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沈六娘,前来退婚》 第1章 高堂上,裴夫人冷着脸问我何所求。 我挺直了腰,不再低眉。 「姑苏沈六娘,前来退婚。」 1 从裴府跑出来的时候,天边云雨未散。 怀里揣着刚刚退回来的庚帖,顾不上身上的狼狈,我登上门口马车。 陈伯问我婚事商谈得怎么样了。 我说一切妥当。 他又问我要去何处落脚,裴家的人怎么没给我安排住处。 我凝了凝眉,不过片刻,我就说我要北上。 陈伯看我的眼神欲言又止,对上我决然的目光,最后只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六姑娘这是何苦?」 我把庚帖放进箱子里上了锁。 「陈伯,明善也想为自己活一场。」 活过一回后,我已经知道北地有女子一生不曾婚嫁,也有孀居的妇人靠经商撑起门楣。 或许,或许都不用到北地,上一世的上京城,就有郡主披甲上阵的故事。 只是我从前一叶障目,清醒时又已经是病体缠身。 才只能让自己蹉跎又蹉跎,最后无路可走,一条道走到黑。 陈伯没有再劝我,他只扬起马鞭,让煊赫的裴府变成我看不见的影子。 一晃神,我就到了渡口。 卖了马车,买了船票,我和陈伯又等了好久才能登船。 听说是有一位早上才从上京乘船远行的贵公子,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的癔症,后悔了要赶着回来,劳累得一整船的人跟着他受罪,还让整个渡口的船只,也跟着乱了套。 「呸,这人怕是有什么大病吧!」 有路人骂骂咧咧,我想着,也大胆跟着吐了两口唾沫。 可别耽误了我北上的行程。 好在最后一切还算顺利。 登船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又想我是初到上京,怎么会有人认得我,不由得加快了登船的脚步。 上了船,我远望上京,心里的郁气随着江上的风一吹,终于吐了出去大半。 我想起少年的裴淮,他说我是乡下来的破落户,是肖想鸿鹄的燕雀。 我还记得我那懦弱了一辈子的父亲,病死前把那一纸婚书塞到我手中。 「明善,是阿爹没有用,我死之后,你那几位叔伯定然不会善待你,你拿了这婚书去上京,去裴家。」 「裴氏高门显贵,你忍一忍,这是你最后的出路了。」 可我拿着婚书去了上京才知道,那里根本没有我的出路。 这场高攀来的婚事,是我的报应。 裴淮有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他们从总角年华到豆蔻梢头,上京城里到处都有他们相知相伴的影子。 我是他们爱情的污垢,也是裴淮口中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虫子。 几十年里,他心中的月光皎然,就连死也轰轰烈烈。 有裴淮为她扶棺,为她刻墓志铭。 只有我,咬牙吃了无尽的苦头,吃了苦,还要一日复一日地看着他将我与另外一个女子做攀比。 到死为止,我与他仅有的情分,也不过是这么多年我为他操碎的心,陪他贬谪到偏院的寒州去的苦日子。 他说,他很感动。 寒州偏远,却有我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浆洗衣袍。 那里一年四季冷得发寒,他最喜欢喝我为他炖的鱼汤,说是暖到了心里。 世家公子矜贵,却有我日夜以继的刺绣赚取银钱贴补家用。 我冻得生了寒疾,我绣得快瞎了眼睛。 我的苦难,于他只是偶尔寄于诗文里的些许笔墨;于我,却是之后多年病骨支离,迎风就疼的眼,一到阴雨天就迈不开的腿,日日都仿佛有针扎进来的头。 一身伤痛磨得我心中的悔意蔓延又蔓延,我看到年过半百的老大夫冲我惋惜摇头。 「夫人啊,你早年间实在是受了太多的苦,如今身上处处都是暗疾,以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啊!」 大夫说完,迎面走来的,是神采奕奕的裴淮。 我气得砸碎了药碗,裴淮却说他大度,不与我计较我的失礼。 