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恩不授》 第1章 13南楚的小皇帝懦弱无能,中书令晏钧权倾朝野,是整个朝堂公认的事实。 甚至连晏钧自己都这么觉得。 直到一杯毒酒送到面前,他才知道小皇帝爱哭娇气都是装的,心黑手狠才是真。自己被当成他的棋子,用之即弃。 重生后,晏钧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皇帝抓过来打了一顿,看对方哭得快要断气,他不为所动, “陛下既然爱哭,就哭个够吧。” 温润沉稳文臣攻X疯批哭包皇帝受 训诫sp,正经剧情向 ② 小皇帝前期心黑手狠,是真的很狗【 一 玉带委地,上好的羊脂白四分五裂,连同他的主人一起被按在了地上。 晏钧的视线业已模糊,喉口呛出的血迹溅到眼睛里,是刀割一样的痛。 “臣请见……陛下……” “陛下的旨意是,只有罪臣晏钧的头颅可以入宫,” 来送鸩酒的宦官声音冷厉,一根掺铜丝的弓弦握在手中,尾端垂下来,未经打磨的断口随着摆动一下一下,点在晏钧的脸侧。 “中书令,木已成舟,何必苦苦挣扎。” * 轿辇猛然一晃。垂珠帘向左倾去,不偏不倚打在晏钧脸上,惊醒了浅眠的他。 身上是深紫衣袍,羊脂玉带温润,象征着它的主人已是位极人臣,在朝堂中进无可进。晏钧直起身体,耳畔听见外头淅沥的雨声。 南楚每到春季多雨,而他死的时候,正是干冷阴寒的冬季。 晏钧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他明明接了皇帝的密诏,服了那盏鸩酒,却又在这样一个雨天醒了过来。他撩开轿帘,望见眼前高大的宫门,和远处耸立在天穹之下的保宁殿。 保宁殿是皇帝寝宫,陛下登基之后,晏钧几乎每日都要入殿觐见,一眼就认了出来。 难道他又重新回到了过去? “赵觉,”他唤自己的近卫,“怎么停下了?” 近卫赵觉闻声回头,见轿帘掀开,他快步走回轿辇旁,低声道, “禀中书令,是陛下的……乐工。” 晏钧微微蹙起眉,“是云川浓?” “是。” 赵觉颇为难堪地回答道。 陛下风流放诞,前些日子迷上乐舞,从东西乐坊调了不少乐工进宫,受了晏钧的训斥后,又尽数驱散,只剩云姓乐工颇得圣心,一直被留在宫中。 “云工不肯下轿,亦不肯避让……”赵觉低声道,“属下再去交涉。” 他话音未落,略显嘈杂的身后便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云川浓下轿,不知把什么捏在手里,扬声道,“我是奉陛下命令出宫采办,为何要避?” “谕旨就在我手里,”云川浓自觉盛宠,虽然知道晏钧权柄在握,但见他在轿子里没有出声,还是得意洋洋地嘲讽,“中书令,知道你心系陛下,但毕竟谕旨在上,不如我们都叫车辇各退一步?” “一个乐工也敢这么张狂!” 中书令本就位极人臣,礼绝百僚,除了天子,连亲王都无需避让,偏偏在这里被一个小小的乐人堵住去路,对着他们耀武扬威,赵觉颇感恼火,他道,“属下叫人将他们的轿子挪开!” 晏钧一摆手,他未曾说话,只是掀帘下轿。 年轻的中书令目光沉沉, 紫衣在斜风细雨中轻摆,越发衬得他修挺如竹,虽是一张清俊温雅的面容,却无端叫人觉出压迫感。 “谕旨拿来。” 他淡声一句话,隶属中书令府的近卫率先噤声,紧接着对面的人竟也闭上了嘴,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云川浓被他沉黑的眼瞳一望,没来由得起了冷汗,那对着九五至尊都未曾有过的恐惧油然而生,他强撑着说,“这是陛下给我的,中书令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也要……” 晏钧却不是对他说话,一旁的赵觉点点头,一把扯过云川浓手中的明黄布帛,奉给晏钧。晏钧大略一扫,随即将布帛收进袖中,头也不回地走向轿辇。 “御道喧哗,把他拖下去打三十廷杖。” 身后的喧闹都被晏钧抛在了身后,他的手在袖袍中握紧了那幅黄帛。 他已然确定了自己重生的事实。在记忆中的上辈子,他也曾这样训斥过乐工,那时候陛下未及弱冠,而自己离那杯毒酒还有……一年。 天意还给他一年的时间,是怪他不够勤勉,未曾教导好御座之上的那个人吗? 晏钧进殿之时,恰逢内殿中的小皇帝垂帘午憩,守门的黄门大监见是晏钧,连忙行礼,悄声道,“老奴这就去叫醒陛下。” “不必。” 晏钧微一摇头,大监立刻说,“那我等都先退下了,中书令陪陛下说话。” 天子年幼,中书令辅佐陛下多年,在宫人间威望甚至超过天子本人,大监一瞧便知中书令又要训斥陛下了,连忙乖觉地清退众人,以防人多口杂,既多了关于晏钧的闲言碎语,又让皇帝失了面子。 内殿也有小小的书室,皇帝萧璟便睡在书室的榻上。他刚过十八岁生辰不久,精致眉眼虽然青涩,却已然出落的显山露水,因为睡得热了,颊腮一团淡淡的晕红,丝毫看不出已是个即位多年的君王。 晏钧默然地看着他。 他出身望族,十五岁考学,殿试上先皇钦点一甲进士,那时候,年仅八岁的太子萧璟便被先皇抱在怀里。 晏钧尚且记得那时的自己抬头去望,御座之上,小太子玉雪可爱,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笑,先皇握着他的手,一同用朱笔圈下晏钧的名字。 “长策哥哥,你在想什么?”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手腕,萧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见晏钧坐在一旁,笑着撒娇,“你来的这么晚,我都等困了。” 晏钧不语,将叠好的黄帛递给萧璟。 萧璟表情一凝,接过布帛看了看,连忙坐直身体,“他就是爱胡闹了些,没有坏心的。” 晏钧:“这么说,陛下全都知道?” 萧璟有些犹豫,咬着嘴唇道,“我知道。” 他像是害怕晏钧责罚,抢先道,“我这就去写功课,不过申时就能给太傅……” 他说着就慌忙忙起身,晏钧拉住了他,萧璟凤目里含着一汪泪水,低声道,“长策哥哥……” 先皇猝然驾崩的时候,萧璟只有十岁,匆匆登基,日日下朝看到晏钧,都含着眼泪扑在他怀里,一声声哥哥叫的委屈,听得晏钧满心温软,再严重的事也不忍责罚他。 晏钧望住萧璟泛红的眼睛,心中却泠然没有波动。辅佐朝政他自问无愧于心,多年相处他也不曾有过一丝逾矩……但那天明里暗里都表示,萧璟要的是他猝然暴死,干净利落,甚至连个罪名都懒怠给出。 他很想问问,小皇帝的心里到底装着什么,是否在登上御座的那一刻,就已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陛下,请将外衣穿好再过来。” 晏钧神色冷淡,他丢下一句话,率先走到了书桌旁坐下。 萧璟很少见晏钧这样的神情,他愣了愣,很快批了一件月白外衫下榻,走到晏钧的身侧。 书桌旁只有一张椅子,虽然宽大,但晏钧没有让皇帝坐下的意思,他摊开布帛,“你让乐工采办什么?” 萧璟道,“就是些小玩意儿……” 他让云川浓买的都是些胭脂香粉,晏钧接着问,“陛下并没有妃嫔,买这些做什么?” “……” 萧璟半晌才小声道,“不过是瞎玩……” 晏钧冷冷地看着他,末了拿起桌上的戒尺,“手伸出来。” 萧璟尚在进学的年纪,平日里功课做不好,挨太傅手板也是常有,他愣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去。 那戒尺并不是平时用的那一把,只是摆在那做装饰,通体乌木,黑沉沉的泛着油光。 平日里晏钧从没动过他一根指头,或许只是吓吓他吧——萧璟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第一下戒尺打在手心的时候,他就不再这么觉得了。 晏钧打得太重了,那一下打在手心,剧痛几乎一瞬间就返上来,痛得后背顿时沁出冷汗。 “呜啊!” 萧璟本能要缩回手,无奈晏钧抓得死紧,挣扎间又是两下戒尺,直直打在同一个地方。 “呜……长策哥哥……” 萧璟是真哭了,他哽咽着用另一只手去抓戒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挨了,“我知错了,我不该跟乐工胡闹,更不该买脂粉……唔啊!” 晏钧毫不心软地抽出戒尺,又在他掌心抽了一下。 萧璟金尊玉贵,就算太傅责罚也不过轻轻一带,这下挣扎得外衫都掉了,死命往后退,“中书令,你放肆……” 晏钧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他拉过萧璟坐在椅子上,箍住他的腰把人固定在怀里,等他哭得好一点了才道,“陛下知错了吗?” “知……知错了……”萧璟疼得浑身发抖,雪白脖颈上满是汗水。 “陛下说说,错哪了。” “我不该纵容乐工,贪图享乐,”萧璟抽噎着说,“也不该不听中书令的教诲……将乐人尽数遣散……” 晏钧道,“不对,再想,手伸出来。” 萧璟揪着他的袍袖等了半晌,没等来晏钧的心软,只好慢慢伸出手。 小皇帝的手除了执笔便万事不沾,皮肉都嫩,此刻掌心已是嫣红一团,可晏钧手稳,准头极好,几个戒尺印都在一处,皮肉微肿却没有破,看起来像是还能多挨几下的模样。 “别再打了……”小皇帝求饶,“太疼了……呜……” “陛下想不出来,我便一直打,打满二十下。”晏钧道,“若缩回手去,加打。” 说着,他一戒尺打在了那团嫣红上。 萧璟缩在他怀里,躲都没处躲,每一下都挨得结结实实,及至打完二十下,小皇帝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连头发都散了,湿黏黏地贴在脸上,哭得嗓子发哑。 他连半年前假称病罢朝都翻出来了,就是换不来晏钧的首肯。 “中书令……呜……”他不敢再叫晏钧的名字,“我错了……” 倒也说不出哪里错,只是哭晕了头,本能地求饶。 晏钧箍住他腰间的手缓缓松开,把小皇帝翻了个个,叫他面对自己。 小皇帝眼睛都肿了,睫毛上挂着泪,抽噎个不停,把手拿到晏钧面前,“疼……” 那掌心此刻是结结实实地肿了起来,皮肉发烫,连五指指根都泛上淡淡的红。 晏钧并不看对方送上来的左手,“陛下,臣告诉你错在哪。” “纵然传递消息,也不该交给不可信之人,” 唇角浮现一丝自嘲的笑意,温润清俊的中书令柔声道,“照棠,你太莽撞了。” 萧璟低垂的睫羽忽地一颤,旋即抬起头,神情迷茫,仿佛对晏钧的话大为不解,“长策哥哥,什么意思……” “太傅该来了,”萧璟不肯认,晏钧也不再继续,他起身,“让大监替你上药吧。” 晏钧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黄门大监崔忠承耷拉着的眼皮忽地灵醒了,捧着托盘小跑进内殿。 皇帝的哭喊连殿外都听得见,崔忠承早早备下了伤药,进到殿里,萧璟却在书桌前执笔写太傅布置的功课,红肿的左手垂着,脸上半分哭意也没有。 “殿下,”崔忠承躬身道,“老奴替您上药。另外,云乐工被中书令责打了三十庭杖,现下正在外面,您看……” “打就打了,还要朕替他申冤不成?” 萧璟眼角依旧泛着红晕,却不耐地蹙起眉,将手伸给崔忠承,“打发了他。” “那,布帛……” “再换一个人就是。”萧璟看着红肿的掌心,末了一停, “……还是先不了,长策哥哥好像心情不好,别再惹他不开心。” 群~⒋⒊⒗4?整理.?? 4::1 二 中书令的车驾进了府门,近卫们三三两两往休整的偏院走,只是各人神色不一,都是为了御道拦轿那件事。 “我们是跟着中书令的人,也是陛下亲自挑选的,还能被个乐工瞧不起,真是晦气!” “行了,那不也出了气了,三十廷杖呢。” “三十廷杖算什么?要我说,打死也是活该……” “行了,都住口。” 赵觉一直没吭声,这会将佩剑掼在桌上,四下一扫,“难道这是什么好事?都闭上嘴,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哎哎,兄弟们!”还不等赵觉继续说,偏院门外冲进来一个人,一脸幸灾乐祸,“看热闹去啊,那个乐工被陛下逐出宫了!” 这下近卫们炸了锅,仗着自家主子向来待下宽厚,一窝蜂跑到角门处,正瞧见街上一辆牛车缓缓行来,车上装着的正是云川浓。 他精致的袍衫通通被扒下,一身中衣血迹斑驳,眼见打得不轻,趴在车斗里一直喊着陛下,两侧街道顿时聚起了不少人看热闹,指指点点起来。 “晏长策!你滥用私刑,谗言媚主……” 见离皇城越发远了,云川浓叫喊的话又换了一套,大骂晏钧,“我何曾招惹过你!你忌惮我受陛下青眼,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他被马夫用污脏的布堵住了嘴,只能呜呜不止,身体不住扭动。 “活该。” 有近卫见状啐了一声。 见马车走远了,赵觉便把所有人驱赶回偏院,思虑片刻,快步往晏钧的书房走去。 近日春闱结束,不过一个月就要举行殿试,要处理的事数不胜数,晏钧只匆匆用了午膳,便坐在桌前处理公务,得知云川浓被逐出宫的消息,也只是神情淡淡。 “知道了。” “陛下还是最看重您。” 赵觉看似冷静,其实心里还是暗暗舒心,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大人还没开口,陛下就替您出这口气了。” 晏钧执笔的手一顿,他抬眼看了近卫一眼。 “赵觉,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赵觉跟了晏钧许多年,最是亲厚,心直口快,“自然好啊,也不枉费大人这么多年悉心待陛下。” 晏钧的视线却不知看向何方,定在虚空中停了半晌,他挥挥手,“下去吧。” 赵觉直愣愣地瞧着晏钧。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讨晏钧开心,天子盛眷,春风得意,换了谁都该心情畅快,可晏钧虽没说什么,那神色却分明更加不悦了。 赵觉横竖想不出原因,挠了挠头,他一拍手,“啊对了,今日的奏疏誊本已经理好了,我这就给您搬进来!” 说着,他一阵风跑出书房,只留半敞的房门在微雨中摇摆。 晏钧来不及叫住他,无奈的摇摇头,起身去关门。 他不喜奢靡,因此院中没什么亭台楼阁,反而栽种了许多草木,到了暮春生机勃勃,正是浓绿惹眼,还有一丛一丛未开的白昙,一眼望去分外悦目。 这样好看的春景,他往年却很少有机会赏玩片刻。 中书令位同丞相,萧璟幼年继位,又不能真的执政,加之他格外依赖晏钧,一应大小事务都要晏钧先过目,渐渐的,就连奏疏都是先誊抄一份交给晏钧,再行朱批。 第2章 因此晏钧才每日去往保宁殿,一方面是照看萧璟,一方面是拿回一叠叠的奏疏誊本,回府之后慢慢处理。 如此忙碌,注意力都绕着政事和萧璟打转,有时候甚至到朝服换了厚薄,才察觉到季节交替。 晏钧悄然呼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疲累。他望着赵觉捧着奏本快步走来,一抬手将他拦在了外面,嘱咐道,“将这些誊本退回去吧,明日下朝后我去保宁殿,陛下若有什么不懂的,那时再问我。” 赵觉:“……啊?” 他捧着一沓子誊本,看见晏钧真的头也不回地转身回房,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天大的怪事,往日自家大人最看重的就是处理公务,不论有多少烦心事,只要拿上奏疏就都忘得一干二净,今天怎么连奏疏都不想看了? 近卫唯一一个哄自家大人的法子也失效了,他捧着东西往回走,犹豫着再三回头,盼着晏钧回心转意。 书房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晏钧那张温润的面孔露了出来,赵觉一蹦三尺高,正要冲回去,却听他开口道, “帮我拿壶酒来。” 赵觉脚下一滑,抬头看了看天色,险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白日饮酒,自晏钧入仕开始,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啊……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算及年龄,晏钧今年二十五岁,在朝堂中算是最年轻的那批,但要算成家立业,则这个年纪还是孤家寡人,实在是不像话,不过念及他终日忙得连看春景的时间都没有,也算是有理可循。 他没有闲暇的时候,自然也没什么娱乐,从架上拿了本闲书翻着,等灯烛淌了满身烛泪,方才合上书卷,对来剪烛花的侍从问道,“什么时辰了?” “戍时了。”仆从躬身道,“大人要用晚膳吗?” “将酒添满吧。” 晏钧没什么胃口,他将空了的酒壶推开,换了本书再看。 打定主意不问世事的人是不会在意旁人的动静的,仆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院内又是何时点起了满园灯火,他都一概不知,直到房门响起,他才起身,稍稍放松一下筋骨,走去开门。 门外暖黄色灯盏明亮,那几丛白昙悄然开了,幽香跟着夜风一同送进室内,身着斗篷的人抬手摘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眉目精致的脸庞。 小皇帝……是很像他那位名动天下的美人母亲的。 以至于他从父亲那里只继承了性别,连高挑身形都像极了先皇后,那双清亮眼瞳尤其夺目,好似盛着两汪烈酒,笑起来宝光璀璨,看一眼就会醉过去。 “长策哥哥,我来瞧瞧你。” 他站在夜昙香里,每一个字都是热烈的,直直扑向晏钧,“你偷偷喝酒是不是?我也要喝。” 晏钧视线下滑,萧璟的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显然是从仆从手里要来的,温过的水珠顺着瓷面蜿蜒而下,沾湿了天子的手指。 陛下是很任性的,说要出宫,就一定要出去,哪怕花上许多功夫瞒过虎贲卫,只是来见一见每日都来的中书令。 “陛下明日要早朝,不宜饮酒,也不宜私自出宫,”晏钧接过酒壶,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臣让赵觉送你回去。” “不好,”小皇帝可怜巴巴地说,“往日又不是没来过,我想跟长策哥哥说话。” 晏钧喊,“赵觉!” 还未说出下半句话,唇上便触到了温热的肌肤,萧璟一伸手捂住晏钧的嘴,小小声央求道,“求你了长策哥哥,我就说几句话,好不好?” 他这么说着,另一只手已经环住晏钧的腰,半推半搡地推着晏钧进了屋子。 不知是不是巧合,那捂着晏钧的手恰是中午挨过打的左手,掌心微烫,还有清苦的药香,驱散了晏钧微淡的醉意,他眸色渐冷,拿下萧璟的手。 “陛下,注意分寸。” 萧璟笑容一僵,末了垂下眼,“长策哥哥还在生我的气么?我已将那个乐工处置了,今后也不再犯了。” 那模样可怜至极,可惜晏钧已然是死过一次的人。很多事若是得知了结局再推前因,就会得出迥然不同的结论。 譬如当街押送云川浓,譬如那些奏疏誊本,譬如小皇帝此刻仍避重就轻的回答。 “我并非生陛下的气,”晏钧道,“只是臣身为中书令,自行翻阅奏疏乃是逾矩之举,陛下也大了,自然该亲自批阅,若有不明之处,每日在保宁殿上问臣便是。” “至于乐工,臣惩处他是因为此人跋扈张扬,陛下若有兴趣,不若寻几个性格稳妥的乐工留在宫中,臣不会多嘴。” 他说到一半,眼见得萧璟的泪已经含在眼眶里,却只作不见,向小皇帝一拱手,“臣该说的已经说完了,请陛下回宫。” 萧璟向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拽住了晏钧的袖子,继而整个人扑在晏钧身上,紧紧抓着他后背的衣料。 “你就是生气了!”他把脸埋在晏钧身前,片刻抬起脸来,使劲望着晏钧,“你说我哪里不对,我改就是了!” “陛下只有一件事错了,就是对我恩宠太过。” 晏钧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任由小皇帝揪着自己耍无赖,语声里带上一丝苦笑,“陛下,若为臣着想,不必如此。” 若……想要臣的命,也不必如此。 你是天下之主,什么东西都只需要勾勾手指,便有人送到你身边,前世,你不是连罪名都懒得罗织吗?如今,你也不必堂而皇之地给我如此多的眷宠,捧杀至此,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曾经他也将这些当做小皇帝的真心,珍而重之地接下,但现在,他只觉得心累,想远远躲开。 这句话他没说,因为小皇帝已经抱着他,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用微肿的手掌抓住晏钧的腕子,又急切地举起来给他看,眼泪一颗颗掉在衣袖上,说出的话却任性到不讲道理, “中书令,你要责罚,打就是了,你是朕……朕的肱股之臣,不许说这样的气话。” 这话像是一把火,烧的晏钧心头闷痛。 他缓缓抬手,箍住小皇帝的下巴,语气反而温和如春水,一字字地吐出来。 “若臣偏要如此呢?” 群~⒋⒊⒗4?整理.?? 4:: 三 自晏钧打定主意之后,一连几日,他都没有再与萧璟有什么私下会面的机会,保宁殿去得也少,就是去了,也不过站在廊下将陛下每日的朱批翻看一遍,再将问题誊写了,让大监送进房内。 不过今日,不想见也不行。 南楚惯例,帝王冠礼之前每月逢二就要罢朝开经筵,除了负责讲书的知经筵事,各部官员都需侍班,晏钧等重臣不必侍奉在侧,都在场地东侧的望楼上监礼。 窄小的望楼上顿时显得拥挤,重臣们大多都是老臣,腰腿不行体力不行,站不了多久就找椅子坐下,彼此聊些朝堂闲话。 只有晏钧还站着。下头众目睽睽,总不好望楼上一个人也不露面,也就只有他年轻,经得住长时间站立。 