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求婚她不等了》 第1章 迟到的求婚她不等了。 裴桢,她也不要了。 ...... 夜色浓郁,黎微面对落地窗,在打电话。 “齐院长,我愿意接受你的聘请。” 电话那头,浑厚的声音难掩喜悦:“太好了,有你的加入,相信那些星星的孩子们一定会早日拥抱阳光。” “不过——” 他话锋一转,惊喜之余又带了些疑惑:“你不是快要结婚了吗?” 齐院长一个月前就邀请过她,黎微作为优秀的心理医生,是他们自闭症康复中心的不二人选。 不过当时黎微因为要结婚,不想两地分离奔波,拒绝了他。 但说会常常过去义诊。 虽然能理解,但院长还是有些遗憾,不死心地将名片留给她。 “一年之内,你只要改变主意,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不管是薪资待遇、设备还是对那些孩子的用心程度,都是很多地方比不了的。” 当时她出于礼貌收下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了电话。 黎微垂眸,长睫遮住了眼里情绪,只语气淡淡地陈述着事实:“不会结婚了。” “这次离开江清市,再也不回来了。” 那头语调倏然拔高,“什么?” 似是觉得有些失态,齐院长清了清嗓子。 聪明人之间只需点到为止,他尴尬转走话题,“黎微,如果可以,欢迎你把康复中心当作家。” 黎微握紧手机:“我会的。” 不怪齐院长反应大,在阮素清回国前,所有人都认为,黎微会嫁给裴桢。 她跟裴桢的爱情被广为流传,令人羡艳。 四年前,裴桢因意外车祸失明,治愈希望渺茫。 在裴家这个利益至上的复杂家族,这场意外,让他瞬间跌落神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成了一个废棋。 就连青梅竹马的恋人也毁了婚约,远赴他国销声匿迹在裴桢的世界里。 他变得抑郁,阴鸷,暴躁易怒。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只有黎微主动站出来,陪他在偏远的老宅疗养,治愈他的心伤。 老旧的别墅里,他一次次自暴自弃,用盲杖砸碎老宅的一切,将黎微推倒在废墟里,阴鸷恐吓:“滚出去!离我远点。” 而黎微一次次颤抖着起身,环抱住他:“裴桢,别放弃,你会好的。” “你现在需要人照顾,别推开我好吗?” 她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裴桢看不到颜色,却能嗅到花香。 晴天推他出去晒太阳,雨天他们躲在屋里听雨。 他的状态一点点变好,也会在黎微帮他换衬衫时失神问道:“我后背的疤是不是很丑?” 黎微总会轻吻他的疤痕:“不吓人。” “你从鬼门关活着回来,就是最勇敢的人。” 她陪他走过最狼狈的两年。 在无数次会医磨灭希望的时候,裴桢也曾窝在她颈窝落泪:“黎微,我会好的对吗?” “一定会好的。” “等我好了,我娶你好不好?” 于是她等啊等,等到他重见光明,等到他重回高位,等他恢复了那副矜贵姿态。 终于等到了他二十八岁生日,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求婚。 没想要昔日抛弃他的白月光回国,出现在了宴会最高潮的时刻。 他怨她,恨她,处处让阮素清难堪,甚至把当初的定情信物丢进泳池里。 “阮家落难,你来找我不就是为了钱?把东西捡起来,我倒是可以考虑帮你。” 就在阮素清跳入泳池去捡的那一刻,裴桢再也坐不住了。 起身幅度太大,黎微被他推倒在地,桌面也因遭到碰撞酒杯四散一地。 她掌心被玻璃碎片嵌入,血珠瞬间溢出。 疼痛让她眼眶瞬间蕴满生理眼泪,可裴桢从始至终都没看她。 黎微只能用朦胧的视线看着裴桢跃进泳池,又小心翼翼地抱着阮素清上岸。 第2章 “阮素清,你不知道自己晕水吗?为了这点钱连命都不在乎了!” 女人浑身湿透,长发贴着脸,泪珠和水珠在脸上混作一谈,看起来十分狼狈。 但她却主动搂住裴桢的脖子,气若游丝:“但你还在乎,不是吗?” 2 裴桢喉结滚了又滚,后脊都僵直了:“少自作多情。” 却始终没推开。 凄美的画面,感人至深的爱恨嗔痴,连黎微都要为他们落泪鼓掌。 但这本该是裴桢向她求婚的日子。 那天,他的白月光只是一身素净装扮往那一站,盈盈落泪,就能让一向喜怒无形的男人再度失控。 而黎微画着精致的妆容,却成了全场最落魄的那个。 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她这才大彻大悟。 她陪他走过跌宕起伏的四年,可住在裴桢心里的人── 始终不是自己。 她从未越过裴桢为阮素清垒砌的那道心墙。 黎微做了决定。 这棵不为她开花的铁树,她不要了。 挂掉电话后,偌大的别墅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老式的钟表滴滴答答。 这是黎微从老宅搬来的。 裴桢失明的那段时间,他总会枯坐在窗边,一坐便是一天,不说话,只是静静数着钟表“铛铛”的声音。 数到第十一下的时候,便会喊她的名字。 “黎微,太阳落山了,一天又过去了。” “明天会是更好的一天吗?” “会的。”黎微次次回答坚定。 直到裴桢复明后,他们搬出老宅,所有东西都没带走,裴桢说要跟过去死死告别。 只有这个老式钟表被她带回。 “裴桢,迎接我们的日光吧。” 可现在── 黎微摸着空荡荡的无名指。 那里曾带着裴桢一时敷衍买给她的戒指,很普通的款式,但价值却顶市中心一套房。 现在她摘了,但压下的痕迹却经久不散。 她跟裴桢,不会有美好的明天了。 此后日出日落,她都不会在裴桢身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黎微落入裴桢微凉的怀抱。 熟悉的松木冷香,还夹杂着几不可闻的梨花香,那是阮素清最爱的味道。 “怎么不开灯?” 他贴近黎微耳畔,俯身想要吻上她的侧脸,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黎微的冷淡被裴桢一秒察觉。 “吃醋了。” 很平淡的陈述句,裴桢将她揽在怀里,“别多想。” 他解释得云淡风轻,依旧维系着上位者高贵的姿态,“她当初抛弃我。” “刁难冷眼,都是她应得的。” “但她晕水,总不能真看她淹死在泳池里。” 平静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丝毫破绽。 仿佛他的心没有任何动摇,就像慌乱之中满眼只剩阮素清的人不是他。 黎微没接话。 男人耐心告磬,被她的疏离气笑了,“闹什么脾气?都跟你说了,不信我?” 他从身后握住黎微的手,将人转过来面对自己。 可指腹却摸到了黎微光滑的手指。 第3章 裴桢眉心一皱,“戒指呢?” 黎微淡淡道:“摘了。” 他眸色一深,“你怎么能把我们的戒指摘掉?” 黎微看着他质问的模样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恍惚。 那个戒指对他们而言有什么特殊的回忆吗? 没有的。 那只是裴桢为了哄她,让秘书随手买来的罢了。 是她对他的喜欢赋予了那枚戒指特殊的意义。 一年前。 自从裴桢复明后,她一直在等裴桢会兑现他的诺言,向她求婚,娶她回家。 很平常的日子,她帮裴桢挂外套时,摸到了一枚戒指。 包装盒已经被摩娑掉色,不难想象他背地里究竟把玩了多少次。 她一直以为裴桢在等机会,这枚戒指是为她准备的,可直到黎微怀着悸动没忍住偷偷试戴才发现: 那根本不是她的指围。 而那枚戒指,是四年前的款式。 裴桢就是这时想起戒指,去而又返的。 黎微眼角的泪大滴砸落在他手背,“裴桢,如果你忘不了她,不是非要娶我的。陪你那两年我心甘情愿,你不用给我回报。” 他抱着她,细致为她擦拭每一滴眼泪,“不是的黎微,我会娶你。我只是在提醒自己别忘记过去识人不清的愚蠢。” “戒指我给你买新的好吗?等我求婚,还会有更好的,相信我。” 后来,就有了她无名指上的痕迹。 可现如今,她新的都不要。 还留着旧的做什么? 3 阮素清的到来,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也打破了原有的轨迹。 那场生日宴结束得匆匆。 直到裴桢的朋友看到黎微流了满手心的血惊呼出声,裴桢才想到她。 “对不起微微,我带你去包扎。” “这生日不过了。” “我的兴致,早被人搅了。” 他拉着黎微要走。 阮素清却推开扶她的侍应生,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裴桢,你真的恨我吗?” “如果我说当初有苦衷呢?” 死一般的沉寂。 阮素清倔强地望着他的眼,泪眼婆娑。 而裴桢瞳色沉沉,倏然绷紧后脊,心底似有波涛汹涌。 这一刻凄美嗔痴,连黎微都觉得自己太过多余。 良久。 她听见裴桢一声嗤笑。 “谁信。” 他掰开阮素清的手,拉着黎微毫不犹豫地走开。 只是黎微的手腕,却被他攥得很紧很紧。 紧到疼痛感到现在还停留在她手腕,久久无法忘却。 再后来,他把黎微送回家,借口公司有事就出去了。 车拐出嘉鼎公馆后,便如离弦之箭。 可想而知,他有多迫切。 黎微知道,他没去公司,而是在阮素清暂时落脚的公寓。 到现在,阮素清挑衅的信息还在她手机里。 【黎微,他可是追到我家了,等到误会解除,你这四年根本不算什么。】 第4章 【我劝你,早点退出裴桢的世界,宠物终归是宠物。】 宠物。 是黎微第一次见阮素清,她高高在上说出的第一句话。 裴家一直很注重社会形象,多年从事公益事业,黎微不过是被裴家资助的学生之一。 只不过,当初她家的事曾在社会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所以黎微被资助的事情,也被广为关注。 为了发挥出最大的社会效益,黎微曾被裴家人邀请参加裴氏举办的慈善晚宴。 出于对媒体深挖的防备,她被提前接入裴家别墅短暂借住了一段时间。 那是她第一次踏入那么宏大的房子,别墅里的一切,都与她洗到泛黄的帆布鞋格格不入。 初到裴家别墅的时间并不巧,家里没有能做主的人。 她是被裴家人临时起意接来的,所以并没安排房间。 管家无奈,敲响了琴房的门。 阳光透过琴房的落地窗照进来,金尘伴随悠扬的琴声飞舞,少年自黑白琴键前抬头,黎微一眼便认出了他。 当初在废墟和血泊里,他为她披上外套,遮住了她的眼睛,少年温润的安慰,如同一道光照进了她漆黑的内心。 如今再遇,黎微依旧觉得他耀眼。 少年只是静静打量她,琥珀色的瞳孔,眼底清然,似乎已经忘了她。 裴桢没说话,倒是与他合奏的阮素清不悦嗤笑。 “珍珍刚走丢就迫不及待送了个新宠物进来,你后妈可真疼你。” 她轻蔑的话敲击着黎微的自尊心,只能局促又难堪地搅动手指。 倒是裴桢自顾自弹起了琴,舒缓的调子,音符自他指尖流淌。 黎微听见裴桢压低的嗓音,“别瞎说,她就是暂住在家的客人。” “跟珍珍不一样。” 后来黎微才知道,珍珍是裴桢养的一只流浪猫,前段时间刚跑丢。 她一直都看不起黎微,哪怕黎微只是被裴家资助的一份子,是为裴家造势的工具,是只住在裴家短短两个月的过客。 但也不影响阮素清作为裴桢的青梅竹马,对一个家世远不如她的人充满恶意。 她高高在上,私底下对黎微言语侮辱。 