笑着摇头,“你这个人不真切。” 郑月嘉看了一眼何怡贤的眼神,有些不安地望向邓瑛。 议室的氛围忽然凝重。 郑月嘉忍不住朝邓瑛喝道:“邓瑛,好好回话。” “你不要出声!” 何怡贤回喝郑月嘉,“看他自己怎么说。” 室内所有的人都朝他看来。 邓瑛在众人目光下,终于慢慢松开握在袖中的手。屈膝跪下。 青衫及地,他闭上眼睛,此时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庆幸,杨婉不在。 “是,奴婢明白。” 何怡贤这才点了点头,挥手示意胡襄退下,又道:“你今日慢得不是一点半点,不过,将才也算是答得不错了。不过你以后,得换一个想法,我们是宫里的奴婢,主子过得好,才会赏下钱来给我们,你将才说,你不知道那两万精砖的费用在什么地方,好,现在我告诉你,那些银钱都在给主子修蕉园的账上,我们这些人,是一分都没见着。不过主子他老人家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起来应一声。” 邓瑛应声站起身,垂眼应了一声:“是。” 何怡贤点头,自己也站起身。 “行了。今儿就 议到这儿吧。我也乏了,你们也都散吧。” 王常顺见这边要散,忙一把抱住何怡贤的腿,“干爹,那儿子的性命呢,干爹答应要救儿子的啊。” 何怡贤弯腰撩开他的头发,“邓少监都没有说要救你,我怎么救你,啊?” “干爹……” “成了!” 第36章 何怡贤直起身叹道:“你家那个女人,还有你那什么干儿子,都有干爹给你看着。你就放心地去,干爹给你了备很多冥钱,保你到下面去吃香的喝辣的,怎么都用不完。” “干爹!干爹!干爹求您不要啊,儿子还要留着性命伺候干爹啊!” 他说话之间声泪俱下,抖若筛糠。 何怡贤被他扯得有点不耐烦,对胡襄道:“你去诏狱传个话,这人的舌头,能给他断了就断了。我看他也是不想活了,这会儿剪了,就当他自己咬的。” 说完用力一蹬,把人踢到了一边。 王顺常听完这句话,两股间一热,一股焦黄的水便从囚裤中渗了出来,顿时什么体面都没有了。 邓瑛看着地上惊恐失禁的人,喉咙紧痛。 文死谏,武死战,只有蝼蚁偷生,终死于粪土,泡于便溺。 杨伦和他一起读书的时候说过,他这一生最厌恶就是阉人,他们都没有骨头,死了之后就是一滩烂泥,恶心至极。 邓瑛曾觉得他这话过于极端了一点,但此时此刻,他好像有些明白,杨伦为什么会那样想。 “邓瑛。” 何怡贤掩了口鼻,声音有些发瓮。 “在。” “知道他没舌头了,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什么?” “刑部会以邓瑛为破口。” “刑部的背后是谁,你说说。” 邓瑛忍住喉咙里咳意:“白阁老和杨侍郎。” “很好,以后啊,司礼监护不护得住你,就看你这回怎么面对那两个人了。” 另一边,杨婉独自回五所。 慈宁宫的临墙杏花本应在三月底开,因今年早春湿暖,此时已经开到了盛时,花如艳云,与殿顶覆盖的琉璃瓦相映成趣。好些路过的宫人都忍不住驻足小观。尚仪局女使宋云轻看见杨婉从南角走来,便挥手唤她,“杨婉,打哪里过来呢。” 杨婉没提内学堂,只道,“今日不当值,四下逛着呢。” 宋云轻忙道:“那你得空去御药房一趟么。” “嗯,什么差事。” “也不是什么差事,是姜尚仪的药,本该我去御药房取的,可慈宁宫的宫人央我来描这杏花样子,说这是许太妃的差事,我这儿做得细,没想到耗到现下还没完呢,我怕我了结这活儿,会极门那边就要下拴了。” 杨婉看了眼天时,“尚仪的头疾还没好吗?” “可不嘛。这几天风大,又厉害了好多。” 杨婉点了点头。 “成的,我现下过去取。” 宋云轻合手谢道:“那可真是劳烦你了,你说,你明明是宁娘娘的妹妹,平日咱们烦你,你都不闹,可是个好神仙,赶明儿你的差事我做。” 杨婉笑道:“行,那我去了。” 她说完辞了宋云轻,往御药房去。 御药房位于文华殿的后面,在明朝,御医是不能入内廷侍值的,所以当日当值的太医,都宿在会极门的值房里,以应对夜里的内廷急诏。 杨婉走到会极门的时候,门后的值房正在换值。 御医彭江拿了姜尚仪的药交 到杨婉手中,笑着和她说道:“就等着你们尚仪局过来取了。不然,我也出去了,幸好今儿会极门要晚关半刻。” 杨婉接过药,“我刚过仁智殿的时候就以为这趟是要空跑了,没成想还是得了东西,不过,今儿您这边为何要晚闭啊。” 她说着朝身后看了一眼。 背后风灯隐灭,但却一个人也没有。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 彭御医一面收拾一面跟她闲聊,“我将听着是锦衣卫指挥使并两个司使在养心殿回话,过会儿要从会极门出吧。 杨婉听了这话,忙与彭江相辞,跨过会极门往西面走。 刚刚走过皇极门前的广场,就看见张洛一身玄衣,沉默地行在夜幕下。 杨婉知道避不过了,便侧身让向一旁。 张洛也没有避,径直走到她面前。 “抬头。” 杨婉抬起头,“大人对奴婢有吩咐吗?” 张洛冷笑一声,“你喜欢当这里的奴婢?” “大人……” 第37章 “还是你喜欢当奴婢的奴婢。” 他打断杨婉,弯腰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你兄长在朝堂上的骨头是庭杖都打不断,你却如此低贱。” “我哪里低贱了。” 杨婉抿了抿唇。“如果你肯放过我兄长,我不会出此下策。” “呵呵。” 张洛直腰,“你也知道是个下策,你以为你这样说,我会怜悯你?” 杨婉摇头,“我什么都不敢想,如果大人肯放过奴婢,奴婢会对大人感恩戴德。” 张洛没有立即回话,他试图趁着夜色看清这个女人真实的面目。 “行。” 良久,他才吐了这么一个字。 “整个京城,没有人不想要北镇抚司的怜悯。你不想要我的怜悯,那我就当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下次见到我的时候,你最好也像今天这样站直了。” 他说完转身朝会极门大步而去。 “等一下。” 杨婉抱着药追到他身后。 张洛站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杨婉立在他身后,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我是为了自保,但的确是我做得过了一些。我不敢要大人的怜悯,但我愿意答应大人一件事,以作补偿。” 张洛半侧过脸,睥她道:“我会有求于你?” “也许没有吧,不过,我想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一些。” 她说完,放缓了声音,“我无意之间捣了些乌龙,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大错已成,无法补救。这实非我本意,但我也无力向大人解释。我只希望,大人不要因为我的缘故,再迁怒旁人。” 张洛听她说完这句话,鼻中冷笑。 寒声道:“你说错了杨婉,北镇抚司从来都是秉公执法,我厌恶那个罪奴,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他狡脱刑律,与阉人为伍,奴颜婢膝苟活于世,其行其心,皆令人作呕。” “你说什么?” 