楼下的萧璟也正端坐着听讲,玄色朝服的下摆规规整整一丝不乱。他刚开始行礼时太小,连书案都够不着,现今却已经能够应对自如,不出一丝差错地行完整个典仪。 晏钧恍然想到那晚的夜昙花香。 他明明醒了酒,却又觉得自己有点醉。 或许是心冷至极,一直以来的枷锁稍稍崩开了缝,才会让他对萧璟说出那样放肆跋扈的话。 “陛下不愿意走,那就这样站着吧。” 他拉开萧璟的手轻而易举,之后放下那只温软可怜的手掌,不在意似的,“什么时候想回去了,就叫赵觉进来。” 萧璟不止任性,而且很犟。 出生就是储君,他不懂什么叫让步。发觉晏钧真的不会心软,干脆就那么站在原地。 春日虽然温暖,到了夜晚还是冷的,凉气透过地板,透过轻软却不保暖的靴子,一点点沁进骨子里,四周空荡,连个扶手的倚仗也没有。 小皇帝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他抬眼看烛火的那头,晏钧在桌旁读书,没有理他的意思。 “长策哥哥……” 他叫晏钧,“你给我讲讲看的什么书好不好?” 书卷又翻过一页,晏钧不回答。 “那我给你说最近的功课吧,”他没气馁,软着声音说,“太傅说我最近很有长进……” “还有殿试的题目,我也想好了,我……” “陛下慎言,”晏钧头也不抬地堵了一句,“殿试关乎国祚,这不是臣该听到的内容。” “你能听。”萧璟飞快地接了一句。 “臣不该。” “朕说能就能。” “……”晏钧后悔跟他斗嘴,干脆蘸墨临帖,决定再也不搭腔。 小皇帝唠叨半天没有回应,话也渐渐少了下去,不久归于沉默。 天色越发沉黑,白昙开完了今天的香,重新合上花苞,连室外的灯火都黯淡。 晏钧临完一帖也觉得困倦,他抬头,忽然一惊。 小皇帝居然还没走。 站立,特别是规规矩矩的站立,是很熬人的。萧璟默不作声地阖着双眼,脸色苍白,灯光下瞧得见额间细汗,身上织锦柔缎的斗篷却如木雕泥塑,十分不正常的动也不动。 晏钧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对方身前,低声唤他的名字。 “照棠?” 所幸萧璟尚且清醒,晏钧一唤,他就睁开眼。 “长策哥哥,” 两汪烈酒干涸见底,他似乎想要动一动,未果,就带上一点哭腔,“我动不了……” 血液下行不曾活动,整个人都会麻木,晏钧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另一只手解开他的斗篷,按住萧璟的后背,让他歪在自己怀里,极轻极轻按压胳膊帮他活血。 刚按到皮肉,小皇帝就猛地一颤,疼痛如无数小针从肌理往外钻,他哽咽着央求道,“不要按,我歇一歇就好……呜啊……” “揉开就好了,忍忍。”晏钧道,“不舒服为什么不叫我?” 小皇帝说,“我叫了,你又不回答。” 明明一个字都没提过,晏钧简直牙根发痒,手上倒是不停,从发僵的腰间按到腿根,那处最为僵硬,一按就疼得小皇帝哭出声来,揪着他的衣服使劲拒绝,“我不要按了,呜……太疼了……” 他本来就站不稳,这么一折腾几乎要摔倒,晏钧搂住挣扎的天子,任由他的指尖陷进自己的皮肉里,仍旧一声不吭地替他按摩活血。 往日最娇气的人,手被书页划破一点都要给他看,刚才撑不住了也不一言不发,这个时候倒哭得可怜。 萧家人各个都是窥察人心的精怪,萧璟尤甚,他只一眼,一句话,就知道怎么拿捏到别人的软肋。 也不知道按了多久,硬生生把发僵的皮肉搓热了搓软了,晏钧才直起身把皇帝打横抱起。 “长策哥哥,”萧璟哭过的眼睛红通通的,顺竿爬地搂住他的脖子,“我想睡觉……” 晏钧不说话,他抱着萧璟往外走去,穿过庭院,走过熏香长廊,直接把人带出了府门,塞进等候已久的轿辇上。 赵觉打着呵欠小跑过来,晏钧放下人转身回府,只远远地丢下一句话, “送陛下回宫休息。” …… “陛下如今倒是越来越有先皇的模样了。” 老迈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晏钧收回思绪,看向身边的紫衫老臣。 御史中丞林如稷。老爷子两朝为官,今年五十来岁,说话倒还中气十足,他看着楼下的典礼,意有所指地说, “中书令,也该多放放手啊。” 御史台的言官以林如稷为首,一向看晏钧不顺眼,觉得他凡事都要代小皇帝做决策,常参他揽政专权;偏晏钧在朝中拥趸颇多,总有人跳起来啐御史台,说他们只会挑拨离间。两边明里暗里吵的不可开交。 晏钧知道林如稷指的是殿试的事,殿试遴选朝臣,是由皇帝亲自主持,因此每年都格外重视。 “殿试是要事,中丞倒也不必担心我动手脚,”晏钧微笑,“今年殿试交由礼部来办,我并不打算参与。” 老爷子有点意外地看了下晏钧,想不明白一向把陛下看得极紧的中书令是怎么一夕改了主意的。 “如此甚好,”林如稷也是个爽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笼起手道,“中书令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若有心,在下倒可以替你提几个合适的贵女……” 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他却忽然见着晏钧神色一冷,还没反应过来,耳旁迟来半拍,听见了不远处地面规律的击打声。 经筵开在正殿外,不远处便是毓华门,和横贯上京的朱雀主街,从望楼上看过去,正能瞧见二十余骑兵在主街上纵马驰骋。 马是北方种,全身披挂精铁护甲,马上的骑兵也是全副武装,乌黑的面盔遮住头脸,阳光下闪着冷冷寒光,是与上京截然不同的冷硬肃杀。 高台上,林如稷的脸色大变,“定州铁骑……定安侯,他怎么敢纵马入城?!” 骑兵们眨眼便到了毓华门前,整齐划一地停住了。领头的将领同样披甲佩刀,只是不带面盔,他勒住缰绳下马,大步走向宫门。 定国侯萧广陵,萧是赐姓,但也是萧氏建国时赐下的,萧广陵驻守定州已有三年之久,怎么忽然回京,没有一点声息? 经筵众人起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宫门开启,见到数列骑兵,这才大惊失色,当场顾不得礼仪都交头接耳起来。 天子却仍旧端坐,一旁的展书官惶然无措,只好悄声道,“陛下先起身……” 萧璟没有回答,他理了理袖口,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望楼。 老爷子们都被惊动了,天子年幼,臣子无旨就纵马入城显然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说严重些是有谋反之嫌,几个老臣急匆匆在林如稷的带领下往场中跑,满楼纷纷乱乱。 偏只有晏钧不动。 人群中,只有他静立原地,姿态修挺如竹,他应该瞧见了萧璟,却好似没有看见,脸上什么反应也无。 萧璟的瞳光一寸寸地黯淡下去,他等了许久,终于扭回头,望向不远处大步走来的萧广陵。 萧广陵北人血统,又常年带兵,走起路来都比旁人步子大,事出突然虎贲卫来不及赶到,几个侍官想要拦他,都被他一把推开,竟是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萧广陵!” 他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径直往皇帝面前走,急的林如稷连尊称都忘了,撩着官袍一路狂奔,一边走一边喊,“宫门正殿!休得放肆!!” 天子正坐,臣子却佩刀上前,这不是谋反是什么?林如稷跑得气喘,但眼见是赶不及了,只好指挥身旁的虎贲卫,“快去拦住他啊!” 正一片慌乱,一支箭矢破空而来,滑过老中丞的头顶,去势不减,正正钉在萧广陵面前的砖石上,尾羽在他面前颤动不休。 萧璟倏然抬起脸。 身旁的侍臣们惊呼起来,老中丞喘息未定,惊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顶,生怕把冠帽下的花白发髻削掉一点半点。 萧广陵的步伐也停住了。片刻,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小皇帝,抬眼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晏钧将长弓丢回给身边护卫,重又笼袖静立,不紧不慢地开口, “定安侯,就在此处跪拜吧。” 群~⒋⒊⒗4?整理.?? 4:: 四 面见君王不解刀兵,是为大不敬,从九族尽诛到廷杖八十,刑罚严重与否只看帝王心意。 那持弓引箭呢? 萧广陵饶有兴趣地看看望楼上的中书令,又看看入地三寸的箭矢,终于不加掩饰地大笑起来,他解下自己的佩刀扔在地上,在虎贲卫的包围下单膝跪地,行了个亲王礼。 “臣萧广陵,请陛下安。” 萧璟似乎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起身上前,众目睽睽之下显得颇为无措,一只手扶了他的胳膊还不够,又加上另一只手, “小叔叔快起来,我……” “陛下,切勿失礼!” 开口的是林如稷,老爷子喘的像拉风箱,恨不得把萧广陵瞪死。 萧璟伸出去的手僵在原地,他转脸,却不是看林如稷。 晏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望楼上走了下来,他穿过老中丞,直直走到萧广陵身侧,竟也跪下。 “事出紧急,惊扰了陛下经筵,还请责罚。” 萧广陵在旁边闷笑一声,很给面子的往台阶下走,“臣也同罪,请陛下责罚。” 第3章 冲撞典仪自然该罚,但萧广陵身份特殊,罚也不好不罚也不好,硬生生把小皇帝卡在当中,晏钧这一跪,事情就不一样了,总不能一口气把重臣和亲王都扔去打屁股——萧璟也不用纠结扶不扶了,轻描淡写地把话带过,结束了这场乱糟糟的经筵。 正殿旁有座观文殿,是以皇帝书房,日常处理公务之处,几个人鱼贯进殿坐下。 坐下来,气氛仍是剑拔弩张,主要是林如稷,老中丞刻意选了个与萧广陵最近的位置,仿佛对方要出手他还来得及挡一下似的。 “小叔叔怎么突然入京?” 萧璟坐在桌后,态度倒还亲和。 不亲和也不行,萧广陵掌兵二十万驻扎定州,又是他的长辈,别说是不同血脉的外人,帝王之家,就算是血亲,也不得不防上一防。 萧广陵倒是不大在意的样子,仍旧笑意卓然,“我也不想来呢,这不是我那儿子今年春闱名次不错,正好要殿试,我来探望探望。” 一旁的林如稷一怔,“榜上姓萧的学子是……” “唉,是我家那个不成器的,”萧广陵甲胄已除,大刀金马地往椅子上一靠,仿佛无诏入京这事不存在似的,“都说了让他随便考考,这孩子就是太认真。” 林如稷“哼”了一声,“依世子的排名,若再不认真些,定安侯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萧广陵笑眯眯,“这不是巧了吗,该着我来瞧瞧陛下和林中丞。” “老臣好得很,不劳侯爷费心。” “嗯,看出来了,中丞能跑那么远,确实身安体健……” 一个言官出身,一个脸皮比面盔还厚,一时间居然说了个你来我往,不分上下。晏钧没有开口,等到侍从奉茶,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下的间隙,他忽然接上一句, “侯爷此番进京,不可住在城内。” 只一句话,萧广陵脸上散漫的笑收了起来。他道,“我是来看儿子的,一共也就只带着几十个近卫。” “臣会替侯爷安排城外住所,妥善安排近卫。” “……中书令。” 萧广陵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他原本风流气质,只是年过三十,又在边关日久,便不同于萧璟的金尊玉贵,变得如刀似箭的锐利。 “本王说了,”表情一闪而逝,他重又懒散起来,转脸看向萧璟,“我不过是来陪陪犬子罢了。” 御座上的帝王终于被臣子们想起来了,到底年纪小,有什么事端都是臣子们兀自唇枪舌剑,没人真的认为他能做决策。 果然,萧璟还未开口,林如稷已经抢先打断,“定国侯,你本就是无诏入京,难道还想驻兵城内不成?” 萧璟要出口的话被倒逼了回去,他只好用湿润的眼瞳望了望晏钧。 晏钧道,“陛下如何想?” “我……朕……”萧璟支吾一下,忽然道,“此次殿试,是中书令协同礼部行办吗?” 任谁也听得出其中的求救意味,林如稷暗地里叹了口气,刚想接话就听见晏钧开口。 “臣荐林中丞行办此事。” 干脆利落,晏钧表明了自己不打算插手的决心,将这件差事完全推了出去。 萧璟显然是愣住了,片刻后,他颤声道,“中书令,你这是何意……” “林中丞忠直博学,比臣更适合经办此事,”晏钧起身行礼,“臣公务繁多,今日又殿前失仪,实在不适合再做此事。” 林如稷也很是震惊的没有言语,他没想到晏钧真就甩手不干,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萧璟的脸色苍白,手指不自觉握紧袖口,但当着旁人的面,他沉默半晌,只好咬着唇低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辛苦林中丞了……” 晏钧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落,片刻偏过脸去,不做反应。 几个人告了退,林如稷尚在震惊,茫茫然看了一眼晏钧,随即想起还有大堆差事要办,匆匆忙忙往宫外走。 萧广陵跟着晏钧,“中书令,你怎么和传闻中不同?” 晏钧不理,“定安侯若有事,不妨先走。” 萧广陵当没听见,继续道,“听说中书令当年是殿试一甲?不如我请你喝酒,有什么诀窍教教我家犬子呗?” 晏钧道,“不如定安侯将世子送来我府中慢慢教?” 萧广陵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他把手往后一背,哼着小曲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这几年没回上京,芳溪坊可还是城中第一?” 晏钧冷淡道,“不知侯爷说的是什么去处?” “就是……哎算了,”萧广陵一摆手,“我那住处可要安排好点!” 他说着转身就走,很快就不见踪影,冗长御道便只剩晏钧一个。 殿试之时有波折。 倒也不是很坏的事,至少当年的晏钧因祸得福,一时风头无两。 可人生在世,谁不想活?他无意贪恋权势,本就做好只尽为臣义务的打算,不再和御史台针锋相对,更因为上一世的记忆让他不肯再重蹈覆辙,也不愿再与萧璟有什么更进一步的瓜葛。 这么想着,晏钧余光瞥见一个绯衣身影小跑过来,认出那是保宁殿的大监,他轻叹口气,继而加快脚步,在对方追上之前走出了宫门。 …… 没过几日,晏钧就被大监堵在了下朝的御道上。 “奏疏上的事陛下有些不知如何裁度,想请教中书令呢。” 大监躬着身子极为恭敬。 这几日为了晏钧不肯私下见他的事,萧璟的手书下得雪片一样,偏手段用尽,晏钧就是不见。 “昨日奏疏的问题不是已跟着手书送来了么?” 晏钧不为所动,“今日刚刚下朝,又是哪里不明白?” “这……”大监一脸为难。 总不能说是陛下想见你吧? 人精似的大监也忍不住发愁,酝酿了一下只好直说,“中书令若是不忙,去喝盏茶也是好的……” “臣不便领受,”晏钧道,“若有什么不明,还像昨日一样送誊本过来就是。” 大监愁眉紧锁,正踌躇间,一旁萧广陵路过听了一耳朵,忍不住发笑, “大监,我看你也别劝了,说不定中书令最近是打定主意要收收心,好选个贤妻什么的?” 萧广陵这几天也跟着群臣上朝,他虽然住在城外,却不耽误在各大勾栏里玩乐,没多久就混的风生水起,认识了一票狐朋狗友。眼看着晏钧不准备搭理他,他也不恼,凑过去低声道, “选贤妻我是不能啦,不过美妾我倒是能~⒋⒊⒗4?整理.?? 4:: 五 “让开!” 数匹快马奔入寂寥的城北大营,马蹄声惊动了驻守的定州铁骑,十几个军汉抛下手中的烤肉烈酒,纷纷围了过来。 晏钧脸色冷肃,他下马,将马鞭丢给随从,身旁赵觉已经架住了过来拦人的军士,他看也不看对峙的双方,径直往营内走。 也不知道萧广陵怎么规划的,铁骑都安排在营口附近,内部却守卫稀疏,晏钧越走脸色越差,等见到正中那座屋舍门口空无一人,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大步跨上台阶,伸手将门一推。 屋内暖意融融,离宫的天子萧璟正坐在案几旁,脸颊已被酒意熏得晕红一片,一旁软榻上,萧广陵懒洋洋地歪在天子身边,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中书令,一起喝一杯?” 萧广陵怕热,一件单衣还松松垮垮穿得不成体统,看到晏钧来了也不起身,笑嘻嘻地丢了个杯子过来。 晏钧侧身让开,金杯便砸在地上,他冷硬地点了个头,连礼都懒得行,过去拉起萧璟。 小皇帝连手腕都是滚烫的,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拉起来也站不住,晕头转向地直往下滑。 “中书令……” 他迷蒙地看清了晏钧的脸,也不知道身处何处,嘴一扁就要哭,“你……” “臣接你回宫。” 晏钧及时堵住他的话,拉起斗篷上的兜帽遮住小皇帝的脸,不让天子失态的样子被旁人看见,继而转向萧广陵,“定安侯,你私挟皇帝出宫,是想谋反吗?” 萧广陵“噗”地笑了,“别冤枉我,可是陛下自己要来的,不信等陛下醒了你自己问。” “自然要问,”晏钧不为所动,“不仅要问,明日参议奏疏,我还要当着群臣的面问个明白,定安侯无诏入京,又诱使陛下出宫,到底是探望世子,还是借机图谋它处。” 这一下踩到萧广陵的痛脚,他立刻回道,“晏钧,你少拿我儿子说事!” “侯爷做这些事的时候何曾考虑过世子。” 晏钧冷冷一哂,拉着小皇帝向外走去。 出屋只走了几步,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回身向上一望。 正和一双兽般的眼瞳对上。少年蹲在翘角飞檐的屋顶上,窄袖劲装的腰间挂着定州铁骑特制的机匣,火光下隐隐看得见瞳中一线异于常人的碧绿,一眼就看出不是汉人。 怪不得萧广陵不设守备。 晏钧微顿,很快认出了他的身份,两个人不算友善地彼此错过视线,少年从房顶上跳下来,轻巧地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屋里。 萧广陵看起来心情不愉快,虎着脸看人进来, 一扬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 “小杂种,过来喝酒,”他索性躺下,望向火光映不亮的顶梁,像是抱怨又像是发怒,“妈的,我怎么觉得我这侄儿把咱爷俩都坑了呢?早知道不让你考什么破试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给萧广陵递上一杯温好的酒,漆黑的睫毛垂落,似乎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 萧璟醉得很厉害,被冷风一激又没了睡意,一路上揪着晏钧不肯放手,还不愿意坐车辇,晏钧只好带着他同乘一匹马。 此刻宫门早已上钥,回宫必得惊动所有人,晏钧虽然刚才威胁萧广陵说要弹劾,到底闹大了也不好看,于是吩咐赵觉,“先回府。” 赵觉瞄了瞄自家主子怀里的人,心里猜到七八分,于是极为乖觉地闭上了嘴,什么也不问地快走一步,好回府安顿一切。 等晏钧回府的时候,院内灯火已暗,通向他卧室的那一路一个人影也不见,房内却早早备好了醒酒汤。晏钧带着萧璟进屋,顺手揭开他的兜帽。小皇帝哭得眼眶红肿,丰润的下唇被他自己的牙齿碾磨,渗出一点细细的血丝。 晏钧恍然想起在回来的路上,萧璟想要和他说话,他既恼且怒,于是吓唬他,“不要说话,被别人听见就只能送陛下回宫了。” 小皇帝从来乖巧,乖巧得让人生气。 晏钧伸指擦掉他唇上的血丝,把温着的醒酒汤舀起一勺,“张嘴。” 清苦的气味传到鼻端,萧璟挂着泪的眼睫委委屈屈地一颤,眼见得不想喝,但勺子送到唇边,还是张开嘴一声不吭地喝下去。 “陛下为什么要去见定安侯?”晏钧低声问他。 萧璟含着勺子,用手揪着衣袖的挑金云纹,一声不吭。 “陛下可以说话。” 过了很久,萧璟才犹疑着看了看他,小小声的回答,“见小叔叔……应该的。” “陛下知不知道定安侯并非可靠之人?” 晏钧不知道为什么焦躁起来,他不知道下一次,下下次,如果萧广陵有什么别的心思,他该去哪里找回天子。 “陛下不能擅自出宫,臣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吧?” 萧璟瑟缩了一下。 晏钧把喝完的汤碗放到一旁,拉过小皇帝,解开他身上斗篷的扭结。 斗篷下只有一身圆领薄绡的长衫,剥去长衫是雪白的衬袍,系带规整,结得极紧,被晏钧近乎粗鲁地扯开,露出中衣和亵裤。 小皇帝乖乖任他更衣,犹豫了一下,做贼一样悄悄把手放在晏钧的肩上。 “嘴里好苦,”指尖摩挲着中书令后脖颈的皮肤,他软着声音,酒意未消,就大胆地认为晏钧原谅他了, “长策哥哥,我想吃蜜煎……” 他自认为提出一个非常小的要求,晏钧应当不会拒绝。可显然晏钧并不这么想。 “忍着。” 他松开萧璟,“陛下今日有错,是吗?” 小皇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有错就当受罚,请陛下去榻上跪好。” 卧室中有张窄榻,是珉州进贡的海沉木所制,一双拆开,保宁殿和中书令府各有一张;有柄玉竹骨的折扇,虽然不到季节,却因为是天子所赐,日夜搁在书案上。 君恩如此,尽数还予天子。 “……呜啊!” 惨呼从第一下抽打落在臀肉上就开始了,萧璟亵裤半褪,中衣因着趴跪的姿势向下滑落,露出大片瓷玉似的肌肤,扇骨抽下的红痕分明干净,可每一下,都是足以让人跳起来的剧痛。 