第2章 我恨,恨寒州于我,竟然只是裴淮和太子为了夺嫡假意做的一场戏,而我被迫入了局,成了汲养裴淮的养料。 他们用贤妇的名声框住我,要我和裴淮举案齐眉,要我把所有的苦磨碎了咬牙咽下去,去写就裴淮浪子回头的佳话。 何其可笑。 往事重重,至今心中还有余恨,想到那张破婚书已经被我彻底撕碎了,这才心安。 船儿啊船儿,再快些罢,快些送我到北地,把我破烂的前生都忘干净吧! 2 「快些,再快一些。」 裴淮从渡口出来,恨不得飞回家。 心里想着沈明善,一抬眼,仿佛就真的看到了沈明善的影子。 他叫了一声,那位与明善身形相似的女郎却连头都没回。 也是,裴淮心想,明善此时,应当在裴府等着见自己呢,又怎会登上北上的船。 上辈子,他不喜婚约的束缚,也厌恶明善是攀附权贵的女子,故意在明善登门的这天出门远行。 母亲平日里最是不好相与,又向来不喜祖父为自己定下的这门娃娃亲,也不知明善有没有受委屈。 他要快一些,告诉明善,有他在,她不必害怕。 纵然往后前路难行,他也会护着她的。 裴淮想着,将渡口那抹相似的身影抛在脑后。 他真的很想明善。 明善被母亲为难后,会不会红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 应当是会的吧,他早些年放浪形骸,每次把明善气狠了,她就睁着红红的眼睛,盈着泪看着自己。 他只看一眼就心软了,可又落不下面子去哄。 好在明善每次都能很快把自己哄好,不用耗费他丝毫的心力。 然后,哄好自己的明善会替他操持庶物,也愿意陪着他吃苦。 他被贬谪离京的那段岁月,寒冬腊月,明善为他洗衣裳洗得手都生了冻疮,吃的是野菜,穿的是麻衣,他可心疼了。 日子那么苦,那些时日,他写下的诗文都有明善的影子。 也是在那段艰苦的岁月,裴淮才确定,明善不是为了攀附才嫁他的,明善,应当也是喜欢自己的吧! 不然,她怎么会一直陪着自己呢? 想到明善,裴淮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到了家门口,他理了理衣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踏进门。 重回少年时,他会让自己少走很多很多的弯路,也会弥补他与明善过往的诸多遗憾。 明善见到归来的自己,应当也会惊喜吧。 裴淮才回府,就径直去了裴夫人的院子里。 可是他看了又看,等了又等,裴夫人没有提起明善,府里也没有明善的影子。 「母亲,明……沈家六姑娘呢?」 喝到第三盏茶,裴淮终于忍不住,向裴夫人问出了声。 提到沈明善,裴夫人抬了抬眼皮,哼了一声。 「她啊,还算是个识相的丫头,自己退了婚走了。」 「走了?!」 裴淮一下站起来,想到渡口的那道身影,脸疏忽间就失了血色。 3 上辈子,我曾路过北地。 饮过这里的屠苏酒,也随精壮的妇人一起下河摸过鱼。 我记得,如今是永贞十六年,那位后来与裴淮齐名的君子,会在今年上任北仓郡守。 此后数年,他会兴水利,通商域外,让原本寒瘠的北仓郡俨然繁华似另一个上京城。 大树底下好乘凉,我和陈伯在城中租了一家小院。 陪着裴淮贬流时,我曾在酒楼里帮过工,偷偷学了酿酒,我知道桃花可以酿酒,梅子也可以用来酿酒。 后来回到上京,我酿出的酒曾送入裴淮口中,挑剔的他蹙着眉,默默喝了个干净。 正好隔壁孀居的吴娘子很会做点心,每天早出晚归地出摊,我便跟着她一起。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原本忧心忡忡望着我的陈伯,也渐渐舒展了眉眼。 不过几个月,我就和吴娘子一起开了一家酒肆,她卖点心,我卖酒。 穷人和富人的生意我们都做。 第3章 我和吴娘子都有了银钱,接着我们请了帮工,开了第二家酒肆,第三家…… 我们的酒肆开得整座城都小有名气,连着今年郡守府办宴,点心和酒也要从我们这儿定。 名声大了,麻烦也上了门。 有地痞无赖守在酒肆门口不让客人进来,今天说喝了我酿的酒拉了肚子,明天说吴娘子的点心吃坏了人。 我知是自己得罪了人,想到那位廉明的郡守大人,我干脆把心一横,拉了人去见官。 不想公堂之上,那县官老眼昏花,不由分说便要关了我的店。 气得我面红耳赤。 