张洛忽觉背后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不禁回过头。 杨婉凝着他的眼睛,“你说我贱可以,我听着,什么都不会说,但其他的话,还望大人慎言。” 她分明在维护那个人,张洛瞬间被激出了怒意,寒声:“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要在我面前维护那个罪奴。” “他是罪人之后,但他不是罪人,如果不是他,你我所立之处无非砾木一堆!” 她说完也转了身,“我收回我刚才给大人的承诺,我就不该对张大人,心存侥幸。” 第18章 月伏杏阵(二) 翻过惊蛰,针工局和巾帽局便开始为内廷裁剪夏衣,各处的事务一下子变得繁忙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皇帝身边的一个宫人蒋氏有了孕,拟册婕妤。 虽然姜尚仪和梁尚宫二人,对这个未经民间甄选的嫔妃态度很平淡。但因为皇帝的子嗣如今只有韩王朱易琅一个,母凭子贵,司礼监的人都捧着延禧宫去了,六局也不能怠慢。册令一出来,整个尚仪局立即被眼下这措手不及的册礼打得人仰马翻,杨婉在尚仪局里虽只是文书往来上的笔吏,也被古今通集库(1)的人,缠得一连几日都抽不开身。 加上承乾宫这边,宁妃感了风寒,拖了些时日竟正经地厉害起来。 杨婉每日疲于往来承乾宫和尚仪局两地,偶尔挤出去时间去寻邓瑛,却总是遇不见他。 从贞宁十二年的四月起,一直到十二年的秋天的桐嘉惨案前,关于邓瑛的史料几乎是空白的。 对于史学研究而言,没有记载要么代表岁月静好,要么代表讳莫如深。 杨婉不太确定邓瑛属于前者还是后者,因此心里总有些不安。 只是宁妃病得实在厉害,易琅惶恐,夜里总要找杨婉,于情于理,杨婉都觉得自己不好在这个时候丢下他们。 这日晚间,宁妃又咳得很厉害,喝完合玉服侍的汤药,在榻上折腾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睡下。 杨婉哄睡了易琅,站在锦屏前等合玉,见她走出来便朝她使了个眼色。 合玉会意,凑到杨婉耳边轻声说道:“我看这症候像是被蒋婕妤的事闹的。” 杨婉轻声问道:“娘娘在意这些吗?” 合玉摇了摇头,“娘娘到不大在意这些,但她一贯是个要体面和尊重的人,前些日侍寝……” 她说着又朝次间看了一眼,“您是娘娘的妹妹奴婢才说的,您听了就是,可别多问啊。” 杨婉点头。 “嗯,我懂。” 合玉把杨婉往明间里带了几步,压低声音说道:“前些日娘娘侍寝回来,奴婢就觉得娘娘心里很有些不痛快,但这些事是内私,奴婢不能问只能猜,奴婢想……娘娘怕是受了陛下什么话。” 能是些什么话,自然是男人在床上得瑟过头狗屁话。 杨婉一点都不想知道。 她在尚仪局早就听宋云轻等女使私底下说了好些蒋氏素日的做派,什么水蛇腰,杨柳肢,勾魂摄魄的女鬼貌,迷得禁欲多年的贞宁帝白日里都把持不住。杨姁定是不愿意被拿来和她作比的。 第38章 “女使。” “嗯?” “今儿晚上您还回五所吗?” 杨婉挽下手臂上的袖子,应道:“我就不回了,今儿我给娘娘守夜,你们连着几个晚上没歇好了,趁着我在早些去睡吧。” “哎。” 合玉叹了一声,“您都没说累,我们哪里敢叫累,不过,您守着娘娘倒是能宽慰她几句,比奴婢这些有嘴没舌的好太多了,奴婢去给您拿条毯子来,这夜里还是冷的。” “好。” 杨婉说完,绕过锦屏走进次间。 鎏金兽首香炉里,暖烟流淌。 面前床帐悬遮。床榻对面安置着一张紫檀木香机,机上寡摆了一只白瓷瓶,瓶中清供松枝,虽然都是清寒之物,但看着到并不让人觉得冰冷。 宁妃好像是睡熟了,只偶尔咳一两声。 杨婉坐在香案旁的圈椅上,移来灯火照膝,翻开自己的笔记。 她的笔记停滞在内书房与邓瑛分别的那一日。 琉璃厂案还没有后续。 杨婉在司礼监和内阁这个两个名词之间,画了一个邓瑛的小人像,画完又觉得自己画得很丑,正想蘸墨涂了,却听到宁妃忽然又咳了起来。 她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到榻前,抬手悬起床帐,弯腰问她:“娘娘要茶么。” 宁妃坐起身来摆了摆手。 “看你坐灯底下想事儿,想叫你披件衣裳来着。” 杨婉随手抓过挂在木施上的褙子披上,把灯拢过来,侧坐在榻边。 “这不就好了么,娘娘别冻着才是真的。” 宁妃看着她披自己的衣裳,不由摇头笑道:“你这什么规矩,还是尚仪局的宫人呢。” 说完又道,“不过……也真是,你这样到让我觉得,有一分像在家里。” 杨婉替她拢好毯子。 “若是在家里,娘娘心里有事,就对奴婢说了。” 宁妃一愣。 “你……瞧出来了?” “是合玉瞧出来的,奴婢那么笨,哪里知道。” 宁妃摸了摸杨婉的额头,“姐姐没事。你尚仪局的事忙,别想那么多。” “我忙那里的事做什么,我愿意顾着您。” “你这话……” 杨婉抬头打断她道:“虽然娘娘听我这样说,又要说我不懂事,但我知道,娘娘听这些话 才开心。” 宁妃怔了怔,手指慢慢地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摊放到膝上,低头笑了笑,“你可真是个透人。” 说完转了话头,握住杨婉的手,“你将才在想什么呢,想那么出神。” “我……” 杨婉看了一眼自己匆忙留在圈椅上的笔记。 宁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道:“不止一次看你拿着这个册子记啊记的。写的都是什么?” 杨婉抿着唇没吭声。 宁妃等了她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轻道:“你看,你有心事也不跟姐姐讲。” 杨婉捏着自己的手指,“娘娘,这个事其实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做,但是……” “是和邓少监有关?” 杨婉没有否认。“嗯,娘娘又该说我了。” “不是。” 宁妃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刚那句话就很有意思,道理谁都会讲,也都是为对方好,可是,人生苦短,确实也该听一些喜欢听的话,做些喜欢做的事,姐姐是后宫的嫔妃,不如你自由,说话也刻板,你只要知道姐姐对你的心就好,你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姐姐在一日,就护你一日,万一哪天姐姐不在了,还有易琅,婉儿不要怕。” 这一段话,杨婉听后竟然有些细思极恐。 古今之间不同的观念,虽然看起来有很大的鸿沟,比如女性群体从沉默到发声,民主意识从酣睡到觉醒,其中经历千百年的演变,过去的人绝对不能对现在的人张口,所以人们真的敢想象,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直接交流之后,那种洞穿三观的穿刺感吗? 