更是在黎微参加慈善晚宴的前一天,用钢琴琴盖压断了她的指骨。 “用裴桢教你的琴技卖弄风骚,你配吗?” “对了。”阮素清顽劣地眨了眨眼,“这钢琴盖是自己砸下来的,跟我可没关系的。” “你说对吗?” 那天黎微躺在满是消毒水的医院,面对裴家人失望的叹息,她始终没说出真相。 不会有人信她的。 她跟阮素清天差地别,阮家会护着阮素清,裴家也不会为她出头。 而她视为救赎的少年也深爱她。 可如今时过境迁,她们的身份早已反转。 但阮素清早就把对她的轻蔑不屑刻进骨子里。 就连裴桢,心底住着的人,也依旧不是她。 4 黎微一声叹息。 窗外雷声乍起,落地窗前闪过一道夺目的电光,彻底将黎微自回忆拉出。 紧接着,便是雨声大作。 裴桢开了客厅灯。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黎微睁不开眼。 可就在下一秒,她手被裴桢拉起,冰凉的触感自指尖滑过指骨,牢牢卡进她无名指上。 黎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杏眼恍然起了水雾,连长睫都在颤抖。 裴桢温柔摩娑她的手。 “旧的摘了就摘了吧,新的可要一直带着。” 说着,他双手捧起黎微的脸,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额头,“抱歉,求婚计划被打乱。”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但我想你会接受的,对吧?” 黎微心乱作一团,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涌了上来,有很多话想问他。 可话还在心底斟酌时。 第5章 门铃响了。 黎微借着由头去开门。 却在大雨滂沱里,看到了通身湿透的阮素清。 暴雨引得她眼前水汽氤氲。 但她没看黎微,而是在密如布的雨帘里,将目光落在黎微身后的不远处。 凄然问道:“裴桢,你真的不管我了吗?” 满室沉默。 只有大雨坠地的声音,室内老式钟表又开始“铛铛”作响。 黎微下意识回头,一眼便看到裴桢紧握拳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眸色沉沉,目光却一瞬都未从阮素清身上离开。 窒息感如钝刀子般划着她的心脏,黎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直到讥诮在裴桢眼底漾开,他笑得毫无温度,“阮素清,照照镜子,你现在狼狈的样子远没有你当年出国杳无音讯来得洒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并帮助一个在我落魄时抛弃我的女人?” 幽怨的话语,还带着些咬牙切齿,可却一点恨都听不出来。 她哽咽,“我当初是有苦衷的。” 裴桢不安地松了松领带,“阮小姐,你的解释太迟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暗波涌动,上演着苦情偶像剧。 只有黎微站在下风口,雨珠倾斜,溅湿了她睡衣裙摆,但都没有心里冰凉。 “要不──” 她叹了口气,逼退了眼底的湿儒,“先进来说?” 毕竟她站在门口怪冷的。 “不需要。” 裴桢四平八稳的声音再度响起。 他大步向前,不容置喙地将黎微圈在怀里。 “阮小姐,你但凡有点尊严,就不该站在我跟我未婚妻的家门口。” “你的事,我更是懒得管。” “没有亲自为你生活施压、落井下石,已经是我最后的风度。” 他毫无温度的话比寒风还要刺骨,阮素清脸瞬间苍白。 所有的不甘倔强,都化作眼底的破碎,她释怀一笑,“裴桢,谢谢你教会我最后一课,我会彻底对你放手的。” 而后转身进了大雨里。 “咔嚓。” 门关了。 黎微肩胛骨被裴桢握得生疼,可他偏偏故作云淡风轻,“没人打扰我们了。” 但黎微太了解裴桢了,所以她一眼就看出裴桢在强撑。 就像小孩子嘴硬一样。 将她变成他们赌气的一环。 或许就连裴桢一不作二不休地将戒指套到她手上。 也是以此来逼自己不要回头。 这个猜疑很快得到了证实。 裴桢的目光从未有一瞬离开过落地窗,所以能清晰地看到阮素清跌倒在大雨中。 他猛然推开黎微,伞都顾不得撑便冲了出去。 二选一的选项里,他再一次毫不犹豫奔向了阮素清。 明明通身湿透淋成落汤鸡的是她。 可黎微却觉得,站在暴雨里的是自己。 5 不一会儿,裴桢抱着阮素清进了屋。 迎面对上黎微视线的那一刻,步伐稍顿。 语气不自觉压低,带着几不可察的心虚,“微微,我只是不希望她晕倒在我们门前,平添......” “我知道。” 黎微轻轻开口,打断了他,“我去给她叫家庭医生,楼上侧房她可以借住一晚。” 第6章 “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连借口都给裴桢找好了。 可裴桢心里却升起一抹不可自控的难受,总觉得黎微有些不对劲。 他沉沉看着黎微,试图在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愤怒,吃醋,委屈。 都没有。 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温柔大方,像这四年里她无数次安慰自己一样,浅笑着关心阮素清,“她淋了雨,很可能会发烧。” 裴桢松了一口气。 他喉结轻滚,“我先带她上楼。” 但没走两步,裴桢还是不确信回头,“黎微,我真的不爱她了,这是出于人道主义,我心里只有你。” “你别多想。” 黎微没接话,只是清浅一笑,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质问: 裴桢,这些话,你骗得过自己吗? 而裴桢怀里,阮素清并不安分地在挣扎,哭到不能自已,“裴桢,我不要你管,你放开我!” “我再也不会给你机会羞辱我了。” 他情绪瞬间失去稳定,“羞辱你?阮素清,这都是你自找的!” 黎微有些恍惚。 自从裴桢复明,黎微只见过他两次情绪失控。 第一次在别墅派对,他的生日宴。 第二次就是在这场暴雨里。 而两次,都是为了阮素清。 他们上了楼,争吵声一直不断。 楼上,是他们的爱恨情仇。 楼下,黎微平静地开始收拾东西。 她陪了裴桢整整四年,但决定离开后,黎微却发现,这里并没有多少东西值得她带走。 裴桢敷衍购买的昂贵礼物,让秘书定期送来的当季新品,还有黎微主动拍下的合照,她都不想带走。 唯有一件外套,来自十七岁的少年,也是她心底的光。 黎微父亲嗜赌成性,母亲只知一味忍让,拿她撒气。 那个雨天,黎父酒后失手,打死了黎母。 鲜血溅满了整栋墙面。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黎父的酒缸下,而警察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当然,还有做慈善的裴家人。 她在一片红色的废墟里抬头,对上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生理性地发抖,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有眼泪滴落在黎母已经僵硬的身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向她伸出,是那双眼睛的主人。 他将外套搭在黎微身上,好闻的皂香充斥着她的鼻尖。 她听见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独属少年的清冽感。 “都过去了。所有的阴霾都会过去的。” 他一句鼓励,温暖了黎微许多年。 那件外套,她想带走。 但却放在楼上主卧旁的储物室里。 黎微无奈上楼,可路过侧房时,一门之隔,她听到了里面的争论。 “阮素清,你很缺钱对吗?” “与其求其他人,不如来求我,脱一件衣服,十万怎样?” 只听声音,他都能想象到裴桢高高在上又矜贵漠然的模样。 黎微脚步瞬被冻结,苦涩满腔翻涌,一瞬间所有气血上涌,但却不是愤怒,而是恶心。 莫名反胃。 她听见阮素清声音里不可置信在颤抖,“裴桢你什么意思?” 第7章 “包、养。” “不是想回到我身边吗?” 他口是心非地嗤笑。 “这是唯一的途径。” 6 于是,阮素清发了疯,不知摔碎了屋里的什么东西,刺耳的声音叮当作响。 “裴桢,我不做小三!你一定要我如此难堪吗?” “如果黎微知道了,你将我置于何地?我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如果你不肯回头,就放过我!” 她的含泪控诉戛然而止在裴桢凛冽的反问中。 “时至今日,你觉得你还比得上黎微在我心里的位置吗?” “既然你为了阮家要作践自己,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但这样的机会,我只给你一次。” “至于黎微──”裴桢语调一顿,带着居高临下的自信,“她不会知道的。” 可黎微已经知道了。 她有那么一瞬间特别想推门而入,好心提醒他:这样瞒着她是否有些太麻烦了。 她会给他们腾地,干脆离开。 里面阮素清抽噎声断断续续。 他们一个因爱生恨要强取豪夺,一个带着引诱示弱顺势而为。 倒是挺般配。 连这场雨都显得像是天公作美。 黎微转身下了楼。 不要了。 戒指不要了,外套不要了。 裴桢,她也不要了。 可脚步却有些艰难,细看下来,黎微指尖都在颤抖。 哪怕早就看透了这段感情,早已做好了离开的决定,但亲耳听到时,她依旧没出息地落了泪。 如果不谈爱,她大概要感恩裴桢一辈子。 她自以为看得清醒,却不可自控的,带了埋怨。 黎微只是想陪他走出黑暗的,就像当初裴桢照亮过她一样。 可为什么,他要给她爱的承诺呢? 骗子。 索性,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次日雨后初晴。 黎微早早地到了心理咨询室,提交了离职申请。 离职程序只需一周,这将是她在江清市最后的七天。 此后山高路远,她跟这个地方再也没任何瓜葛了。 更衣间里,她刚换好白大褂,便接到了裴桢的电话。 “黎微,你去哪了?” 黎微一边锁上柜子门一边平静回答,“咨询室。” 电话里,那头似乎松了一口气,不过裴桢仍疑惑,“诊室不是九点上班吗?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约了病人。”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多想了。我已经把阮素清送走,你如果在意,我会让佣人把侧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微微,挑个暖和的天气,我们结婚吧。” 结婚。 从裴桢口中说出来,多新鲜啊。 过去她暗示了那么多次,他都没有丝毫松动,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节奏。 可如今,在他跟阮素清轰轰烈烈地纠缠拉扯后,却突然说要娶她。 究竟是裴桢愧疚感作祟,还是他真的想上演金屋藏娇,黎微全都不在意了。 她含糊其辞,“最近没有好天气。”