我才恍然,是啊,如此小事,怎能过郡守的眼,怕是要被这糊涂县官草草了了,可又不甘。 「我与郡守大人是旧识!」 我喊出声,县官被我喊得一怔,看了我半晌。 「若非是旧识,三日后郡守府的宴席,怎会选中我家的酒。」我不敢露出胆怯,咬牙上前一步。 「我并非是北地生人,三年前郡守游学时途经姑苏,曾拜访过家中长辈,小女因而得与郡守大人相识,大人自可去问,便直接问他……」 「大人可识得姑苏沈氏女。」 我记得永贞十三年,还不是北仓郡守的温恕曾在沈家小住过几日。 只不过那时,我这个沈家六娘,从未与他谋过面。 我只敢赌,赌温恕明察秋毫,能解了这一桩糊涂的官司。 县官派出去问话的人久久未归,等得太阳落山,堂上的县官打起了呼噜,我急得湿了背后的衣衫。 有人跑过来大声嚷嚷着来了来了。 我抬头,只见有人在昏昏夜色中提了一盏灯笼进来。 走近了,才对上一双清明温润的眼。 「天色暗了,听闻我那位姑苏来的故人还没有归家,便亲自来看看。」 …… 4 公堂上,县官看一眼一旁的温恕,又看一眼堂下的我,只好听我将前因后果又讲了一遍。 他问我答,我事无巨细,人证物证俱全,指明这些无赖都是受人指使。 当着温恕的面,县官将额上的冷汗擦了一遍又一遍。 到后来他问无可问,不仅替我解了麻烦,还要亲自为我斟茶压惊。 一盏茶喝下去,竟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感。 有人撑腰,竟是这般痛快。 出门对上温恕,称谎后的羞赧这才后知后觉爬上耳梢,连耳畔吹过来的风好似也变成了温热的。 低着头心中正盘算着要如何告罪,却只闻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沈六姑娘遇事不惧,能言善辩,方才在公堂上还像个女豪杰,如今何故低眉?」 「可我……」 可我撒了谎,我还狐假虎威。 书上说过,我这样是有错的。 可不等我说完我的过错,手中已多了一盏灯笼。 「好了,剩下的路我看不太清,还辛苦六娘子替我掌灯。」 掌了灯,就不欠他什么了。 「……是。」 温恕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的路口,几步便到了,我并不为难。 可我明明只是替他掌灯的,最后却莫名其妙的自己也坐了进去。 「夜深露重,进来吧。」 马车里我口观鼻,鼻观心,听着车轱辘碾过石子,想起今日可谓惊险的一幕幕,一颗心平了又起,起了又平。 我利用了一个人,那个人却没怪罪我。 北地,果然是个好地方。 温恕让人在巷口将我放下。 吴娘子和陈伯等在门口,将我从头到脚都看了个全,确定我没有闪失,紧皱着的眉头这才松了开。 吴娘子接着小声的问我,我是怎么认识郡守大人的。 如今温恕是我的后台这件事,在小小的街巷都传开了。 我回头去看,正好看到温恕的马车离开,淡淡的月光洒在车上悬着的灯笼上,灯笼上写着温字,和我手中的灯笼一样。 第4章 吴娘子一问,气得陈伯的眉毛又皱了回去。 「六姑娘哪里认得什么温大人,今日简直是以身犯险。」 吴娘子从陈伯口中知道我根本不认识温恕,和陈伯两个人一路把我絮叨回了院子。 「酒肆关了就关了,明善你怎么这么胆大,也不怕真的吃了那糊涂县官的板子。」 「只盼那温大人大人有大量,不与六姑娘计较这样的小事。」 听着陈伯担忧的话,我出言宽慰: 「不会,温大人是个很好很好的官。」 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对素不相识的我,都有这么多的关怀。 5 约好的送酒那日,我亲自带了人去,顺便递了我的拜帖。 提着食盒,再见温恕,他仍是一身月白长衫,如玉山倾。 见我来,转头温尔一笑,唤我「六姑娘」。 看得我脸上一热,忙低下头。 匆匆行了一礼,才将食盒里的东西打开。 盒底铺了碎冰,里面装着吴娘子新做的裹了糖霜的樱桃果子,还有我从西域商人那儿买的葡萄酿出的果酒。 「大人,多谢您。」 谢他明察秋毫为我做主,谢他夜里送我归家。 我看着温恕先尝了樱桃果子,又执起酒盏,过了数息,才听见他轻笑。 「这份谢礼很好,温恕很喜欢。」 