萧璟的冷汗几乎瞬间沁满全身,眼泪不受控制地滑出眼眶,酒意瞬间清醒大半,哭着向晏钧求饶,“长策哥哥……呜……我知错了……” 晏钧不回答,他拎着那柄合拢的折扇,再扬手抽下去。 他没有刻意留力,一道道抽痕布满臀肉,雪白软肉已是大半嫣红,微肿发烫。 “长策哥哥……啊!” 萧璟哭了半天没有回应,还是要躲,扭着身子刚动了一下,就被晏钧按在榻上,臀侧狠狠挨了一下。 “我和陛下说过的,”晏钧道,“若是躲开,加打。” 萧璟已是声噎气短,不住地抽着气,半张脸埋在小被中,“呜……已经十……十下了……” “臣说是二十下了吗?” 晏钧冷然,“陛下还能分心记数,看来是打得不够。” ”没有!没有……呜……“ 萧璟忙不迭地澄清,瓷白脸颊上满是泪痕,显然委屈极了,“我明日、明日、还要上朝……呜呜……” 晏钧显然没有被威胁到,他淡淡地回了一句,“陛下放心,让大监加层软垫便是。” 小皇帝失算了。他从未想过晏钧剥去温润的皮囊,居然是如此凶狠的,会对猎物磨牙吮血的虎豹。他被晏钧紧紧压在榻上,像一尾离水的漂亮锦鲤,虽然会为了氧气拼命挣扎,但无论怎么样摆动尾鳍,都只能换来更为凶狠的镇压。 晏钧的手劲大得惊人,折扇一下接一下抽在臀上,一挨上皮肤就是一道血似的红痕,细看去却又没破,只是肿胀瘀红,在皮肤下揉成一团烂泥似的血肿,偏偏晏钧非要雪上加霜,专在打过的地方重重发力。 “呜……长策……长策哥哥……” 小皇帝哭喊得嗓子都哑了,浑身湿漉漉地像从水里捞上来,摸索到晏钧扣住自己腰间的手,就拼了命的攥住,“我再也不出宫了……都听你的话……呜啊……” 话音未落,未曾挨打的腿根也挨了一下,那处皮肤更加细嫩,疼得他一个猛挣,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哭叫,整个人差点从榻上滑下去。 晏钧把人捞住,顺势坐在榻边,强硬地把他按在自己腿上,将折扇放在一边,他扬手在已是通红的臀尖上连抽几下,软肉吃了痛就不住抽动,看起来可怜至极。 “违制出宫,私见藩王,酩酊大醉,”晏钧每数一条,就在滚烫红肿的臀肉上狠抽一下,“陛下还要臣怎么教你?若是下次找到的陛下出了事,又当如何?” 萧璟趴在他腿上,哭着回答,“知错了……知错了呜……别打了……” 他痛得浑身发抖,其实迷蒙中完全听不懂晏钧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停了手,把他抱起来的。 后臀完全肿了起来,根本坐不住,连柔软的亵裤摩擦过皮肤,都能痛得小皇帝脊背绷紧,晏钧替他理好衣衫,让萧璟双腿分开跪在榻上,抱住他悬空坐好,才摸摸他泪湿的脸颊。 晏钧问他,“痛吗?” “痛……呜……”萧璟断断续续地小声回答,他连哭都没了力气,抱住晏钧的脖子细细啜泣着,“不打了……” “不打了,”晏钧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末了又补了一句,“今晚不打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六 “……” 第4章 闻言,小皇帝一个激灵,连忙直起身子看晏钧,“明日还要打?” “明日也不打。” “那什么时候……”萧璟漂亮的眼瞳被眼泪泡得红肿发痒,伸手想要揉一揉。 晏钧拿住他蹭眼睛的手,“陛下要把错记在心里,若是再犯,就比今日打得再狠些。” “唔……” 小皇帝迷惘地看了他一眼,察觉到晏钧似乎不打算再责罚他,干脆把头歪在他肩上,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喃喃的说, “不要挨打……疼。” 晏钧扬起手在他的臀尖上轻拍一下,小皇帝“啊”地叫出来,身体疼得紧紧绷住。 “这不由陛下决定,”晏钧道,“太晚了,我安顿陛下就寝。” 次日宫门下钥,守门的虎贲卫一个哈欠还没咽下去,就看见一辆青蓬小车驶到门口,车夫停也未停,只将金鱼符在他眼前一晃。 虎贲卫一惊,立刻清醒过来,躬身让开道路。望着小车向保宁殿行去,他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嘀咕道,“怪事,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天边亮起一线,御道上的宫灯还未撤下,斑斑点点的光影投进车辇中,间或映亮少年帝王熟睡的脸庞。 昨夜着实消耗了萧璟的精气神,今日又起的这么早,此刻困倦得睁不开眼,靠着晏钧打盹,身体随车的走势一晃一晃,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摔下去。 晏钧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轻声道,“陛下……照棠?” 叫陛下没反应,听到自己的小字,萧璟倒是含糊应了一声,晏钧继续叫他,“照棠,醒来了。” “再一会,就一会……” 凤眸含雾,萧璟睁开眼扫了扫车内,旋即长睫毛一垂,又靠住晏钧,“到了就起……” 晏钧叹气,到底昨晚刚打过人家,小皇帝娇生惯养的,半夜还疼醒了,上药冷敷折腾了许久,此刻也不好硬把他拉起来,眼看保宁殿近在眼前,才硬起心肠把萧璟从睡梦中唤醒,拉着他从车上下来。 黄门监崔忠承已然等在了门口,见两人下来连忙躬身来迎。 “陛下,老奴服侍您更衣。” 他从晏钧手里接过萧璟,又停住脚步看向他,垂下脸悄声道,“中书令,定安侯处来了人……就在那儿等着呢。” 闻言,晏钧一顿,转脸去看。 殿门另一侧安静地站着个人,竟然比他们还快一步进了宫。 “……嗤,”唇角泛上一丝笑意,晏钧道,“大监,下次记得别让世子在殿外候着。” 崔忠承瞪大眼,“他,他是……” “这是定安侯世子,”晏钧示意他带着萧璟进殿更衣,“定安侯……还真是关怀备至。” 定州是南楚的要塞,萧广陵带着二十万铁骑驻守定州十余年,做的不可谓不好,不过这个人虽然不是萧氏血脉,萧家人的风流恶习倒是学的很到位——那一年,他和南下的东拓军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抽空睡了一个东拓女人,睡出了一个血统杂驳的儿子来。 此事震动朝野,当年晏钧的父亲尚在朝中,亲眼见到萧广陵入京请封,气得无可无不可,回家直拍桌子, “这还像话?!十五岁啊,就敢通敌生子!还有脸给杂种请封,难不成真将自己当成皇室血脉?他也配!” 不过到底,先皇仁厚,世子的名头还是如愿颁下,陛下甚至亲赐“頫”字给婴孩作名,以示他对萧广陵,对定州铁骑的看重。 一转眼,已是十七年过去了。 真要算起来,世子萧頫还比天子小一些,可他在北方长大,风沙吹得人早早抽条拔高,比晏钧也矮不了多少。 杀人的机匣被卸下,他换了浅青的士子袍服,霜白宫绦拦腰一横,挂着几个扇坠腰佩,乍一看文质风姿,和寻常学子也没什么两样。 “侯爷担心陛下醉后头痛,特命我来送些醒酒药。”两个人在殿前会面,谁也不像昨晚那样剑拔弩张,萧頫规矩一行礼,“侯爷还说,有劳中书令了。” 刚说他看着挺好,转眼就来含沙射影,晏钧冷笑道,“还是定安侯想的周到,备了药不算,还能在皇宫内来去自由。” “中书令说笑了,”萧頫不卑不亢地行礼,“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的碧绿瞳色在天光下看得不分明,五官也不像异族,只有睫毛长得过分,扇子似的一个弧度遮住眼瞳,若没有世子身份,大概率会被上京众世家榜下捉婿。 但晏钧对萧广陵没有好感,对萧頫亦然,出于上一世的记忆,他临走又警告他,“世子还是专心准备殿试,少放些心思在杂事上。” * 今日上朝,群臣间的气氛显见得不大一样。因为晏钧荐举林如稷的关系,御史台言官们的表情都柔和许多,再不像以前那样横挑鼻子竖挑眼,恨不得每天八个奏疏骂他专权;其他朝臣则神情各异,朝堂风云变幻只在朝夕之间,中书令这一举动究竟代表什么,实在值得他们揣摩揣摩。 晏钧只当不知道,任由众人眼光盯着他,横竖离殿试不到七日,看两眼也不碍着什么。 “林中丞,请留步。”他在下朝的人流中拉住林如稷。 今年春闱的人数本就多于以往,殿试的规模自然格外隆重,三百多学子要在宫城东侧的扶云台考试,林如稷忙得焦头烂额,茫茫然被晏钧扯住了袖子,“啊?” 两个重臣往殿前一站,身边自动空出一大块空地,还有许多臣子想看又遮掩的视线。 晏钧问,“殿下的策论考题可发下了?” “已经收好了,放心。”林如稷和他的关系最近缓和许多,边说边向外走,老中丞苦笑一声,“今年这琐事啊……我这把老骨头可算是折在这里了。” 晏钧笑笑,上一世的殿试就是他经办,自然知道事物繁杂又细碎,“之后陛下必有嘉奖。” “嘉奖不要紧,”林如稷摆摆手,“若能收几个好门生,也不枉辛苦这一场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闲话,提到考题上,晏钧停了停,开口问道,“中丞看了试题不曾?” “这怎么能看!”林如稷赶忙道,“天子出题,就算我等辅考,也只能在考试前夜印卷的时候才能看。” 殿试是天子主考,策论试题也由皇帝亲自出,故而绝不能泄露,扶云台会提前两天将辅考官和试题封闭在内,考试前一日才允许他们拆开纸封,将试题交由虎贲卫印发。 晏钧微微蹙眉,知道老中丞的性格太过忠直,到底也不能说得太透,只好道,“那么试题匣必得看紧,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这个自然。” “好。” 晏钧颔首,他不是个多话的人,言尽于此也不再开口。 老中丞的表情却像是若有所思,他看着晏钧的背影,忽然出声道,“中书令!” 晏钧回身看他。 “上次说过物色适龄贵女的事……”林如稷轻咳一声,“中书令可还记得?” 老爷子为官几十年谏天谏地,连先皇都要让他三分,这时候难得有点尴尬,“不因为这辅考的事,只是觉得中书令不是老臣以为的那种专权跋扈之人,若……” 晏钧哭笑不得,“中丞,我没有娶妻的打算。” 林如稷说,“你今年已有二十五岁了吧……” “陛下还未立后呢。” 晏钧脱口而出这句话,随后便有些怔忪。有些丢失在记忆深处的模糊光影一闪而过,抓也抓不住。 “到那时再说吧。”他最终只是这么敷衍着。 …… 雨又下起来了。 扶云台紧挨着宫城,架在数百道阶梯上的主殿在雾气里半遮半掩,平日里作为南楚的天子和权贵宴饮取乐的地方,四周戒备森严,除了供士子休息的客栈别无他物。 此时,客栈里已住满了前来殿试的士子,他们推开窗就能看到辅考官们在虎贲卫的簇拥下登上扶云台,潮湿的雨雾里,一色的绯红朝服也看红了士子们的眼。 “今日那些都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吧?” 直到吃饭的时候,客栈中的气氛依然热烈,大堂内满满登登坐着学子,每个人都在讨论今日的事,有个人问,“那个紫衣的是谁?中书令晏长策吗?” “你什么眼神啊,晏长策才多大,”另一个人笑他,“那是御史中丞!” “啊?中书令今年不做辅考官吗?” 有个人颇为失望地开口道,“我还想做他的门生呢。” “有点出息行吗?拿到名次那可是天子门生!中书令算什么!” “你懂什么,现如今天子还不是……唔唔唔!” 开口的人话说到一半就被朋友捂住了嘴,湮没在嘈杂人群中。 “不过……”又有个声音说,似乎家里有人做官,听到一点风声,“听闻这次中书令主动让贤,不知是何缘故……” “嗨,被弹劾怕了呗……要不是为了博个好名声……” 萧頫低头吃着碗里的食物。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起来沉默寡言。 身边的同伴问他,“ 泽行,等会一起温书吗?” “不了。”他放下筷子,“我出去买点东西。” 萧頫出门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这间客栈地势低洼,长衫的袍角很容易被积水沾湿,他打着伞走得很慢,索性没有多远,就走到了扶云台下。 台下栅栏已锁,扶云台上的主殿亮起了灯,夜色里更如天宫仙境,璀璨夺目。 可惜萧頫不是第一个看到这样美景的人。 晏钧打着一把青竹伞,仰头专注看着云雾深处的扶云台,片刻转过脸,静静地看向萧頫。 与此同时,扶云台的侧殿里寂然无声,辅考官们鲜红的朝服不住抖动,每个人都面如土色。 林如稷的脸色更加难看,面前的书桌上摆着一个红漆小匣,他沉默许久才伸出手,指尖犹疑着,缓缓接近匣上的黄纸—— 那盖着天子印玺的纸封未经触碰,就已经张牙舞爪地飘动着,露出其下崩开的锁扣。 群~⒋⒊⒗4?整理.?? 4:: 七 扶云台下,萧頫执着纸伞,同样安静地看着晏钧。 年轻英俊的士子,目光锐利如砭骨的尖刀,和他倦懒散漫像只老猫的父亲一点儿也不像。 “晏……先生,”萧頫最终笑了笑,用一种很轻的惊讶的口吻道,“你怎么来了。” 晏钧不答,他招手,“来。” 他背靠巍峨高台,看着走过来的萧頫,叫他抬头去看,“当年你父亲给你请封,就是在这里。” 萧頫目光不动,“十七年前,晏先生多大?” 晏钧笑,“当然,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当年定安侯就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去见高台上的天子。他说他有了一个儿子,想要一个封名。” “定州萧氏毕竟是赐姓,每一次袭爵,都要陛下亲自下诏。” 晏钧说,“先帝赐你‘頫’字,‘頫’通‘俯’……俯首的俯。” 俯首的俯。 一线碧绿悄然出现在萧頫眼中,他忍着没有说话,捉着伞柄的五指却收紧,手背浮出淡淡的青筋。 晏钧瞧了一眼,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他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不做什么。” 萧頫冷淡地回答,他收了伞往客栈走,任由雨丝洒在身上,显然是装都懒得装了。 晏钧不紧不慢地跟上他,没两步,萧頫很是烦躁地停下了,“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托过我帮你讲书,当时我拒绝了,”晏钧道,“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萧頫:“……” 客栈大堂已经空了一大半,剩下都是吃得慢或是话多的,还有人在喋喋不休地聊朝堂。 “十五岁连中三元是什么概念,啊?咱南楚建国至今也只有他一个不是?你我还在拟做策论,人家已经面见天子了!” 那穿着士子服的学生讲得口沫横飞,顺手拉住桌旁路过的人,“泽行,你说晏长策是不是天纵奇才?要我们这些人还怎么活哟?!” 萧頫:“……” 他扯回自己的袖子,很是恶劣地说,“这有什么,你又不当中书令。” “那……嘿嘿,”那个年过三十的士子耸肩一笑,“这谁说得准……?” “哈哈哈哈,你怕不是喝多了酒?” “老兄也太不要脸啦!” 他的话引起一阵哄笑,萧頫回头看了一眼晏钧,碧绿眼瞳含着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到底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哪怕看起来再沉稳老成,还是乐于好一些无关痛痒的胜。 晏钧垂目,拍拍士子的肩,“是哪里人?” 士子正说的兴起,见他是萧頫带进来的,也不扭捏,“岳阳人士。老兄是泽行的同乡?” 晏钧笑笑不答,“岳阳出名士,何必和晏钧相较,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上京之中,谁敢说这么说中书令啊?! 全场为之一静,都恨不得没听过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萧頫没好气地把脸转过去,“先生走不走?” “就来。” 晏钧收回手,十分好脾气地跟着萧頫上了楼。 “他……怕不是疯了?”被丢在身后的岳阳老兄打了个寒颤,搓了搓鸡皮疙瘩,“算了算了,言多必失,我回去温书了。” 萧頫住的是单人间,这类专供考试用的客栈空间都很窄小,除了一张床铺就只有一个小桌,萧頫放他进来,一屁股坐在床铺上,不耐烦道,“我没什么不懂的。” 晏钧也不是真来给他温书,他走到桌旁推开窗户,望着不远处的扶云台。 上一世的辅考官是他,也因此他才知道今夜会出什么事。 殿试的题目被换了。 红漆匣被撬开,纸封被掀,纸上的笔迹明显不是出自天子之手,一切的一切十分明显,唯恐让人看不出题目被人动过。 殿试是天子选门生,题目外泄是欺君大罪,在场的辅考官一个都脱不了干系。 但所幸,上一世的晏钧知道试题是什么。那时的他和小皇帝还没什么罅隙,他是亲眼看着萧璟拟题,再封进匣中的。 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当时,为了稳定局面,他没有请示天子,而是一边彻查扶云台,一遍将题目写了出来分下去印发,晏钧没有想那么多,即使他知道这样施为会招致多少非议——试题不得外泄,他是怎么知道的?是否天子拟题就是他授意?又或者他干脆就是在代天子拟题? 那有什么关系呢?那时候他不在乎这些,天子信任他,而他无愧于心。 雨丝飞进屋内,窗前有颗生机勃勃的柳树,枝条舒展着,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掌中。萧頫兀自挑亮了灯,拿着一本书,却像有些焦躁似的,翻的哗哗作响。 晏钧甚至感到他的眼神不住地在自己身上停留。 萧頫轻功极好,春闱前十几年从未在上京露过面,是个实打实的生面孔……事情的原委晏钧当年便已查出来,但是奏疏报给小皇帝,却因为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原因,从此被压了下来再没提过。 晏钧轻轻叹气,他合掌,把多情柔嫩的柳叶带着露水留在手心。 不论如何,至少林如稷此时不会像自己当年那样紧迫了。 萧頫把那本书翻了个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又拿起另一本,哗哗哗飞快地看到尾页,终于耐不住性子,抬起脸看了一下晏钧。 晏钧倚着窗台也在看书,烛火照亮半幅侧脸,让他看起来像是玉石雕成的温润人像,只有沉黑的眼瞳间或一动,顺着字行走下去,气质沉和。 上京的权贵那么多,他却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楼下的士子们满嘴功名利禄,一口一个中书令的叫着,事到临头却根本瞧不出来。 萧頫有点想笑,他的思绪飘了飘,很快被窗外异样的响动拽了回来。 那数百级台阶上忽然出现了虎贲卫的身影,打起的火把从高高的正殿一路亮起,驱散了夜雾,像一条火龙似的向下方延伸。 很快栅栏被开,虎贲卫们鱼贯而出,直冲着这座客栈而来,学生们都被惊了起来,很快又被明晃晃的刀剑震住。 “奉官长的令,方圆五里戒严!” 第5章 那领头的虎贲卫是个圆胖脸的中年人,吼了一句后又笑吟吟地安慰学生们,“别慌,只是例行检查,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在场到底有这么多学生,不是每个都愿意听话,更不是每一个都肯打开行李任人查验,一下子叫嚷起来,客栈里乱糟糟闹成一团。 两人所在的房间也被推开了,进来的虎贲卫气势汹汹地一挥手,“你!书箱打开!查验笔迹!” 萧頫懒洋洋地看他一眼,又看了看晏钧,嗤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张写着字的纸,团成团砸了过去。 虎贲卫平日驻守扶云台,并不认得他们,被纸团砸了个正着,顿时大怒,“什么态度!起身站好!” 萧頫才不会搭理他,倒是晏钧又拿了一张纸递过去。 虎贲卫收了纸,侧目打量了一圈晏钧,可能是觉得他也像是读书人,十分不客气地说,“你!也去写一张交过来!” 晏钧说,“我不是考生。” “不是考生更要写!”虎贲卫道,“大半夜跑来客栈,鬼鬼祟祟可疑得很!” “……” 话音未落,晏钧和萧頫不约而同对视了一下。 萧頫摊手:“你一直看着我的。” 晏钧看向虎贲卫,“是不是扶云台出了事?” “这是你该问的?”虎贲卫伸手,想搡着晏钧往桌前按,“快点写!” 写满字迹的纸张在桌上渐渐堆成小山,虎贲卫杨善文那张圆胖脸上堆着的笑容却僵硬得快要裂开。他站在门口,腿肚子一个劲地发抖。 殿试题目泄露,做守卫的虎贲卫肯定脱不了干系,特别是他这种领头的,说不定连脑袋都保不住。 正发愁着,他听见二楼一阵响动,再一看,刚才上楼收纸的兄弟被人丢在了走廊里,五体投地,趴在楼梯上咯噔咯噔滑了下来。 杨善文:“!!干什么呢!” 好歹也是吃皇粮的,还能被一群书生欺负了,他本来就憋着气,这下提着剑冲过去,正要往楼上走,二楼房间里出来一个穿士子服的少年,抱住胳膊一脸冷漠地看着他。 “考生!你……” 杨善文气运丹田,指着他刚吼了一句,屋里又出来一个人,浅色长衫系着宫绦,墨发高高束起,清俊面孔不带笑容。 “杨善文……虎贲卫二营副领。” 他朝下看了看,非常清楚地报出杨善文的队属,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虎贲卫的腿肚子这下真正转了筋,不知道是疼还是条件反射,他噗通一声跪下了,连哭带笑一个头磕在地上,嗓音破锣似的直接劈了, “中书令,求您救救属下吧!” …… 淫雨霏霏,高台上愈发寒凉,林如稷却额头见汗,他不动声色地悄悄用帕子拭去,不叫旁人看出端倪。 