毕竟历史有时间性的墙围,但人性却是可以通过裂痕沟通的。 杨婉觉得,在血缘之外,这个活着在大明朝的女子,竟然给了她一种在现代被称为“女性友谊”的东西。 就很……神奇? “嗯……说到邓瑛,有件事姐姐要跟你说。” 第39章 宁妃的声音把杨婉从自己的思绪拽了出来。 “娘娘您说。” “邓瑛这几日不在宫中。” “不在宫中?” “对。” 杨婉忙追问道:“姐姐怎么知道的。” 宁妃的目光稍暗,“在养心殿,偶然听到司礼监的何公公跟陛下回话,刑部带了邓瑛去,但是为了什么,姐姐不能够过问。” 杨婉低头下头,“我……” “你想去问哥哥?” 杨婉一怔,继而笑道:“哥哥怕是不会见我。” 宁妃摇了摇头,含笑道:“没事。姐姐帮你。” 次日内阁会揖。 杨婉牵着易琅的手在宫道上走。 边走边低头问易琅,“娘娘让殿下跟我来之 前,跟殿下说了什么呀。” 易琅仰起脸,“母妃就说,如果舅舅不肯好好跟姨母说话,就让我喝住他,不准他走。” “哈?” 杨婉忍不住笑出了声。 易琅看她笑了,边走边晃她的胳膊,“姨母,你笑的时候最好看了。” 杨婉蹲下身,一把把他抱起来,“殿下你这么小,就知道怎么哄奴婢们开心了。” 易琅搂着杨婉的脖子。 “不是,姨母和母妃就是宫里最好看的人。” “哈,是想一会儿看奴婢给您变小人吧。” “才不是……” 说话间,会极门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杨婉抱着易琅朝门上望去。 六科年轻的给事中们纷纷从会极门走出来,杨伦也走在这一群人中,正面红耳赤地和他们争论着什么。看到杨婉与易琅之后,匆忙辞了人,快步朝他们走来。 杨婉把易琅放下来,冲杨伦行了个礼。 “杨大人。” 杨伦没有应杨婉,躬身向易琅行礼,“臣参见殿下。” “杨大人请起。” 杨婉看着眼前这一幕,倒觉得有些意思。 孩子的天性虽然很难收敛,但看得出来,他对君臣大礼还是有自己的概念。 杨伦站起身,刚要说话,却听易琅说道:“姨母有话问杨大人。” 杨伦脖子一梗,诧异地看向杨婉。 “你太放肆了吧,连殿下都敢……” “杨大人!” 杨伦牙齿差点咬到舌头,不得不打住,躬身作揖。 “臣在。” “不可凶姨母。” 杨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杨伦脸上顿时五光十色。 易琅并不懂杨婉在笑什么,只管一味地护着她,板着小脸对杨伦道: “大人起来。” “是……” 杨伦站直身,一个眼风扫向杨婉。 杨婉往后撤了一小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一个奴婢,哪里敢跟殿下说什么。” 杨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正了正梁冠,正声道:“问吧。我不能与你私谈过久。” “好。我直接问了,邓瑛在刑部吗?” “你!” 杨伦刚想骂人,就看见易琅气鼓鼓地看着他,只好咬着牙吞咽了一口,压下声音道:“我看你是疯了。你要和这个人私近我管不了你。但你如今身在内廷,朝廷的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第40章 “哥哥这话就很不对。” 杨婉毫不客气地回应,“邓瑛也是内廷的人,你们不也是说牵连他,就牵连他了吗?内廷是陛下的内廷,朝廷也是陛下的朝廷,账都烂到一堆去了,当真分得开吗?” “杨婉!” “哥哥也别骂我,我也不是没脑子的人,这话我只在哥哥面前说,旁处我连嘴都不敢张的。我只是想跟哥哥说,若是为了琉璃厂的案子,你们要拘扣邓瑛问审,这是没有用的。你们问不出什么,只能白白折磨他。” 她说着稍稍眯起眼睛,偏头看着杨伦的眼睛,“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折磨邓瑛,你心里不难受吗?”杨伦哑然。 杨婉松开易琅的手,朝杨伦走近几步,“我说这话,不是像你们想得那样,想和邓瑛在一起想疯了。我明白哥哥是为朝廷和百姓好。是,宦官贪腐的弊病是要拔除,但哥哥也要看上位者是谁,他如今是不是有这个决心。历朝历代当第一个炮仗的人多了去了,哥哥还是该护好自己。我们杨家这一辈凋零,弟弟还在学里,朝中只有哥哥一个人……哥哥也该听说了,陛下新册了一个婕妤,这一段日子娘娘的身子很不好……哥哥是我们在宫外唯一的依靠,哥哥要珍重,我们才能平安。” 第19章 月伏杏阵(三) 正如杨婉想的那样,刑部对邓瑛的审问陷入了一个僵持的局面。 白玉阳坐在刑部衙门的后堂中,听堂官念诵昨日堂审的供词,与他同坐的还有刑部右侍郎齐淮阳和督察院的两个御史。后堂里台面干净,桌上的白瓷盏里盛着寡茶,此时已经冲了三泡,早没味儿了。 白玉阳摆手叫堂官停下,摁了摁额头,问齐淮阳,“杨大人今儿来不来。” 齐淮阳看了一眼外头的天,回答道:“尚书大人,今儿内阁会揖,杨伦在六科是有名声,自然跟着白阁老去那边了。” 白玉阳笑了一声,“我看他是不想和那个奴婢撞上。昨日是第四回堂审了,张次辅都在,他偏偏告病。” 齐淮阳将就着冷茶喝了一口,放下手里卷宗淡淡地说道:“人之常情嘛。不过,这事问到现在,的确有些麻烦了。” 白玉阳点头。 “是,司礼监在问了,我知道。” “是啊。邓瑛毕竟是司礼监的少监,部堂大人,你看,我们也不能把他收监,这几日都是叫司狱衙找地方暂时给人看管起来。王常顺在诏狱里咬舌死了,司礼监立马补了胡襄亲自过去,等琉璃厂那边从新转起来,太和殿那半截子瓦木堆,还得靠他去搭。” “好好……你先别说了。” 白玉阳朝他按手,“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看看。” 他接过堂官手里的供词抖得哗啦作响,“一丝不漏啊,啊?这是做的什么功夫,这怕是从十年前起,他邓瑛就为了这个劫在修炼呢。这里头的账抹得如此平,我看着都想替司礼监叫好。你说这个邓瑛,他还真天生是个奴婢,没挨那一刀呢,就和那几条老狗搅在一起。我们还怎么审下去?” 齐淮阳道:“这就看,我们要不要动这个人。” “你指什么。” “动刑。” 两个在场的御史听了这句话,相互看了一眼,并没有吭声。 白玉阳捻着供词的边角,“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一旦动刑,就必须让他吐出东西来,如果吐不出来……” 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堂中的人,“那就不好办了。” 在坐的人皆陷入了沉默。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扇一开,一道高大人影应声而入。 杨伦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换赤罗(1),肩头阴湿,满身雨气。 白玉阳收起供词朝外面看了一眼,“杨侍郎,下雨了?” 杨伦拍着身上的水,“刚下的。” 他说完朝白玉阳作揖,直身又道:“我家里的人传话传得慢了,让几位大人久等了。” 