悬着的心放了下去,却听他又开口: 「沈六姑娘,你可想将生意再做得更大些?」 我心中一怔,抬头看他,喉咙一下紧得都有些发哑。 「我欲将商道开往域外,城中商铺我大致都已了解,明善姑娘,你可愿同我试一试?」 他看着我,眉眼依旧温和,我和他仿佛是平等的。 我知道将来的北仓郡会变得很好很好,这里有温恕大半生的功绩。 而我不一样,我来北地只是为了替自己求生路,我还想倚靠他来做我的庇护,我有私心。 可到如今,温恕却说他的这份功绩里,也可以有我的一笔。 「我可以吗?」 温恕笃定点了头。 「你心思细腻,人品贵重,有胆有识有手艺,有可不可?」 看着温恕,只感觉得他整个人好像都冒着金光,连带着穿堂风,都带着铜钱的香气。 对上温恕灼灼的眼,我下意识般的就开了口:「明善愿意!」 温恕是我的后台这件事,本来只是我强行攀附,到如今,却好像一下成了真。 嘴角忽的变得怎么也压不下去,眼角莫名的盈出来了泪,最后还是温恕给我递了张帕子。 顾不上失礼,我拿了温恕给的文书,一路赶回了我的院子。 陈伯问我这么慌慌张张是不是又接到了大生意,我说是。 天大的生意。 我要买新的院子,还要挖新地窖藏冰。 我们从西域人那儿买葡萄,种葡萄,酿成酒卖出去,换来珍珠宝石,又请人做成首饰卖到上京城,换到更多的银子。 我制出了新的酿酒方子,保证店里每月都有新的酒水。 温恕还派了人来教我们这些零散商户经商的门道,我每一门都学得很好。 我的酒肆变成了酒楼,不过几月,温恕又说他已与域外谈好通商事宜,于是,我的酒楼同着城中别的几十家商铺一起,开到了域外。 钱多得要换成银票存进钱庄才行,我用银子请了精壮的护卫,再也没有地痞无赖敢随便找我的麻烦。 北地的人,从唤我沈六姑娘,明善娘子,再到沈掌柜,沈当家的。 钱多了,就有媒人要为我张罗婚事,我是不急的,可陈伯急。 于是我看了李家的公子,又去见张家的秀才,一个见了我说仰慕我,要为我写诗集,让我花钱出书,另一个才见了第一次面,就要我给他买大宅子。 气得陈伯亲自拿了扫帚将人都给打出去,和我说如果是这样的,不成婚也罢。 温恕也听说了这事,在下棋时打趣般问我怎么看。 我抬手吃了他的棋子,扬头一笑。 「我力弱时,尚需要借着别人的力才能求生,如今轮到别人要来攀附我,我只为此感到自傲,得意,说明我这几年都没有白干。」 第5章 我看着温恕,从前他对我以礼相待,我感激他看我是平等的,如今我能自如地和他对弈,我有了我的一番事业,我的目光也不再拘泥于北仓这一郡上。 上月温恕送去上京的文书上,我的功绩,赫然也变成了他的业绩。 到此时,温恕仍然是我的贵人,可我与他,是真正平等的。 「明善豁达。」 温恕摆了摆手,向我认了输。 6 近几月北仓郡多了许多西域人。 多家酒肆都请了胡姬跳舞招揽顾客,我也有此意,顺便还想聘几位善于舞技的男伶。 我与管事约好了相看。 台上男伶舞姿曼妙,美色晃人。 台下我周围还围了一堆,我正在与他们商谈具体的工钱,出工的时长。 脂粉香气萦绕了我一身,食色性也,我有些飘然。 「明善!」 有人猛地一喝,吓了我一跳,转头去看,嘴角上扬的笑意凝住。 来人玉冠锦衣,玉树芝兰,望着我的眼角却染上了些许猩红颜色。 「明善,居然真的是你。」 裴淮上前,狠戾护食般的神色让一众男伶面面相觑,我只好约他们明日再细细商谈。 看向裴淮,面上就是再想和气些,一想到他坏了我的生意,就难免染上厌色。 「你方才吓到了我的客人,太失礼了!」 裴淮被说得脸色一白,仿佛还有些无辜。 「我……我只是见你心切。」 「对了,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你将来的夫郎。上京那日你走得匆忙,你没见过我,我是……」 裴淮说得磕绊,不过几句,就好像要红了眼眶。 他找了明善很久很久,可是天地那么大,明善连一点点音信都没有留下就走了。 他往返姑苏数次,却连明善的影子都没有找到。 为此,他多年来一路南下,明善那么一个娇滴滴的女郎,北方脊苦,没有好风水,上辈子明善就在北地吃过了苦头,她定然是在江南水乡寻了一处安稳地。 直到,直到温恕的文书传至上京,提到了一位沈姓的娘子。 