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阿洛不愿嫁》 第1章 上辈子,即便他的双亲因我而死,他也甘愿护我一生无虞。 在每个我被滔天血气惊醒的夜里,都是他拥我入怀,一遍遍地重复:「阿洛,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 可怎么不是我的错? 如若不是我,那李家纨绔便不会因色起意,上门提亲。 爹娘便不会为了保我被灭家,江家伯父伯母也不会为了引开追兵而身死。 江珩也不会因为我,一生有如暗沟蚁虫,东躲西藏。 他一身武艺,却连手刃仇人都不能。 我无数次跪坐在佛前,祈求若能死者复生,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 而今,我夙愿已成。 这是我的第一次重生。 眼前的江珩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带着试探问道:「你、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直视他的双眼:「我说,我不愿嫁。」 江珩身形高大,这会却踉跄了几步,受伤的雾气升腾在他好看的一双眼中。 他不死心地问:「可是为何?」 我读懂了他的未言之语。 明明此前我们情意深厚,为何会有这等变故?为何这变故来得这般突然? 我放任言语化成刀:「我只是想通了。姑父说得对,我有这等美貌,不该囿于这方寸之地。我该进宫,成为最尊贵的女人。」 江珩自然是不信的。 他太了解我了。 可他了解透彻的,不过是十六岁之前的我。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是在生死沉浮里浸染数十年的苍老灵魂。 他对我来说,自然是极其重要的。 可这世上,终究有更为重要的东西。 比如性命。 比如报仇。 江珩失魂落魄地走了。 如上辈子的轨迹一样,李家人如期上门提亲。 只是他们再无上辈子得知我已定亲后的发难。 因为我,在姑父关系的打通下,成了秀女。 李家跋扈,不过是仗着出了个得了皇上恩宠的凝贵人。 他们借着圣上威名,自然也不敢动圣上女人的心思。 纵然这身份,我仍是八字没一撇。但震慑住他们,也足够了。 他们悻悻离去。 而我,将在不久后入宫。 其实我很明白,这不是保住两家唯一的活路。 但唯有如此,我才能爬到比李家更高的地方,为曾经含恨而死的亲人们报仇雪恨。 总该有人要付出代价的。 在李家贵人还未成为皇后之前。 在一切还未成定局之前。 在我还有机会之前。 2 入宫前一晚,江珩来找我。 他是翻墙进来的。 这会夜露已重,他浑身湿漉漉的。 我轻轻地叹息一声,迎他入屋,拿起帕子细细擦拭他额上的水渍。 我问他:「你这又是何必呢?」 江珩扣住我的手腕,挂着小水珠的眼睫轻颤。 他迟疑地缓慢开口:「你还爱我,对吗?」 我对上他期待的眼眸,细痒的疼爬上我的心房。 第2章 我的沉默加剧了江珩的不安,他急道:「你还爱我,对不对!」 我终于开口:「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我挣开江珩扣着的手,近乎冷漠道:「江珩,你清醒一点,明日我便要入宫了。」 江珩突然就笑了,笑到眼角都染上微微的泪光。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涌动着几分贪恋。 让我再多看他几眼吧。 以后,怕是没有多少机会见着他了。 突然,我眼前一暗,唇瓣被疯狂索取。 这是毫无章法的一个吻。 我缓神望过去,只见近在咫尺的江珩隐忍地闭着眼,眼角那一滴泪刹然落下。 我环住江珩的脖颈,带着他倒在柔软的床榻。 给他,我是愿意的。 只是在望向江珩之时,他已睁开眼。 他的那双清眸毫无情欲,满满的只有绝望。 他声音嘶哑又委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我愣神的一会儿,江珩已起身。 他背对着我,颤抖着声线问道:「你实话同我说,进宫是你自愿的吗?」 我道:「你了解我的,若非我自愿,没人能逼我进宫。」 江珩点点头:「那便好。」 说罢他便准备离开,我却忽地开口:「等一下。」 江珩顿住了脚步,只是没有回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叫住他,于是一时无言。 