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裴桢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沉吟道,“那就再等等,等我出差回来,一周之后吧。” 第8章 自从裴桢复明,黎微就一直在等这句话。 现在也算得偿所愿,他们的感情彻底结束。 裴桢,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7 倒计时第7天,裴桢出差,临走前将阮素清以禁锢的名义安排在逢月山庄,那是他们分手前常住的地方,至今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 倒计时第6天,黎微烧掉了她与裴桢的合照,其实少得可怜,大多都来自她的偷拍。唯一一次是她跟裴桢去苏泊尔出差,满愿塔下,裴桢低头摆弄手机,她却满眼都是他。她洗了两张出来,另一张却怎么都找不到。 倒计时第5天,黎微看好了临水市的房子,两室一厅,离着康复中心只有三公里。 ...... 倒计时第1天,黎微做好了交接,接待了她最后一位患者。 咨询室的门被推开,黎微对上了阮素清嚣张明艳的脸。 终于不是那副哭哭啼啼随时碎掉的样子,阮素清宛若骄傲的孔雀,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黎医生,好久不见。” 她阴阳怪气,“你家的床睡起来真的很一般,还是逢月山庄住起来比较好。” 黎微垂眸,没理会她挑衅的嘴脸,语气公事公办,“最近遇到什么事了?身上有什么症状?” 她笑得得意,“其实很简单,我昔日的爱人要变成有妇之夫了,不过我们彼此相爱,黎医生,你说这事怎么算啊?” “不过,不被爱的才是小三,你觉得呢?” 阮素清炫耀般说完,好整以暇看着对面的黎微。 她如此期待黎微愤怒、颤抖,声声质问,越是这样,越能凸显黎微的狼狈。 不过,她什么都没看到。 黎微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个。 而是指了指窗外,“出门三百米右转。” 阮素清不明所以,“你什么意思。” “你不该来看心理医生,你应该去挂精神科。” “你──” 她拍了桌子,气得猛然站起身。 却在下一秒看到了自己手上戴着的戒指。 怒火一下消散,阮素清翩翩然坐下,再度恢复了淡定,得意洋洋地朝黎微晃了晃手。 正是当初黎微试戴,完全不符合她指围的那一款。 原来裴桢一直没丢。 这枚戒指终于在四年后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上。 阮素清呵气如兰,“黎小姐,他已经按捺不住了。” “这场游戏,你输得远比我想象中要快。” 不过是枚戒指,就能让阮素清半场开香槟,提前尝到胜利的喜悦,迫不及待来宣示主权。 黎微笑了笑,如释重负地将自己手上的戒指摘下。 她本想择个机会还给裴桢,现在看来也没这个必要了。 她抬眸,清冷的面孔不含一丝情绪,“一枚戒指没什么好炫耀的。” “还有这枚你也拿去。” 如果一个男人的爱,要靠女性之间尔虞我诈博弈得来,未免太过廉价。 阮素清喜欢,她不喜欢。 黎微将戒指推到阮素清面前,忽地盈盈一笑。 “你和裴桢,都滚出我的世界。” 黎微当晚就登上了飞往临水市的航班。 耳边别离相逢交织,她只是坐在候机处,平静地拉黑了裴桢所有联系方式。 拉黑微信之前,最新的消息,是裴桢发来的: 【明日回,但不必等我吃晚饭。】 不会等了。 从此那个家,再也不会有反复加热最后倒掉的晚饭; 也不会有黎微的患得患失、卑微期待。 删掉所有关于裴桢的东西后,黎微才后知后觉。 原来曾让她夜不能寐,流泪到天亮,一度窒息不敢关灯睡觉的东西,不过是串代码罢了。 第9章 阮素清回国前,她总在这段感情里内耗。 阮素清回国后,迟迟不下的宣判终于给她判了死刑。 曾经无数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如今删掉了,也彻底恢复了清静。 广播处,温馨提示音响起,催促着乘客登机。 这是一场她与裴桢彻头彻尾的别离。 她戴上墨镜推着行李箱,风掀起衣摆,黎微穿着高跟鞋大步向前,再没回头。 8 两个小时后,飞机落地轰鸣。 她初来乍到,不仅生活习惯需要慢慢改变,就连手机大数据也不能完全适应。 刚连上网的那刻,太多消息弹出。 有齐院长关心她平安落地的。 还有网页推送来的江清市花边新闻。 而主人公她也不陌生。 是裴桢和阮素清。 新闻报道得绘声绘色,图文并茂。 黎微一打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阮素清为了拉拢生意,参加了酒局。 在满是大腹便便秃头男的酒桌上,被有心人恶意灌酒,蓄意威胁。 落泥的花,谁都想来采。 可她参加应酬的事不知怎的传到了裴桢耳朵里。 本该返程的男人,用尽手段落地天台,用最快的速度推开包厢门。 裴桢拳头如暴雨般落在男人身上,他满脸阴鸷踩断他的手腕。 不染丝毫灰尘的皮鞋用力碾压,“是这个手碰的她,对吗?” 跟当初黎微被人骚扰,他云淡风轻地说:“委屈你了。” 判若两人。 冲冠一怒为红颜,昔日恋人爱恨交织,引发了许多少女的关注,一举冲上江清市的头条。 黎微突然发现手机里更多的消息,是来自一个群聊。 没有任何群名称,不过里面的人却都是江清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黎微加入这个群是偶然,裴桢刚复明那会儿,眼睛还不能完全适应,医生规定他看电子产品的时间有限。 为了快速跟外界接轨,黎微变成了裴桢的传声筒。出于方便,他把黎微拉到这个满是二世祖、继承人的群聊。 黎微一次都没说过话,久而久之,他们都忘了黎微的存在。 鲜红的99+属实夺目,最新一条弹出来的,还是关于她的。 发消息的是裴桢的兄弟宋志明,也是裴桢失明期间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的人。 【裴哥,这条视频压下没让媒体发,但风声是瞒不住的,黎微迟早会知道。】 黎微点进去,是在酒店回风长廊。 他们在寒风下拉扯,阮素清被裴桢紧紧圈在怀里,她挣扎落泪。 “裴桢,如果是报复我当年离开你,现在也该够了!” “永远够不了!” 他失控压在阮素清唇上,“不是喜欢钱吗?你跟了我阮家的事我来管。” “十万、五十万、一百万够不够?” 黎微退出视频,对他们抬价的沟通并不感兴趣。 素润的指尖不可见地在颤抖,不过幸好—— 她早就不在乎了。 群里的交流还在继续。 【裴哥不是说要跟嫂子结婚吗?她看到要是不高兴怎么办?】 【不会的。】 纷纷嚷嚷中,裴桢终于现身。 带着他一如既往地胸有成竹。 【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 【黎微很识趣,不会无理取闹的。】 第10章 黎微很识趣。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从裴桢口中听到这个评价了。 去年元旦,黎微第一次跟裴桢和他的圈中好友一同跨年。 昏暗的包厢里,各种天价红酒洋酒摆了满桌,骰子只摇了几循,黎微便下肚了三杯烈酒。 时运不济。 裴桢叼着烟将她懒散搂过,烟雾缭绕在他眉眼,映出几分缱绻的深情。 “怎么回事?逮着我老婆薅呢?” 他拦住黎微手中的酒杯,顺势握着她手腕往自己唇边送,“喝多了再闹我,我替你喝了。” 周边人便哄笑着打趣,“家属代喝罚两杯。” 酒劲上头远比想象中快,光影交错的玻璃上映着她红彤彤的脸。 裴桢将西装外套披在黎微身上,低沉笑道:“睡一会儿,我来替你讨回公道。” 多么细致入微。 可烟酒味呛鼻,酒精在胃里灼烧,黎微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人问裴桢:“这都三年了,你还不娶她,她也不跟你闹?” 裴桢语调漫不经心,“闹什么?黎微最识趣了。” 他从来都有断定她不会离开的底气。 回忆一直在倒带,黎微从过往的每一帧画面中抽丝剥茧,都找不出裴桢深爱她的痕迹。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让她飞蛾扑火了四年? 起初她只是想让裴桢振作,不想让他心随眼睛一般永坠黑暗。 她小心翼翼,从不逾矩。 可那个潮湿雨夜,主动吻上来的人,是裴桢。 哭着说要娶她的人,也是裴桢。 究竟从什么时候变成了他施舍给黎微的恩赐? 她至纯至真的情感,发自内心地仰慕,原来一开始他就是不配的。 一个也是养,两个也是养。 这是黎微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笑话。 她干脆利落清空了群消息,退出了群聊。 反正,也跟她没关系了。 9 与此同时,逢月山庄里。 裴桢发完消息后便没再看手机,反而侧身垂眸看向床上的阮素清。 阮素清喝了不少酒,此刻已经沉沉睡去。 在听到阮家内部资金链出问题的风声时,裴桢就知道,阮家这次在劫难逃。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阮素清回来求他。 他恨她,尤其是他不见天日的生活里,他恨透了她的决绝抛弃。 所以在此刻,他能成为阮素清的救世主,裴桢享受极了。 这种高高在上,被她讨好的感觉。 哪怕他知道,她的讨好带着心机。 可那又怎样? 黎微不会在乎,他也不会在乎。 想到黎微,裴桢呼吸都顿了一下。 他砸了酒局带阮素清走,在江清市闹得沸沸扬扬,他不信黎微看不到。 可手机静悄悄的,他没收到一条关于黎微询问。 他刚复明那会儿,想重返巅峰的心太过强烈,裴桢没少跟不同的富家女闹出绯闻。 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全都收到过黎微的小心试探。 从来没有像这次,沉默至今。 难不成真的生气了? 不过她一向很好哄。 他买回来逗阮素清的奢侈品,随便拿出来一个送给黎微,她都会很开心。 她从来都是给台阶就下的人。 第11章 裴桢心底无端泛起愧疚。 他找出黎微的微信头像点进去,随手发了句: 【她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失去贞节。】 晓之以理的一句话,算是对黎微的解释。 可下一秒,裴桢瞳孔惊颤。 跳出屏幕的,是消息背后红色的感叹号。 那么刺眼。 黎微把他拉黑了?! 与此同时,他看到兄弟群里的消息不断跳出。 【群里怎么少了个人?】 【就是,谁退群了?不想跟裴哥混了?】 宋志明甚至对着只有十几个人的群开始了“可汗大点兵”。 可点来点去,也没发现少了谁。 某些记忆似乎突破牢笼,一点点在脑海中浮现。 裴桢手机几乎握不住。 向来运筹帷幄的人此刻却感受到了心脏骤停般的窒息。 因为他已经知道了,退出群聊的人。 是黎微。 所以她是看到群里的消息生气了? 裴桢再也坐不住,猛然站起身子,衣摆却被阮素清揪住。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痴痴望着他,“裴桢,你能不能别去找黎微。” “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今晚你能不能陪陪我?” 