扶云台之上几步一岗,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更不要说放着题目的侧殿,他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扶云台和考生中搜索的虎贲卫能给他带来点什么好消息,哪怕是线索也行——可他也知道惊动这么多考生,不到明日便要惊动天子,怕是难辞其咎。 “都别慌,”林如稷最终咬了咬牙,安慰属下,“天亮若还找不到人,我亲自去求见陛下请罪,断不会祸及你们……” 话音未落,阖着的门扇响了一声,老中丞抬脸去瞧,眼中乍然一亮,又迅速黯淡下去。 “中书令……”他撑着,不想拉对方蹚浑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晏钧的视线往桌上一扫,见到红漆匣被放在当中,便猜到了八九分,心头猛然一沉,说不上是痛是怒。 “中丞守着扶云台,不要叫考生闹起来,叫虎贲卫都回来整队。” 他不是辅考官,无旨在身,最终也没进殿内,只大略安排了一下就转身往台下走, “我去见陛下。”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八 保宁殿中,情势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晏钧从一个忙乱的殿宇来到另一个,他随手拉住一个小监侍,询问情况。 小监侍见是他,连忙跪下行礼,“陛下今早高热不退……太医院说是体弱风寒,已经开了方单,药也给陛下服过了。” 跟在保宁殿的人各个乖觉,还不等主子多问,便将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晏钧情知他也不会了解更多,便掠过他,急匆匆向殿中走去。 小皇帝年幼登基,那些本该是孩童拥衾酣眠的时光,他都要被迫在天未亮时起床,哪怕上朝之前哭了一遍又一遍,哭完了也只能坐在御座上,听那些他根本听不懂的话,再把前夜臣工写给他的回答一字一句背出来。 在同龄的萧頫和玩伴纵马飞驰的时候,他躲在不见天日的高穹深宇里,在成年人的斗争里裹挟前行,因为缺失锻炼,早早开慧,萧璟从来体弱,随便受一点风寒,就能折腾许久都不见好。 晏钧撩开床上垂下的丝帘。萧璟睡得不安稳,两颊是烧透的晕红,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他微微张开口,却没能获取更多的空气,略显焦急地在睡梦里蹙起了眉。 “太医说不妨事,”崔忠承在旁小声道,“这两日按时服用汤药,不会影响后日殿试。” 晏钧颔首,他换下身上沾了雨水的衣衫,才坐在床边,扶着小皇帝半坐起来。 皮肤的热度透过中衣都察觉得到异常,萧璟烧得厉害,只含糊地呢喃一下,胸膛的起伏却渐渐缓了下来,睫毛微颤。 “晚上的药吃过了吗?” “还没呢,刚送过来。” 崔忠承怔了怔,叫过身边人奉来一个托盘,用小银勺试过才捧在手上,“中书令,老奴来喂吧?” 晏钧伸手过去。 “这……”崔忠承有些犹豫,停了停才将药碗递给晏钧。 药碗放在掌心有些烫手,涩苦的气息扑鼻而来,晏钧用小勺舀起,迟疑一下,先送进自己口中试了试温度,确认温度合适之后,才拍了拍萧璟的胳膊,轻声唤他, “照棠,照棠?吃了药再睡。” 萧璟半梦半醒地,睁眼见是晏钧,哑着嗓子叫道,“长策哥哥……你来了?” 他艰难地仰起脸看他,呼吸间气息滚烫,瞳水却潋滟含光,任谁都看得出其中欣喜。 晏钧心头不能克制地发软。 他最怕见萧璟生病,总觉得是自己没照顾好他,也怕他病中的哭闹,那年冬萧璟开窗看了会雪,转头就发起热来,晏钧刚升户部侍郎,跟着一群老臣进宫探病,还没进保宁殿就听到小皇帝的哭闹声。 “我不喝!”榻上的孩童脸颊烧红,脾气倒差得顶天,把送上来的东西都砸摔干净,瞪着眼,但还是泪汪汪的,“我不喝!我要见爹爹!” 先皇丧期未满一年,他没心地耍了一通脾气,倒把老臣们说的沉默了,许久太傅从人群中走出来,温声安抚小皇帝,“照棠,陛下已经不在了……” “……”萧璟瘪着嘴看他,片刻扭过脸带着哭腔道,“太傅胡说,我不听。” 之后太傅再哄,萧璟就只当听不见,还用手捂住耳朵,缩在榻上悄悄抽泣。几个老臣都是抱孙的年纪,最是拿这么大的孩子没有办法,面面相觑之下,只好看向唯一年轻的晏钧。 十七岁的晏钧被赶鸭子上架,倒也不觉得尴尬,在老臣们期待的目光里踩着满地碎瓷走过去。 “滚开!” 小皇帝不想让他过来,砸无可砸,干脆把怀中的被子当武器去丢晏钧,又伸手指住他,“你是什么人!让你滚开听不懂吗!” 小脸圆鼓鼓的,一双凤眸睁得厉害,偏长睫毛上还挂着泪,把气势削减了不少。 晏钧一把从榻上抱起小皇帝。他少年时已是身姿出众,抱得萧璟一下子双脚离地,雪团似的天子惊呼一声,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陛下,臣是权户部侍郎晏钧,”他不放萧璟下来,一边郑重其事地说,“陛下吃了药,您的爹爹才会高兴,陛下想让他担心吗?” 萧璟怒道,“放肆,你敢训斥我?!” 他想打晏钧,又不敢松开手,张开嘴在他的肩头狠咬了一口,稚声稚气地恐吓他,“朕要砍了你的头!” “陛下病成这样,拿得动印玺吗?”晏钧笑着,“咬人都不疼。” “……” 萧璟气得要命,居然也不哭了,瞪着他半晌,咬牙切齿地说,“太傅!” 老爷子“哎”了一声,萧璟还抱着晏钧的脖子,转过头气鼓鼓地看他,“你拿药来,再替我记下这个人的名字,等我好了,我要好好收拾他!” …… 从那之后,每次小皇帝三病两痛,老臣们也不再去碰钉子了,把晏钧往保宁殿一推,横竖他年轻气盛,扛得住气,也有的是办法对付萧璟。 或许他们会后悔吧?那个被他们推进天子寝殿的年轻朝臣,居然会得到天子如此盛眷,以至于到了让人忌惮的程度。 唇角的弧度渐缓,晏钧黑眸沉沉,他重新舀起一勺汤药,递过去轻声哄萧璟,“不烫,早些喝完就能吃蜜饯了。” 萧璟早就不会像当年那样凶巴巴地赶他走,他乖乖咽下汤药,拉住晏钧的袖子,“长策哥哥,今晚会留在宫中陪我吗?” 晏钧拿勺子的手微顿,“今夜……不行。” 萧璟失望极了,他跟晏钧打商量,“那多呆一会好不好?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臣……” 晏钧握着药碗,金器繁复的花纹硌在掌心,他道,“臣是来,请陛下重拟殿试考题的。” “扶云台失盗,林中丞等人已在彻查,但为保考试公允,想请陛下……重拟试题,送去扶云台。” 晏钧一口气说了大半,再抬头,剩下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萧璟无声无息挂了满脸的泪,他垂下眼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照棠,”晏钧几乎是哄着天子,“等扶云台安排好,我再……” “既然匣子被动了,那就重拟一个吧,”萧璟低声打断了他,“中书令,你过来些,我将题目告诉你。” 晏钧没有动,他沉默很久,才慢慢地回绝,“还是请陛下亲自誊写。” 闻言,萧璟失声笑了起来。他从晏钧的怀里离开,扬手唤来崔忠承。 “大监……你来代朕写,”天子削薄的身体坐直了,未束的黑发散了满背,还有一点黏在颊侧,病容仍在,声音冷肃, “让中书令看好了,此事与他毫无关系。” 写着试题的黄笺被封进匣中,印玺仔细盖好,从头至尾都没让晏钧插手。 崔忠承躬身把匣子交给晏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萧璟在身后道,“让中书令出去吧,朕要休息了。” 晏钧什么也没说,或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过匣子。退出保宁殿的时候,听见重重掩映的珠玉帘后,有器物落地的声音。 起先是那只盛药的金碗,接着是两旁的雪青梅瓶,再是其他的什么……唯一不同的是,寝殿内寂然无声,萧璟不会再哭闹了。 林如稷那边焦头烂额,他应该马上赶去扶云台的,晏钧的脚步却黏在原地没有动。 或许……再陪他一会也来得及。 上一世萧璟也曾发过热,那时晏钧在扶云台辅考,也没有来得及看看萧璟……殿试结束那天,还是大监不小心说漏了嘴,他才知道了这件事。 晏钧难得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转了个身,望向寝殿的方向,末了条件反射地蜷了蜷手指。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呼吸急促起来,指尖触到掌心,两处的皮肤都比寻常要热—— 晏钧心中倏然一震。他伸出指头搭在自己的脉搏处,只短短几息,那柔软的怜惜的神情就从他英俊的脸庞上褪去,晏钧看着寝殿匆忙进出的人们,手指嵌进掌心的皮肤,用力地几乎要握住血来。 * 偏殿守着药炉的监侍跪在地上,茫然又恐惧看着乍然闯入的中书令。他将铫中属于天子的残药倒入盏中,又一饮而尽。 “中书……中书令……” 对方的表情太过恐怖,监侍抖着声音为自己开脱,“汤药都是……都是太医院送来的,奴才按着嘱咐熬好,不敢擅动分毫……” 天子寝殿的动静他也听见了,正在庆幸火烧不到他身上,就来了个更难伺候的——监侍暗暗叫苦,埋头不敢再说话。 中书令气息不稳,过了很久,他才说,“不关你的事。”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了偏殿,小监侍不明所以,哆哆嗦嗦抬眼去看,权倾朝野的重臣背影依然修挺,一身朝服却在雨幕中簌簌抖动——灯色下,那象征权力的浓紫色深得可怕,像一汪凝住的旧血。 群~⒋⒊⒗4?整理.?? 4::4 九 因为试题替换及时的关系,第三日的殿试进行很顺利,被虎贲围住的考生得了安抚,只说是搜出了可疑信件要彻查,天子似乎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还给考生们每人赐下一份湖笔和绩溪墨,就这么遮了过去。 只是少年天子那点眷顾,是烛焰上包着的薄纸,总有一时要被烧穿的。 殿试第三日,按惯例要开宫宴,九名登科的进士要当着朝臣的面觐见天子,自此正式成为天子门生。 扶云台的正殿前忙乱了整整一天,到了夜色初降,这本就用来宴饮享乐的建筑已然恢复了往常的奢靡精致,瑞脑龙涎弥散在空气中,侍女身量窈窕,捧着的鲜果香花比她们的脸庞还要香甜芬芳。 林如稷独自站在偏殿的廊庑下,短短几天憔悴了一圈,看起来真有点像小老头了,晏钧走过去,他尚反应了一下,才怔忪地回过神来, “哦……中书令。” 晏钧和他一样没有带冠帽,墨发束得很规矩,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老中丞看着看着,忽然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发髻,叹气一样地笑,“老啦,连经办个殿试都做不好了。” “事出突然,怎么能怪你。”晏钧望着不远处的灯火。 林如稷却苦笑,“几十年奏疏不知道写了多少,真到自己遇事,不知怎么就昏头了……还说想收几个门生呢,真是没脸。”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封锁客栈之事,现下所有人都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虽说天子似乎不准备追究,但谁知道呢? 晏钧没有安慰他,他本来就不是能软语温存的性子,只会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人呢?” 林如稷也简短地回答,“房间里。” 他欲言又止,到底还是叫住了晏钧,“中书令,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不必……” 按在门扇上的手停住,晏钧回过脸,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中丞,你在任多久?” “……三十余年。” “中丞不觉得倦吗?” 晏钧望着被光影照亮的窗纸,外头那么喧闹,里头却仍是晦暗一团,“我倒是很倦了。” 林如稷惊异地望着他。 年轻的中书令微仰着头,沉黑的眼瞳安安静静,朝堂共事,他从来强势果决,以至于让老臣们都忘却了他也只是个值得关照的子侄辈。 “你十五岁便拜官入朝,南楚建国这么多年也是罕见……”老中丞莫名地意识到了什么,“天资如此,何必自苦?” 晏钧像从迷梦里醒来,展颜微笑,“所以不是好意,我和中丞本就是……” 他停了一下,用了个俏皮的比喻,借以安抚老中丞,“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推门进去,代替林如稷审那个偷换试题的虎贲卫。扶云台上守备森严,萧頫又跟他一直呆在一起,最大的可能就是监守自盗,在场虎贲卫挨个审查,果然找到了端倪。 只是这人显然被精心挑选过,无亲无属,连名字都是顶替的,显见被上峰推出来做替死鬼的,晏钧也并不准备把他提到众人面前供述罪状,问过了该有的问题,他就离开,把虎贲卫孤零零地留在房中。 弃子是走不下扶云台的。 晏钧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没有试图去救,或许因为他也觉得对方不可以再开口,不可以再把今晚对他说过的话,跟任何一个人吐出一点半点。 思及此处,他和这个虎贲卫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因为这个缘故,今夜的宫宴上,本该领率群臣道贺天子的中书令显得分外沉默,他坐在离御座最近的馔桌旁,不饮酒,不多言。 萧璟今日穿得繁复,绛色团领的礼服织着蟠龙卷云暗纹,他的脖颈被雪白柔软的衬袍交领覆住,仍然抽出美好的弧度,一直延伸到精巧下颌,含情眉眼。 前两日的高烧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天子比平时更要神采奕奕,待人也亲切许多,他瞧见了晏钧的异常,却不知道是不是赌着一口气,也不跟他说话,兀自同其他恭贺的臣子交谈。 他今日大喜,即位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门生,几乎比立后也差不到哪里去了,故而虽然中书令神情不好,一些急于献媚的臣子还是奉酒上前,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捧给天子,送予天子的门生们。 九名进士身着青色朝服,按排名站在殿中,萧頫也考上了,他笼着袖子躲在人群里,长睫毛似抬非抬,扫了一圈看向贵亲们坐着的地方——萧氏没什么近亲,其他宗室血脉大都在自己封地呆着,因此馔桌后只坐着萧广陵,他今天也穿了亲王服,还是不肯规规矩矩地坐好,见到萧頫看过来,就眯起眼睛,冲他吹了个无声的口哨。 萧頫认得,当年他们在定州训鹰,萧广陵嘉赏一只鹰的时候,就会往它的口喙里塞进一块肉,再吹这么一声口哨。 少年于是朝自己的父亲抿唇笑了笑,他转过脸,那笑容又很快消失不见,就像个提前预知危险的小兽,悄悄收敛起所有声息,以躲过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 酒过三巡,筵宴到了尾声,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醉意,游兴尽了,就有其他的什么心思,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陛下……!” 第6章 就在乐舞止歇的当口,那灯影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中站出来一个虎贲卫,口呼陛下,一个头磕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 “陛下!求您明察!”他抬起头,额头上已是血淋淋一个创口,声音也像含着血,“我们虎贲营上禀圣意,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宇中顿时安静下来,片刻后,有人叫道,“天家设宴……你算什么东西!还不拖下去!” 可惜,跪着的是虎贲卫,自然不会有人听他的话,那人叫嚷不成,颇为尴尬地缩回手,竟一下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吵什么,”晏钧出声替他解围,又起身行礼,“陛下,不要惊扰到了新科进士,臣带他下去……"" “不。”未及说完,萧璟已打断他的话,凤眸中泠泠光闪,说的话却似赌气,“都是朕的门生,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转向虎贲卫,“你好好说。到底怎么回事?” 虎贲卫已经卸甲摘盔,只有一身玄色衬袍,“臣是虎贲二营首领赵千山,殿试便是我带着营内弟兄守卫,如今扶云台失盗,辅考林中丞却说那盗试题的,是……是臣的属下!” 他似是悲愤异常,膝行两步上前,“陛下!我等虎贲卫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更何况被诬盗题的弟兄他不仅无父无母,甚至尚未成家……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理由盗题!!” 扶云台上卷起一阵冷风,裹挟着细雨,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个寒噤。那本被掩盖在衣香鬓影之下的残酷甚至等不及筵席结束,就匆匆忙忙地粉墨登场。 林如稷霍然起身,“你乱说什么!从他处搜到了纸卷是千真万确的!” “那纸卷在何处!” “已被灯烛烧了,剩下的残纸确是陛下的手迹,都是验过的!” “这怎么能算证据?”赵千山咬着牙道,“虎贲卫都是混住,寓所谁都能去,谁知道是不是旁人放进去的?不如林中丞说一说,我兄弟好好地领着奉饷,为什么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做这样的事?” 林如稷大怒,“我怎么会知道旁人怎么想!若他不是,为什么要招供?” “招供?” 赵千山已是满面泪水,他抹了一把,“那敢问林中丞,他招供了什么?” “……” 林如稷一怔,他抬起头看晏钧。 “中丞可知试题失盗,是何等罪名?!”赵千山凄厉地控诉着,“这是要将我们全营三百余弟兄都拉去陪葬!!” “是臣……” 一片死寂中,晏钧跪下接口,“是臣提审的罪犯,与林中丞无关。” 天子坐在御座之上,煌煌光影遮掩了他的表情,一语未发。 “……噗,”这种时候,也只有萧广陵才敢开口,他斜倚着桌子,玩味地说,“那中书令说吧,他到底招供了什么?” 晏钧不能回答。他跪在原地,心口却像扣住一把刀子,一点点地扎进去。 ——虎贲卫满脸是血,连牙齿都掉了几颗,却笑得十分惬意,晏钧靠近他,他含糊挤出让人血冷的几个字, “我等……都是天家护卫,自然效忠天子……” 他断断续续地,一双眼死死盯住晏钧,“中书令……明哲保身为上……不要……多管闲事……” 那柄尖刀扎进血肉里,还要继续往里钻。 “说啊。”萧广陵闲闲地催,“中书令,你不是伶牙俐齿得很,怎么跪下了又不说话?莫不是想替林中丞顶罪?” 林如稷的神色渐渐凝重,老中丞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钧,他转过头,撩袍跪下,“陛下,臣委实冤枉……” 晏钧的喉口漫上血腥气,那不能说的话变成扼制他呼吸的枷锁,他想不管不顾地说出来,想还林如稷以清白,更不想让忠臣蒙冤…… 可那是天子。 是他手把手教大的,会对他撒娇哭闹,金尊玉贵捧在掌心里的照棠……是他咬碎了牙,也不能说出的名字。 “陛下……”他修长十指抖得厉害,却仍高高举起行礼,“若一定要责罚,请让臣……同罪。”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十 一只木匣,无论用料多么扎实,榫卯多么契合,一旦塞进了太多的东西,都会坏的。 人心也一样。 封藏的秘密多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再坚韧的人也会难受,也会祈盼着送他秘密的人可以好心地告诉他,不追究了,就那么过去吧。 “哎,这有什么难的,” 萧广陵施施然起身,踢了一脚赵千山,“你也是笨,把你那兄弟带过来一问不就行了?都跪在这,以为那两位跟你一样受得住苦吗?” 赵千山哭红的眼睛倏然睁大,他哆嗦着爬起来,唤来几个手下去找犯人。 局面就这么僵持着,许久,殿宇里才响起萧璟的声音。 “中书令……”他异常平静地说,“你先起来。” 只字不提林如稷。 老中丞的脸色灰白如纸,他太明白,申冤的话说一遍已够,若是天子不接,再说上百遍也是无用。 晏钧不动,他再叩拜,“陛下请三思……” 一只手从旁伸出,袖口绣海水蟠螭纹,手指修长有力——是萧广陵适时托了他一把。 “中书令,你仁至义尽啦。” 在场唯有他可以放肆至此,萧广陵蹲下身看着晏钧,又黑又亮的眼睛含着笑意,无端显得冷, “之前试题被换,你不还大晚上的进宫请示陛下,我这小侄儿病的那样,还被你拉起来拟考题呢……” “定安侯!” 萧璟骤然出声,自御座上止住他的话,“不要胡说!” 萧广陵眉头一挑,站起身来。 圣上的回护之意如此明显,不管此事与晏钧有无关系,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他摘出来,在场的朝臣们或多或少都嗅到了味道,一时间心思各异,谁也不曾开口。 