长久的沉默弥散在屋里。 倒是江珩先开了口:「你进宫,只是为了权钱地位吗?」 「……是。」 他的脊背僵直了好一会儿。 许久,他才道:「那便祝你得偿所愿,荣华富贵。」 3 在姑父的斡旋下,我顺利地入了皇上的眼,被封为洛美人。 皇上年近四十,继位五年毫无建树,整日流连温柔乡。 承欢当晚,我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皱纹,藏在被褥下那隐忍的拳头慢慢松开,转而环住他的腰。 我佯装害羞地望向老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眼底的喜悦。 我把老皇帝哄得很好,他一连十几日都往我的寝宫跑。 而我的所有忍耐也得到了回报。 我终于见到了,我想见的那个人。 那个害我和江珩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凝贵人。 上一世,我见过她一面。 那会李家纨绔,也就是她的弟弟李星霖欲求娶我,遭到我父母的拒绝。 纵然我父亲摆出我已和江珩定亲的事实,也无法叫李家人死心半分。 李家占势欺人,与当地官员勾结,设计陷害苏家。 我父母为护我不入那豺狼虎豹之口,将我托付给江家,双双死在李家人手中。 而江家人带着我,开始逃命。 那时,我们一行四人趁着夜色躲进芦草中。 在芦草缝隙中,我看见李星霖扶着一个光鲜亮丽的女人下了马车。 那女人就是凝贵人。 她圆眼娇唇,生得可爱无比。 可就是这般模样的人,脸上却有着摧人心肝的狠辣。 有家丁上前跪下:「主子,人、人跟丢了。」 凝贵人一脚把人踢开,声音尖利:「真是个废物!」 第3章 李星霖这会再无往日嚣张的神气,他在凝贵人面前乖得像一条狗。 凝贵人看着他笑了:「我弟弟想要的人,做姐姐的怎么可能不成全呢。」 李星霖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没有说话。 凝贵人环顾四周:「给我找!我看她能躲到哪里去!」 就在那夜,我们被四面八方的追兵,逼到山穷水尽。 也就是那夜,江家伯父伯母背着我和江珩,穿上我们的衣服去引开追兵。 而后他们二人在李家姐弟面前,佯装我和江珩的模样跳崖身死。 从那时起,世上再无江珩和苏卿洛。 就这样,我和江珩苟活了下来。 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我们成为彼此生命中余下的唯一。 江珩一直想要我忘掉这些,他想要我放过自己。 可是他却从未放过自己。 江珩死在我们第三个孩子诞生的那一天。 他就在大街上,受尽众人指指点点,毫无尊严地死去。 我的心不自觉地发疼。 好在,现在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我远远地看向,端坐在我寝宫的凝贵人。 她的五官有着孩童般的纯真。 那是一张得天独厚的童颜。 没有人知道,在这副无害的皮囊之下,有着一颗多么狠毒的心。 凝贵人抬眼刚好看见我。 她对我柔柔地笑着。 我也慢慢地笑开,朝她走了过去。 我行了个礼,柔声道:「姐姐,久等了。」 久等了,我的仇人。 4 凝贵人笑盈盈地挥挥手。 身后的奴婢们排开,各人手中的布匹首饰大剌剌地呈现了出来。 我看向凝贵人。 她也看向我。 她说:「妹妹,这是见面礼。」 凝贵人此举反常至极。 我纵然有些狐疑,面上却也不动声色:「妹妹受之有愧。」 凝贵人听出了我的言外之意:「我在深宫里没有姐妹,妹妹与我同是苏州人。既是老乡,自得互相帮扶。」 她那娇圆的双眼满是真诚。 可上一世她逼我们至绝路,哪有半分念及老乡之情? 若非我重生,怕是得被她这精湛的演技骗了去。 我低头掩下所有情绪:「那便谢谢姐姐了。」 自从那天之后,凝贵人时常来找我。 我本预想好的设计陷害,通通没有。 她来找我,只是聊些家常。 聊我们苏州的美景美食,聊我们苏州的好儿郎。 我想,凝贵人定是在蛰伏,她定是在谋划一盘更大的棋。 毕竟在她进宫后,老皇帝也曾承宠几位美人。而那几个美人都受过凝贵人的阴招,然后死的死,疯的疯。 她善妒的名声在宫中无人不知。 老皇帝自然也知道。 只是他乐得看凝贵人为了他争风吃醋不知手段的模样。 我也开始布棋。 上一世,仅凭老皇帝那虚无缥缈的喜爱,凝贵人自然无法登上凤位。 