说着,阮素清将真丝外衣脱下,露出里面的吊带,双手攀向裴桢的脖颈。 裴桢猛然甩开,再没心情陪阮素清演戏,毫不留情揭穿了她的伪装。 “阮素清,你哪有表现得这么可怜?” “差不多得了。” 他烦躁吐出一口浊气,“别演戏上瘾。” 可阮素清却并不甘心,干脆起身环住裴桢的腰,将身子贴得紧紧的,期期艾艾: “裴桢,你别去找她了,你不爱他,就让她走吧。” “我们重新开始好吗?我不想做你的第三者,我想嫁给你!” 裴桢一把将人推开,手钳住阮素清的下巴,气笑了。 “谁说我不爱她?是她把我从烂泥里捞起,我不爱她难道要爱当初远走高飞、生怕被我纠缠的你吗?” 阮素清脸色瞬间刷白,“我真的是有苦衷的,我被他们逼迫,我没有......” 裴桢一点点掰开她的手,冷冽嗤笑,“阮素清,这些话你也就骗骗自己。” “裴桢,你不爱我为什么又要管我!” 她这句凄然反问让裴桢愣在原地。 男人像是被定住一般,久久说不出话。 是啊。 他不爱她,为何要一次次因为她忽略黎微呢。 是因为年少情谊实在能吗? 不是的。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抛弃,所以想要重新从这段感情里找回场子。 他享受自己睥睨阮素清的上位者姿态,仿佛只有她费尽心机讨好、引诱他,才能让他忘记那两年的落魄。 他根本不爱她了。 这个认知让裴桢醍醐灌顶,他突然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实在愚蠢,为了所谓的自尊心,竟然跟阮素清一遍遍纠缠,还惹了黎微伤心。 她拉黑了自己。 然后呢? 她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10 第12章 慌张感涌了上来,裴桢不想再跟阮素清浪费时间,他一把将人推开。 阮素清却一副站不稳的样子,虚弱得向后倒去。 她演技实在烂得可怜,自以为顿悟的裴桢这下连眼神都没分给她。 可偏偏阮素清倒在了床头柜旁边,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柜子摇摇晃晃,最终侧翻在地。 抽屉里的东西扑簌滚落一地。 有他们没用完的计生用品,有阮素清拟造的病历单,还有各种杂物。 裴桢没工夫细数,可偏偏一枚他过分眼熟的戒指,恰好滚落在他脚边。 他颤抖着弯身捡起。 这枚戒指,是一周多前,他亲自戴在黎微手上的。 怎么......会在这? 再抬头看向阮素清时,眼底凶相毕露。 “你敢背着我去挑衅黎微?” “不是的——” 阮素清仍想嘴硬,“是她来警告我离你远点,不是我主动找的她。” 可这次她的眼泪没换来裴桢丝毫动摇。 哭泣中,阮素清只听到裴桢阴冷的声音回荡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如果我跟黎微的感情有一丝破裂,我发誓我会让阮家再无翻身的可能。” 说罢,他带着戒指摔门而去,只有阮素清呆呆坐在地上,颤栗感遍布全身,冰冷刺骨。 他满目猩红欲要发疯的神态,好像阮素清一旦承认,裴桢真的会过来掐死她。 裴桢,疯了。 一路上,裴桢将车开得飞快。 他将油门踩到底,无视了所有红灯,嗡鸣声划破寂静的深夜,裴桢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 终于度秒如年般回到家,他迫不及待冲进别墅。 别墅里黑漆漆的。 再也没有灯火通明,也没有人间烟火,更没有人会为等他在沙发上睡着。 裴桢颓然开了灯。 却没有想象中的空荡,只是有些过分安静。 难道黎微没走? 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她生气了,需要他去哄? 这个猜想让裴桢心底的负重感少了一些,他快步上楼推开黎微的房门,更衣室里全是黎微的衣服。 他又走出房间,目光所及之处,家里的陈设几乎没什么变化。 裴桢彻底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慌张则乱。 黎微怎么可能会离开他。 这四年,他们相互依靠,她陪着他重揽裴家大权。 她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也见证了他走向风光的过程。 他们早就融入彼此的生命,密不可分。 更何况,黎微是孤儿。 她离开他,又能去哪? 可很快,裴桢的笑僵硬在脸上。 他发现洗手台上,黎微的洗脸巾不见了。 家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他开始去细数那些过去毫不起眼的细节。 桌上没有黎微印着卡通猫的水杯,门口毛茸茸的拖鞋也不见了踪迹。 就连花瓶里的花都枯萎了,凋零的花瓣了无生机。 当头一棒的感觉,让裴桢大脑嗡鸣。 原来她不是不舍得走,是她根本不稀罕要。 夜太漫长。 漫长到他思维都变得缓慢起来,过去的一帧帧如幻灯片般在脑海中浮现。 他突然想到了那次通话,他让黎微挑个好天气去结婚。 电话那头她低落的声音响起。 “不会再有好天气了。” 第13章 时至今日,他才大彻大悟。 天还会转晴变暖,但他们不会有以后了。 11 时间不停往前推。 推到了最开始,裴桢被裴家人送到了年久失修的老宅,所有人对他避之不及,唯有一个名校毕业的心理咨询师愿意陪着他,哽咽着求他不要放弃。 又推到了他倔强不肯用导盲杖,在老宅被绊倒的每个瞬间。 他一次次摔倒,黎微一次次将他扶起,用积极的语气鼓励他。 “裴桢你已经很厉害了,又解锁一个新地点,距离无障碍在家走动又近了一步。” 可转身她便小声地啜泣起来。 失明后,裴桢的听力变得特别敏感。 他听到黎微略带哭腔地自言自语。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对待裴桢,他那么好,你大发慈悲,会有奇迹的对吗?” 失明后他的情绪总是暴躁易怒,漫无边际的黑暗让他整个人变得反复无常。 其实他有好多次都吓到了她。 他能感受到黎微扶他时传来的颤抖。 也能感受到她无心间垂落在自己手背上的热泪。 他开始不可自控地在脑海中勾勒黎微的相貌。 所以那个雨夜,老宅断电,黎微不小心跌倒在他怀里。 裴桢下意识地,吻上了她。 他把黎微看作他漆黑生命里唯一一束光,那时想娶她的诺言,字字诚恳真心。 可—— 裴桢一拳锤在镜子上,镜子碎裂,照得他脸变形扭曲,只有通红的眼眶让裴桢见识到了自己的追悔莫及。 手背处鲜血淋漓,玻璃碎片深深嵌入,激发痛感。 但这痛远不及心上的感觉。 他想到了复明后,黎微每一个平静背后暗藏悲伤的眼神。 他明明都发现了。 可怎么就没在意呢? 哪怕一次也好...... 裴桢仰仗着黎微对他的深情,仰仗着她不会闹脾气,所以一次次肆无忌惮。 他挥霍了黎微的真心。 裴桢彻底失去了力气,颓靡跌坐在地。 枯坐至天亮。 裴桢熬得双眼猩红。 墙上的钟表声又响了。 日光真好。 照得裴桢睁不开眼。 如今他的太阳升起了,可是陪他数钟表声的人却不在了。 落魄时的真心难能可贵,可全被他无视作践。 他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无力低声呢喃: “黎微,你回来好不好......” 不比裴桢的失魂落魄,黎微在山高路远的临水市,开启了自己的新生。 临水市不比江清市,四季如春。 黎微刚落地临水,便遇到了第一场雪,白茫茫的一片,黎微整个精神世界都得到重塑。 她没有辜负齐院长,仅用了一个月,变成了康复中心最受小朋友和家长欢迎的“小黎姐姐”。 他们的心智不比同龄人,行为刻板,世界孤独乏味,却发散着自己的温暖。 初来乍到时,陌生的环境,戒断的痛苦,都是黎微自己在硬抗。 她总能在忙碌的时间里,见缝插针的失神。回忆苦涩泛起,如同密密麻麻的银针,细密扎在她心尖。 眼泪总在不经意间扑簌簌下落。 但会有双小手接住她滚烫的泪水,也会有人递上自己心爱的糖果。 他们至纯至真,让黎微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第14章 黎微的心一点点被治愈着。 她在这边彻底拥抱、接纳了新的生活。 只是时不时还能从很久以前关注的几个富家千金的,得知关于裴桢的消息。 听说应酬上,有人轻浮安慰裴桢: “不过女人罢了?就跟衣服一样,我这里衣服多,裴总要不要挑两件走?” 仅一句话,裴桢便如同暴怒的狮子:“谁准你这么侮辱我未婚妻的?” 他在一众新贵面前出手,不顾阻拦将人砸进了医院。 又听说,裴桢在大街上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极像黎微,便开车追了上去,不由分说将人抱住亲吻。事后被女人和她男友暴揍一顿,还报了警,去看守所蹲了几天。 还听说,裴桢与好友开车出行,旁边人无意提到黎微的名字,他便分了神,车左右摇晃,最终两人齐齐住了院,休养了好几个月,到现在他腿上还有旧疾。 他们都说,裴桢疯了。 一头栽进了情海里。 可黎微却有些恍惚,觉得这个总结过分好笑。 她在时,裴桢总是不以为然。 等她走了,又开始表露深情不悔。 真是贱。 12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 黎微抬眼看到了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小男孩。 是舟舟。 康复中心里,最喜欢黎微的小男孩。 舟舟智商超群,外表与正常小朋友没任何区别,但却有着更倔强的脾性。总是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心房极难撬开,也很难相信人。 暴躁时曾摧残了院子里所有的梅花,也曾将小朋友的水杯全部摔碎,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 他抗拒与所有人的接触,唯独黎微,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了舟舟唯一接纳的人。 “怎么了舟舟?” 黎微将裴桢抛之脑后,随后起身上前,半蹲下身子,视线与舟舟平齐。 舟舟什么都没说,只是双手将一个玉镯递给了黎微。 “给。” 镯子在阳光下折射出莹润的透绿色,一看就价值不菲。 黎微愣了一下。 镯子有些眼熟,几年前她大学毕业,有个学长也曾想送给她一个极为相似的,黎微坚持没要。 舟舟不停摇头,之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定了定身子,对黎微笑了笑,梨涡浅浅,稚嫩的童音缓慢清晰。 “交、朋、友。” 昨天黎微用了一下午的时间,耐心引导过他。 “舟舟,送给对方自己喜欢的礼物,也是我们表达善意的一种方式。” 所以,他这是把黎微当作了第一个朋友。 但——黎微看着那个昂贵的镯子。 有些棘手。 舟舟还小,没有物权概念,更不会判断一个物品的价值。 但这镯子一看就是家里珍藏的,她不能收下。 可如果黎微拒绝,又容易崩塌舟舟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交友观。 踌躇间,舟舟已经将手镯戴在了她手腕上。 黎微正要开口,下一秒,手机响了。 