正逢此时,出门的虎贲卫奔了回来,还没进殿门便已扑倒,连连叩首, “陛下赎罪,犯人已……已身亡了!” 萧广陵“啧”了一声,“怎么看的人!要在定州,我把你们全拉出去吊城楼!” 人死灯灭,嘴巴也跟着闭上了,纵然有多少秘密也一起化成飞灰,谁也不能知道一个死人的心思。 赵千山的痛哭声里,晏钧阖起眼,须臾又睁开,先望向身旁的林如稷,老中丞渐渐沉静下来,他跪在玉砖上,有些佝偻的身躯还是直直的挺着,面无表情,不知望向何处。 晏钧于是又看虎贲卫。那汉子哭得声不能抑,一双手死死揪着衣襟,身体却平稳极了,除了剧烈的换气,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好一场大戏啊。 晏钧肩膀微颤,竟然闷声笑了出来。 照棠……萧璟。 陛下。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费尽心思布下这么一个局,到底想要什么? 一定要剖开我的骨肉,一定要我千夫所指,一定要我喝下那杯鸩酒? 你就……那么恨我?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注视着御座上的天子。 萧璟安静地坐在那里,浓而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阴影,唇红齿白,瓷玉一样的人。他像是最事不关己的看客,看完了这场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于是倦了,不耐烦了。 “好了,都退下吧,”他好声好气地安抚所有人,“有什么事,明日朝上再说。” * 晏钧做了一个梦。 画面纷乱——一时是他穿着冠礼的衣裳跪在萧璟身前,萧璟歪着头看他,笑着拉住他手, “长策哥哥,冠礼不能哭,不吉利,快笑笑。” ——一时是满地梨花,萧璟仰起脸,专注地看着繁花缀枝的梨树,点点雪色落在他的发间, “长策哥哥,我不想娶妻。” 他不曾回头,喃喃地开口,像是央求,“好不好?” ——一时是那套白玉酒具,琥珀色酒液摇动不休,他握在手里,认得这是萧璟最喜欢的香雪酒,心一直一直沉下去…… 沉到底,他也就醒了。 扶云台冷极了,酒宴散尽,他原来还没有离开。 天子退席,朝臣们走的时候,不知是谁先开了头,来到他的面前,一躬到底, “中书令,下官先行退席了。” “中书令,我等也……” 声音此起彼伏,他们仿佛忘却了晏钧此前的恳求失态,恭谨又热忱地向他抛出暗示亲从的话语。 到底谁才是真正手握权柄的人,谁是弃子,已经清清楚楚了。 更何况此番晏钧参与了多少谁又能说的清呢,御史台与他有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林如稷一倒,言官们就是拔了毛的凤凰,还有谁敢出声? 朝堂上,哪有蠢人啊。 他们恨不得现在就抱上晏钧的大腿,帮着他搅风弄雨,再伸出手去接他手指缝里漏下的君恩。 嗡嗡不休的语声里,林如稷孤零零跪在原地,许久,他慢慢地起身,整理服冠,从人群中穿过去。他不看晏钧,也不看仅有的几个围过去的同僚,很慢很稳地走下一级级台阶,身躯渐渐被吞没,直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 晏钧出身望族,世家大族或许会有落魄的时候,但只有一点决然不变,那就是极其严苛的礼仪规矩,行立坐卧,一言一笑,是比着模子印出来的,一点儿都错不得。 但此刻,他坐在廊庑的台阶上,靠着冰凉的白玉柱基,身后就是可供休憩的房舍,他却像懒得要命的纨绔子弟,宁愿吹着冷风,也不耐烦起身走上两步,睡进高床软枕里。 夜太深了,整个上京城都熄了灯,远望出去只有一片空茫的黑,和影影幢幢的建筑影子,闹了一场的虎贲卫被调下了山,四处空寂,并无人声。 大约是哪个辅考官怕吵闹,给偏殿入口的月洞门框装上了一对棠木门,看起来怪模怪样的,让人路过都要多瞄两眼。此刻门扇开了条缝,又被人轻轻一推,让出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进出。 萧璟走进来,又将门扇细细掩好,站在原地看他。 他还穿着那件礼服,那衣裳原先看起来冗繁是因为他太清瘦,等站起身了,便恰到好处衬出萧璟修长的身形,玉带松松地勾出腰线,一点也不拖沓。 “长策哥哥。” 他见晏钧不开口,主动走过来蹲下身,就在台阶之下,他的身旁,仰起脸柔声道,“长策哥哥,怎么不回去睡?” 晏钧垂眸,抬手抚上萧璟的脸颊,他问,“病好了么?” 萧璟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瞳,安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有回答。 晏钧并不在意,他仔细地替萧璟挽好颊边碎发,“你长大了,照棠,以后不要再任性了。” 说完这句话,他放开手,就要起身。 萧璟一把握住了他要抽离的手掌。 “你走不了。” 天子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少年嗓音清冽如泉,“你若辞官,我不仅要驳,还要发召请书,三道之后发回临清晏氏的祖宅……长子致仕,你觉得晏尚书会怎么想?” 晏钧倏然回头,“……什么?” “我说,你离不开上京,”萧璟微微地笑起来,“别说致仕,哪怕你要丁忧,我也会下诏夺情……” 话音未落,他被晏钧扬手一掌掴在脸上,整个人向旁歪去。 “萧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晏钧怒极,“你有没有心?” 天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片刻,他撑着地面跪直了身体,望住身前的中书令。 男人英俊的脸上神情亦痛亦怒,沉静如竹的人被逼到极处,原来也会睫羽湿润,沉和眼瞳蒙上一点水汽,肩背紧得像要崩碎一样。 萧璟又重复,“我说,我不许你走,长策哥哥听得明白吗?” 回答他的是又一个耳光,晏钧气狠了,这一巴掌不曾留力,萧璟被打破了唇角,捂着脸,却愈发笑出来, “长策哥哥,你真傻。” “你打了我,走出这座偏殿,要那些虎贲卫看见了怎么办?” “之前我发热,你闯进殿里逼我拟题,就已经够惹人议论了。” “那药好苦,长策哥哥也尝过了吧?不过你放心,都是太医院斟酌过的,只是发热罢了,不会有后遗症……” 他自顾自说着,不防备晏钧一把扯住他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男人的神情晦暗难辨,扯着他进了房间,萧璟站立不稳,一下子扑在了地上。 “想来是臣教坏了陛下。” 晏钧跟着走过去,托起萧璟下颌的手十分用力,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臣好奇极了,陛下是怎么让虎贲卫如此死心塌地的?” “虎贲卫……不本就是我的吗?” 萧璟跪在地上,轻描淡写地说,“其实,若不是你举荐林如稷,我不会这么快动他……长策哥哥,会不会有些后悔?” 他仰脸问着晏钧,雪白的皮肤上多了淡红的指痕,红润唇瓣一张一合,微明月华下像极了吸血吞骨的精怪。 萧氏爱美人,从太祖起,他们遍揽天下绝色,一代一代优化着子孙的基因,用美人皮囊包裹下面阴暗肮脏的骨肉——先皇后当年宠冠后宫,传闻就是那张宜喜宜嗔的绝色脸庞。 萧璟亦然。他将母亲的美貌继承了十足十,哪怕此刻说着如此恶毒的话,他的神情依旧天真纯稚,就像往昔每一个向晏钧撒娇的时刻。 “陛下不惜损伤自身,蔑污重臣来留下臣,如此深恩,臣怎么敢后悔?” 晏钧冷冷地,用指腹摩挲着萧璟受伤的脸,望着小皇帝眼中泛起的痛色,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只有一点臣错了,那就是对陛下太过温良心软,让陛下误以为,臣是个君子。” “……我知道啊,长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萧璟展颜而笑,乖巧又甜蜜,“我一直都知道。” 群~⒋⒊⒗4?整理.?? 4::1 十一 晏钧当年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同窗多是和他一样的贵族子弟,家里父辈在朝为官,自己也不一定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愿景,无非就是混吃等死,聚众狎伎,课业不见多少进步,绯闻八卦倒是传得满天飞。 那时候晏钧有个相熟的同窗,好几日没来课堂,他带着书业去府里找人,才知道这位小公子看上了城内芳溪坊的清倌人,死活要给人家赎身,结果姑娘不仅不领情,从此还不肯见他, 任他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也敲不开人家的门了。 “你说,我买个宅子养着她……哪里不好?!” 同窗颓得不行,赖在家里学也不去上,见晏钧来了就醉醺醺地抱着他哭,“我这一腔真心……她怎么这样不领情!” 春夜多雨,晏钧提着伞忍了忍,用伞柄拨开他的爪子,“这还不明白吗?你把人家姑娘想得那么可怜,她说不定还瞧不上你,觉得你傻——别自作多情行不行?” 是啊,自作多情。 怪不得都说旁观者清,他十余岁就想明白的问题,何以到了如今还执迷不悟? 他的怜惜,他的心疼,都是被萧璟掐住的命脉,发热是为了让自己不舍得让他忧心,可惜上一世,他甚至连萧璟的睡眠都不愿意惊扰;那么这一次呢? “中书令,你过来些,我把试题告诉你。” 每一个字都在不动声色地诱他入彀。萧璟认认真真,处心积虑地想做一件事还真是可怕,绕了一大圈,最终还是得偿所愿。 他亲自帮晏钧排除异己,亲自告诉所有人——看啊,我对中书令多么偏袒。 “陛下还真是……” 榻边有个衣桁,上面备着供官员替换的便服,因为少有人穿,落了薄薄的灰,晏钧取下上头挂着的革带,一条打结,捆住天子雪白的手腕;另一条对折,拉平,无纹无饰的革带糅制的很扎实,柔软中带着韧劲。 第7章 “陛下,”他说,“你就这么想让朝野顺服臣?” 萧璟外衫已褪,趴在榻上被反绑着手,他不挣扎,埋在淡青锦被里的脸侧过来。 “不好吗?权柄在握,言官弗谏,多少人梦寐以求……”他柔声道,“长策哥哥,这位置也只你配坐。” 晏钧笑了一下,“臣教导无当,陛下抬爱了。” 他说着扬起手,革带倏然抽下,落在萧璟的腿根。 中衣被抽得发皱,萧璟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急促地喘息一声,硬是忍着没有痛呼。 “长策哥哥……唔啊!” 没等他适应过来疼痛,身后又是一记革带,正打在刚才吃痛的皮肉上,两下相叠,萧璟的声音再也咬不住,“啊……” 他小腿蹬踹着被褥,无意识间将腿臀抬得更高,几乎是邀请一般展露在晏钧的视线里。 “跪好。” 晏钧用革带点点他的腿根。小皇帝颤抖着,有些惧怕地向旁让了让,被他用革带轻抽了一下腰侧,只得乖乖跪好。 晏钧道,“陛下记忆是极好的,今日责罚,就请陛下自己计数吧。” 萧璟一侧的腿根火烫,他几乎疑心那两下抽破了皮肉,可低头去瞧,中衣分明洁净如新雪,一丝血也不见。 虽然做好了挨罚的准备,但革带的疼痛程度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厚实柔韧的皮革,咬到皮肤上的痕迹宽且直,疼痛连绵而上,远远不是玉竹扇骨能比拟的。 他喘着气,明知会触怒晏钧,还是自暴自弃地开口,“长策哥哥是想把我打死在这里吗?” “陛下多虑了,”晏钧淡淡地说,“臣是行管教之职,不敢让陛下皮肉有损。” 能说这话,自然是有底气不会让萧璟身上出现一个伤口,晏钧那双手执笔握弓都稳得惊人,萧璟低声地笑起来,“是不会有损,不过是淤青罢了……长策哥哥不如说说,想打多少下?” “陛下觉得呢?” “我说十下,中书令肯么?” 晏钧“嗯”了一声,“那就一百下吧。陛下自己计数。” 还未及萧璟回答,他已是一革带抽在小皇帝的右臀上,萧璟猝不及防,一声痛呼出口,反绑在背后的双手不自觉扭紧了,指尖绷得发白。 “陛下没出声,还请重新数。” 晏钧极有耐心地等他适应,对萧璟来说这样的关照倒不如劈头盖脸一顿打来得好,他等着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的革带,只能忍住惧怕,重新趴跪好。 “唔啊……!啊……一……” “二……啊!” 晏钧打人也打得条理分明,革带密密实实地落在右臀上,细嫩的软肉不堪蹂躏,痛得人半身发麻,萧璟不知道什么时候带上了哭腔,“十……呜……” 他不像以往那样告饶,忍得浑身发抖,细汗把衣衫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整个人不住向旁歪去,一个跪不住,就要倒进床榻里面去。 晏钧的革带适时地落在另一侧,萧璟哭叫一声,被迫跪正身子, “十……十七……呜呜……” “陛下倒是精明得很,连这下也要计,”晏钧说着,拿起革带抻了抻,趁着萧璟刚喘过一口气,在未曾受过伐挞的左臀尖上落下一下。 “啊……!” 连抽几下,两瓣臀肉都是肿热剧痛,更是敏感异常,哪怕是细软的绸衣摩擦也觉得痛,萧璟哽咽着求道,“不要……不要穿亵裤了,求你……” 晏钧手上略停,到底还是放下革带,俯下身帮他解开亵裤的系带。 萧璟背上满是汗,他皮肤极白,一番责打下来连后腰都泛上淡淡红晕,臀肉更是嫣红一团,两侧微肿,衬得腰线向下的弧度愈发惊险,很有点不盈一握的意思。 “疼……啊啊呜……” 褪衣衫比挨打还痛,萧璟挣扎得厉害,咬着身下被褥还是忍不住痛呼,晏钧掰过他的脸,小皇帝不自知地流了满脸眼泪,先前受的耳光痕迹宛然,上面已全是泪痕。 晏钧望了他半晌,十分冷酷地从他齿间扯出被褥,“不许咬着。” 萧璟抽噎不停,泛红的眼尾却轻轻一弯,相当不知死活地撩拨他,“长策哥哥……原来……喜欢听我哭?” “计数不明,陛下的打就白挨了。” 晏钧冷淡道,“夜还长,陛下若无所谓,臣也不在乎多打几下。” 他直起身子,冰凉的革带从萧璟肿热臀肉上一带而过,引起少年天子阵阵战栗,晏钧将革带在手中收短,只留五寸余,掐住萧璟的腰肢,抬手抽下去。 革带收短,没有可怖的破风声,打下去是细窄的一点,疼痛却是完全不同的尖锐,萧璟只觉得臀尖像被什么咬了一下,疼得噎了一声,竟然一时没能哭出来。 他的手被收紧的革带紧紧缚住,手腕挣扎久了,早就磨出血痕,缓过劲来也顾不上什么疼痛了,伸出手指试图去挡下一次的革带, “不……呜呜……太疼了……” 晏钧险些抽到他的指尖,干脆解开革带,把萧璟手腕握在掌心里,少年的腕骨梅枝般清瘦,他轻轻松松就能包住,再牢牢压在后背上。 萧璟疼昏了头,手指无处泄力,就死命地握着禁锢他的手掌,几乎掐进晏钧的肉里,晏钧任他动作,一声不吭,只是继续动作,见小皇帝专心于哭喊,又一次提醒他,“陛下,请计数。” “呜啊啊……三十……三十六……”萧璟动也动不了,哑着嗓子,也只能乖顺地趴在床上,“啊……长策……呜……” 他觉得自己从腿根到臀肉早就被打烂了,已经皮开肉绽,要不就是满被子血,可淡青的被褥上除了自己湿淋淋的冷汗,依旧一尘不染。 若他能回头看,就会发现两团软肉只是瘀肿殷红,革带的痕迹一下一下印满了皮肤,臀肉均匀地肿了起来,看起来只是可怜——可怜到了极点,让人很想好好欺负的模样。 晏钧道,“还未过半,陛下还是省省力气不要求饶。” 他下一记革带向下印在了腿根,一视同仁地要把细嫩的腿根也打透,连抽了好几下,萧璟实在跪不住,整个人趴在了榻上,他偏过头看晏钧, “你干脆……把我翻过来打……呜呜……” 晏钧抬起眼看了他一下,随即抱过萧璟,让他躺在榻上。 刚翻过来,萧璟浑身就一个激灵,他哭叫着握住晏钧的手腕,努力抬高腰,不叫肿肉触到床铺,“呜啊!不……不不,我错了……” “我还以为陛下心知肚明,”晏钧道,“还请跪好吧。” 萧璟的发髻早就散了,碎发黏在汗涔涔的脸上,视线涣散着望住晏钧。 他如此狼狈,晏钧却依旧衣冠齐整一丝不乱,沉黑瞳眸不含情绪,仿佛极有耐心地等着继续责罚。 两颗泪珠依着脸颊滚下来,萧璟轻声叹了口气,他撑着床铺极缓慢地爬起来,但他挣扎太久,全身脱力,从腿根到脚踝都细细颤抖着,翻过身却再也无法跪好,喘息着趴在凌乱的被褥间。 “算啦,长策哥哥……”他喃喃地,撒娇似的,“我爬不起来啦,也不想计数,你要打就打好了……” 革带却一直没有落下来,萧璟等了许久,只听见身后脚步轻动,晏钧似是对他的无赖感到厌烦,他将革带挂回衣桁上,须臾,门扇一响,冷风灌入,晏钧推门离开了。 萧璟躺在床榻上,冷得想蜷起身子,但他实在太疲惫,居然就这么昏沉沉抓着被子睡了过去。 身后一直火辣辣地痛,合起双腿又触动腿根的瘀肿,萧璟睡也睡得不安稳,不多时,就觉得脸上发凉,伤处的皮肤被细细揉着,缓解了许多不适。 睡梦中的天子极其敏感,身体克服困倦,比意识先一步抓住那人的手,而后萧璟才回过神,从浅眠里睁开眼。 晏钧坐在床边,收回手,平静地看着他。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十二 “醒了?” 对于萧璟的注视,晏钧并不显得尴尬,他从小瓶中蘸取一点药膏,用指腹慢慢揉捻着。 “你……” “不会丢陛下一个人在这里的。”晏钧慢条斯理地把膏体点在萧璟的脸颊上,“到处都是眼睛,臣不想明日就被参窃国摄政,掌掴天子。” 萧璟趴在床上看他,半晌开口,“哦?还有人敢说这句话?” “他们不说,心里也在笑,” 晏钧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在笑……晏长策这人真是有意思,明明厌恨别人参他,明明想要权势想得不得了,却偏要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暗地里费尽心思构陷老臣……” “可那又如何呢?毕竟他君恩正盛——天子宠佞臣,不想死的还是明哲保身。” 晏钧说着, 又像想起什么,勾唇笑笑,“说起来,明哲保身这词还是虎贲卫教我的,我想不到,陛下调教的近卫也如此明慧,还真是小看了陛下……” 他话未说完,萧璟伸出手臂去够他的脖颈,因为动作不稳,就连带着晏钧一起倒进床榻里。 “……” 萧璟湿润的凤眸隐隐含光,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从上而下扫着晏钧,随后用手拨开他颈侧的锦被,俯身咬下去。 下口狠且急,饿极了的小兽似的,眨眼就咬出了血。晏钧被压在满榻锦绣中也不挣扎,只是轻声一叹,伸手抚住他的后脑,“陛下在报复臣吗?” 萧璟不答言,晏钧又问, “为什么一定是我留下?” 天子的唇齿短暂离开,他在晏钧耳边回答,“因为我喜欢你。” 声音低哑,还带上几分委屈。 晏钧望着流苏晃动的帐帷,想从前就是被这样几句话哄住的,不禁有些想笑,他道,“如果臣不愿意呢?” 萧璟的动作停了下来,按着晏钧肩头的手十分用力,以至于微微发抖,许久,他撑起身体望住晏钧, “陪了我这么多年,现在离开,长策哥哥……舍得吗?” 晏钧没能从这句软话里品出一丝暧昧。或许是说话的人口吻太冷,也或许是言语中的意思恍惚触动他心中一角,晏钧心头微震,居然一时失语,不知该说些什么。 月钩初沉,萧璟的表情隐在暗处看不分明,他等了片刻,俯下身重新靠住晏钧,用指尖摸着晏钧颈侧的伤口,像笃定他不会再推开自己。 “长策哥哥,今夜就陪我睡吧。” …… 刑部的处理还未下,林如稷已先一步做出反应,次日,他布衣黑履,居然以白身模样上朝。 “陛下,老朽年迈昏聩,已然无力侍奉圣上,”奏疏托御史台的同僚递交, 他伏在地上看也不看天子,“愿乞还乡。” 满朝静默,虽则林如稷平日里脾气尖锐,看谁不惯提笔就谏,从来不会给人面子,可也是两朝老臣,说话虽然难听,到底也没有污蔑过谁,如今眼睁睁看他如此狼狈,在场的人都不由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御史台乍失长官,更是人人悲愤,有脾气差的已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望住队伍前端紫衣的背影,恨不得把对方咬下一块肉来。 “扶云台失盗,都是老朽一人之责,与他人无由,”林如稷直起身子继续道,“但老朽未曾严刑逼供,诬陷栽赃,此心天地可鉴,陛下若不信,便拿了老朽下狱,也绝无更改。” “陛下!中丞向来忠直,怎么会做此奸佞之为!求陛下明鉴啊!” 终于有言官按捺不住,红着眼眶跪在林如稷身侧。 他起了头,一时其他言官也纷纷跪下,朝堂上求告之声不绝于耳。 御座上的天子神色动容,他几乎要离开座位去扶林如稷,“老中丞快起来,你要什么,朕答允就是——纵然有错,也不要如此轻贱自己。” 这已是应了他的所求,林如稷叩首:“谢陛下——” 晏钧头也不回。 他执着笏板,稳稳地站在前方,任凭眼前身后这场戏演的逼真感人,言官们头磕得山响,一面感于陛下恩德,一边将恨意目光投在晏钧身上,尖得像要剜掉他的心。 …… 林如稷走得很快,或许他素习俭朴,又无子嗣,牛车上箱笼不多,还能给身体不好的妻子腾出一个卧榻的位置,远去肃州路途遥遥,他等不及晚一天,辞别了同僚,就在黄昏上了路。 车夫驾辕,他就坐在一旁整理满怀的柳枝,一支支刚被人从枝头摘下的新枝迎风而摆,暮春已至,它们长得坚韧浓绿,在林如稷的怀里舒展枝叶。 老言官的脸上笑纹隐现,为官三十载,得了这满怀翠绿,他珍罕至极,简直不知怎么爱惜这些宝贝好,正轻轻抚摸着,车子一顿,车夫道,“老爷,快瞧,还有人来送你呢!” 林如稷抬起头。 这间长亭已离城很远,很少有人来此送别,因此亭木破朽,两旁的柳树却不像城门口那些早早就被人折得光秃秃的可怜同伴,长得格外茂盛。 