第4章 上一世,凝贵人成为皇后,凭的是三次天降祥瑞。 而这一次,我将会是—— 那个祥瑞。 5 所谓祥瑞,自然是些不堪入目的小把戏。 可用来戏耍老皇帝这种无能货色,却是绰绰有余。 他把自己的愚笨,以及因其愚笨而死的百姓,都归咎于时运不济。 天灾降世,老皇帝作为一国之君,只会召见国师观测星象,妄图用天命二字,置无数生命于水火。 就这样,在老皇帝的自欺欺人下,国师地位一节节攀高,直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并不知晓上一世,凝贵人是用何手段收买了国师。 我只知道,我有我自己的方法。 而我的方法,自然也是些不入流的小把戏。 上一世,国师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被流传解读。 他那一生的桩桩件件,都镌刻在每个国人的脑子里。 而我,就是要将我的先知,变成他的恐惧。 但如何才能面见国师这个大人物,变成了当前最为棘手的难题。 只是我没想到,难题会不攻自破。 机会先我一步找上了我。 国师突然传令,说要召见我。 一切顺利巧合得有些诡异。 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双幕后黑手在推波助澜。 可这是我的机会,纵然前方是龙潭虎穴,我都得去。 6 国师位高权重,在宫中有自己的府邸。 府中一应陈设,无不奢靡万分。 国师坐在大厅,黑袍加身,戴着一个银色面具。 在我朝,从未有人见过国师的真容,包括老皇帝。 据说国师是泄露了天机,受了天谴才毁的容。 可我不信这个传言。 所有的掩饰,不过都是有所隐瞒。 我行过礼后,对上面具后那道目光。 许久的沉寂过后,空旷的大厅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你就是苏卿洛?」 我回道:「是。」 国师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你本是凤命。」 我内心嗤笑一声,面上却佯装惊诧地睁大双眼:「国师何处此言?」 他道:「后宫中有人阻了你的命格,若想夺回凤位,你需得不沾杀戮地将她赶出宫。」 我任由贪婪铺满我的眼眸:「敢问国师,此人是谁?」 国师背过身,他的声音幽幽地传入我的耳里—— 「凝贵人。」 7 自国师府回来后,我在脑中不断复盘。 上一世,国师三次放出预言,断定凝贵人是命定的福气之女,是执掌后宫的凤命。 所以,这一辈子是凝贵人还未与国师勾结吗? 我摇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想。 国师说「不沾杀戮」,自然是为了保全凝贵人。 如若未曾勾结,又谈何保全? 电石火光之间,我睁大了眼睛。 所以,出宫其实是凝贵人自己的意思。 凝贵人她,要出宫? 8 第5章 我被国师召见的事,自然逃不过老皇帝的耳朵。 他当晚便来到了我的寝宫。 他坐在上位,缓缓饮茶:「国师他同你说了什么?」 我垂眸,做出低眉顺眼的姿态:「国师说……」 我忽地噤声,唯唯诺诺地看了老皇帝一眼。 老皇帝自然也察觉到了我的犹豫,他放话道:「但说无妨。」 我正了正身子,声音轻却坚定:「国师说,我是凤命。」 老皇帝持茶杯的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只浅淡地哼出个鼻音:「哦?」 他抬眸,审视的眼神打量着我:「你没骗朕?」 我对上老皇帝的眼睛:「妾身不敢骗皇……」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大掌便禁锢住我的脖颈,猛地发力。 老皇帝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你没骗朕?」 窒息感包裹着我,我艰难地吐出字句:「妾身、妾身不敢……」 他依旧没松手。 我开始不自觉地翻白眼,嘴里依旧不住地念叨:「妾身、没有、骗皇上……」 在我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去的最后一刻,老皇帝终于松开了我。 我跌坐在地,捂住脖子不住地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 老皇帝走到我身边蹲下,挑起我的下巴,看向我的眼睛逐渐有了些许笑意。 