舟舟也不知被窗外什么东西吸引住,抱了她一下就扭头跑了出去。 黎微看了一眼手机,微信对话框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 宋志明? 尽管她跟裴桢在一起四年,但黎微却没真正融入过他的圈子。不管是他密切往来的商业伙伴,还是平时追随着他的小跟班,黎微都知之甚少。 唯一有点接触的,就是跟裴桢关系最好、没有落井下石的宋志明。 但黎微早就忘记她为何会加他了。 【黎微,你跟裴桢不会这么轻易就断掉的吧?要不你们见一面,有误会也好说开。】 【他最近过得很不好,你消消气,别再惩罚他了。】 第15章 惩罚。 这两个字让黎微不禁困惑。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分明半点报复的爽感都没有。 「本文档收集于互联网,请 24 小时内删除,代找资源或进全能群:jiangg_0,该文件可以用任意软件打开,直接损害眼睛。」 时隔一个月,从他朋友口中再度听到关于裴桢的现状,心里没泛起一丝波澜。 原来她真的放下了。 没有来的轻松感。 于是黎微很快打字回了过去: 【别来打扰我了。】 宋志明还想说什么,斟酌半天打字过去,却收到了红色感叹号。 她是铁了心要跟这边断绝一切来往。 而裴桢也从他复杂的神色中猜到了结果。 男人眼底的喜翼再度熄灭,他无力捂住脑袋,痛苦呻吟。 “她不要我了......” 13 起初裴桢还抱有一丝侥幸。 虽然黎微走了,但他总觉得她还会回来,自己一定会找到她。 他开始四处打听,逼问过阮素清,也去大闹过黎微曾工作的心理咨询室,用不同人的手机号给她打电话。 但都没找到任何关于黎微的讯息。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般,没有任何人能找到她。 裴桢彻底乱了阵脚。 失去黎微的每一天,他都度日如年。 最开始还能对外保持云淡风轻。 可时间越久,他心里空得越多。 渐渐地,裴桢连装都装不了了。 巨大的失意包裹着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暴躁易怒在老宅的裴桢。 就连远在国外的宋志明得知消息后,都远赴千里回国。 想到方才进来的场景,宋志明叹了口气。 他以为他不会再见到那样的裴桢了。 不过短短一个月,裴桢整个人就变得形销骨立,胡渣遍布下巴,眼底乌青,头发凌乱,身上的西装也布满褶皱。 室内更是酒气冲天,空了的酒瓶滚落一地。 可宋志明想不明白,黎微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明明会包容一切的不公平。 所有人都知道黎微爱裴桢胜于爱自己,怎么能决绝到彻底消失,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留下。 宋志明还是宽慰起裴桢,“嫂子一向很好哄的,说不定过段时间想开了,就会回来了。” “你先振作起来,别让嫂子操心。” “我找了私人侦探,咱们多费点心,一定会找到的。”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裴桢宛如遭遇雷击。 是啊,他这么多年,仗着黎微好哄,无数次践踏她的真心。 正是因为裴桢知道黎微的容忍,所以更能明白她的决绝。 不过—— 宋志明说得对。 他得振作起来。 他不能眼睁睁放任黎微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就算翻遍整座城也要把黎微找出来。 如果她不在江清—— 裴桢微微颤颤地起身,嗓音嘶哑得不像话,“现在就去找,私人侦探。” ...... 齐院长的孙子就是星星的孩子。 第16章 因此,齐院长辞去医院的工作,特地创办了这座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 这家康复中心不仅在临水市闻名,就连电视台拍摄有关的公益纪录片,都会率先想到了这里。 届时这部纪录片会在各个平台以及各大商场大屏放映,呼吁社会关注自闭症群体。 所以不仅是节目组,就连康复中心也尤为重视。 黎微作为齐院长钦点的“颜值双商”担当,不少采访的重任都搭在她肩膀上。 光是有关的采访问题就有两页A4纸,黎微需要忙里偷闲提前整理回答。 正绞尽脑汁,外面生活老师小田忽然喊她,“黎老师,舟舟家长要找你。” 黎微赶忙放下手中笔往外走,小田冲她挤眉弄眼,一脸花痴。 “妈呀,我每天看送舟舟的那辆车就知道这小孩家世了得,没想到他爸爸这么帅!” “可惜舟舟是自闭症,不过还真羡慕你啊黎微,能跟大帅哥面对面聊天。” 黎微无奈失笑道:“人家是来询问舟舟近况的,又不是来和我谈恋爱的。” 小田一直爱看霸总,所以时刻都保持着爱情来敲门的思维。 “那可不一定哦。” 黎微走到大门口,一眼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黎微,正潇然站在树下打电话,高挺的身材,宽厚的双肩衬托衣服,显得气质过分卓越。 她走过去时,男人刚挂电话。没等他回头,黎微就进行了开场白。 “你好,我是舟舟的心理老师,黎微。” 她明显感觉眼前人身子一僵。 下一秒,对方回头。 黎微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眉眼。 她心下一动,没想到自己孤身来到临水市,还能在此处故人相逢。 她仍有些不相信,连打招呼的语气都变得迟疑,“学......学长?” 贺承礼只是垂眸静静看她,良久,他喉结轻滚。 语调轻缓低沉,“黎微,好久不见。” 14 是挺久了。 他是恩师夫人的得意弟子,也是金融学乃至学校都闻名的学神颜霸。 黎微当初能跟贺承礼有接触,纯属依靠恩师和师母做饭好吃,老喜欢张罗他们去家里做客。 毕业前,师母还点过他们的鸳鸯谱。 可毕业时,黎微跟他们所有人都断了联。 当初老师极力劝说她去国外进修读研,黎微始终婉拒。 甚至还委托了贺承礼来劝说黎微。 秉持着先礼后兵,他以毕业礼物为借口,送给黎微一件看起来就贵气十足的镯子。 黎微没要。 但面对贺承礼询问原因,还是道出了真相。 “我要去江清市了。” 她那时心急如焚,一想到裴桢便忍不住红了眼眶,“我仰慕的人生病了,我要回去照顾他。” “贺承礼,我的现在是他给的,我不能为了未来不回头看他。” 老师视她如己出,黎微怀揣着愧疚,眼泪断了弦一般,“是我愧对老师的厚爱。” 思绪渐渐拉回。 四年前的少年与眼前人逐渐重合。 这么多年了,他外表丝毫没变。 依旧风清月朗,芝兰玉树。 只是—— 黎微有些感慨道:“没想到再见你都当爸爸了。” 男人哑然失笑,“我是他小叔。” 寒暄之余,黎微突然想到贺承礼的来意。 她赶忙翻起袖子,要把镯子摘下来。 “不好意思,舟舟把这个给我是想跟我交朋友,这个镯子我没想要,我是怕刺激到舟舟才......” 她的话伴随着动作戛然而止。 第17章 手腕蓦然被男人温热的指腹抵住,“舟舟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不是多贵重。” 黎微茫然地睁大双眼,长睫抖动如蝴蝶双翼,“你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 贺承礼没说话。 起初他的确是为这个镯子而来。 贺家并不缺钱,但这个镯子意义太过特殊,不能随便给他人。 可送出去的礼物要回的确有损颜面,出于礼道,他车里备了一后备箱的厚礼作为补偿。 不过眼下,大抵都用不到。 他改变主意了。 他低笑一声,身高差距让黎微察觉不到贺承礼眼底的晦暗不明,只能听到男人不疾不徐地在自己头顶说道: “收下吧。” “我们贺家的人,交朋友一向喜欢送镯子。” “别辜负小朋友的心意。” 有理有据的一番话,让黎微不好推脱。 只是仍有些不解。 贺家大门大户,难道连交朋友都有家风,要统一送镯子? 久别重逢,黎微没拒绝贺承礼邀请她喝咖啡的请求。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甚至带了一些意味不明的灼热。 让黎微难以忽视。 她搅动着咖啡杯子的勺子,还是忍住问道: “学长,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太直白的话语,他抬眼便对上黎微莹软净澈的双眸。 这双眼睛,在过去几年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当年树荫下,她白裙站在那里遥遥招手。 少女笑得梨涡浅浅,“学长!老师让我来接你。” 那样净澈的笑,一下就入了他的心。 她笑起来很好看。 辩论赛上犀利说话时,她笑得狡黠。 国奖现场她发言时,笑得意气风发。 与舍友打闹时,又笑得杏眼弯弯。 就连他们专业组织学生义务打扫学校落叶时,所有人叫苦不迭,她也能踩着落叶笑得灵动。 这么明媚的人,贺承礼唯一一次见她哭就是毕业那日。 也是他准备告白那日。 喜欢的女孩在他面前,为了别人而哭。 原来她早已心有所属。 贺承礼渐渐拉回思绪,心下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记得你毕业,是直接去了江清市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在临水市遇见你。” “还回江清市吗?” 黎微有些失神,所以没注意到贺承礼语气里的意有所指。 只是摇了摇头。 “再也不了。” “嗯。” 他应得平淡。 仿佛事不关己,不过是随意过问。 但在黎微看不见的角落,贺承礼将头别过。 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 15 这则陆陆续续录了半个月的纪录片一经发布,便在社会上引发了巨大反响。 其中有个片段更是被网友单独剪辑出来,转发上千万。 那时导演有意将画面拍得更加和谐温暖,所以给每个孩子都发了泡泡棒。 空中满是彩色气泡,光影倏忽,在嬉笑声中黎微半蹲着身子回眸,倏然闯入导演的镜头。 第18章 这个片段让黎微在网络上备受关注。 就连她久不更新已经长草的社交平台也涌入了大批网友。 【果然善良的人面相都是美的。】 【逐帧看了她的采访,真的温暖又有力量。】 而知道自己火了的黎微,刚从寺庙里上完香火。 起初她并不信佛。 可在裴桢没有复明的日夜里,黎微心慌无处寄托,便为他三跪九叩,求神拜佛。 渐渐地,倒也变成习惯了。 只是没想到能在竺严寺遇见贺承礼。 早就听说临水市竺严寺香客往来密切,如今亲眼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可她运气并不好,二十一根竹签,黎微是下下签。 她霎时吓得眉头紧皱。 宝鼎焚香,她在烟雾缭绕中跪在软垫上诚恳三叩首,起身时却被迷了眼。 烟雾呛进肺管,黎微弯下身子猛咳嗽。 后背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抚住,泪眼朦胧间,她看到的是贺承礼的脸。 远处撞钟声响起。 贺承礼手握住黎微的手,转瞬即松。 温热感消散,独留下一根木签。 “你的上上签我为你求来了。” “黎微,别缅怀过去。” ...... 