沈娘子富甲一方,善于酿酒,善于识人,是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人物。 裴淮一路风霜,赶往北地,希望明善就是这位沈娘子,又不忍明善是她。 她一个女郎,在北地有如此成就该有多难啊。 好在如今他来了,他会护佑明善,为她挡去尔虞我诈,告诉明善,裴淮已不同往日,他有功名在身,是上京新贵,可以为她遮蔽风雨。 他有太多的话想和明善说,可不等他说完,明善就先一步打断了他。 「我认得你,你是裴淮。」 看着裴淮,我心中的恶好像要从骨子里爬出来,言语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好像都变得刻薄起来。 「明知故问这样的蠢事,怎么裴大人自己也做了起来?」 「我以为,在知道我撕了婚书的时候,你就该有自知之明的,知道我不想与你再与你续那破前缘。」 「裴大人,上辈子在病榻前说的那些鬼话,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信了吧?你现在来寻我,是想自取其辱吗?」 一声声言语落下,说得裴淮也往后踉跄了几步。 「明善,你怎会如此咄咄逼人,你还是沈明善吗?」 裴淮看我的眼神充斥着不可置信,我知道他在诧异什么。 上辈子的沈明善,柔弱怯懦,她不会这样刻薄地和裴淮说话,因为她没有退路。 父亲要她明事理,要她良善。 她被这个名字困住了,所以她伏低做小,以为是自己占了裴家的便宜。 裴家因为婚书供养了她几年,她就以为自己欠了恩情。 所以在裴家得罪了太子,裴淮被判贬流的时候,裴夫人只是软声求了她一声,她就毅然的跟了过去。 忍耐裴淮的坏脾气,忍耐他言语的刻薄。 他说她身上没有书卷气,教她离他远一点儿,明善忍了,可在明善很小,母亲还在的时候,她也是在母亲怀里读过诗文的。 他嫌北地的饭菜不合胃口,嫌她跟了他一路,只会握紧那一根绣花针。 那时的明善都忍了,她以为还了恩情就好了。 有好吃的,她就给裴淮,有好穿的,也先给裴淮,照顾他的体面。 第6章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平白要吃那么多的苦,恩情那么难还,她还有些后悔,后悔选择了裴淮这样一个夫婿。 如果她不是母亲早亡的沈明善就好了,她如果没有欠下裴家的情,就不用吃那么多的苦了。 裴淮的白月光温姑娘就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哪怕她身体不好,她说想看大好河山,温大人和温夫人就可以陪着她举家搬迁,周游于天地之间。 明善还记得,裴淮复官那一日,他前脚才和明善说,他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后一脚,那位温姑娘死了的消息就传了过来,她临死时,还带回来了一幅堪舆图。 那可是如月光一般皎然的温姑娘,透支生命的最后几年换来的。 温大人和温夫人白发苍苍,哭她们早逝的女儿。 裴淮跌跌撞撞跑到温姑娘的棺木前,恨不得随她而去。 温大人说,温姑娘此生唯有一憾,那就是辜负了和裴淮的总角之情。 所以,裴淮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我,全然忘了我才是他的妻。 他为她扶棺木,为她写墓志铭。 温姑娘大义,我不恨她,也没有理由怨她,我只是有点儿酸,有点儿羡慕。 我看着自己的手,斑斑驳驳还长了冻疮,和温姑娘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她的手是绘堪舆图的,她会被世人记住,而我,我只是裴淮不合时宜的妻子。 可明明,明明以前在姑苏的时候,也有人说过,沈六姑娘得了她父亲的真传,画得一手好画。 怎么就,那么不一样呢? 再后来,我和裴淮回了上京,我那些为了别人受的苦也渐渐地反噬回了我身上,我生病了,一身的病,都不知道从哪儿治起才能好。 裴淮却越来越好了,他和太子殿下里应外合,他成了新朝的肱骨之臣。 他与我相敬如宾,他顾念我陪他走过那几年的情谊,他有官位,有名声。 我也有名声,我是贤妻贤妇。 