他说:「甚好。」 我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将对他的恐惧和讨好演绎得很逼真。 老皇帝站直身子,一甩长袖,大笑着离去了。 我目送他的身影消息在拐角,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笑。 甚好。 这一局,我赌赢了。 国师大张旗鼓地召见我,哪里不会想到老皇帝的多疑和暴戾。 国师似乎,想要除掉我。 我捂上脖颈,勾唇笑了。 但我没死,一切就还不是定局。 9 再次被国师召见已是十日之后。 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质问的意味:「你还未动手?」 我战战兢兢道:「凝贵人毕竟是贵人……」 国师的语气沉了几分:「若是你不好好把握时机,待到她夺了你命格之时,便再无力回天了。」 我颔首,一副受教的姿态。 国师背过身,我悄悄抬眸。 敌人的盟友,自然也是敌人。 我倒要看看,这银色面具背后,究竟是人是鬼。 所有的不坦诚,都别有文章。 国师这般隐藏自己的真容,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我,就要攥紧这个秘密,让它成为握在手中的把柄。 我行礼告辞,转身便无声地笑了起来。 不出三日,我便能知晓,这国师的真身。 前提是,他有真身的话。 而我断断没想到,国师竟会是那个人。 10 凝贵人近日身体抱恙,闭门不出。 据伺候的宫人说,凝贵人得了风疹。 凝贵人与我向来以姐妹相称,所以她抱病静养,我便顺理成章地上门探访。 凝贵人面拢轻纱,倚靠在床头,声音虚弱中带着点笑意:「妹妹不必担心,这些都是老毛病了。宫里人伺候得不仔细,衣物当是沾到些许花粉才得的风疹。太医已经说过,静养几日便好了。」 第6章 我拉过凝贵人的手:「那姐姐可得好好养病,我们不还约定,过几日要一块做糕点的。」 凝贵人笑道:「我自是记着的。」 我不着痕迹地看向她手腕上的小红点,心头一动。 果然…… 凝贵人突然道:「姐姐养病也着实无聊,妹妹不如多跟姐姐讲讲,你在闺阁中的趣事。」 我顺着她的话说:「那姐姐想听什么呢?」 凝贵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讲那个同你一块长大的江公子吧。」 我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出言不妥,笑着解释道:「家弟顽劣,我便想着看别家公子是怎样的模样,也好给他个榜样去奋进。」 我压住心中的无数狐疑,只轻描淡写道:「虽然江苏二家乃世交,不过我与江公子交情甚浅。」 在没有确定凝贵人在搞什么把戏之前,我自不会过多透露阿珩的信息。 凝贵人笑盈盈道:「原来如此。」 纵然凝贵人神色未变,我却咀嚼出几分低落。 她似乎,很想知道阿珩的事情。 只是不待我深思,凝贵人便又道:「那妹妹可否同我讲讲苏州风情?」 我问:「姐姐不也是苏州人吗?怎需我讲?」 凝贵人道:「我自小是姥姥养着的,这几年才回的苏州。」 我便不再问,挑了苏州几个有趣的习俗随便应付过去。 告辞离开后,我便径直回宫。 一路上我都想着事,便没注意到我宫门口的太监换了人。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我身前响起,我才如梦惊醒—— 「拜见小主。」 我脑子一片空白,一节节抬头望去。 只见太监装束里,长着一张我万分熟悉的脸。 我百骸发冷。 ……阿珩。 我屏退了所有婢女,将宫门关上。 一回头,只见江珩跪在大厅,面无表情。 我三作两步走上前,扬手便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 我低声呵斥:「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红色掌印现在江珩脸上,他却恍若无感。 他的声音褪去了几分阳刚,多了几分太监的阴柔:「奴才从未这般清醒。」 他抬头看向我,目光依旧澄澈: 「奴才说过,要护你一辈子。」 「不管以什么方式。」 11 国师又召见了我。 他,噢不,应该是她。 