所以── 贺承礼是误会她想到裴桢才来的这里?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跟着她了? 回去的路上,树影在窗外斑驳,黎微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车稳稳停在了康复中心门口。 黎微刚斟酌好语言,却见不远处,熟悉的两个旧人在此推拉。 透过半摇下的车窗,对话不偏不倚落地车内二人的耳朵。 “裴桢,我就知道你会来找黎微!可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你别去见她好不好。” 裴桢一脸烦躁得将人推倒在地,“阮素清,我说了这孩子我不认!你如果不去拿掉,别逼我动手段。” “别再缠着我,也别再招惹黎微,否则,我不介意让阮家消失。” 殊不知,这场热闹早就被她看了正着。 作为故事里第三位主角,黎微坐在车里并没什么表情。 贺承礼扭头看向黎微,“需要先回避一下吗?” 她摇摇头,语气淡然,“没什么好回避的。” 从那部纪录片上线后,她知道裴桢能找到这里,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给了贺承礼一个安定的眼神,带着决绝的果断,“我能处理好的。” 而后推门下车。 车门关闭的声音打断了阮素清跟裴桢的纠缠,几乎在一瞬间,裴桢便大步冲了过来。 “微微,你真的让我好找。” 他激动地想要抓住黎微的手,仓皇落泪,“别再躲我了好吗?” 而黎微却是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将距离拉开,泾渭分明。 “你想多了,我根本没有故意躲你。” 她只是单纯地想过没有他的新生活罢了。 黎微抬眼,目光不经意落在了跌坐在地、狼狈不堪的阮素清身上。 数日不见,她没了意气风发。 裴桢视线追随黎微,生怕再跟阮素清牵扯上任何关系,赶忙自证清白。 “微微,是阮素清,她都是装的!是她故作柔弱,我再也不会受她欺骗了!” “如果你讨厌她,我会让她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第19章 “只要你肯回来。” 裴桢每说一句话,阮素清的脸就苍白一分。 直到如今,他都以为黎微是因为吃醋而离开。 挺可笑的。 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腥风血雨的商场上几次大起大落都能站稳高台的人,怎么会看不懂阮素清的伪装呢? 他分明是放任了。 还享受了。 可凭什么他后悔了,就要靠折辱搓磨阮素清来证明他发霉的真心。 黎微抬眼,定定看他,一字一句揭开了他的谎言。 “裴桢,你真不是个东西。” 16 可裴桢对此照单全收,“你怎么骂我都好,过去我眼盲心瞎,是我对不起你,今后我会好好弥补你。” “明天是好天气,我们回去就结婚!” 他一脸悲怆,仿佛失去黎微让他痛不欲生,就像过去他真的有深爱着黎微一样。 但并没有。 黎微说,“裴桢,你没有一刻在好好珍惜我。” 事到如今,再纠缠是非对错、爱恨嗔痴也没了意义,黎微早就不恨不怨了。 所以她只是很平静地说:“裴桢,好聚好散吧,别失了你的风度。” 可这句话却让裴桢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不可能!” 裴桢逼近她,不由分说地攥紧了黎微双肩,“黎微,你想都别想。” “我既然找到了你,你就别想再一声不吭地消失。” “离开我根本没人敢要你,你只能是我的!” 说着,裴桢就要吻上她。 黎微猛然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她根本挣脱不开,“我只属于我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走来,轻而易举的替黎微摆脱了裴桢的桎梏。 贺承礼比裴桢还要高,此刻正居高临下,黎微在他一向云淡风轻的面容中看到了愠怒和威压。 “没人敢要她?裴先生算什么只手遮天的大人物?” 他嗤笑,轻蔑的话说得毫不留情。 裴桢被推得踉跄。 尤其是黎微下意识往对方身后靠的动作更是刺痛了他双眼。 他只能无能狂怒,“你又是谁?没资格插手我跟黎微的事!” “是吗?” 贺承礼敛眸一笑,极为自然地握住黎微的手。 顺势向后缩得袖口露出了她皓白纤细的手腕,也露出了那个青翠透彻的玉镯。 “她带着我家祖上只传给儿媳妇的手镯,你说呢?” 裴桢脸色骤变。 连黎微都讶然。 她只知道这个手镯价值贵重,但却不知道还有这一层含义。 可几乎一模一样的手镯,贺承礼早在四年多以前,便想要送给她。 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黎微心底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而裴桢也因他这一句话破防。 唯有贺承礼,始终保持着冷静说道: “如果裴先生不想自己的风月丑闻闹到临水市的话,还是建议安静离开。” “否则我也不确定这些事会在新闻上发酵成怎样,更不确定对裴家岌岌可危的股票的影响。” 说罢,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裴桢,又斜眼施舍了阮素清一个眼神。 侮辱性不强,杀伤力却很大。 几乎一下子拿捏住了裴桢的命脉。 他只能痛苦地转身,却仍不甘心留下一句,“黎微,我不会放弃你的。” 第20章 “他没有我好。” 不知哪来的自信。 一场热闹终于落下帷幕。 黎微耳边恢复了清静。 “你──” “他──” 二人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四目相对间,终究是黎微败在了贺承礼晦暗的眼眸中。 “你先说吧。” 贺承礼笑了笑,“他眼睛真的治好了吗?” “看起来还挺瞎的。” 说罢,绅士的将话语权转给黎微,“你刚刚想说什么?” 黎微咬唇,“那个手镯......” 她那么聪明,唯独在裴桢身上栽了。 如今面对贺承礼的心意,她做不到装傻充愣。 只是后知后觉,惊诧于他竟早早对自己动过心。 而贺承礼也一秒意会黎微心中所想。 “黎微,别着急拒绝我。”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嗓音温润,不疾不徐。 淡然的模样让人察觉不到他早已被汗沁满后背,倒显得黎微的欲言又止有些扭捏。 贺承礼指了指黎微的口袋。 那里放着自己求来的竹签。 金色佛像下,直到竹签出筒,贺承礼长这么大第一次相信什么叫心诚则灵。 “毕竟,遇见已是上上签。” 17 日子步入正轨。 裴桢走后,有段时间没来打扰黎微。听说,裴桢因为当初为阮素清得罪了行长,导致贷款一直批不下来,公司资金出了问题,此刻是焦头烂额。 不过黎微并不关心。 反而在院长的鼓励下,认真打理起了自己的社交账号。 起初创立这个账号,是为了记录她与裴桢的。 这是她的秘密花园,所有关于裴桢的小事和各种情绪,黎微都会设置私密发在这里。 再后来,对裴桢失望后,她慢慢地更新起自己的生活。 这段时间她备受关注,社交平台粉丝疯涨,这是一个很好呼吁社会关注自闭症儿童的机会。 黎微开始分享自己和孩子们的点滴日常。 他们一同画画,一同浇花,一同练习乐器。 每一张照片和文字的背后,都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评论区也很和谐友爱。 【真的好感动,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小世界,他们只是不会表达。】 【看到这些感觉尸体暖暖的,有没有兴趣办个线下画展,我第一个到场!】 诸多评论中,黎微给这条点了个赞。 莫名心潮涌动,某些想法一旦有了萌芽,便很快成长为参天大树。 不过被关注多了,难免有恶评流出。 【不要脸的女表罢了,就会演!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 这条匿名评论很快登上评论区点赞榜首,不少人追着吃瓜。 【真的假的?层主展开说说?】 【看着是个好姑娘,没想到是在拿那些可怜的孩子博眼球,捞女!】 黎微对这些恶言不太在乎。 不过为了防止影响心情,还是默默退出了社交平台。 殊不知网络的背后,阮素清正一脸恶毒地盯着屏幕自言自语。 第21章 “黎微,你毁了我的计划,凭什么还摆着清高受人追捧?” “我过得不好,你也得名声尽毁才对!” “宠物永远不能越过主人!” 次日,黎微在电话铃声中被惊醒。 电话那头齐院长语气焦急,“黎微,你赶紧去网上看看,里面进了一群黑粉,全在骂你。” 黎微刚睡醒,人尚有些昏沉。 电话里院长的声音还在继续,“就连咱们康复中心的官方账号也被攻陷了,说我们作秀。” “他们还说——”急切的话语声在这里微微顿住,欲言又止。 黎微眉心一跳。 手机上刷新出的页面已经给了她答案, 他们还说,她是破坏别人感情的小三。 昨晚一则控诉她的文章横空出世,似是被买了流量,热度居高不下,词条仅仅跟她相关。 文章情真意切地讲述了黎微如何破坏青梅竹马的感情,导致女方伤心出国,还讲述了女方回国打算挽回时,黎微又是怎样恶毒狡诈,拆散他们的。 抑扬顿挫的手法,让黎微一个文科生都自叹不如。 网友的情绪很快被煽动,黎微瞬间被架在罪台之上,受万千网友的审判谩骂。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谁发的。 黎微握紧手机。 她自己被骂不要紧,可康复中心也受了波及。 害得院长一把年纪也不得安宁,还在为她担心。 她叹了口气,保证道:“院长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很显然,这件事有人在推波助澜。 一天过去,这场风波不仅没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就连康复中心的门口都被别有用心之人拉了横幅:“黎微滚出临水市!” 如此声势浩大,不难猜出这是裴桢的手笔。 所以...... 这就是他不肯放手的手段? 逼自己回头求他? 果不其然,夜幕降临时,黎微接到了裴桢的电话。 电话那头男人终于不再似一头失去理智的狗,反而气定神闲起来。 “黎微,这件事情只有靠我才能解决。” 他似乎有些得意,“你看,你在临水市接触的那个男人,根本没用。” “事情发酵两天了,他都没有露面。” 他尾调轻扬。 “微微,只有我才是你的最终归宿。” 18 但裴桢打错算盘了。 贺承礼不是不想帮她,是被黎微再三婉拒了。 所以她又怎会舍近求远,乞求裴桢伸出援手呢? 四年的日夜相守,她不仅没得到裴桢的真心爱护,反而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好欺负的人。 自始至终,他都不了解自己。 对比裴桢的小人得志,黎微柔和的语调波澜不惊。 她有些失望,“裴桢,你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也不需要你高抬贵手,唯独恳请你,滚出我的生活。” 那边语调倏变,带着偏执不甘,“黎微,我不信你会不爱我!” 