白玉阳道:“来了就坐。来人,给杨大人搬一把椅子过来。” 杨伦撩袍坐下,“听说,是白尚书写了条陈给陛下,陛下才让我来听审的。” “是。” 白玉阳转身看向他,“毕竟事涉户部,有你在,我们可以问得清楚些。” 杨伦看向门外,天阴雨密,黑云翻墨,庭中树木被雨打得噼啪作响。 “今日是第几轮。” “第五轮,问出的东西都在这儿,你看看。” 杨伦接过供词,刚翻开一页,便听白玉阳道:“把人带过来,就不挪去正堂了。齐大人,劳你作录,我与杨大人同审。 “是。” 简易的公堂在后厅里摆了起来。 齐淮阳 等人各自归位,安静地等待着衙役去押人过。 不多时,雨打阔叶之声,就被鞋履踩水的声音打破了。 杨伦从供词上抬起头。 雨幕昏暗,邓瑛自己撑着伞,走在几个衙役的身后。 他身着青灰色的交领直裰,比之去年交游时,又寡瘦了很多。 他走到门前低手放伞,撩袍走进堂中揖礼。 第41章 这是邓颐倒台之后,杨伦第一次见邓瑛。 如果不是因为早上会极门上杨婉的那一番话,他可能来得还要更晚些。 邓瑛并没有看杨伦。 他静静地立在白玉阳面前,垂手待问。 白玉阳看了杨伦一眼,“杨大人,这样,关于山东供精砖的那一项银两,你再问一遍吧。” 杨伦看向邓瑛。 他已然侧身面向他,只不过目垂于地,好似刻意在他面前维持着卑微的姿态,以此来与他拉开距离。 杨伦忽然有些明白杨婉对他说的那句话。“你看着他们折磨邓瑛,你心里不难受吗?” “没什么好问的。” 他把目光从邓瑛身上避开,“他这上面他已经答得很清楚了。” “你就信了?” 杨伦看回手上的供词,半晌,方从齿缝里咬出一个“是”字。 白玉阳道:“我们这边就这样结审,是不能过督察院那一关的。” 他说完,拿过杨伦手上的供词,“这么干净的供词,这么清白的账目,你也敢替户部认了,所以,这几十年的亏空,都亏空到哪里去了,都去了邓颐老家吗?我看他家都抄绝了,也才勉强补齐了北面的军费,其他的银子呢,是冲了进哪条江?” 杨伦低头咳了一声,“白尚书的意思呢。” 白玉阳反道:“我今日想听听杨大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先放人。” 白玉阳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的意思,是换一个地方接着审问,别的都不用问,就山东这一项,咱们仔仔细细,理缝抠隙地给他问清楚了。” 杨伦听完,赫然起身,“那尚书大人问吧,户部月结,底下的官员们还在等着去岁的欠银,杨伦实在脱不开身,今日这供词已审看过了,若尚书大人再有问讯,差人传杨伦便是。” “等一下。” 齐淮阳也站起身,出声劝道:“杨大人不必如此,我等都是希望能审清楚这件事,毕竟是关乎社稷民生,白尚书拳拳之意,即便伤了杨大人过去的同门之谊,也不该让他在这里受不白之冤啊。” 他强调“过去”二字,代表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提醒。 然而杨伦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即往外走。 “杨大人。” 背后忽然传来邓瑛的声音。 杨伦回过头,却见他躬身揖礼,“邓瑛有几句话,想跟杨大人说。” 说完又道:“白大人,可以容邓瑛单独与杨大人说吗?” 白玉阳和齐淮阳相视一眼。 “可以。你伺候杨大人走几步吧。” “是。” 外面仍在下雨,杨伦背着手走在前面,邓瑛慢一步跟着他。 两人都没有撑伞,双双沉默地走出了好长一段距离,直到走近刑部衙门的正门,杨伦方站住脚步。 “你做什么?跟来又不出声?” 邓瑛立在雨中,单薄的青衫此时 贴着他的皮肤。 杨伦以前听说男子受腐刑之后容貌会有所改变,但邓瑛没有,只是气色越发的淡,从前的谦和之中,略渗着一丝自审身份后的顺服。 “你看得出来吗?他们希望,由你来刑讯我。” “哼。” “你该听他们的。” 杨伦转过身,“我问你,我对你用刑,你会说实话吗?” “不会。”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所以,司礼监的那些人,的确亏空了不少吧。” 邓瑛在雨中抬起头,“是。” “你为什么要维护他们!” 邓瑛忽然咳了几声,“非邓瑛所愿。” “这是什么屁话。” “大人,你要看明白一点,司礼监这十年来的确亏空了朝廷很多银子,但是这些款项,大部分是用到了皇室宗族之中。陛下暂时不会动何易贤,这个时候如果你与老师……” 他忽然想起白焕对他说过的话,忙改口道:“你与白阁老要用琉璃厂和三大殿的亏空来与司礼监相争,轻则损天家颜面,重则你与白阁老的政治前途都会就此斩断。” 杨伦静静地听完他的着一段话,忽然道:“这些话,你在宫里教过杨婉吗?” 第42章 “什么?” 杨伦抱起手臂,“差不多意思的话,杨婉今日也对我说了。” “杨婉……” “你住口!” 杨伦忽然喝斥道:“谁准你唤她的名字。” 邓瑛闭了口,垂目拱手,“是,邓瑛知错。” 杨伦沉默地盯着他,逐渐捏紧了手掌。 “我问你,从前杨婉在家里的时候,你们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 邓瑛听他这样问,望着雨地里喧闹的水流,惨淡地笑了笑,“我连她的名字,都不曾知道。” “那现在呢?” 杨伦逼近他几步,“现在在宫里,你和她有没有什么?” 邓瑛抬起头,面上的笑容暗带自讽,“我怎么敢。” 他说完,轻轻握住自己的手腕,“我在这一朝是什么身份,我心里明白。我可立誓,我若对她有一丝的不敬之意,就令我受凌迟而死。”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 杨伦背过身:“我只想告诉,她是我的妹妹,她要跟着你我没办法骂她。但她以后势必要出宫,嫁一个好人家,哪里寻不到好少年配她。我杨伦的妹妹,大可在这偌大的京慢慢挑看。” 这几句话砸入雨中,惊起了叶丛中几只躲雨的小雀,被雨淋得飞不起来,颤巍巍地滚到邓瑛脚边。 杨伦和邓瑛一道低头看去,暂时都没有出声。 良久,杨伦才开口道:“你知道吗?听到你刚才为我和老师考虑,我有点恶心。我不知道杨婉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既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她就……” 杨伦龃着牙齿摇了摇头。 “她就不觉得难受吗?” 邓瑛受完这一段话,轻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没什么!就是想说了!” 杨伦赫然提高了声音,“邓符灵,我真的很恨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让我和老师情何以堪!” 话声回荡在雨里。 回应他的声音听起有些绝望,但尚残存着一丝温度。 “那你们就当符灵死了吧。” 第20章 月伏杏阵(四) 杨婉和李鱼在护城河边的直房外对峙了两天。 