她将一瓷瓶放在我手,依旧是那道苍老的男声:「明日入夜,凝贵人寝宫走水。你只需将此假死药喂给凝贵人,再借泔水桶的马车将其运出宫,便可高枕无忧。」 我接过瓷瓶细细看了几眼:「国师怎知会走水?」 国师故作玄虚:「此乃天机。」 可这世上哪有天机,一切事皆在人为。 国师这般笃定,不过是因着—— 她就是凝贵人。 上次被召见之际,我带了药粉,悄无声息地撒在国师身上。 此药粉三日内必发作,症状与风疹相似,却只有一点不同—— 此药粉所生红疹遇水会变深,而风疹不会。 那日我假借探望之名见了凝贵人,拉着她手时,用沾了水的指腹按在红疹上。 那处,红得更深了。 所以—— 第7章 凝贵人就是国师。 国师就是凝贵人。 我本以为我要对付的,只是一个未来可能会成为皇后的贵人。 却没想到,我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个权势滔天的国师。 凝贵人为何要假死出宫? 我百思不得其解。 但我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俯身顺从道:「全听国师吩咐。」 12 我亲眼看着,凝贵人喝完一碗掺着药粉的燕窝。 我本想将那药换成毒药,这样凝贵人一死,我的复仇之路便也成功了一半。 可转念一想,凝贵人不会蠢到把性命交付我手。 果然,在我端来燕窝之时,便有婢女拿起银针试毒。 所以,凝贵人借国师之手给我的,根本不是什么假死药,而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药粉。 不过没事,等凝贵人出宫后,自有一份大礼等着她。 如果她真的出宫的话。 然而,直至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划破天际,凝贵人也无假死的意思。 她精神甚好,我们各自心怀鬼胎,佯装姐妹情深地畅谈了一整夜。 当天全然亮了起来,凝贵人的寝宫也无一丝走水的迹象。 所以,要么她变卦了,要么假装出宫只是她的计划之一。 我掩下眸中的万种情绪。 凝贵人悠然饮茶,话锋转得极快:「听闻妹妹宫中前几日来了一新太监?」 她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随意提起。 事关江珩,我不得不谨慎万分。 于是我只道了声「是」。 凝贵人闻言面露遗憾:「那真是可惜了,姐姐本想与妹妹讨要此人呢。」 我也笑:「姐姐若是缺人了,同皇上说一声,定能要到更机灵的。」 凝贵人的眼眸扫过我,意味深长道:「看来,这太监很讨妹妹喜欢呢。」 我对上她的眼眸,心下一惊。 凝贵人的神色再无作假的温情,她的笑染上几分阴毒和不知名的情绪。 而如若我没看错,那不知名的情绪,叫做—— 妒忌。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世凝贵人的所有转变,似乎都与江珩有关。 我托人调查了苏州那边的情况。 在我进宫之后,江家二老大抵不想江珩太过伤怀,自作主张为江珩定了一门亲事。 而说来也怪,在江家二老上门跟那户人家提亲的隔天,李家纨绔也上门跟那户人家提了亲。 我心下骇然。 这一幕,不就与前世发生的一模一样吗? 江珩来我家提亲,而后李家人便也来了。 所以,李家人冲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 而是阿珩! 而李家纨绔也不过是个傀儡,真正在背后掌控这一切的…… 是凝贵人。 我的脑海中不断回想起凝贵人的话语—— 「你家附近,似乎有一户人家姓江。」 「听闻江家独子文武双全,享誉苏州。」 「妹妹既与江家是世交,想必与江家儿郎也甚是交好。」 「就讲那个同你一块长大的江公子吧。」 …… 这些只言片语骤然间串成一枚箭矢,击破了我这两世所有悬而未决的疑团。 第8章 原来如此。 自始自终,都不是李星霖喜欢我,而是凝贵人喜欢阿珩。 上一世,因为阿珩向我提亲,李星霖阻挠无果,于是凝贵人动怒,不惜追杀我们两家。 这一世,因为我进宫,于是凝贵人想假死出宫去寻阿珩。 而她的突然变卦,怕是知道了阿珩在宫里。 她知道,阿珩来找我了。 临别时凝贵人那一抹笑不住地浮现在我面前。 13 江珩消失了一段时日,再见已成了皇上身边的掌事公公。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升上去的,现下找了个由头寻他来,我只想确定一件事情。 