可黎微却无比确信。 她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完全不爱你的吗?” “从我觉得你嘴脸丑恶开始。” “譬如此刻。” 年少的滤镜,早在裴桢所作所为中,全然碎掉了。 “为什么!” 第22章 他语调倏然悲怆激动。 她太了解裴桢了,所以隔着潺潺电音,黎微也能在脑海中勾勒出裴桢暴躁不安的模样。 他拔高了声音质问,仿佛自己才是彻头彻尾被辜负的那一个。 “我那么狼狈的那两年你都忍受了,为什么反而一切都好起来后你说不爱我了?” “我知道你恨我跟阮素清纠缠不清,可如今我也和她彻底断绝了。” “黎微,你的小脾气也该够了!” “我有钱有势,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你不爱我是不可能的!” 短短几句话,又让黎微想到了些陈年旧事。 她跟裴桢在一起,不是没遭受过冷眼嘲笑。 所有人都说黎微这么做,不过是看好了裴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她这是想嫁入豪门想疯了。 哪怕裴桢是个瞎子。 可黎微从来没在意过。 她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祈求裴桢早点恢复。 所有人都误解了黎微,但没想到就连裴桢也是这么想她的。 黎微突然为自己过去流的每一滴眼泪感到不值。 可她没有半分辩解的心思。 “裴桢,或许哪一天你得知所有的真相,就会明白我了。” 说罢,她挂了电话。 如今事情愈演愈烈。 她再也不能沉默。 黎微打开了手机,过去她私密发的每一件跟裴桢有关的内容,如今成了她自证清白的手段。 一开始她并不想走这一步。 但互联网终究是有记忆的。 她不想多年后,还会有人将她和裴桢牵扯到一起。 黎微花钱找人做了公关。 却发现,背后有资本推动,她那点钱烧在流量里,根本不够看。 黎微将过去私密的内容全公开。 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委屈,只是平淡地抛出时间线,讲述了她如何仰慕一个人,又是如何陪他走过无人问津的日子。 到最后,他们是为何分道扬镳。 网上骂战戛然而止。 风向在一刹那改变。 就连先前怒骂黎微是小三的人,如今也忍不住为黎微隐忍的爱叹服。 所有人都在追溯黎微的过往情事。 只有裴桢,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扫空了桌面上的一切。 文件、玻璃四散一地。 满地狼藉中,他几乎站不住,半跪在地上,满目猩红。 明明窗外是大好的晴光,裴桢整个人却如坠冰窖。 满脑子都是黎微发的第一条动态。 那时她作为给裴家慈善事业造势的工具,暂时入住裴家。 琴房里,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他对这个出身不好来自远山的女孩并未正眼相看。 可黎微却写道: 【金尘飞扬,我再度见到了我的光。】 她说,再度。 19 他们说,裴桢疯得更彻底了。 一脚油门跑到了阮素清的公寓,将里面的一切砸了个干净。 而后掐住阮素清的脖子,狠戾毕露。 “贱人!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去招惹黎微?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第23章 “想当聋子,想死,今天我就成全你!” 他手掌之下的力度倏然收紧。 可阮素清却没求饶,做了多年的富家大小姐,她只是不甘心家族落败,想借裴桢的手高攀。 如今事情败露,她反而有了傲骨。 “可你不也默许了吗?我一个人哪有那么大能耐让事情发酵到这个地步?” 她又哭又笑,带着某种鱼死网破的快感,“裴桢,我是贱人,可你又算什么好东西?” “一边享受着黎微的付出,一边又放不下和我上床的快感。” “裴桢,你才是最该死的人!” 这句话让裴桢瞬间冻结在原地。 满腔的愤懑怒火忽然找不到任何宣泄点,他只能一拳捶在冷白的瓷面上,沉闷的声响下带来刺骨的疼痛。 可这疼却远比不上心里。 他一把甩开了阮素清,安排人强行带阮素清去做人流。 裴桢逃也似的离开了。 他回到了他与黎微先前的别墅。 如今满院荒芜,早已没了人烟气。 他已经很久没回到过这里了。 这曾是他跟黎微的家,处处充满他们的回忆,裴桢实在受不了夜不能寐的窒息感,所以他像一个逃兵,逃离后便再也没回头驻足。 不过短短几个月,竟已全无她的痕迹了。 就连空气里都是沉闷的味道,再也没了她爱的花香。 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裴桢站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再度打开手机,翻起了黎微的社交账号。 一条条,都是她爱自己的证明。 起初这里是她的暗恋日记。 【他西装革履的样子真帅,跟青梅站在一起也好般配,真心希望他们永远幸福!】 还少女心地配上了好磕的表情包。 【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吗?那些未说出口的感谢。】 【看了他最新的采访视频,感觉醍醐灌顶,瞬间不迷茫了。我要出国读研,站得高才能看得更远。】 【他生病了,好像没人爱他了。】 后来他失明后,这里就变成了她的祈祷日记。 十二月的长白山风雪交加,黎微步步虔诚,只为在寒风中为她挂上祈福红带。 寿佛寺经书她每周半天,两年时间整整抄了二十一本,只为裴桢积累善缘。 还有一千八百级台阶,她三叩九拜求来的平安玉牌,却在次日被裴桢暴躁摔坏。 这些—— 裴桢从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在无人知晓的世界,她爱得声势浩大。 她也有她的小脾气,在一起后,这里变成了她的记仇小笔记。 【今天他衣服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不过他说是逢场作戏,应酬难免,原谅他一次。】 【他复明的第三百六十一天,怎么还没跟我求婚?他太忙了,原谅他第四十一次。】 【在家里找到了枚戒指,是他当初买给阮素清的,他是不是还放不下,隔天收到他让秘书买来的戒指,算了,原谅他第六十三次。】 他指尖颤抖着,一条条翻看,直到看到最后一条关于他的动态。 是她的告别信。 【阮素清回国了,他的生日宴没有向我求婚,他为白月光跳进了泳池,这是原谅裴桢的第九十九次。】 【裴桢,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原来,从那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要彻底告别。 可他还在自以为是,以为可以处理好两段感情,自信周旋。 他作践了黎微的真心。 屏幕前突然变得模糊不清。 是裴桢在流眼泪。 这一切,他知道的都太迟、太迟。 第24章 裴桢突然想到最后一次电话,黎微意有所指的那句: “裴桢,或许哪一天你得知所有的真相,就会明白我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让她这样受尽委屈,还愿意一次次给他机会。 让她从一开始便飞蛾扑火,不知后退。 裴桢疯了一样在家里四处搜寻,每个房间,每个角落,寻找任何关于黎微的蛛丝马迹。 楼上储物室,裴桢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箱子。 是一件黑色外套。 20 裴桢一眼认出是自己的。 某奢侈品的限定款,他从太平洋彼岸花了六位数买来的。 模糊的记忆被勾勒起。 裴桢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一直都不是她在为自己投资。 也不是她想靠他实现阶级跨越。 更不是她对自己暗恋许久。 仅仅是因为他当初随手而为的一点善意,便点亮了黎微许久。 所以,她见不得他跌入烂泥。 酒柜里还存着一些漂洋过海运过来的烈酒,裴桢将它们尽数拿出。 触及真相后,他就连打给黎微的勇气都没有了。 只能靠这些东西,刺激一下神经。 裴桢抱着酒上楼,来到了他与黎微的房间。 他靠着空荡荡的墙角,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酒。 与此同时,手机新闻又传来新的推送。 是一条视频。 有记者赶到了康复中心,采访黎微。 大概黎微也想借此机会说清楚一切,所以她没有避开镜头。 “这件事会给您以后的生活造成阴影吗?” 高清镜头下,她依旧美得动人。 黎微摇了摇头,语调温婉轻柔: “算不上什么阴影,我早就大步往前看了。” “只有困在故事里的人,才会觉得这是阴霾。” 手中的酒瓶再也握不住,掉落在地,滚到了床底。 裴桢趴下身子如何都够不到酒瓶,反而在床腿下,找到了一张蒙尘的照片。 背景在满愿塔下。 金鼎威严,风声猎猎,他们身后五色经幡飘扬。 黎微头发都乱了,脸被吹得微红,却仍笑意盈盈拉着裴桢拍照。 “裴桢,他们说在塔下一切的祈求和愿望都会实现。” 她那时闭目虔诚,嘴里碎碎念的是希望裴桢一生顺遂。 可裴桢却满眼不耐,嗤笑她蠢的天真。 合照时也敷衍了事,低头摆弄手机。 而他到现在都记得,手机里是阮素清的近况。 想到这,裴桢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直到半夜,裴桢才冷静下来。 他又拨通了黎微的号码。 这次她没有拉黑他。 等到几声滴响后,裴桢听到了那边柔和的呼吸。 她并不着急,只是等他先开口。 裴桢大口大口深呼吸,尽量让语气平静,可话的尾音仍不自觉颤抖。 “黎微,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从头到尾是我配不上你。” 第25章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恳求原谅的话,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裴桢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毫无章法的只是说着对不起。 但其实,黎微从未想过要裴桢彻底悔悟道歉。 毕竟留在裴桢身边,一直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她真的,在过去一直都很感谢裴桢。 裴家别墅重逢那日,她有好多话想跟裴桢说,可他陌生打量的神色,分明是不记得她。 一个被他从血色废墟里关怀过的女孩,怎么会那么轻易就成为他记忆里最易遗忘的一瞬呢? 所以。 当初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究竟是面对媒体的惺惺作态,还是真的有一刻内心动容? 黎微想不明白。 但这些早已不重要了。 黎微只是握紧手机,平静回应电话里的哭腔。 “裴桢,别说对不起,好好跟我说再见吧。” “别让我们的最后一页,也烂掉。” 