李鱼抱着手臂,看着蹲在直房门口的杨婉,不屑道:“我听姐姐说,尚仪局有个女使对邓少监疯魔了,就是你啊。” 杨婉吸了吸鼻子,“你姐姐是谁。” “我姐姐是你们尚仪局的女使,宋云轻。” 杨婉站起身,“宋云轻是你姐姐,怎么她姓宋,你姓李啊。” 李鱼仰头,提声道“这是我干爹疼我,他老人家在司礼监做秉笔,跟着他姓面子可老大了。” 杨婉看着李鱼得意憨痴的模样,心里想这人天然呆,邓瑛跟他呆在一块也挺好的。 “欸?” “干什么。” “邓少监几日没回来了?” 李鱼抓了抓脑袋。 “十来天了吧。不过昨夜里倒是回来了一阵,可惜你没蹲住。今儿一早又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对了……” 他往杨婉怀中看,“听说你那儿有好吃的。” “你听谁说的。” 李鱼认真地看着杨婉,“邓瑛有个柜子,里面锁了一堆瓶瓶罐罐。他每从外面回来,都会从那堆罐子里抓些东西来吃,夜里看图纸的时候,好像也在吃。我问他要过一次,他不给我,后来吃的时候还躲我。我姐姐说,你以前搬过瓶罐来看他,那肯定就是你给他的。” 这李鱼年纪不大,描述出来的场景却很生动,杨婉立即就有了邓瑛坐在房里吃坚果的画面感。 而且,他居然还会藏。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地发觉这个人有点可爱。 “那就是些核桃仁花生米,还有点葡萄干,混着一把往嘴里丢,的确是很好吃的。” 李鱼听完脸一垮,“哈……就那些啊。我还以为是什么肉脯子呢……” 杨婉靠在门框上笑他。 正说着,忽见邓瑛从前面走回来。 第43章 他穿着白灰色交领中衣,外面罩一件同色袍子,散发在背,肩上的衣料有些潮润。 看见杨婉不由错愕,怔怔地站住脚步。 李鱼回头打量了他一眼,直接道,“你去洗澡了吗?” “嗯。” 他应的虽是李鱼的话,看的却是杨婉。 继而踟蹰,终是觉得,自己这一身落在她眼里,似乎不尊重。 自从邓家覆灭,他在生活上就变了一个人。虽然他还保持着从前的习惯,却不再受仆婢的侍奉,像吃饭,更衣,沐浴这些琐碎的事,都失去了从前的仪式性,逐渐沦为窘迫生活当中的必须。 “不是说要等明日我向姐姐拿了香露再去吗?” 李鱼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把话说得越发具体。 邓瑛伸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对李鱼说道:“哦,我看房里还有半块胰子,就去了。” 说完低头走到杨婉身旁,抬起手拨下门栓轻轻推开。 “你……” “我可以进去吗?” 她直接问。 这倒让邓瑛没有那么局促。 “我昨日才回来,不及整理。” “没事,你放我进去我就进去,你不放我进去,我站这儿跟你说也是一样的。” 邓瑛看了一眼李鱼,李鱼直接对邓瑛翻了个白眼,笑道:“你可别看我,我啥都知道。” 杨婉转身笑怼道:“你个小屁孩,知道什么呀。” “嘿!我姐夫跟我说了的!” 他急地跳了起来。 “李鱼!” 邓瑛忽然沉声,李鱼忙摆手,“好好好,我走了,我一会儿还上值呢。” 说完拔腿,飞也似的跑得不见影了。 杨婉看着他的背影笑道:“我 觉得,你跟这小孩在一处挺好的,这憨傻憨傻的,叫人多乐呵。” 她自顾自地说着,背后人的声音却压得有些低。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那样说。” 杨婉转过身,“他不是被你吼住了吗?没说出什么。” 邓瑛侧身替她挡住门,低头没看她,只轻轻说了一句,“进来吧。” 杨婉走进房内。 比起上一次来,室中多了一些陈设,虽然都是新木造的,成色还没有出来,但看得出造这些箱柜的人手艺极好。 床是简单的榆木架子床,挂着灰色床帐,床下放着他的两双鞋子,床上整齐地铺着深蓝色的褥子。床头安置着一个屉柜,如李鱼所言,上面挂着一把锁。 邓瑛几乎是习惯性地走到屉柜旁,打开锁,正准备把罐子拿出来,忽然发觉杨婉就在他身后,忙把手收了回来。 “吃呀,你这是好习惯。” “现在不吃,没剩多少了。” “我明日再给你拿来。” 她站在门前,面上笑容清朗,秀气的眉眼顾盼神飞。 正如杨伦之前所言,像她这样一个女人,大可在京城里慢慢地挑看。 “这都是宁娘娘的赏赐,邓瑛不敢再要。” “不是。” 她走到他面前,顺手拿出一只罐子,冲着他晃了晃,“这是我对人的好,娘娘只是金主,等我以后自己存下钱,我就让他们出去,给咱们买多多的,到时候你看书,画图,我写字的时候,都可以慢慢吃。” 这原本是一句平实到不能再平实的话,邓瑛竟然险些被割伤。 杨婉这个人实在太明快。 超出了他身处的境遇中,所能承受的全部温暖。 他倾慕于杨婉的好,但这种倾慕几乎让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卑贱的人。 以蜉蝣之身,妄图春华。 想要,又明知不该,甚至开始没意义地对她患得患失。 不对啊。 他怎么敢啊? 第44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邓瑛脱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一怔。 同样的话,他也才在刑部衙门问过杨伦不久。 “你……知道邓瑛朝不保夕,根本……” “送你几罐坚果,你就跟我说这些。” 杨婉笑着打断他,“你要是想谢我,不如也给我造个箱子吧。这个是真好看。” 她说完不着痕迹地把罐子放了回去,转身往椅旁走,刚要坐,忽被邓瑛唤住。 “等下,垫一样东西,我这里落了很多灰。” 他说完,走到木施旁取下自己的袍衫,叠放在椅面上,这才道:“坐吧。” 杨婉低头看着他的衣衫,“我没那么讲究的。” “我知道,但我不想我这里脏了你的裙面。” 说完倒了一杯水放到杨婉面前。转身看着床头的屉柜,“你真的喜欢吗?” “嗯。喜欢。很精巧。” “这是太和殿上的一位工匠造来送我的,你如果喜欢,我请他替你造一只。” 杨婉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抬头道:“你会造吗?” “也会。” “那你造一个送我吧。” 邓瑛犹豫了一下,“我在这一项上并不如他们好。” “没事。” 杨婉一手端着杯子,一手托着下巴,“嗯……我可以给你画个图,但是……我可能画得很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得懂里面的……那个透视?” 她用了一个不太确定邓瑛能不能听懂的词,接着又问道: “你懂‘透视’吗?” 邓瑛摇了摇头,“ 你画了也许我能明白。” “那太好了。” 杨婉站起身,“有纸笔吗?” “有。” 他往书桌边一让,“你过来吧。” 杨婉很喜欢邓瑛的那一方书桌,就一个台面,一个黑石笔架,一方无名的墨,一只素石砚,一尺来高的图档。还有两本他在内学堂讲学的书。和邓瑛那个人一样,干净到除了尘埃,就是皮肤和血肉。 她不太想瞎捣鼓邓瑛的东西,铺纸研墨的时候也有些紧张。 “你不会研墨吗?” “啊?” 