我问他:「你和李家那个女儿认识吗?」 江珩气息有些轻:「不认识。」 我自是相信阿珩所说的话。 那么,凝贵人究竟是如何识得江珩的?又为何会喜欢上他? 难不成因着江珩在苏州的名声,便沦陷至此,不惜手染鲜血,刀刃无辜生灵? 我想,应当是有些事情,在我和阿珩都未曾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发生了。 思索无果,我看向江珩,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惨白至极。 我面色一沉:「谁伤了你?」 江珩的唇瓣毫无血色,他摇摇头:「无碍。」 我正欲继续问,他率先打断了我:「所以,李家女儿怎么了?」 我噤了声。 我不想他陷入这场漩涡里。 他何其幸运,没有带着上一世的痛苦记忆。 我希望他好好活着。 我只希望他好好活着。 于是我道:「只是随口一提罢了。」 江珩眼神复杂,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娘娘没事,那奴才便先告退了。」 他说罢便要离开。 可他还未告诉我,他的伤势从何而来。我一急,伸手扯住他胸前的衣襟。 江珩闷闷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是痛到极致。 我心底生疑,反手便扯开他的衣服,露出大片胸口。 心口处一道骇人的伤疤狰狞地露出来。 我几近失言,好久才发出声音:「谁干的?」 江珩没说话。 我双眼血红,愤怒大吼:「我问你谁干的!」 江珩拢紧衣裳,只淡淡道:「是我自愿的,只有这样,才能得到皇帝的信任。」 老皇帝越老疑心越重,总觉得身边的人都想要加害于他。 所以他时不时会让身边的太监婢女表忠诚。 而这忠诚,往往要九死一生方可表尽。 就如江珩心口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刀疤。 江珩笑了笑,低声呢喃道:「你不要担心,我挺过来了。」 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这皇宫陷阱如此之多,凡人命如草芥。 但凡行错半步,便是不可回头的深渊。 纵然我已重生,却仍有许多变数发生,我自己都毫无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重生之后,我第一次对我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我是不是,不该想着报复? 老天爷给我重生的机会,是不是想让我和江珩、和家人美满过一生? 只是转念间,我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只要凝贵人在的一天,我们就永无宁日。 第9章 我们和她,只有一死一活。 江珩抬手抹过我眼底:「别哭,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我这才惊觉自己落了泪,浑身都在颤抖。 江珩的声音在我耳边轻柔地响起,仿佛是在哄小孩一般: 「我知你有苦衷。」 「我知你进宫绝不是为了荣华富贵。」 「阿洛,你不是那样的人。」 「你不要怕,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永远。」 他用虚弱的声音,许下了坚如磐石的承诺。 最后,他定定地看向我:「我以生命起誓。」 他做到了。 在我一筹莫展之时,江珩出手了。 14 凝贵人与人私通! 这消息犹如滴水浇在热油上一般,在宫中掀起大波澜。 老皇帝最爱惜脸面,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不会轻饶,当场便将凝贵人和那奸夫关进了大牢,折日问斩。 本来凝贵人失势被关进牢狱,也再无法用国师身份兴风作浪,我应当该高兴的。 可我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那被判死刑的奸夫,是江珩。 我用重金买通了狱卒,在入夜时分潜入大牢。 江珩脸上胡渣有些长,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沧桑。 