21 挂掉与裴桢的电话后,黎微只觉莫名疲惫。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她躺在床上一觉睡到了次日清晨。 再也不会有梦魇一遍遍困住她了。 社交平台上,阮素清被人扒了出来,被骂得体无完肤。 黎微作为被冤枉的受害者,当然也不可控地被卷入漩涡中心。 自从黎微接受采访后,有更多的记者嗅到了热点蹲守在康复中心门口。 齐院长无法,大手一挥给黎微放了几天假。 就当好好享受清暇。 黎微以为,自己跟裴桢还有阮素清的狗血三角恋,起码要在网上被讨论几日。 没想到一觉睡醒,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黎微茫然地看着手机,忽地上面跳出了贺承礼的名字。 接起时,汽车的嗡鸣声、孩童跑闹声,伴随着他的声音一同在黎微耳畔响起。 黎微从床上跳下,跑到窗边,一把将窗帘拉开。 阳光倾泻一室。 她看到了楼下,倚靠在车边的那抹修长的身影。 莫名心潮涌动,她心头一热,张口竟然有些哽咽;“贺承礼,谢谢你。” 抹去了那些让她觉得难堪的痕迹。 电话那头,他语气温润,云淡风轻,“别说感谢。” “早点让一切平息,早点回去。还有——” 贺承礼语调一顿,低沉的嗓音像羽毛一般拂过黎微心尖。 “舟舟说想你了。” 她忽然笑了。 问道: “只是舟舟吗?” 沉默。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而后,他仰头望了过来,立马捕捉到黎微的身影。 “还有我。” “黎微,我也想你。” “今天天气挺好的,出来晒晒太阳吧。” 黎微应了下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 却没想到,贺承礼竟一脚油门把她带回了母校。 恩师家就在学校后面的职工小区,大学四年,黎微跟贺承礼吃了无数次师母做的佳肴,如今再到他们楼下,依然轻车熟路。 只是黎微总有些近乡情怯。 第26章 “你一个女孩子竟然不为自己的前途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要放弃?” 老一辈总是思想执拗,最后老师气得让她滚。 “别让我再看见你!” 她起了退缩的心思。 老师大概是不愿看到他叛逆的学生了。 可贺承礼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给了黎微一个肯定的眼神。 “早就跟他们沟通过了,严老师很欢迎你。” “闻到香味了吗?估计这会儿菜都做好了。” 当初跟老师不欢而散,这始终也是黎微的一个心结。 她抬头看向三楼,楼道窗户开着,隐隐传来油烟机作响的声音,饭菜飘香。 她吸了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在梦里,她曾设想过无数次跟老师重逢,他或是怪她,或是斥她,又或是当一切没有发生当没她这个学生。 却没想到,真正重逢这日,老师给她开了门。 和蔼的眼神打量过她,是老师先红了眼眶,“这段时间,你受委屈了。” 如今老师跟师母早已退休了,没有教课的日子,却依旧保持着关注新闻的习惯。 所以对于黎微的事,自然有所耳闻。 所有的心结,都在一顿温馨的午饭中消散。 饭后,老师嚷嚷着要跟黎微下棋。 他一直自诩棋圣,下遍职工小区无敌手,却在几年前,某个棋局里,败给了黎微一个小丫头。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还能耿耿于怀。 而师母也跟贺承礼多年不见,拉着他去书房里畅谈。 黑白子的博弈中,老师缓缓开口: “直到看到新闻,我才理解了你当初的选择。” “世界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自然也不能单纯用对错来评判,我一把年纪了,活得竟还不如你。” 黑子落。 老师笑逐颜开,“这次,你可没胜过我。” 黎微低头一笑,“当初也是我运气好罢了,我是老师带出来的学生,最多有老师的一点风骨,怎么可能比得上您?” 厨房里炖的梨汤好了。 师母最近着凉有些咳嗽,老师指了指厨房,招呼黎微,“去给你师母盛进去,不然一会儿又忘了喝。” 黎微照做。 只是当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摸到门把手时,整个人却愣在原地。 二人讨论的内容,竟是围绕着她。 师母八卦,“你们两个这算在一起了吗?” 22 贺承礼却淡然摇头。 “她只是知晓我心意,我想给她充足的时间思考,她的世界到底需不需要有我。” “还等?” 师母语调倏然拔高,有些恨铁不成钢,“你都等了多少年了,这么好的机会还不好好把握!那她到底知晓了多少?” “微微知道你这些年一直临水江清两头跑,在她家楼下站了多久吗?” 原来在她爱裴桢的这些年里,亦然有人如她对裴桢一样,默默守护着她。 客厅里,老师迟迟不见黎微推门而入,理所当然以为黎微是怕打扰。 “黎微,你进去就行,他们俩今天没什么正事要说。” 话音落。 室内恢复了安静。 脚步声响起,师母走了出来。 只是嗔怪地对着老师翻了个白眼,而后看向黎微意有所指。 “什么叫没正事?” “我学生的人生大事,怎么不算正事了?” “你说是吧,微微。” 黎微抬眼,便撞入他潭影幽深的眼眸。 第27章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路上,黎微心事重重。 贺承礼却笑得温润,“你不要有心里负担。” “黎微,我只是想陪你做你想做的事情。” 不管是默默陪她走过心酸的感情,还是陪她从失意低谷中走出,又或是在网络的风波中陪她平息。 一如此刻,他陪她解开了与老师的心结。 旁人眼中的贺承礼,一直都清冷如雪上松。 这样的人,很难想象会如何囿于情海。 可偏偏是他,沉默的感情如一汪静水。 流淌过黎微情感里每一刻跌宕的时刻。 黎微倏然红了眼眶。 临近年关,街上的每一个树上都挂了五彩斑斓的彩灯。 远处隔江,不知在哪个酒店举办着典礼,爆鸣声响起,绚烂烟花升空,点亮了半边天。 车窗外光影倏忽。 她却突然转眸看向贺承礼。 目光缱绻温柔。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贺承礼朝她走了那么多步。 那最后一步,就由她来走吧。 “贺承礼,陪我过今后的每一年吧。” 刹车声忽响。 红灯亮了。 贺承礼偏过头,手指捏紧了方向盘,“黎微,我可以吻你吗?” 安全带被拉出很长、很长。 狭隘的空间,昏暗的环境,蓦然拉近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交缠。 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让贺承礼多年前便失格的心跳,终于在此刻—— 落入她耳畔。 他说: “这是章印。” ...... 黎微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阮素清了。 可实际上,年末的一场公益拍卖会里,他们狭路相逢。 黎微作为特邀嘉宾参加,贺承礼作为家属陪同。 而阮素清,却是挽着已婚男人的手招摇过市。 酒店回风长廊里,四目相对,阮素清眼底闪过狼狈。 黎微早从财经新闻上得知。 阮家彻底破产,阮父锒铛入狱,阮素清也背上巨额负债。 她当初眼高于顶的傲骨,在催债人日复一日的恐吓威胁中被揉碎成尘。 自甘做了大佬的菟丝花。 贺承礼在楼下打电话,此刻站在阮素清对立面的人,只有黎微一人。 阮素清很快变了脸色,扭着腰走来。 哪怕这段时间她狼狈无比,但在黎微面前,仍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姿态。 “小宠物,这么久了,还没回到你主人身边?是不是他不要你了?” “瞧瞧,形只影单的多可怜。” 阮素清输给了黎微,这是她一辈子的痛。 可她不怪自己是小三,也不怪裴桢三心二意,反而总想踩着黎微来彰显她的特殊。 多年前,黎微寄人篱下的那两个月,阮素清将她视为宠物。 可现在—— 黎微平静一笑,只言简意骇: “狗仗人势。” 第28章 “阮素清,论摇尾乞怜,你的确更有发言权。” 23 “你——” 阮素清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黎微身侧的电梯门开了。 为首的女人气质卓然,珠光宝气。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保镖。 是那位已婚男士的原配夫人。 习惯总是难更改的,阮素清仗着自己年轻又有破坏感情的经验,对着新搭上的男人的原配,也上演了挑衅炫耀的戏码。 可阮素清忘了。 这个世上能闹腾不仅她一个。 那原配夫人也不是吃素的。 “给我把这个贱人抓起来狠狠打!” 场面瞬间混乱。 阮素清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连黎微都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从这混乱的场面中退身。 下一秒,她坠入温暖宽厚的怀抱。 熟悉的松木冷香让她瞬间安了心神。 贺承礼用宽大的风衣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温润清冽的嗓音在黎微耳畔响起。 “这热闹不看也罢。” “别让她的血溅落在你身上。” “脏。” 地上,阮素清被打得鲜血淋漓。 可黎微却被贺承礼护在怀里,片叶不沾身。 阮素清总在跟黎微比。 却不知她们之间的身份,早已泾渭分明。 ...... 冬雪消融,草长莺飞的季节,在黎微的提倡下,康复中心举办了一个有关自闭症儿童的绘画展览。 这场展览举办盛大,不少关注自闭症儿童的群体还有黎微的粉丝都慕名而来。 黎微作为核心人员,忙前忙后。 就连每幅画摆放的位置都恨不得亲力亲为。 她知晓每个小作家,也知晓孩子们想表达的世界。 裴桢也去了。 昔日的熟悉感宛如烙印,黎微一眼就看到了他。 只是不知何时,黑色风衣在他身上也显宽大。 他瘦了很多,形销骨立。 眉宇之间似有化不开的悲愁。 不过只一瞬,黎微便挪开目光。 场馆内有人喊她。 小男孩牵住了她的手,那截皓白的手腕露出,翡色的玉镯碰到了小男孩衣服上的拉链。 叮当作响。 他看着他们携手,缓缓走向了不远处的男人。 黎微握紧手机:“我会的。” 「“但」贺承礼缓缓伸开了双臂。 黎微便埋头靠在他肩膀处,撒娇不知说了什么。 心脏的闷痛又开始回荡。 因为见过她爱他的模样,所以裴桢无法自欺欺人。 正如黎微说的,她早已大步向前看。 收获了真正属于她的幸福。 裴桢在场馆的入口,一站便是一下午。 第29章 他沉默望着人群,黎微在闪闪发光。 她为人讲解,与人合照。 受到太多人的赞扬与敬仰。 他也终于明白了。 她从不是微光。 她是盛大的明媚。 有照亮所有人的力量。 裴桢一人前往老宅,尽管这里杂草丛生,但他却没有来的感到心安。 他把老式钟表又搬了回来,将自己封闭在那个小房间里。 “叮咚,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