可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坏了身子了,好不容易过上了金玉温养的日子,我不舍得放下,不甘心放手。 我只能把那些恨和怨藏在心里,一日日地折磨我自己。 我晨昏定省,日日求菩萨。 我想问菩萨,为什么大家都夸我,我却觉得我的日子很苦,甚至,还有一点点不值啊? 这种不值,在我快死的时候上升到了极致。 可那可恶的裴淮还说下辈子还要和我一起过。 我终于知道了,父亲给我的那一纸婚书,不是我的出路,而是我的报应。 我在心里求菩萨开眼,没想到,菩萨真的就开眼了。 我回到了年少时,没有嫁给裴淮的时候。 我想,吃了上辈子那样大的苦,这辈子就算再难,也不会比嫁给裴淮更难了。 7 此时此刻,我望着裴淮,早已不再觉得他是压在我身上的山。 这几年,步步往上,我很少再需要对着人低眉。 我买得起任何一处的大宅子,金银器物只要我想要我都可以去买,买不到我还能请人为我定做。 财富权势,不仅对男人来说是大补,对我也是。 我不再是谁的贤妻贤妇,只是我自己。 我的酒楼雇佣了很多人,养活了很多个家庭,我还花钱办了善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孩童,所以,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对裴淮说。 「我一直都是我,裴淮,你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是因为如今的我与你是平等的,不必去依附你,不必离不开你了,所以自然,也不用再去讨好你了。」 「裴淮,如今与你平等的我,很厌恶你。面对一个厌恶的人,你觉得我还能对你有好颜色吗?」 裴淮被我说得眼眶流出了泪。 不敢信,不想信,又不得不信。 我接着开口。 「我现在过得很好,更多时候我都只用考虑我自己,而不用顾及别人。」 「当我为自己而活之后,我才更真切地知道上辈子嫁给你,我的人生是有多荒唐。」 「你为何还不离开?还是说你想赖着不走,恬不知耻地求我和你回去过苦日子?」 裴淮眼中有不甘,看着我,最后也只能挤出不服的字眼。 「我……明善,自从回到上京之后,我自认,没有苛待过你。」 我听得笑了。 「对,你没有苛待我,你只是一日又一日地在精神和肉体上都凌迟我。」 「我为你们裴家奉献了我健康的身体,我的才华,我的一切,换来的是我的丈夫一日复一日地思念别的女人。婆母嫌弃我一身寒疾不能生育,你教我忍,直到忍到你的母亲死去,我垂垂老矣。你让我舍弃了自己的名姓,去供养一个懦弱自私,狂妄自大的你!」 我想我的面目在此时应当是有些狰狞的。 第7章 上辈子也狰狞,所以知道了贬流的真相后,我给裴淮下了药,我要他断子绝孙,但我不会告诉他,我才不要给自己多一个仇人。 我知道我是有才华的,我作得一手好画,我还精于酿酒,我有坚韧的品性,我有日益高贵的人格。 这些,都是在我倚靠着自己,积累了无数的财富之后,我才渐渐明白的。 这几年,我也遇到过不顺心的琐事,可一想到我行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自己,我就不再彷徨,也不再会问我自己值不值得。 而裴淮留恋的,只是那个为了他燃烧奉献自我的沈明善罢了。 可那个沈明善与现在的我,是不一样的,她长大了,以世间和苦难为代价。 如今张扬的我,裴淮见到了,应该也就死心了。 于是,我问他。 「裴淮,你确定想要续前缘的沈明善,是真正的我吗?」 恍然若失的裴淮走了。 我也终于身心舒畅。 走出去,管事的找到我,说男伶们商量得差不多了,愿意到我的酒楼里跳舞。 温恕府中的下人说,温大人有事找我,让我有空了就过去。 8 来到温恕府中,我已轻车熟路,让下人不必再通传。 快要走近时,我看到温恕背对着我,手中还摘了一朵西域花。 我放轻了脚步,听他在口中念念有词。 「她喜欢我……她不喜欢我,她喜欢我……」 花瓣被摘得只剩下了花骨朵儿。 作数还是不作数,我和他一起叹了口气。 