我颤着声道:「你骗我……你没有净身……」 江珩笑了一下:「若不这样说,你定会想方设法送我出宫。」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一行热泪骤然落下。 不知为何,我最近总喜欢在江珩面前哭。 江珩一如既往的温柔,他擦拭掉我眼角的泪:「在我临死前,你不想听听我刺探到了什么消息吗?」 我听不得「死」这个字,抗拒地摇着头。 上一世,江珩虽一直宽慰着我,但那血海深仇,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于是在一次皇上携凝贵人亲临邻县时,他不顾一切追去,然后把手中的剑刺向马车里的凝贵人。 可皇上的马车,哪是那么容易击杀的。 他甚至还没有碰到马车,就被暗卫杀死。 马车里的人,只听到暗卫汇报人已死,看都没看一眼,马车就压着江珩过去了。 我那会刚生产完,拖着身子赶过去替他收尸的时候,眼前只有一片血肉模糊。 我都忘记,我那时是如何撑过去的。 江珩哪里不知道刺杀机会渺茫。 可我们都只是凡人。 凡人想得到一丝希望,都只能拿命去豪赌。 想到这儿,我的眼泪流得更凶。 江珩曲手轻轻拍着我,声音依旧温柔:「原来我曾见过那凝贵人。」 我于泪眼朦胧中对上江珩的眼。 江珩道:「你还记得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吗?那会我在古桥等你,看见路旁有一乞儿衣衫褴褛地窝在角落,便将身上所有银两和外袍给了那人。」 我抽噎着开口:「我记得,那会我把你训惨了。天寒地冻的,你连个外袍都没有,我真怕你冻坏。」 江珩继续道:「那个乞儿,就是凝贵人。」 原来,凝贵人是小妾所生,一出生便被主母送到乡下。 在她十六岁那年,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突然停在破旧的乡下。 穿得比她好上许多的仆人说,她的父亲来接她到城里过好日子。 可哪有什么好日子。 不过是老皇帝举办选秀,李父想要攀上一点权力,又不舍得把娇宠着长大的女儿们许给皇帝那糟老头子,这才想起了她。 她自小养在乡下,不受任何人爱护,整日都有做不完的粗活和针线,行为举止粗鲁无比。 第10章 而李家夫妇却要她在短短一个月里,学会宫中所有礼仪。 一旦出错,轻则挨饿,重则毒打。 在上元节那天,她被打得遍体鳞伤,趁着府中仆人过节松懈逃了出来。 至此,遇上了这世间,唯一待她好的温润公子。 从未滋养过的干涸心灵,疯长出无限遐想。 可她是这般弱小,命运还是如期将她推进皇宫。 但恶人一旦生出妄念,便会不折手段。 凝贵人踩着无数人的尸骨坐到现今这个位置上,为的就是得到江珩。 而自我向江珩问起凝贵人那日起,江珩便利用掌事公公的权势暗中调查,自然就没错过我几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地。 江珩并不知晓我和凝贵人的种种。 他只知道,我要她死。 这就够了。 15 我去看了凝贵人。 有些事情,总该问清楚。 这次机会,不能被浪费。 凝贵人虽身在牢狱,却一点也不狼狈。 相反,她神色自得,见着我竟还能弯唇一笑:「你来了。」 她似乎预料到我会来。 凝贵人拨弄着精致的指甲,唇角嘲弄地勾起:「你以为你们赢了吗?」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凝贵人自顾自说: 「其实你们都输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江珩接近我是别有目的。」 「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和江珩那点事。」 「我这辈子,早就没有值得留恋的事儿了。」 「能和爱慕的公子一同死去,也算我死得其所了。」 我手握成拳,指甲嵌入了掌肉。 凝贵人看我将近崩溃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他不爱我,我便从未奢望过他能同我长厢厮守。我要的,只是他同我一齐去死。」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你设下的局?」 