晏钧勒住马,远远就翻身下来,往牛车走来。 “公务迟了,怕赶不及,就在路上折了。”他的鞍旁就别着一支新柳,走到林如稷身前,双手递给他。 林如稷静静地望着那一支,它和他怀里的也没有什么分别,点点金光洒在叶子上,一样的生机勃勃。 “……我原先也有一个儿子。”他忽然开口,没来由地说,“聪明极了,就像你一样。可养到十岁上,有一天突然发热,药石罔效。” “那时我悔极了,觉得自己不配为人父,”老中丞抱着柳枝,目光投向云蒸霞蔚的天际, “可我无法怪谁,医官也好,奶母也好,不怪他们……天意这种东西,无形无质,总要借人之手来完成它们的愿景。” “长策,天意难测,你我都是被摆弄的棋子。” 他转头,柔和地看着车前的年轻人,“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晏钧的手微微抖了起来。柳枝簌簌而动,声响里,老中丞沧桑温热的手掌有力地覆住了他的,接着林如稷走下车,伸臂在道旁的柳树上折下一支浓绿,用它换走了晏钧的柳枝。 “长策,我先抽身享福去了,”他最后这么笑着说,“我这支柳,就提前送你了。” 愿君遄归从君愿,要及此柳未衰时。 牛车慢而稳健,终于伴着夕阳消失不见,余晖中,晏钧的神色也被光影吞没,他沉默地捏紧那支柳,在原地站了许久,终于穿过长亭,将它放进亭后的沟渠中,清澈的渠水汩汩流动,起伏只几息,便裹挟着柳枝消失在视线中。 * 过了六月,天气渐热,上京开始变得比定州还熬人,热气黏糊糊地闷在身上,和蒸笼没什么分别,萧頫从兰台署出来还没走两步,就出了一身的汗,忍着走到保宁殿,又见书房门口站着崔忠承。 “秘书郎稍候,”大监低声说,“陛下此时不方便……” 萧頫一耳朵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他也不点破,温文有礼地谢过大监,又讨来一杯凉茶喝完,径直走到廊下乘凉去了。 殿试中选之后,九位进士分派各部,只有萧頫被皇帝钦点留在身边做他的秘书郎,这职位随侍天子,负责抄录掌管文书机要,向来都是世家起家之用,萧頫本就是世子之身,攒攒资历,日后接手定州边防,这位置再好不过。 午后的风也是烫的,萧頫抱着怀中的奏疏等了许久,实在觉得躁热,他身量既高,性格又和他那个侯爷老爹一样放肆大胆,此刻侧耳听着书房内的动静,便凑近了点,透过窗纱往里看。 窗槅新换了透气凉爽的蝉翼绡,薄得像是一道影子,对萧頫常年放鹰的视力来说近乎不存在,他只稍微一瞧,便能一览无余。 他那位小堂兄,当今的天子,又在受责罚了。 萧璟坐在书桌前,衣裳袖口被捋起一点,张开手露出掌心,以方便戒尺准确落下。 他显然吃了痛,哪怕室内放满了冰,额头也仍然沁出细汗,有些惧怕地咬着嘴唇,待又一戒尺落下,忙不迭地合起手央求道,“已经十下了。” 拿戒尺的年轻官员不像萧頫那么怕热,一身朝服穿得整整齐齐,玉带收紧系得端正,衬得修挺身形愈发惹人注目,他道,“陛下受责是为了捱数?” 萧璟道,“长策哥哥……” 那如今炙手可热的权臣真如传闻中一样,分毫不让,甚至敢威吓天子,“手放好。” 萧璟望了望他,犹豫半晌,也只好继续张开手,掌心倒是看不出戒尺痕迹,只是嫣红一团,从皮肤下透出玛瑙色的红。 晏钧抬手托住他的手背,修长五指分开一扣,就迫使萧璟的手平展地露了出来,这样打戒尺落下没有缓冲,最是疼痛,萧璟一看就怕, “长策哥哥,我真的知错了,户部的奏疏不是故意那么批的……是定安侯他……唔啊!长策哥哥,太疼了,呜……” 他忍不住呜咽起来,无奈晏钧抓得紧,只好含着眼泪继续道,“不然我叫定安侯入宫……” 萧頫听见了萧广陵的名字,原本看热闹的心一凝,连忙凑近了去听接下来的话。 不防备,他附耳的窗槅哐当一响,萧頫一惊,眼见一块碎冰击在薄绡上,又顺着滑了下去。 “秘书郎,”里面传来晏钧的声音,“放肆太过了,滚进来。” 群~⒋⒊⒗4?整理.?? 4:: 十三 萧頫听墙角被劈头骂了一句,倒也不觉得羞恼,慢吞吞理好了朝服,抱着奏疏走进去。 小皇帝的责罚暂止,正乖乖坐在椅子上,见萧頫一进门就像见到救星,眼睛都发亮,两人遥遥对了个眼色,萧頫上前把奏疏放在桌上, “陛下,今日奏疏整理完了,有几个急件请等批示。” 第8章 萧璟很高兴,“既然这样,快拿过来。” 这两个一唱一和,晏钧冷眼瞧完,直接把话接过来,“什么急件?抽出来看看。” 萧頫看他一眼,还真伸手抽出几本奏疏,摊开来看,都是各地送上来关于水患拨款的奏疏。 南楚境内大河不少,入夏万一遭逢暴雨就容易决堤,这类州县的官员都有了经验,每到洪涝季节就早早上疏请款。 虽然如此,也算不上急件,可萧頫理直气壮,“走各部手续起码要小半个月,再不批示就来不及了。” 晏钧站在桌旁将那几本奏疏翻了翻,忽然看向萧璟,“陛下觉得哪些可批?” 他翻看的时候,萧璟侧着脸也在跟看,如今把话说开了,小皇帝倒不怎么遮掩了,大大方方拿过来细细读了一遍,就说,“墨州临着的长江河道太狭,这几个县是该防的,再有就是宁安县,离上京近,秋祀向来又都在这里,决堤了只怕不好。” 他思虑周全,几无疏漏,晏钧“嗯”了一声,“宁安不必防,今年不会涝。” 这话一出,余下两个人的脸都抬起来了,萧頫道,“中书令还能未卜先知?” 晏钧上一次不想搭理的还是萧广陵,“秘书郎,你刚才听墙角,现在又开始妄议朝政,罪加一等,怕是要把这身朝服脱了。” 萧頫哼笑,正巧监侍送茶点过来,他干脆闭嘴不说话,站在一旁捏着凉糕刚吃了一口,又听见晏钧说,“谁许你在天子桌畔吃东西?去那边吃!” 萧頫:“……” 萧璟小声笑了出来,很快又忍住,替他打岔道,“中书令,你还没说为什么宁安不用防?” 晏钧不能说这些奏疏上一世都是他批阅过的,哪里发水患,哪里干旱,他都清清楚楚,“宁安县这么多年都做秋祀场地,本地住民早就不多了,田地也少,何况真有什么,从上京派人增援也赶得及。今年户部钱粮本就紧,倒不如留着后拨。” 说到户部晏钧一停,连带着萧璟的表情也凝固起来——刚才挨了半天打,好容易让旁人打了个岔,又绕回来了! “……长策哥哥,”萧璟先发制人,抓着他的袖子道,“那折子我是真不是故意搁下,定安侯这次入京就是为了讨拨款,可钱尚书你也知道,我……” “批不了就可以搁着不管了吗?”晏钧道,“户部的门都让定安侯堵了,陛下不裁定,难道要他们打出个结果来?” 定州铁骑近年忙于扩张,钱粮需求大得惊人,往常都是直接上书,无奈户部总是拨一半留一半,萧广陵这次入京说是陪世子殿试,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来要钱。 他领兵久了,做事也没遮没拦,奏疏交上去萧璟给拨了款,他就直接搬了张凳子坐在户部门口,拎着皇帝的朱批当场追债,钱尚书是读一辈子书的儒生,从来没见过朝廷亲贵这种流氓法,吓的每天上朝都递奏疏给皇帝哭诉。 “户部也有自己的考量……” 天子有时未必能一言九鼎,特别是户部这种钱粮部门,尚书若是不想松手,就敢一本一本往上递奏疏,死活扣着不给钱,萧璟道,“我倒是觉得,小叔这种办法特别管用,与其跟钱尚书打嘴皮官司,还不如让他们自己去闹……” 晏钧差点被他气笑了,愈发觉得萧璟就是个披着兔子皮的小狐狸,一肚子诡计心思,“这次定安侯得了逞,下次是不是谁都能去六部门口坐一天,再之后是不是就有朝臣敢来保宁殿静坐了?” 正说着,那头吃凉糕的萧頫轻咳一声,“中书令用词谨慎些,定安侯是为了定州边防要钱,怎么能说是得逞。” 晏钧道,“秘书郎也不必竖着耳朵听了,我倒有问题想问你,定州军防年年都拨款,怎么年年还递折子要钱?” 萧頫咽下糕点,理了理袍袖站起来,“中书令既然问了,我就同你算一算。” “每年拨给定州的钱粮差不多16万贯,年份差些还要少,这些钱刚刚够定州铁骑的军饷杂务,但中书令,你知道今年铁骑扩充了多少人吗?光是重甲营,就多了一千人。” 萧頫笼着袖子,语气平淡,“在我们定州,人人都怕下雨,雨一多,冬天就会下大雪,戈壁草滩都会被雪盖住,东拓人活不了,就会拼了命地南下——这几年雨这么多,没有重甲骑兵怎么守得住定州?户部觉得养活眼下的铁骑就够了,那就请他亲眼去看看,东拓弯刀到底有多么锋利。” 一席话说完,书房中寂静无声,连着晏钧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沉吟片刻,他道,“这是两码事,定州的款要拨,定安侯也不能堵着门耍无赖。” 萧頫笑笑,“谁愿意死皮赖脸要钱?中书令要有更好的办法,倒不如和侯爷说说。” * 说是自然要说的,但必然不是在户部门口。 晏钧想想那个画面,他和萧广陵在门口谈话,那位说不定还会揣一把,一边把花生衣吹得满地乱飞,一边笑嘻嘻地威胁他,“中书令,钱大人再不给我拨款,我就只能带着弟兄去他家蹭饭啦。” 南楚的国境线三十年前只在明州,再往北大片绿洲都受着东拓的挟制,他们三五不时来劫掠一下,南楚的商队根本没法歇脚,间接导致了域外的香料物资价格奇高。萧广陵当年还在做世子,是他和父亲一同把蛮夷赶出百余里,硬生生打出来一个定州,建立边防,南楚的边患才算缓和不少,因此萧广陵虽然四处风流,凡事不守规矩,总还能稳稳坐在定安侯的位置上。 说起来十分矛盾,他明明是个无赖臭流氓,却又是整个南楚都得倚仗的神。 ……虽然这位神仙风流得太过了一些。 晏钧以手扶额,一方面是满房间的香味甜腻呛人,一方面是萧頫似笑非笑地坐在他身边,嗑瓜子。 “侯爷他……”晏钧忍了忍,终于道,“哪怕晚一点回营,我也可以等的。” “他不回营啊,”萧頫自然地接口,“芳溪坊离户部近,他懒得早起进城,住这好几天了。” 世子显然很适应他老爹所作所为,说不定也学到了八九分,晏钧一提要见萧广陵便带他来了芳溪坊,熟门熟路开了个房间坐下来等。 “知道中书令讲究,这间房我常来,基本不接待旁的客人,千万别拘束。” 萧頫说着话,嘴里的瓜子壳咯吱咯吱响,显然在看他笑话。 中书令清正自持这件事是出了名的,别说花楼,就连逢年过节去瓦舍看个影子戏都难得,以至于芳溪坊那位见天和各位大员打交道的鸨母都没认出来。 晏钧瞥他一眼,突然伸出手,提起酒壶往萧頫面前一搁。 “既然这么了解我,应该知道我喝什么酒吧?” 他施施然坐住了,见萧頫没有动作,眉梢微挑,“秘书郎有劳,请吧——哦对了,顺便请侯爷醒醒酒,否则我只好敲门拜访,若看到什么失了侯爷的面子,也得请他包涵了。” 萧頫:“……” 不进花楼,又不代表他是个老古板,晏钧单纯讨厌嘈杂的环境,还有那些乐姬歌伶拙劣的表演——若有好苗子,早就选进梨园司去了,在这种地方算怎么回事?看女人就看女人,非要遮遮掩掩说风雅。 萧頫今天在他身上吃了两个瘪,又想想官大一级压死人,终于不情不愿地低头了,提着酒壶起身出门,只把晏钧一个人留在了房内。 芳溪坊专为接待权贵,每个房间都十分宽阔,房间尽头摆着一架邹纱屏风,隐隐约约能瞧见后面一道暗门,大概是专为表演所设,没过多久,就有个抱琵琶的乐姬从暗门里走出来,就坐在屏风后面,抬指在弦上一拨,奏了几个小节。 “……出去,这里不用你。” 怕什么来什么,这姑娘的琵琶技艺真叫糊弄,右手滞涩左手走音,听着简直折寿,晏钧十分头疼,连忙叫住她。 琵琶声停。那女子却没回答,似乎有些茫然地隔着屏风望了望,随即起身走了出来。 倒是个美人,身量纤细,典型的花娘打扮,交领领口拉得低,一打眼就能看见一痕雪脯,抹胸是半点不见;脸上半遮半掩地带着面纱,行礼的时候也安安静静地一声不吭。 晏钧打量她一下,忽然道,“你是个哑女?” 花娘轻轻点头,抱起琵琶怯生生地抬眼望他。 晏钧的呼吸滞住了,他一下握紧手中酒杯,紧紧盯住花娘的脸。 那被面纱遮掩的半张脸轮廓纤巧,鼻梁较寻常女子更挺些,可这些都不算夺目,只有那双露在面纱之外的眼瞳,狭长精致,眼尾风流上翘,是标标准准的凤眸——或者说,那是一双像极了宫城中少年天子的……眼睛。 群~⒋⒊⒗4?整理.?? 4:4:1 十四 “……我真的不知道她是哪儿来的。” 房门被紧紧合上,萧頫站在房中皱起眉,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也颇为陌生。 小花娘显然被吓到了,整个人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面纱已被摘下,萧頫托起她的脸一瞧,不由得也骂了一声,“妈的,真像。什么情况?” 没有遮掩,那张脸像谁更加显而易见,若是见过天子的人,哪怕只是远远一望,也能立刻从她脸上找到相似点。 “她不会说话,别问了,”晏钧脸色也不好看,看她别扭,不看她更别扭,“这事不正常。” 萧頫说,“要么有人故意找来的,要么就是跟那位有点血缘关系,肯定不正常啊。” “那位的母亲出身博陵谢氏,且不说只是血亲不会这么像,谢氏女从不嫁平民,怎么会有后代流落在此,”晏钧冷冷道,“还有一点你忘了,泽行,这里每日进出多少官员权贵?” 萧頫一怔,旋即意识晏钧不是在发问。 这是京中权贵最常来的地方,见过天颜的人数不胜数,若有一个……如此相像的花娘,怎么会了无声息?只怕京中早就传疯了。 “那就是有人特地送来的,”萧頫就地坐下,思索一下对花娘道,“哎,你的喉咙是天生就哑的么?” 花娘早吓得哭了,含着眼泪摇摇头。 “果然,”萧頫不意外地点点头,看着对方梨花带雨的脸,忽然抬头对晏钧道,“不会是有人故意送给你的吧?” 晏钧:“……别胡说。” 室内光线不好,萧頫的眼睛又有一点碧绿,他说,“中书令,我的意思是,这人想要讨好你,助你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给你送把柄来了。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会还有闲心撩拨,晏钧面不改色,“我想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不论是官职抑或权柄,他早就进无可进,难不成谋反称帝?还是靠这个花娘辖制天子以摄政?那这幕后黑手简直又疯又傻,趁早找根绳子吊死实在。 碧绿眼睛的世子笑笑地看他,又说,“那也得出个结果,你带回去还是我带?要不然就地处理了。” 既然有这张脸,想也知道不能留在花楼里了,但萧頫把灭口说的轻描淡写,吓得小花娘筛糠一样地抖,可怜兮兮地低声抽泣。 晏钧看得不忍,正要开口,门外忽然有人啪得拍了一下门,醉意朦胧地喊,“小杂种!开门!” 吃醉了酒的萧广陵终于姗姗来迟。萧頫从地上起身给他开门, 不防备被他爹一巴掌呼在脑袋上,萧广陵说,“处理处理,老子哪天把你处理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他醉意未消,踉跄着在晏钧旁找了张椅子歪下,墨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披着一件外衫,连鞋也没有穿。 “哟……小娘子,你过来。” 他也不打招呼,坐下先四处一扫,就瞧见花娘,也难为他醉得这样,居然还能立刻明白前因后果,招手叫她。 少女吓得哪里走得动路,还是萧頫拉着她到了萧广陵面前,只一松手,她又瘫软下去。 “你这张脸啊,漂亮倒是漂亮,不过真是祸害。” 萧广陵俯下身端详她一会,紧接着笑了起来,他托起她的下巴,用指腹摩挲两下,柔声道,“乖,我们不要它。” 小花娘惊恐地睁大了眼,萧广陵的手指滑到她的脸侧,揪住她细嫩的皮肤使力一撕—— 少女发出惨叫声,一下子倒在地毯上,她颌骨与脖颈的连接处红了一大片,原本滑腻的皮肤居然被萧广陵撕起一角。 晏钧蹙着眉,一言未发。 “江湖把戏,早就没人玩了,”萧广陵懒洋洋地靠回椅子上,指挥萧頫,“那就是一张人皮,贴久了不好撕,给她倒点水擦擦。” 果然如他所言,温水脱下一整张人皮面具,捏得极细,除了姑娘那双凤眼,连骨骼肌肉都有修改,加上妆容,把一个原本和天子只有两分像的人硬生生改到十分。 萧广陵打发萧頫去叫鸨母,自己喝着茶,把面具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这东西要活人的皮去做,又贵,要求又高,做一张的钱能买一座宅子,真是闲的发慌。” 他说着,把面具递给晏钧,又说,“对了,中书令找我什么事来着?” 晏钧接过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膈应,随手搁在一边,“户部拨款之事……” 萧广陵说,“哟,钱大人居然请的动你当说客?” 晏钧道,“自然是来替侯爷解决问题的。” 他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萧广陵含着醉意的眼睛低垂着,没听完就忍不住笑出声,“晏长策啊,你……” 晏钧也微笑,“所以侯爷不要再去堵钱尚书了,他这几日吓得都睡不着觉影响公务。” 萧广陵道,“那不行,一手交钱一手走人,不打欠条。” 正说着,萧頫带着鸨母进来,两人的对话暂停,萧广陵指着那姑娘道,“老妈妈,这小娘子是从哪里买的?” 鸨母花枝招展地进来,一看场面还以为花娘得罪了人,一张胖脸团在一起,“哎哟,刚从人牙子那儿买的,说是有些西域血统,我瞧着也不像,不过长得倒是漂亮,就买下来准备伺候人,这不刚接客没几天,是不是哪里不周到?” 她说着就想去拉起花娘,等看清对方的脸,她也吓了一跳,“这,这是谁啊?!” 萧广陵道,“妈妈也不看着些,她脸上被人动了都不知道。现下好啦,招惹了我们这位公子,还不快拿她身契来,我拿钱赎走她,省得公子下次来了瞧着闹心。” 鸨母连忙道,“这小娘子已被人定了,身契也交出去了,本来是碍不着公子的,不过这长相对不上了,还不知那位客人怎么说……” 闻言,晏钧和萧广陵对视一眼,晏钧道,“什么人定的?” “这……” 晏钧拿出几颗金珠扔在桌上,金珠滴溜溜打着转,还没掉到地上就被鸨母接在手里,她眉开眼笑,“我也不太清楚,听旁人说呢,那公子是吏部一位巡官,姓什么……可就真不知道了。” 一部巡官向来只有两位,晏钧只略一想就知道此人是谁,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一直不大说话,但气度沉和,出手又大方,看着就不似寻常官吏,鸨母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点头哈腰地应了,又故意给他透底, “那位公子原来说后日会来赎人,现在我家小娘这样了,还不知怎么应对呢。” 她似是抱怨似是发愁,手上却一点不犹豫,说完这话拽着花娘就走,萧頫正要追上去说什么,萧广陵叫住他。 “放心,后日之前,这姑娘安全得很,到时候再说,”他靠着椅背,解决了事又有点昏昏欲睡的意思,转而对晏钧道,“中书令啊,我就不送你了,改天找你喝酒……哦对了,这儿赎人的价格可不低,吏部还真是肥的很。” 晏钧道,“再加一个。” “成交,”萧广陵笑眯眯,他一挥手,把面具丢给晏钧,“不送。” 晏钧将面具收下,走到门口,又忽然站住脚看萧广陵,“你之前说,这面具要求很高,什么意思?” 萧广陵抬起头,一片昏沉灯影里只能瞧见他眼瞳深浓,弯起唇随意地说,“再厉害的工匠也得有模子,面具尤甚,最好的办法是用本人做底模。不过谁会做这种多此一举的事呢?” 晏钧沉沉地望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房间。 萧广陵吐出一口气,终于撑住脸,喃喃道,“儿子,快给你爹揉揉脑袋,疼死了。” 萧頫合上门扇,坐到他身边,“你挑拨晏长策,陛下定要记仇。” “那个小兔崽子,就许我给他当牛做马,不能报复一下?至于晏长策,早跟你说了,上京哪有什么谦谦君子,都是吃人的虎狼,” 萧广陵嗤笑一声,倒在萧頫腿上,“别废话,快给我按按。” “少喝点酒就不痛了,”萧頫嘴上说他,倒是很乖地伸出手,轻轻揉着萧广陵的太阳穴,“钱也要到了,什么时候回去?” 萧广陵瞪他,“干什么,白养你这么大,刚拜了官就赶我走。” “我是说你什么时候回营里住,一天天在花楼里喝的烂醉像什么话。” “你不懂,”萧广陵的发髻完全散了,他掬起一捧捏弄着,“芳溪坊人多口杂,好东西多,拿这些给我们陛下……” 他笑起来,“换一笔大的,带回去给那帮狗崽子发饷……哦对了,你下个月不是要过十八岁生辰?再过两年都能娶妻了,想要点什么,爹给你买。” 萧頫说,“什么都不要,你快睡吧。” 萧广陵举起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咕哝着不再啰嗦,靠着萧頫睡了过去。 萧頫垂下眼睫,望着膝上熟睡的萧广陵。无疑,他身上风沙淬炼的锋锐难以忽视,又惯于摆一副浪荡模样,因此旁人往往只会记得他嬉闹笑骂,对于具体长相反而记不清晰。 但剥去那些粗粝的表象,当他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萧广陵其实生得很好看,眉眼柔和漂亮,唇色浅淡,并不显得凶。 萧頫的动作渐渐停下来,少年抬起手指,擦过萧广陵的脸颊,虚虚地沿着鼻梁弧线一划而下,在他的唇珠上方停了半晌。 “你把自己都骗过去了,什么十八岁……” 他轻声笑了一下,最终无声无息地把手指蜷回了掌中,“明明这个生辰过完……我就弱冠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十五 花楼出来便已是亥时,宫门是进不去了,晏钧只能先行回府,只是他满腹思绪,没注意马车挪了位置,随手一摸扑了个空,差点碰翻旁人的一篮鲜花。 “抱歉。”他收回手,颇有些歉意。 南楚人善于商贸,上京作为都城更加热闹,勾栏瓦肆能一直开到天明,此时街上还有不少小贩在兜售商品,晏钧碰到的这姑娘亦然,她捧着一只竹篮,手臂上还挎着一只,里面剩了不少茉莉紫薇,还有几只嫩生生的莲蓬。 “不要紧,没碰着什么,”她爽快地笑了起来,又说,“郎君要买花吗?” 