杨婉看了看自己的手法,说她不会研墨到不至于,她的博士导师是个书法大拿,虽然有一堆师兄师姐鞍前马后地伺候笔墨,并轮不上她这个一直不受待见的逆徒,但是杨婉看还是看了很多次,来到这边以后,她回忆着以前看到的手法自己瞎折腾,一直没管质量,只要那汁水是黑的就好。 “这样不对吗?” 邓瑛抬起手臂,把袖子挽倒手肘处,“来,你放下吧。” “好。” 杨婉乖乖地放下墨块往边上让了一步,邓瑛走到她身边,身上淡淡的皂香散来,杨婉忍不住侧头看他。 他还没有束发,一缕头发松落下来,垂在他手背上,杨婉再一次看到了那道月牙形的旧疤。不禁道:“你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留的。” 邓瑛研着墨,听她问自己,便低头看了一眼,应道:“七八年前吧,好像是修寿皇殿的时候,我也忘了。” “以前的事情……你现在是不是忘得都挺快的。” 邓瑛手上一沉。 “为什么会这么说。” 杨婉取了一只细笔,压纸蘸上邓瑛研好的墨,“就是觉得,你说得越来越模糊了。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对你来说,是好还是不好……” 她说着摇了摇头,低头落笔。 “你其实什么都没有变,你看,你的字还是一样好看,生活还是一样清净疏朗。而且你什么都知道,你会照顾我,给我造箱子,保护我的兄长和你自己的老师,你甚至愿意对那些听过你几堂课的阉童用心。”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笔杆戳着下巴看向邓瑛,“是吧,你仍然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你看你多棒。” 因为她就在面前,邓瑛无法细想她说的这几句话,但却由衷地想要对她笑。 杨婉捏着笔,纠着自己的耳朵,看着自己画的图却开始发愁。 “我这画的是什么呀。” 邓瑛听她抱怨,便放下墨石,轻轻地把纸朝自己这边拖了一寸。 第45章 “我能看懂。” “不是吧,这你都能看懂啊。” “嗯。差不多。有些地方要想一想。这个样式以前没见过。” 杨婉被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了自信。 “这个叫‘胭脂水粉收纳……柜’” 说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中二,忙平下声解释:“反正就是放一些脂呀粉的。你随便做做吧。不用太在意,我就是兴趣来了。画得还这么丑……” “是。” 邓瑛看着纸面,“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造出来。我……” “刑部还要带你走吗?” 她在须臾之间,精准地切住了要害。 邓瑛低头应了一声:“嗯。放我回来,是因为太和殿的主隼这几日在重架。” “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没有。” 杨婉松了一口气。 “我跟杨伦说了,这个杨大牛听懂多少我不知道,但我赌他还有点良心。他要是跟那些人一起犯蠢,我下次让殿下骂死他。” 邓瑛实在没忍住,转身笑出了声。 第21章 月伏杏阵(五) “说真的啊邓瑛。” 杨婉尝试整理被自己薅得有些乱的笔筒,逐渐收敛了声音,“你准备就这么扛着吗。” 邓瑛发觉她的情绪忽然有些低落,低头看回杨婉的那张图,撑着桌案,弯腰从笔筒里取了一支笔,又铺开一张新纸,扼袖蘸墨,“为什么会这样说?” 杨婉看着他在另外一张纸复画自己的图纸,竟然有些不想进行这个话题。 详细的生活细节,本身就可以杀掉人身上很多执念。 他吃坚果的模样,他握笔的姿势,他准许进入的起居空间,他贴身的衣服,闲时穿的鞋袜,百忙之中抽出空闲画的小物件,都让他与杨婉在时间上的边界越发模糊。 “不扛你能怎么样,刑部好不容易顺着琉璃厂抓住了山东这条线,就算杨伦想帮你,他也不敢做得太明显。” 邓瑛在纸上描勒框架,偶尔转头参照杨婉的图纸,声音不大,也很平静:“其实,虽然你将才那样说,我愿意听。但事实上,我不希望杨大人帮我。这个时候,他最好的是和白尚书这些人一起面对我。对他来讲哪怕回避我,在内阁眼中都是不对的。” 杨婉看着他不过半刻就模出了她画得乱七八糟的图样,“你这样说……到底是在为谁着想。” 这个问题好像过于具体了,并不适合在研究里进行设问。 毕竟人是一个历史性的个体,大部分的决断都和他自身的身份立场,社会关系相关。 杨婉并不希望他认真地回答。 但邓瑛却停下了笔,望着笔下图纸认真想了一阵。 “我的朋友不多,认可的人也不多。不说是刻意为了他们,是到现在,我本身……” 他说着顿了顿。 墨汁已经渐渐在笔尖凝滞,他低头将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探笔刮墨,“我本身已经无所谓了,所以我想做一些我自己还能做到的事情。我如今担心的是三大殿的工程浩大,涉及账目众多,老师已经归乡,我不知道,这么多年里,我和老师有没有遗漏之处。” “如果有呢。” 杨婉追问。 邓瑛笑笑,弯腰落笔继续勾画,“那就像你说的,抗着。” 说完,忽觉脚腕上的伤传来一阵冷痛,他不得不闭眼忍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笑着自问:“不知道抗不抗得过去。” “能的。” 邓瑛侧身绕过杨婉的背,去拿她手边的镇纸,接着问她:“你怎么知道。” 怎么告诉邓瑛呢? 因为贞宁十二年的春天在历史上风平浪静,一片空白。 司礼监仍然如日中天,内阁无波澜,杨伦,白焕,白玉阳这些人也没有经历任何的官场沉浮,所以,根据现有的情势,在这一段空白背后,邓瑛做了什么选择其实并不难推测。 杨婉事后在记这一段笔记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点不忍下笔。 她可以记得比较简单。 比如:贞宁十二年春,邓瑛受审刑部,掩盖琉璃厂案。 这样就够了。 历史研究首先需要的是史实,其次才是人性。 但她在纸上写完这一段话后,却觉得它的内涵远不够完整。 “姨母。” 第46章 杨婉在灯下闻声抬头。 月色清亮,扇门一开,各色花香就散了进来。 易琅跑到她身边,“母妃呢 杨婉搁笔搂住他,“娘娘吃了药刚睡下了。” “哦……” 易琅忙放低了声音。 杨婉抬起头,问跟着他过来的内侍,“怎么这么晚。” 内侍应道:“是,今日殿下温书温得久了一些。” “行。” 杨婉牵着易琅站起身,“你们下去歇吧。 内侍们躬身退出内殿,易琅便趴在桌边看杨婉翻开的笔记。 “姨母,你也在温书吗?” 杨婉抱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是啊。” 易琅仰起头,“姨母是女人,为什么也读书读这么晚。” 这话还挺有意思的,杨婉甚至有点忍不住想破戒,给这小娃娃洗脑。 隔了太过久远的年代,这孩子应该永远想不到,六百年以后,特权阶级全部消失,会有一堆女孩子跟他们一样冲杀在高考一线,然后一路杀进过去常年被他们操控的领域,和他们争抢话语权。 “那不读书姨母应该做什么呢。” “姨母要嫁一个好人。” 没法说,和二十世纪不一样。 这还真是当下,她能收到的最真心的祝福。 杨婉收好笔墨,蹲下身拍了拍易琅腿上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沾上的灰。 “在殿下心里,什么样的人才是好人?” “为百姓谋福祉的人就是好人。” “那什么样的人是坏人呢。” “邓颐那样的人就是坏人,他让百姓过得不好。” 杨婉点了点头,“殿下为什么会这样讲。” 易琅拉着杨婉的袖子,“因为我的先生教我,‘民为重,君为轻’。” 杨婉顺着问道:“哪一位先生?” “张琮,张阁老。” 哦。张洛的父亲。 也是靖和年间的第一位首辅大臣,一个在历史上和邓颐“齐名”的奸佞。 杨婉发觉历史的走向虽然有规律可寻,但只要注意观察个体,就会有点魔幻。 比如,无论帝师的品性如何,他们都会拼命地努力,力图把这个王朝的统治者引向正道。不管他们自己是不是整天搜刮民脂,狎妓风流,也要求他们的君王做明君,哪怕有一天,自己也会死在君王手里。 这一点,宦官集团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这些阉人的生死富贵,全部悬于君王的情绪上,因此他们总是致力于关注君王的喜怒哀乐。 这也是大明百年,文官集团始终无法彻底搞垮宦官集团的原因。人性总是趋向于无脑关照自己的人,就算人本身知道,这是不对的。 杨婉抱着膝盖蹲在易琅面前,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她会觉得笔记上那一段记录的内涵不够完整。 邓瑛做的事,和后人总结的这个历史规律是相逆的。如果要具体的分析,这其中涉及到的就不仅仅是时代洪流下的选择,而是一个人,自我精神世界的反向外化。 “姨母……你在想什么啊。” 易琅捏住她的手指,“怎么不说话。” 杨婉回过神来,忙道:“奴婢在想你先生教给你的话。” “姨母。” “啊?” 易琅的小脸突然凑近杨婉,“姨母你特别喜欢想问题。” “哈。” 杨 婉捧着下巴逗他,“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经常拿着册子发呆,母妃说,你很聪明,只是你不愿意跟我和母妃说你在想什么。但母妃也不让我问你。” “为什么?” “她说问你,就变得跟那些说你坏话的人一样了,可是我不懂,他们为什么要说你坏话啊,明明姨母那么好。” 第47章 杨婉站起身,趁着没人,放肆地摸了摸易琅的脸蛋,“殿下大了就懂了。” “哦……” 四月初,太和殿的殿顶工程基本上完工了。 婕妤蒋氏的册礼也在六局的鸡飞狗跳之中了结。 这日,杨婉在古今通集库和掌印的太监通交文书。会极门上正在换值,好像是因为交接时有些什么问题,两班人面红耳赤地在争执。通集库的掌印吴太监关上门窗,捏着鼻子走到档架前,一边避灰,一边对杨婉道:“你们尚仪局还没有闲下来吧。” 杨婉应道:“我们快了,其他五局的事还多。” “哦,听说宁娘娘病了,现下好些了吗?” 杨婉点了点头,“天暖和起来就好多了。” “那便好,要这么一直病着也不好。” 杨婉听出了他的意思,笑应道:“您也替宫里想啊。” 吴太监笑笑,摆手道:“女使见笑了,在我们这里,虽然连娘娘们脚底的灰都沾不上,但起起伏伏看得多了,以前不敢说,现在仗着自己老了,有的时候忍不住,也要啰嗦几句。” 刚说完,外面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吴太监皱了皱眉:“这段时间,四门上的值守越发地严了,我看走更官(1)每轮又多了两人。” 杨婉站在书桌边,借窗透的光填档录,一边写一边问:“他们吵什么呢。” 吴太监给杨婉倒了一杯茶,“哎,会极门一向是金吾卫在值守,这几日四门督防调整,换了羽林卫,他们守的规矩死,不变通,将才和外面衙门的差役龃龉,这会儿换防述情,可能没说清楚吧。” 杨婉停笔将要接着问,忽然有人敲窗。 吴太监提声问道:“谁啊。” 窗外的人小心应道:“尚仪局的婉姐姐在里面么。” “我在。” 杨婉搁下笔,对吴太监道:“我出去问问,等会儿再回来写。” 吴太监点头道:“欸,是,女使自便,我们这儿平日闲儿多得很,就等着伺候你们尚仪局的。” 杨婉笑应着走出门,见门口站在一个灰衣的小内监。 “是尚仪局的婉姐姐吗?” 杨婉点头,“嗯,我是,你是……” “奴婢是太和殿上答应的。邓少监让奴婢跟姐姐带个话。姐姐托他做的东西,他做好了,不敢私送去姐姐寝处,就暂置在太和殿前的毡棚内,请姐姐得空时去取。” 杨婉一怔,“你们邓少监……” “今日刑部遣人来请了邓少监出去。” 杨婉听完朝会极门上看了一眼。 她虽然并不意外,但想起邓瑛之前说过的话,浑身竟然隐隐地有一丝战栗。 “姐姐。” “哦,你说。” “还有一句话要带给姐姐,邓少监这一段时,说太和殿上事太多了,他着实做得有些匆忙,若有不对的地方,请姐姐将就使着,等他回来再给姐姐重新造一只。” 第22章 月伏杏阵(六) 那内杨婉迅速了结她在通集库的差事,径直去太和殿。 将将出会极门,太和殿庑殿顶上辉煌的琉璃瓦阵便映入了她的眼中。 杨婉看过故宫现存的太和殿,却没有见过它在明朝的模样。 此时它还只是邓瑛手下的一个半成品。 虽可见规模恢弘,但外设寡素。 丹陛左右分置的日晷、嘉量都还没有安放,御道两旁的的六座重檐亭,也才刚刚造好了底下的须弥座,石质未经打磨,在富丽堂皇的殿宇楼阁之间露着灰白的底色,即便如此,仍旧能感觉到它的建造者在其中倾注的心血。 杨婉走进月台下的毡棚,刚过了午时,工匠们各有各的事,毡棚内只有两个匠人在讨论工艺上问题,看见杨婉走进来,忙放下图纸招呼。 “姑娘来了。” 这些人不是内监,也都有些年纪,一辈子钻在土木丢里,人粗糙得很,说话也直接,但并不唐突。 杨婉笑着冲他们点点头,“多有打扰。” “哪儿的话,姑娘坐。” 说完发现,因为邓瑛不在,毡棚内几乎没处下脚,便都有些尴尬,“哎……平时先生在见不得乱,总是一遍一遍地整理,他一走,我们这些人粗就顾不上了了。不过,茶叶是我们先生的,给姑娘沏一杯。” “好。” 杨婉也不讲究,随意地在木石料堆里薅出一块地方坐下。 “我是过来取先生留在这儿的东西的。” “哦,那只怪盒子啊。” 第48章 旁边倒茶的人听他这么说,端着茶走过来嗔道:“什么怪盒子,先生一连造了几个晚上。” 那人忙附和:“是是,也不是怪,就是咱们以前没瞧过那样式的,我去给姑娘拿过来啊。” 杨婉接过茶喝了一口,抬头问倒茶的人:“他夜里做的吗?” “是啊是啊。” 那人连声道:“这几日工程太忙了,猜是姑娘要得急吧。” 杨婉闻话笑了,“原来师傅们看我这般不懂事。” “嗨。” 那人顺手捞起地上凌乱的图纸,拍着灰道:“先生的事,我们敢说什么。” 正说着,取盒的匠人回来了,随声附和道:“是啊,我们都是粗人,听到宫里那些难听的话,也想不通。姑娘你是宫里的人,先生也是宫里的人,姑娘喜欢先生,先生也对姑娘好,这事儿有什么呢,宫里那么多对食户儿,是吧?” 