凝贵人掩唇娇笑,快活无比:「那不然呢?不然你以为江珩如何那般轻易进了宫?而你又如何那般轻易得来老皇帝的喜爱?」 我继续道:「那国师呢?你做国师,又想干什么?」 凝贵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似乎没想到我识破了她的国师身份。 大概是死到临头,她也没想隐瞒什么,浅笑道:「国师本来另有其人。」 她的目光闪过阴狠:「不过男人都一个样,我与他谈交易,他却馋我身子。我假意顺从了好几回,他就放下了戒心,被我捅死在床上。还说自己是预测国运的大师,连自己的命都没算准,你说好不好笑?」 我沉声道:「你真厉害。」 凝贵人唇边的笑却慢慢收敛,只因我一改方才那摇摇欲坠的可怜样,淡然看着她。 她蹙起眉头,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 我终于真心诚意地笑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说罢,我抽出怀中藏着的匕首,往自己的脖颈狠狠一划。 鲜血喷溅满地。 在凝贵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身体最后一道温热离我而去。 16 我并没有死。 我又在梦中见到那个隐在迷雾里的人。 那人说:「这是你第二次重生,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会给我两次重生机会?为什么是两次?」 那人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我又一次惊醒。 这一次,我重生在十二岁的上元节。 第11章 这是我第二次重生。 17 我睁开眼,看见衣衫单薄的江珩。 他冷得直发抖,脸上却依旧笑着。 我知道,他已经和凝贵人相遇了。 我一改以前对他的嗔骂,只是笑着问:「你的外袍呢?」 江珩指了指桥下路旁:「给那乞儿了。」 遥遥对视,我看到那窝在角落脏兮兮的凝贵人。 此时的她,还是那般弱小。 我勾唇笑了笑。 支开江珩之后,我走到凝贵人身边。 她衣衫似乎被鞭子狠厉地打破,寒风将她瘦弱的身躯撑得鼓鼓的,她紧紧地裹着江珩的外袍。 我俯下身,笑道:「我带你去暖和的地方, 好不好?」 她警惕的眼神打量着我,看起来很是可怜。 我指了指她身上的外袍:「我带你去见它的主人, 好不好?」 凝贵人刚有看见我与江珩很是亲近,自然知道我与他相识。 她思量了一小会,大概是觉得我就一闺秀, 弄不出什么水花,便起身跟我走了。 而我并没有把她带到江珩身边。 在一个拐弯处,一条粗壮的手臂猝不及防地捂住凝贵人的嘴,用蛮力将她扯到小巷里。 那大汉, 是阿爹派来保护我的。 凝贵人「呜呜」地发出声响, 大汉如铁的手臂禁锢着她, 问我:「小姐,要怎么处理?」 我看着凝贵人。 大抵是对死亡的恐惧,她脸上带出两汪泪,祈求的眼神带着求饶的意味。 可我只是说了两个字。 我说:「杀了。」 大汉当着我的面, 将她活活勒死。 我亲眼目睹,凝贵人的眼神从祈求, 到仇恨,到绝望。 她到死, 眼睛都没闭上。 可那又怎样, 这是她应得的。 我反复确认凝贵人死透之后, 才抖了抖衣裳走出去。 走到灯火明亮之处,我看见江珩正在紧张兮兮地找我。 我喊了一声:「阿珩。」 他回头, 看到我的那一刹便笑了起来。 他朝我跑来,手上还拿着我最喜欢的糖糕。 江珩自然是不信的。 「(幸」我摇摇头:「大抵是先走了吧。」 江珩一向心善,看着那角落满眼担忧:「真是可怜……」 我扯过江珩的衣袖,指着前方那片热闹, 第12章 用兴奋的语气道:「我想去前面玩灯谜!」 江珩宠溺地笑道:「都依你。」 他带着我向前方走去。 从此以后,我们都会一起,向前走。 18 梦中那人说,我很快就会知道,为何我会重生两次。 可直到我和江珩成亲,生下孩子, 我才知道为何是两次。 第一世,我与江珩有三个孩子, 老大沉稳, 老二狡黠,老三爱哭。 而我这一世只生下一个孩子。 这孩子很小的时候会自言自语, 说些旁人听起来很诡异、但我听了却惊悟的话—— 「三人一个身体真是挤死了。」 「没办法,要满足阿娘的心愿,只能用两个肉体去换。」 「把我们都留下已经够好了。」 「你别挤我。」 「你们别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