她倒是机灵,瞧着晏钧像是个读书人,又说,“这紫薇和茉莉都是傍晚刚采的,带回去给娘子簪上……‘教郎比并看’,多有趣呀。” 姑娘声音脆甜,又带着南地特有的温软,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围着人说话,实在有趣,晏钧忍俊不禁,“不巧,我还未娶妻。” “那郎君瞧瞧莲蓬,或者茉莉糖?”谁料姑娘半点不打磕巴,又从篮子底下翻出几个小纸包,递了一块给晏钧,“都是新鲜茉莉做的,老人孩子都喜欢!” 茉莉糖小小一块,琥珀色的糖体里包着一朵洁白茉莉,瞧着就甜润可人,进嘴一抿,就有淡淡的茉莉花香萦绕在口腔里,倒是很解暑。 晏钧摸了摸袖口,他就没想过自己还会买这种小东西,身上只有一袋子金珠,拿出一颗来,“那就劳小娘子卖一包茉莉糖给我。” 小娘子吓了一跳,忙摆手,“这都够买几十棵茉莉树了,我可找不开!” 晏钧道,“无妨,就当与你换些零钱。” 小娘子抿着嘴想了想,低下头在自己身上一通翻找,把所有的铜板都找了出来,也凑不够半颗金珠的价钱。 她抬眼看了看晏钧,干脆把整个篮子都递到晏钧手上,接过金珠道,“郎君是上京人吧?我姓田,每日都在这里卖花的,日后郎君来找我,不论什么花,都送给你!” 第9章 她认认真真说着,还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田字,生怕晏钧记错。 晏钧盛情难却,“知道了,多谢田小娘子。” 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终于转回头,望着那一篮子香花无奈地笑笑,把里头的钱袋拿出来,又捡了几包茉莉糖收好,余下放在路旁任人拣选,自己则慢慢往其他的小摊旁走去。 他也不知道要买些什么,只是被那句买糖哄孩子的话触动了心绪,买了糖块,又觉得该配上些有趣的小玩意——横竖拿着这么多钱呢。 于是买了一只巴掌大的彩画秋千,一只双层高脚玻璃灯,内中可点灯,夹层养着几只金鱼,烛光鱼影相映,好看又有趣。 再有什么愁绪也在人间烟火里消磨干净了,晏钧提着东西回车上,不由得有些好笑,心道,也不知这些东西送给谁? 其实他知道的。 他知道是谁吃了药总抱怨说苦,是谁日日对着高轩阔宇,看围墙边飞过仅有的几只燕雀,消磨掉所有年少意趣。 习惯真是难改。即使他自认为是那个被蛇咬了的农夫,伤口好了,疤还在隐隐作痛;哪怕他把那支远行的柳丢进沟渠里,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内心里却总是一遍遍审视着,怀疑着。 心上扎着一根刺,扎得流血化脓,都要烂在那里了。 可仅仅只是尝到一块好吃的糖果,他还会没出息地勾起本能,哄骗自己不去看他乖巧外表下的算计与杀意,一心一意对某个人好。 忍不住的。 就是该他的,欠他的,这才叫冤孽呢。 晏钧次日下朝,直接去了保宁殿。 萧璟正在换衣服,见他进来也不打招呼,等晏钧行过礼,他忽然转头跟身旁的监侍说,“都下去,叫中书令来替我更衣。” 话也不是对着晏钧说的,崔忠承一副挨了一夜训斥的憔悴样,冲晏钧使了个眼色,忙不迭带着人退出去了。 晏钧走过去,见萧璟对着镜子在摘金发扣,那东西做得精致,花纹枝枝叉叉,不会摘的人准要挂住头发,果然萧璟拿不下来,正使力去扯。 “小心,”晏钧拿开他的手,两下就把发扣解下来,“你是反手,当然摘不下来。” 萧璟不说话,他透过镜子看晏钧动作,对方比他高一点,正好抬手碰到自己的发顶,解东西的样子很认真。 “中书令昨夜玩得尽兴吗?” 晏钧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见萧璟盯着他,就说,“陛下的虎贲卫现下连宫外也要管了吗?我不过是去见定安侯。” 萧璟:“这么说,也带上我多好?我难道不想小叔?” “别胡闹,”晏钧道,“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萧璟转过来,啪得把玉带解下来摔在地上,外衫衬袍哗啦啦脱个干净,冷着脸说,“是啊,我若要姬妾,也看不上芳溪坊的娼妓,就是不知道中书令喜欢腰细还是肤白?有我小叔在,昨晚抱的姑娘一定称心吧!” 晏钧本来就揣着面具的事,这下也皱起眉,“你哪里学来这些话?” “中书令不也听懂了吗?”萧璟嗤笑一声,“这么急着来保宁殿做什么?赎买个人,不需要上奏疏让我朱批吧。” 晏钧没想到他居然知道得这么详细,细思之下也有些动气,走到一旁,把袖中的面具丢在桌上, “臣是要赎买个女子,不过请陛下先来看看这女子的长相——看她能不能留在花楼。” 萧璟光着脚走过去,只扫了一眼便怔了怔,随即抬头看他,“哪里来的?” “自然是芳溪坊,臣去的时候,这面具正带在一个花娘脸上,”晏钧看着他道。 乍一看花娘的眼睛跟萧璟很像,但细细瞧去,天子的眼瞳清亮锐利,此刻更是瞳光难辨,萧璟沉默片刻,冷冷地说,“果然是主幼可欺,连这种事也有人敢做。” 他对自己的脸被带在花娘脸上似乎没有多少怒意,却更在乎幕后的主使,一下也忘了和晏钧置气,问他,“有线索了吗?” “还没有,臣会继续追查的,”晏钧答道,停了停,他轻声道,“但定安侯说……” “说什么?” “这种面具十分难做,须有本人做模子,才能做到十成十的相似。” 晏钧的视线落在萧璟脸上,尽可能仔细地看住他所有表情。 “……陛下觉得呢?” 萧璟先是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晏钧,片刻,他笑出声。 “是啊,这些见不得人的事自然都是我授意的,”他略带讥讽地开口,一抹淡红点晕在眼尾, “中书令要如何?像扶云台那次一样,再把我打一顿吗?” * 那次着实打得太狠,小皇帝娇生惯养,没吃过这么大的苦头,一下就打得怕了,打得牢牢记住了。 特别是第二日朝后的那一顿。 两个人前一晚剑拔弩张,难听的话也说了,打也打了,加之刚处理了林如稷,萧璟想不到晏钧居然这么还记着未打完的一百下,这么快就来讨债。 “我会挨完的,长策哥哥,缓缓再打……” 他是真打怕了,被按在榻上,还试图给自己找点退路。 晏钧落下珠玉帘,将天子卧榻隔在一方无人窥见的天地里,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事务速决,昨夜打了多少下?” 萧璟身后还痛,其实不敢坐,跪坐在榻上不情不愿地说,“五十。” “四十六,”晏钧道,“陛下这时候还耍小心思?” “……那就是我记错了,”萧璟迅速改口,“昨夜打得太凶了,我记不清。” 晏钧看他,明明什么也没说,萧璟就是能知道他什么意思,当下抿住唇,这次倒是学乖了,慢腾腾地褪下亵裤。 臀肉肿的比昨晚厉害,哪怕上过药,仔细揉过淤血,仍然留下了紫红的痕迹,看着很是凄惨。 晏钧只点了点那团软肉,萧璟就“嘶”了一声,委屈巴巴地含上一点眼泪,说,“我不要趴着打,也不能再用革带了,不然明日我上不了朝。” 他昨夜还老老实实,歇过一晚就这么多要求,也不知是心大还是干脆忘了自己做过的事,晏钧冷眼瞧他,“陛下想要怎么打?” “你,你坐下。” 萧璟说着,拽过晏钧坐在床边,爬起来跨坐在他身上,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就这样。” 晏钧:“……快下去,像什么话!” “我不,”萧璟一点也不装了,非常无赖,“中书令要打就快些,我换了衣服还要回观文殿跟吏部议事。” 这姿势一面是尴尬,另一方面用革带一类的工具不顺手,动手的人也不好发力,萧璟算盘打得啪啪响,就是漏算了一点——巴掌打人,也是很疼的。 “啊!啊……” 臀肉本来就没消肿,一巴掌抽下去连带着一大片都疼,萧璟只捱了第一下就受不了了,惨呼一声就要躲,结果晏钧顺手箍住他的腰,这姿势反倒让萧璟连小幅度的挣扎都做不到,只能被迫等着下一个巴掌。 “呜……” 萧璟抱着晏钧的脖子,哭着求他,“太疼了,轻点,求你……” 晏钧又抽下一个巴掌,在小皇帝的哭喊里慢条斯理地说,“陛下,计数。”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管束萧璟的挣扎,反正跑不掉,哭也好,发脾气也好,不打完不放人。 “等,等一下,刚才打得也……也要算……” 萧璟疼得懵了,被抽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没有报数,抽噎着抓住他的肩,“已经五十一了……呜啊!五十,五十二……呜呜……” 这一下打得太重,小皇帝的腿根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整个人倒在晏钧身上,不防备被晏钧狠抽了一下臀尖。 “抬起来。”他说话向来温和沉静,这时候也一样,“再这样就下去趴着。” 萧璟呜咽一声,只得抖着腿重新跪好,撅高了臀,还不忘软着声音在他耳边哀求,“长策哥哥,太疼了,轻一点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抽得一侧臀肉颤动不休,萧璟痛叫一声,恨得一口咬在晏钧肩上,使劲碾磨着。 “臣再提醒陛下一遍,不计数就重打。” 晏钧又抽完一个巴掌,才捏起他的下巴逼他松口,“陛下听到没有?” 萧璟睫羽挂泪,一脸湿漉漉的泪痕,连耳垂都哭得泛上淡红, “这是朕的寝殿,中书令不要太放肆……呜啊!” 晏钧的手在肿起的臀肉上略略一停,很快又接上一下,狠狠重叠在刚才打过的地方,“陛下这时候说放肆,不觉得太晚了吗?计数。” 萧璟撒泼打滚,奈何人家软硬不吃,只好乖顺地一边挨打,一边哭着计数,但凡跪不住往下滑,就会被晏钧狠抽一下,只好颤抖着尽力合拢膝盖,在软滑的缎面上跪好。 “长策哥哥……呜……” 不知道打了多少下,萧璟原本就瘀红的臀肉肿得更高,连碰都不能碰了,他早就哭哑了嗓子,出于本能地往晏钧怀里躲,紧紧靠在他身上。 即便依靠的这人正毫不留情地责打他,可他的怀抱不抗拒自己,它允许萧璟躲进去,甚至允许他放肆地吮咬。 ——天子,有了一点点反应。 起先真的是一点点,挨打这么痛,实在没有搅风弄月的兴趣。 但晏钧的气味包裹着他,因为用力,他的呼吸也较平日重一些,那股清正的都梁香多了几分浓烈,千丝百缕地缠住口鼻,从相依的发肤渗进去,不动声色挑动他的欲望,他的身体。 萧璟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受不住似的,发了狠地推开晏钧,以至于差点跌在地上。 “打完了!” 从没有如此慌乱过,他顾不得晏钧会不会怀疑,顾不得身后剧痛未止,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中书令出去吧!朕要更衣了!” 他咬着唇,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害怕晏钧会掀开被子,把他难堪的模样一览无余。 晏钧会是什么反应?他或许可以接受自己狠厉心计,君臣相斗本就如此;也或许可以接受自己任性哭闹,觉得那是多年陪伴所产生的正常依恋。 独独自己心里装着的那种,是绝不可能被接受的。 那种晦暗又黏腻,无法告人的情感,晏钧看一眼都会觉得脏吧? 萧璟脑子里纷乱一片,冷汗沾湿面颊,他又痛又难受,伸出手指扣紧被子,像一只自欺欺人的鸵鸟,躲在自以为安全的壁垒里。 万幸,晏钧没有动。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用一种寻常的口吻道,“陛下记得上药,臣先告退了。” 萧璟没有余力回答他,他躲在不见光的被褥里,都梁香气仍留在他的身边,香味的主人已然远去。 天子太恐惧了。 以至于失去了寻常的冷静,但凡他留一点神,侧耳听一听,就会发现,晏钧的语气实在是太平淡,太正经了一些。 就像是刻意考量过,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想要遮掩什么——遮掩他同样不稳的气息,和掀过三层珠玉帘,仍旧湿漉漉的,沁满细汗的掌心。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十六 “……像扶云台那次一样,再把我打一顿吗?” 显然,两个人都被这句话勾起了一些回忆,一时间气氛有点尴尬,萧璟先转过身去,随手拿起一件替换的便服套在身上,低头去系衣带,动作生疏加之手指微颤,怎么也打不好那个结。 扶云台之后,萧璟很少再向晏钧示弱, 似乎非常清楚对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耐心地照拂他,以至于这么一件小事,他都觉得自己在晏钧面前露了怯,有些焦躁地把两根缎带系了拆拆了系,结果越急越系不好,反倒把平整的衣襟揪出一个鼓包。 晏钧叹了口气,走过去接过衣带,解开之后替他拉平衣襟,“内襟不要拉得这么紧,领口会乱……结是这么系的,看懂了吗?” 他松开手,重新解开系带,“自己试试。” 萧璟秾长的眼睫抖个不停,就是不肯看他,伸出手照着他的方法妥帖整齐地系上一个结,末了低声道,“好了。” 晏钧已经从箱匣里拿出腰带,扣在他的腰际,少年的腰线窄得惊人,卡孔拉到最后一格,仍旧只能松松地靠衣服撑住,晏钧低头整理着,忽然就道,“照棠,这些日子打过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说的那样随意,忽略许多许多,最终也只是问,打疼了你,恨我吗。 萧璟眼眶蓦地红了,他转过脸去看窗纱外耀目的日光,许久,嗓音微哑地开口,“长策哥哥。” “嗯。” “我能不能不娶妻,不生子?” 晏钧停下手,午后日光盛极,萧璟那么站着,侧脸就隐没在点点碎金里,神色看不分明。 “照棠……” 十五岁开始,萧璟就常常问他这个问题,晏钧答了许多遍,到如今,他仍是只能这么回答,“你是天子。” 萧璟不意外地笑了一下,一点金光调皮地落在他的唇瓣上,继而消失在唇齿间,“是啊,可惜爹爹只有我一个儿子,可惜那年我还太小。” 他看向晏钧,语调突兀地转冷,“那你呢?难道不恨我吗?” “扶云台我手段使尽,还让你背上嫉贤妒能,揽权专政的骂名,你不心生怨怼吗?你不会意难平吗?” “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做这些事?” 萧璟越说越激动,见晏钧不开口,他后退一步,抬手将小桌上的茶盏扫落,扬声道,“中书令!回答朕!” 那一声过于用力,萧璟喊得声音劈了,整个人都在发抖,晏钧上前拉住他,却被他挣得根本按不住,只好把人箍在怀中,狠命掰过萧璟的脸,自己同样咬着牙,“你听好了萧璟!我只说这一次。” 有些人的情感是一泓溪水,透亮清澈,里面沉着多少沙砾,多少碎金,一眼就能看得轻轻楚楚;有人不一样,他是死死扣住的珠蚌,任凭内里的宝贝多么珍罕,不用刀子撬开蚌壳,也绝不会泄露一点出来。 “作为臣子,扶云台那些事,没有人会不寒心,你要问我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近乎是恶狠狠地,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因为我舍不得你,听明白了吗?” 吐尽了,剖白了,也只能言尽于此。含光的珍珠只微微一闪,就被他重新藏起来,萧璟那样聪慧,不可能不懂。 晏钧是这么想的,他很快松开萧璟,努力平静地说,“别再闹了照棠,你是天子,知道外面有多少耳目在看你……” “我知道。” 萧璟突兀地打断他。片刻不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失了血色的唇瓣微微一弯,“我是天子嘛。长策哥哥,你早些说出来多好?省得你难受,我也难受。” 他的反应实在太出乎意料了,晏钧皱起眉,“照棠,你……” 萧璟却已挥了挥手,倦极了似的,“我还要去观文殿,中书令……哦,不必了,我走就是。” 他不闹,不哭,也不看晏钧,对着镜子理好衣襟,就那么撩帘出去了。 刚才那一通闹,保宁殿侍候的人全都听见了,正大气不敢出就见帘子一撩,居然是陛下走出来了。 “……” 小监侍们开始慌了,面面相觑,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崔忠承。 崔忠承到底是老人儿,也只有他敢过去触萧璟的霉头,迎上去道,“陛下,是去观文殿吗……” 陛下没有回答。崔忠承等了许久,悄悄抬头一看,也吓了一跳。 萧璟年纪小,哭闹发脾气都是常有的事,虽然挺闹人,但顺着毛哄一哄,再不行搬出中书令,也就混过去了。今次却不大一样,小皇帝虽然面无表情,但脸色差得要命,一双眼瞳看不见似的没有焦距。 那模样,还不如哭一场呢! 崔忠承这下急了,连忙去扶他,才发现萧璟藏在袖里的手抖得厉害,整个人一碰就倒,勉强站稳了才叮嘱他,“叫轿辇……不,就这么去吧,你陪我去。” 崔忠承小心翼翼,“陛下要不然先回去休息一下,我通知各位大人来此……” “不去观文殿,”小皇帝喘过一口气,低声道,“去昭泉宫。” * 今日事务不多,郭远霜早早从部门出来,换了一身鲜亮衣服,喜滋滋地往芳溪坊赶。 都说成亲啊登科啊都是人生乐事,但郭远霜不这么想,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有什么意趣?又要守规矩又要争贤德,贤得连在床上多几个花样都不愿意。 花楼就不一样了,小娘身子既清白,又是这种地方出来的,想必销魂得多,也不枉他花了那么多钱。 郭远霜想着就咂了咂嘴,急不可待地撩袍下车,径直往芳溪坊大门里冲,抻着脖子喊,“妈妈!我来接人了!” 鸨母正在楼下迎客,见他来了笑道,“哎哟,来了,人在上面呢。” “没人动过吧?”郭远霜有点猥琐地笑一声,“要是验出来,可就不给尾金了。” “放心,清白着呐。”鸨母的笑容有点僵硬,不过掩在浓浓脂粉下看不出来,“客人快请。” 郭远霜也没注意那么多,三步两步走上楼梯,推开门腻歪地叫了一声,“心肝儿~好郎君来接你了~” 桌前坐着一个姑娘,郭远霜随便扫了一眼,很快又略过去,“心肝儿?人呢?” 第10章 没喊两声,就感觉自己的衣襟被人轻轻一拽,是那个姑娘,怯生生地望着他。郭远霜一怔,突地发现这姑娘无论是身量衣着都有些眼熟,再一打量,连他也迟疑了,“你……?” “怎么,郭巡官不认识了吗?” 房门被打开了,郭远霜乍听人叫他的官职,悚然一惊,再回头,就见房门旁倚着一个人,正是前几个月刚任职的秘书郎萧頫。 “哎哟,是秘书郎啊,吓死我了。”郭远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拍着胸口道。 萧頫似笑非笑,“怕什么呢?不就买个姑娘。” 郭远霜心里暗暗庆幸,面上笑着说,“这不是家中有河东狮……可不得小心点,比不得侯爷和秘书郎潇洒。” “唔,”萧頫点点头,“不过巡官手头倒是很松,我这俸禄可赎不起芳溪坊的姑娘,还是清倌吧?” “嗨,吏部嘛,吃的就是任职调命这碗饭,下面那些县官多少……”郭远霜捻捻手指,陪着笑道,“秘书郎,既然碰见了,我们喝一杯去?” “那敢情好,”萧頫眼神里带上一丝戏谑,他道,“不介意我再叫个朋友吧?” “当然!秘书郎的朋友,来多少我也得招待好……” 郭远霜满面堆笑,甚至还挺热情地抬起手,一个“哎”字还没出口,就硬生生噎了回去,举着手僵在了原地。 “中……中书令……” 他僵硬了半晌,咕咚一声跪下了。 也不是别的,主要是身在官场,不怕你狮子大开口,就怕你两袖清风,什么也不要。特别是晏钧这种,位高权重又深得圣眷的,他不肯递把柄给人,处理起人怕是也半点不带磕巴。 更何况林如稷的事之后,他们这些人也多多少少看明白了,晏钧不贪,那是奔着摄政去呢,现在自己无意说漏了嘴,那还不是等着被拿去做功绩? 几个人进了房间关上门,晏钧其实什么还没说,郭远霜脑子里已经过了一大圈利害,最后咬一咬牙,他爬过去猛磕一个头,“中书令,恕下官斗胆,您先别忙着享乐子,近来风闻不对,怕是对您不利!” 晏钧坐在他面前,嗯了一声,“怎么?” “还不是看您最近君恩隆盛,都眼红嫉妒,我听同僚说,不少人憋着坏要弹劾您呢!”郭远霜见有戏,赶忙说,“特别是吏部,嗨,都乱了套了,有事没事都要提您一嘴!” “所以呢?” “我心想这哪行啊,赶着跟他们吵了一架,又怕您觉得我多管闲事……” 郭远霜的胖脸挤成一团,偷眼打量晏钧的反应,“哎哟,下官多嘴,中书令恕罪。” 他这一通投诚的话递出去,没想到石沉大海,晏钧什么反应也没有,不由得额上见汗,等了片刻,才听见晏钧慢条斯理地说,“买了个姑娘?” “啊……啊。” “不觉得姑娘有什么不一样了吗,”晏钧淡淡地说,“见过她之前的脸吧?” 郭远霜脑袋里轰隆一声,心道要完。 其实他官位不高,上朝也只能远远看一眼天子,但这姑娘实在是太像了,让人一下就瞧出来。 那可是天子啊。 明明是个不成器的废物,却随便挥挥手,就能叫他这种小官万劫不复,只因为他生在天家,血脉尊贵。 呸,他也配。 郭远霜之所以愿意花重金买下这个姑娘,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存了折辱的心思,要是能把这张脸捏在掌中随意玩弄,想想就觉得爽快。 但现在,他哆哆嗦嗦,上牙磕下牙,“下官……下官不知……” “噗。” 他听见萧頫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把什么东西扔在他面前,“在中书令面前撒这种谎,巡官还是挺大胆的。” 群~⒋⒊⒗4?整理.?? 4:4:1 十七 “不敢!不敢!!” 郭远霜瞪着地上那张人皮面具,一下子吓得快晕了,他知道这事一旦捅到皇帝面前就是诛九族的大罪,“求中书令开开恩!!下官……下官家中还有老母幼子,实在是一时昏头,求中书令高抬贵手!!!” 