「温大人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半酸半涩,问出一句。 温恕见我,微红了耳尖,只让我再与他对弈一局。 若是他赢了,就要答应他一个请求。 心里蔓延的酸涩仿佛被一阵清风拂过,酸变成了甜,我装作镇定地说好。 一局手谈,两人心不在焉。 下到最后,我恍恍惚惚地去看窗边的影子,目光再回到棋盘上,好像少了几颗棋子。 我装作不知,下了一把烂棋,最后认了输。 心照不宣时,落日的光照在我和裴淮的脸上。 「明善,你要不要,与我试试?」 「好呀。」 我有底气,有从情爱中抽身的能力,为何不敢试一试。 番外 1:温恕 温恕过目不忘。 十八岁他游学经过姑苏,去沈家小住过几日。 他知道沈家有位六姑娘,善画。 豆蔻年华就能画出很好的山水图,就是温恕见了,也能说有灵气。 后来他上任北仓郡,意外饮到了一壶桃花春酿,书童说,是一位沈姑娘酿的酒。 沈六姑娘长开了,娇弱的女郎孤身一人来了北地,还做起了生意。 那夜月色很明,沈六姑娘明眸善睐,数着银票眼睛亮晶晶,说要攒下银钱开第二家酒肆。 沈六姑娘在笑,温恕不觉也跟着笑了。 盛世清明,他为一方父母官,他想让沈六姑娘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想让贫瘠的北地开出花儿。 到后来,沈六姑娘果然不负所望,青出于蓝,生意经头头是道。 只是,生意做大了的沈六姑娘真招人,还流连起了胡姬酒肆。 那些年轻鲜妍的面孔温大人看了也嫉妒。 温大人揽镜自照,北地的风霜下,眼角怎么好像多了细纹,肤光也不够照人。 温大人的好皮囊是不是要被比下去了? 于是这一日,温大人用兰草熏了衣裳,玉冠束了发,镜前将自己打扮了又打扮,恨不得在头上簪朵花儿。 六姑娘快来了,温大人紧张得坐不下,摘了头上的西域花,一片又一片地数六姑娘喜不喜欢他。 第8章 最后和六姑娘下棋。 可恶,心不在焉怎么就快要输了,于是他藏了棋子,六姑娘刚好也没有拆穿他。 原来,是心照不宣。 番外 2 沈明善问裴淮,他想与之续前缘的就是是谁? 裴淮没想明白,他想知道别人眼中的沈明善是什么样的。 有人说沈掌柜是个大好人,布衣施粥救灾民,没有一次是落下的,也有人说沈当家的雷厉风行,和父母官温恕里应外合,抓了不少黑心的商户。 于是他只能悄悄去见沈明善。 他不敢上前,一连跟了她好几日。 她待旁人依旧谦和,她笑时明媚如花,她的一双眼,如春日花,秋时露,轻盈明亮。 一如,一如他记忆里喜欢的模样。 明善明善,原来不只是明慧良善,还是明眸善睐。 裴淮想清楚了,他还是喜欢她。 所以在离开北地前的最后一日, 他又去找了明善。 他说。 「我与温尔,是总角情谊, 不过是在我不通情意时, 她选择弃我而去追寻她心中的大好河山, 我心有不甘。后来她身死, 我又怜惜她命途短暂,天妒红颜。她心有遗憾,我想为她补足遗憾,仅此而已。明善, 你我的多年相伴之情才是真, 从始至终,我喜欢的都只有你,只是你。」 裴淮一轱辘说了许许多多的话, 还是想挽回。 可是明善听完了他的话, 也只是点了点头,看着他回。 「裴淮,你的一生配不上温姑娘, 也配不上我。」 温姑娘有心疾, 注定活不过而立之年, 她只不过是不想将自己有限的生命荒废在寂寂宅院里。 她想在有生之年做一些事,于是她和裴淮说她要远行, 问裴淮愿不愿意一起。 「六姑娘这是何苦?」 「庸所」温姑娘不怪他, 不怨他,只有心有一点点遗憾。 遗憾这辈子,没有尝到真正的情爱, 没能体会到人世的更多滋味。 温姑娘的堪舆图画得很好, 为了画图, 温姑娘甚至还亲自来过北地。 她和那时酿酒的沈明善遇见了。 温姑娘说她做了一场梦,梦中有一个姑娘因为她过得很不好, 她觉得心里有些抱歉。 沈明善那会儿已经开酒楼了, 她把风霜里的温姑娘请进去, 给她斟了一杯热茶, 告诉她: 第9章 「我的不幸从来不是因为你, 是因为裴淮。」 温姑娘释然了, 继续去画她的画了。 沈明善送走温姑娘,在想怎么才能把域外人的注意力也吸引到酒楼中来。 这一次,她可以堂堂正正地欣赏温姑娘了,一点儿也不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