杨婉边听边笑,“对。” 那人把盒子放到杨婉面前,“姑娘看看。” 杨婉伸手把屉盒挪到自己膝上。 别说,邓瑛还真的把她那张自己都觉得着急的图纸给研究出来了。 屉和是楠木质的,看起来是邓瑛就地取材的边角料。 底下是三层双抽屉,顶上是一个双开门的小柜,杨婉打开小柜的门,隐约发现,柜中暗处好像还雕着什么。 “欸?这个是……” 她说着把手移到光下,凑近细看,竟见是一朵指甲盖大小的芙蓉花,好像为了不让人发现似的,刻意雕在最边角的地方。 “位置这么刁钻,怎么……雕上去的啊。” 两个也匠人凑过来看,其中一个得意地说道:“我们先生的手,那可不是谁都能比的。” 杨婉还在研究那朵芙蓉花,“可他之前跟我说,他造这些东西不如你们。” “啥?他这样跟姑娘说的啊。” “嗯。” 杨婉试着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朵芙蓉,发觉它边角圆润,一点也不割手,再看盒身,虽然还没来得及有上漆,但表面已经十分平滑,不知 道挫磨了多少回,才能有这样的质感。她惊异于此物工艺的精湛,没有注意到替她取盒过来的那个匠人,表情逐渐变得有些恨铁不成钢。 “可真着急。” 他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你着急个什么。” “嘿。” 那人看着杨婉,压低声道:“先生平时说话就淡淡的,现对着人姑娘,直接不会说了。” 旁边的人抱着手臂翻了个白眼。 “先生不会说你就会说啊。” “我……我这不是帮先生说了很多嘛。” “对了。” 杨婉终于放下盒子,转头却见他二人面红耳赤的,不由一顿,“你们……” “没什么,姑娘有事说。” “哦,也没有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们,先生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起这个,二人顿时收敛起了神色。 其中一个有些犹豫。 “不知道先生想不想让姑娘知道……” “有什么不好说的,我来说。今儿一早是刑部的人来请的,后来司礼监的秉笔郑太监和工部的徐齐徐大人也来了,我们听了两边好一番交锋。不过先生一直没说什么。” “交锋?郑公公和刑部的人吗?” “嗯,因为琉璃厂的事情,先生已经去过一次刑部了,我们不清楚这次为什么还要带先生走。就留神听了一下,说的是什么事来着,好像是山东供砖的事……你听着是吧,我听他们还提到了十年建皇极殿的几个人……” “对。” 旁边的人的接过话,“郑太监是不想刑部衙门带先生走的,不过先生跟我们说他没事,几日后就回来。照理说,先生的话我们该信,但这事吧,看起来好像……又有点复杂。” 岂止是复杂。 如果司礼监让郑月嘉过来过问,那就说明山东供砖的事情,恐怕真的如邓瑛所担心的那样,在账目上有所遗漏。 杨婉想到这个地方,太阳穴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忙抬手摁住,低头忍抗。 “姑娘怎么了?” “没事。”她松开一只手冲二人摆了摆“缓一下就好。” 说完索性趴在案上,紧闭上了眼睛。 第49章 忍痛间她隐约感觉到,琉璃厂牵扯出的这件事情,好像和十二年秋天的那场桐嘉惨案有关,但是她暂时推不出来其中具体的关联。 历史上大片大片的时间空白,永远是令研究者又恐惧又兴奋的东西。 杨婉从前认为这两种情感的成分是相等的,但如今她自己身在这一段未知的空白之中,除了恐惧和兴奋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种她暂时说不太明白的情绪,就像这一阵没有征兆的头疼一样,突然就钻了出来,痛得她不能自已。 缓和过来以后,杨婉没有再多留。 带着屉盒回到了五所,坐在窗下,翻看自己笔记,试图把前后贯通起来思考。 杨婉很清楚,不论邓瑛如何,她都不应该直接该介入他的政治生涯。 可这种旁观,却又让她有一种如临刀锋的刮切感。 日渐西沉。 宋云轻从尚仪局回来,见杨婉在出神,以为她在为邓瑛被刑部带走的事担忧,便坐到她身旁拿话去宽慰她。 “进来就看你闷着。” 杨婉松掉撑在下巴上的手,顺势合上笔记。 “没有的事。” “我听说太和殿的事了。” 她说着拉起杨婉的手,“都是在宫里做奴婢的,难免招惹上事,陈桦以前也常犯事被摁着出去打板子,我那会儿跟你一样急。不过 过些日子就好了,他也有了地位,人们对他也就有了忌讳。你看吧,人在宫里,只要不是十足的蠢,都能有一番天地,陈桦那样的人都可以,别说邓瑛了。” 杨婉忽然想起,她是惜薪司掌印太监的菜户娘子。 “云轻,我问你啊。” “什么。” 杨婉有些犹豫,“就是……担心陈桦的时候你能做什么。” 宋云轻托着腮想了想,“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心里求主子们开恩,欸,对了,陈桦爱吃,咱们做女官,别的不比他们方便,这一样上还是行的。” 她这么一说,杨婉忽然想起她在她亲哥家里炸厨房,吓得她嫂子差点报警的光荣战绩。 “那个……我不会做吃的。” “知道,你是杨家的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说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伺候你一杯?” 杨婉站起身拉住她,“可以跟你学吗?” “学做吃的啊。” “嗯。” “行。” 宋云轻一手端茶,一手撑着桌面凑近她。 “那明日局里的文书……” “我抄。” 这边刑部的司狱衙中,邓瑛和杨伦相对而坐。 沉默对峙,最后果不其然还是杨伦输了。 他噌地一声站起来,猛拍桌面,空荡荡的木头面儿上立即腾起一层淡淡的白灰。 “你就不能让我们赌一把?司礼监不能再把控在何怡贤手上了!” 邓瑛抬起一只手臂放在桌面上,直脊抬头,看向杨伦,“我不说你们能不能赌赢,哪怕你们赌赢了,陛下真的处置何怡贤,司礼监还是司礼监,不过换一个人而已。但白阁老和你想在南方推行的新政,上到陛下那里,连清田这一步都走不出去。” “你现在这样的身份,新政关你什么事!” 杨伦说完,立即后悔。 然而邓瑛却只是把脸侧向一边,没有出声。 杨伦僵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逼自己坐下,尽量收敛住声音里的气性,“你知不知道,白玉阳找到了贞宁十年,修建皇极殿的那一批工匠,不知道为什么,有几个人直接咬出了你。你和张大人当年账目虽然做得干净,但是有了人证在,白玉阳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对你用刑,来撬你的嘴,司礼监也不敢说什么。你今日还能坐在这里,是齐淮阳为你说了话,一旦等到明日过完堂,你就得去刑部大牢!” “你没有说话吧。” 他抬头问了这么一句。 杨伦咬牙切齿,“邓符灵我说了很多次,不要管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