晏钧没什么表情,任凭郭远霜抓着自己的袍角,颇为冷静地开口,“身契拿出来。” “哦,身身身……身契在这。”郭远霜赶紧掏出来,捧给晏钧。 “你从下面捞的赃款?” “下官都交!!”郭远霜扯着嗓子表忠心,“中书令是喜欢字画还是珠宝,下官……” 话音未落,晏钧抬起脸,冷冷盯了他一眼,“郭远霜,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郭远霜呆愣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臣是献给陛下的!献给陛下的……对,那个……碧玉屏风!下个月中秋正合适!” 晏钧道,“还不够。我要吏部收受贿赂的名单和数额。” “啊……这……” “你不是一心向着中书令么?”萧頫在旁接了一句,他也拉了张凳子坐下,凑过去看着郭远霜,“怎么,你不会还以为自己能在吏部坐稳屁股吧?” 郭远霜本来就白的脸色跟死人差不多了,他呆愣了半晌,两行眼泪哗啦从小眼睛里流出来,带着哭腔道,“多谢……中书令,还有秘书郎,留下官全家一命,下官明日就递辞呈……” 他跌跌撞撞地行了礼离开了,也不知晚上还能不能睡得着。 晏钧坐着没动,倒是萧頫抱着胳膊往外瞧了一眼,回头道,“郭远霜家底好像不止一架玉石屏风吧?” “他家里三个儿女,丢了官,不要逼得太紧,”晏钧道,“不是还有名单吗?挨个吐出来,凑够定州要的钱不难。” 萧頫点点头,“可惜只能换成物品,让侯爷自己转手去卖吧。” 晏钧:“你跟你父亲关系又不差,怎么老是叫得这么生疏?” “不想叫爹不可以吗?” 萧頫一般只在熟人面前这么说话,跟晏钧属于例外,两个人互相看不顺眼也凑合着共事到现在了,他从桌上拿起那张身契瞧了瞧,就道, “喏,这里籍贯写的是月氏,看来人牙子说的不错,这种一般是月氏商队沿路收下的无籍孤女,籍贯都跟着商队落,也算是半个西域人吧——不过这可看不出原籍地了。” 晏钧思忖一下,“知道他们一般在哪些州县落脚吗?” 萧頫还真知道,要来纸笔边想边写,很快找出一大串,“你不会要挨个问吧?” 晏钧没说话,他招手叫来小花娘,温声说,“不要怕,知道自己家乡叫什么吗?” 小花娘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那有熟悉的地名也可以,”晏钧道,“听到了就点个头。” 他见对方答应了,就看了一下纸面,从离上京最近的地方开始问,“宁安县。” 没想到一下就中,小花娘迟疑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你在这里落过脚?”晏钧接着问,“是在普通人家里借住吗?” 小花娘漂亮的眼睛望着他,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从茶壶里倒了点水,用手指蘸着在桌上勾出一支稻谷的形状。 “宁安县全是种稻谷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萧頫看着不解,开口问他。 花娘看了看他,用湿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胸口,又做了个手势。 这下彻底不懂了 ,萧頫叹口气也只得作罢,拍着晏钧的肩,“中书令,你给解读一下?” 晏钧又不是术士,怎么可能看得懂,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了,干脆起身,想起什么又对姑娘道,“你的身契我会赎出来,之后有人来接你,自行离开或是留在府中做侍女都行,跟着我,或跟着这位公子也随你选。” 萧頫:“?” 他跟着晏钧往外走,“下官真是荣幸,没想到中书令这么信任我。” 晏钧径直下楼梯,倒是难得没甩脸色给他,一边走一边道,“我要去一趟宁安县,不到两个月就是秋祀,顺便视察一下祭礼事宜,最多十天就回来,你……” 他停了停,“替我照看一下陛下。” 萧頫一怔,“走得这么急?” “夜长梦多,”晏钧道,“陛下威德尚浅,这种事捂不住就是大麻烦,绝不能再出现一次……就算是冲我来的,那也该知道为什么,总不能任人拿捏。” 萧頫的脚步一停。他避让了路过的客人,顺手拽住晏钧,“晏长策,你等一下。” 他拉着晏钧走到角落里,趁着花楼里乐舞嘈杂,低声道,“你知不知道陛下刚刚换掉了户部的一个郎中?” “……我不知道。怎么?” “姓李,我猜你一定认识,就是钱尚书的门生,钱尚书现在想必是风声鹤唳。”萧頫皱着眉, “陛下做这些事,你觉得朝中那些人会怎么想?就像今天这个巡官一样,都觉得是你唆使的。” 晏钧挑眉,“你偷看奏疏?” “少来,”萧頫怼他,“侯爷肯帮他,那是他对定州铁骑足够大方,再说我们家毕竟是宗亲——你呢?萧璟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就算你……” 他顿了顿,改口道,“不管怎么样,你一个聪明人,多留点心眼行不行?给那位做挡箭牌上瘾是怎么?” 出乎他的意料,晏钧并不接话,好像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震惊的事情,他就只笑着看了一眼年轻的世子,就转身向门外走去。 萧頫再没追上来,或许他的话也说完了,送到这里,回头找萧广陵去了。 晏钧直到上了马车还在笑。 他算什么聪明人,萧家这帮精怪才是聪明绝顶,看人只要一眼就能穿透肌骨,扎进心脏里去。明明这么久都没人看透他的秘密,萧頫只来了这些日子,就猜得准确。 萧璟呢? 或许在剖白之后得到这样的消息,他应该更加寒心,但就在刚刚,萧頫同他说话的时候,晏钧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一直回想昨天萧璟的模样。 太奇怪了。无论如何,这反应都不合理,这种怪异压过了萧璟所作所为给他带来的感受,让他一直一直非常在意。 有什么他不知道而萧璟清楚的东西,让少年天子看起来非常难过。 萧璟出生没两年,先皇后就薨逝了,之后就是先帝,萧璟虽然顶着天子的头衔,但其实一直都是孤零零地在宫里生活,因此他很会撒娇,哭闹大多数时候都是装的,一达成目的就会收起来。 伤心的时候,他是不会哭的。 因为没有人真的关心他,所以当萧璟有什么难以解决的,无法靠哭闹达成的目的,往往会选择自己去忍,他知道哭也没有用,反而不会再闹脾气。 晏钧其实见过一次这样的萧璟。三年前他一次进宫,就在那棵繁花缀枝的梨树下,萧璟第一次问了他那个问题。 “我能不能不娶妻?” 他得到晏钧否定的回答,就像昨日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枝头一朵将败的梨花,本该潋滟的瞳水枯槁如死,一丝光也没有。 “哦……好啊。” 他过了很久,才能勉强对晏钧的安慰作出回应,虽然只是转过脸淡淡的笑,然后说,“我明白了。” * 先帝去世之后,保宁殿就被修葺一新留给了萧璟,所有的旧物都在新任天子的要求下搬到了昭泉宫,和先皇后的放在一起。 萧璟幼时经常在这里度过,小孩子最是贪睡的年纪,他却因为一身重担,半夜总是惊醒,非要宫人抱到昭泉宫来,放在先皇后的床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不过这习惯倒也没持续很久,因为很快,晏钧就来了。 萧璟孤身走进殿里。一尘不染的宫室保持着原先的模样,宫人刚刚焚过香,却反倒抹掉了本就不多的人气,显得更加清冷,萧璟亲自把帘子挂起来,走到梳妆台旁拉开屉子,拿出一只小小的金座钟。 真的很小,是一个十岁孩童也可以抱进怀里的程度,钟上刻着几只精致的鸾凤,早就已经不走了。 没人知道,萧璟早就恢复了那个习惯,每个惊醒的夜半,都会在崔忠承的陪伴下留宿昭泉宫;也没人知道,他根本不是睡着先皇后的床才能安眠的。 是因为这只金座钟。 “爹爹。” 萧璟伸出一根手指去拨指针,纯金的指针有些滞涩,被一格一格推到顶,再转下来,乐此不疲。 他把脸枕在手臂上,借着天光一圈圈拨着,慢慢地说,“爹爹,你知道吗,钟已经不转了。” “我修不好它,用了很多种方法都不行,我是不是太笨了?” 少年天子喃喃地,有点委屈地撇了一下嘴角,两颗泪珠从眼角滑落,越过鼻梁落在桌面上, “我不想修了,爹爹。” “就是修不好嘛。” 明明殿内空寂无人,他却像是听到了谁的回答,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哑着嗓子,“爹爹……你不要责备我……” 而后,萧璟把父亲留下的遗物紧紧地抱进怀里,在满室孤冷的余香中,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起来。 群~⒋⒊⒗4?整理.?? 4:4:1 十八 宁安离上京只有一天的路程,面积虽小,但东临江水,南侧又是浦嶷山脉,风景和气候都十分好,整个县都被划进了皇家行宫的范围里,每年行秋祀,祭祀之后围山行猎,属于一步到位的方便所在。 晏钧是轻装,身边也没带什么人,只有赵觉跟他各骑一匹马,黄昏时分赶到行宫旁的驿馆,他恍然发现,这附近热闹了许多。 “往日有这么多小商贩吗?” “有啊,”赵觉先下马,帮他牵着缰绳,絮絮叨叨地说,“也就是这两年陛下来得勤,所以游人多,做生意的自然也多啦。” 晏钧嗯了一声,或许是中间隔着重生的那一年,他总觉得前几年的事像是水面上的影子,记得倒是记得,就是不大清楚,像这种小细节,他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今天太晚了,你先去休息,明天再替我办件事。”他带着近卫进驿馆,将房间钥匙丢给他一把,自己则转身出了门。 天已经黑下来了,远处山脉只剩模糊的轮廓线,倒是比上京凉快很多,路两旁的小商贩看起来也惬意,人手一把蒲扇,边乘凉边叫卖,摊上挂着的风灯一路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行宫本来就建的离县城稍远,这间驿馆也不接待官员以外的客人,这么多商贩反倒显得有点奇怪,不知道是谁会来这里买东西。 晏钧不由得凝目多看了一会,才走下台阶,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行宫的门口当然不会有人敢摆摊,那有一队队的虎贲卫日夜巡逻呢,高大沉厚的朱门只会为天子的到来开启。 当然,晏钧是个例外。 虎贲卫的营头就算不认识他,也认识那只独一无二的金鱼符,他忙不迭地从值房里出来,很热情地说,“中书令是有什么吩咐吗?其实您叫个近侍来就行了,哪里需要劳动辛苦。” 晏钧道,“我要进藏书楼,开门吧。” 即使只是偶尔一住的行宫,其形制规划也和宫内没什么差别,无非是建筑都小一号,殿宇换成了轩馆,皇家的内库则换成一座六层小楼,存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历年来的起居注。 那真是浩如烟海的收藏,萧氏数代帝王几百年的生活琐事都被塞在这里,越往上就越是老旧,很多注册都放到朽坏,也不会有人再来翻动。 营头也很是不解,他从腰上解下藏书楼的钥匙,小心翼翼地说,“中书令,这都许多年没有修缮过了,楼梯怕是不结实,您……” 未几,他瞧见中书令淡淡看了他一眼,马上闭上了嘴,“我给您搬个椅子来?” “多谢。” 晏钧推开大门,手中的灯笼立刻映出飞扬的细灰,室内摆着密密麻麻的书架,上面全是成册的起居注,一看就是很久没人碰过,全都落着灰。 君王殡天之后,他的起居注才会搬来这里,活得久的,就多几个架子;命数不好的,一个架子还放不满,但无论怎样,都不会有人再关心了。 晏钧要的册子倒是不难找,毕竟先帝萧定衡是最后一个住进来的天子。他只沿着架子走了两步,就抽出几本册子拿在手里。再推门出去,外头不知不觉已经布置出了一个简易的书房。 营头很会来事,不仅拿了椅子,还搬了一只书桌,上头灯烛茶水一应俱全,连驱虫的香薰都点上了,烟气袅袅地被风吹开,晏钧将那些册子累在桌上,就拖开椅子坐下来,细细翻看。他很有规划,只看特定几年的注册,翻完一本就拿过下一本,手边的册子极快地流向另一侧,不一会就要再换一批。 晏钧就这么看了很久。行宫里其实是很黑的,高大的院墙阻隔了光线,只有天上的明月清辉,和身前那一点烛光,堪堪照亮晏钧低眉敛目的侧脸,他睫羽低垂,色泽浅淡的唇瓣微微抿着,仿佛身处自家书房,心静如水,并不觉得暑气熬人。 先德宗萧定衡,1岁即位,执政二十年,因病薨逝。他这一生无功无过,虽然说不上好,也没什么失德之举,勉强算得上守成之君。 非要找出什么不一样的点,那就是他原本是众皇子中不太出众的那一个,即位前差点就要被封亲王,结果不知走了什么运,那两年不仅政绩出众,还颇得君父青眼,最后挤掉了其他兄弟,堂而皇之地坐上了皇位。 晏钧翻看他的起居注,通篇都是衣食住行,话却很少,似乎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有时候记载一天,也只有一两句嘱咐宫人的短语。 萧定衡不像他的父亲,子嗣缘非常稀薄,即位整整十年才有了萧璟,那之后又连生了两个公主,可都没有保住,他也很少去后宫,除了皇后的昭泉宫,只跟一个封旻的宫妃偶尔见面,除此之外就是整日泡在观文殿,可到底也没做出什么政绩来。 晏钧是见过萧定衡的。 真要说起来,他的授业恩师就是萧定衡的太傅,两个人算得上师出同门,因此那年殿试萧定衡对他的态度格外好,宫宴之后还特地留住他聊了许久。 “哦,你是晏尚书的长子,”那个侧室里,皇帝带着萧璟坐在上首,一旁就是两人的老师魏自秋,他仔细问过晏钧的出身,便转向太傅道,“还是太傅慧眼识珠,又为南楚选拔一人才。” 第11章 太傅魏自秋那年就已是满头花白了,他和善地笑,“陛下谬赞,臣说斗胆的话,您也是臣的学生,哪有为人师长不为学生操心的呢?” 陛下好像是笑了一下,干脆侧过身去和老太傅聊了两句话,一时间没有理会晏钧。 晏钧被特许坐着,听了会他们说话,就看见躲在萧定衡怀里的小太子不耐烦了,在君父的怀里坐正了身子四处乱看,正好看到晏钧身上。 他看起来像一只软乎乎的雪团子,那双凤眸还未现出轮廓,只有瞳孔乌湛湛的,又可爱又机灵,晏钧也是第一次见小太子,见他睁着眼睛盯住自己看,不由得勾唇一笑。 对面的哥哥冲自己笑,小太子立刻觉得找到了玩伴,趁爹爹忙着说话,从他怀里钻下去,一溜烟跑到晏钧面前,仰着脸老神在在地说,“你叫什么?” 晏钧忍俊不禁,他也是少年心性,悄声逗他,“殿下要先说自己的名字,才好问别人的。” “璟,”小太子手指肉乎乎的,在他手背上画了两笔,“是……” “阿璟!” 萧定衡却忽然叫住了自己的儿子,语气略有些急促,“做什么,快过来。” 萧璟一下住了手,转过脸看他。 “过来!” 皇帝喊他不应,立刻有些急躁,差点就要站起来亲自去拽萧璟,手腕却被老太傅一把拉住,魏自秋笑眯眯地劝他,“陛下不必担忧,长策是个好孩子,他有分寸的。” 而后,魏自秋起身走到太子跟前,蹲下身抱住他,指了指晏钧,很和气地说,“小殿下喜欢他吗?” “以后,让他陪着殿下好不好?” …… 他已经想不起萧璟的回答,那时候晏钧状元登科,春风得意,满心装着的事数都数不过来,更何况两年之后再见面,萧璟也彻底不记得他了。 但……晏钧略一沉吟,思绪中忽然出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 他觉得皇帝有些怕他。 很滑稽的推断,九五之尊,天下在握,为什么要怕一个十五岁新登科的少年?何况自己的父亲并不热衷于弄权,不然也不会早早离开上京,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做官,想来也不是为了晏家。 脑海中的想法不停流转,晏钧的手指倒是不停,飞快划过字面,很快翻开另一本注册。 那是萧璟出生前一年的起居注,延嗣已经成为萧定衡迫在眉睫的大事,他开始每日留宿后宫,但几乎只在皇后宫里停留。 这也很正常,先皇后和陛下感情甚笃,想生一个二人血脉的嫡长子是情理之中,但萧定衡的行为显然太过规矩了一点——起居注上几页纸整整齐齐地记载着,皇帝都是傍晚去昭泉宫,连时辰都分毫不差。 直到先皇后怀孕为止。 人又不是钟表,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准时做一件事是很难的,更何况天子有处理不完的事务,难道因为他要延续子嗣,朝臣们就不拉着他议事,不给他出难题了吗? 太规矩了,反而惹人生疑。 先皇的起居郎是个老臣,如今已经去世了,晏钧只有面前这一本起居注借以思索,他摸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记档,那段时间,皇帝的话特别少,经常在殿中枯坐半日,一声不吭。 晏钧把那本起居注放在桌上,余下整理好重新放回架子上,而后锁上门,把注册卷起来收进袖子里,离开了行宫。 赵觉还没睡,正守着门等晏钧回来,见他上来,连忙迎过去,“大人用过晚膳了吗?我让厨房备一点送上来?” 晏钧说,“随便。哦,明日你先不要出去,陪我去个地方。” 赵觉点头,“您是要去见魏老太傅吗?” 晏钧有点意外地看了看他,赵觉摸摸脑袋,“魏老太傅辞官之后不就在这儿隐居嘛,又是大人的恩师,所以您一说,我就想到他了……哦对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有个人想找您来着。” 群~⒋⒊⒗4?整理.?? 4:4:1 十九 “鼻子倒是很灵,都回了吧,不必见。” 对有人来找他这件事,晏钧半点也不意外,就算他来得低调,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下榻馆驿的时候想必就已让某些官员闻风而动了。 正事做不了多少,逢迎倒是一等一的优秀。 赵觉点头道,“知道大人的脾性,那些人一来就被回绝了,不过最后那个不一样,是个姑娘,好像也不是谁家的小姐。” 晏钧脚步一顿,“姑娘?” “啊,个子不高,挺瘦的,”赵觉比划着,“她看见我在门口,就问我是不是中书令的近卫,我觉得她应该认识大人,可问她什么来意又不说,看了看就走了。” 晏钧现在听到不明来历的姑娘就头疼,说道,“长什么样看见了吗?” 近卫摇摇头,“没有。她带着帷帽,看不清楚。” 既然无从查起,守株待兔就是最好的手段,反正兔子是冲着他来的,总有一天要撞到桩上。晏钧干脆把这件事暂且放下,打发了近卫回房睡觉,自己草草收拾就寝。 但是梦境也不安稳。 他梦见萧定衡,已经去世的九五之尊坐在那里,紧紧攥着长大了的萧璟,攥得少年清瘦的手腕几乎要折断,雪白皮肤一片殷红。 萧定衡死死地盯着他。 “走开。” 他吐字清晰地训斥晏钧。萧璟被他拽在身边,也抬眼望过来。 而后少年低下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父亲的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晏钧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萧璟漂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晏钧,而后他倾身,擦碰着晏钧的脸颊,送给他一个亲吻,吐气温热, “长策哥哥,走吧。” “我……”他睫羽柔软,唇角一弯,甜蜜地笑了,“我陪你走。” 晏钧倏然惊醒。 盯着帐顶许久,他极其艰难地平复着呼吸,伸出手盖住自己的眼睛。 时间太久了,重生变得像一个梦,他差点忘了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明明是萧璟亲自下的密诏,还什么陪他走……真是魔障,都开始自欺欺人了。 萧璟一手将他捧到现在的位置,也间接将他困在了这里,借此,他剪除朝中不忠的臣子,培养自己的势力,一切行为全都躲在晏钧的身影之后,做得悄无声息,外人看去,他仍是那个懦弱无能的小皇帝。 那么最后一步,只要除掉晏钧就好了。 只要抽出一个线头,就能将整团乱线理顺,天子费尽心思讨好他,留下他,甚至愿意任他责打,原来不仅仅是恨他,还要借他还政于君,真正做这天下的主人。 他是个比父亲更优秀的帝王,将来也一定是个足以载册的君主。 但情爱这种东西,从不该从一个明君身上讨要。更何况是两个男子,是君臣,是最不该妄想的身份。 晏钧颇为自嘲地笑了笑。 桌上的灯盏已渐渐黯淡,天色快要亮了,他起身,用油壶往盏中添了一点油,焰头很快又明亮地招展着。 那份明亮吸引来了一只逐光的飞蛾。 平平无奇,白而单薄的翅膀,和其他飞蛾没什么不同,绕着灯盏飞了几圈,而后悬停一下,一头扎进了暖黄的灯火中。 焰火向上一跳,就把它吞没了。 晏钧都替它觉得痛,兀自看得出神,却听到有人急促地敲着房门。他以为是赵觉,于是只穿着中衣就走过去开门。 微明天光从窗外投进走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柔和模糊,色泽清淡。 只有萧璟是清楚的。 他胸口不住起伏,像晏钧梦里那样眉眼柔软,唇瓣淡红,一瞬不瞬地看着晏钧,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而后,像一只无措的飞蛾,仓促投进了他的怀里。 晏钧简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伸手接住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对不起,长策哥哥,我知道不该私自出宫,”萧璟揪着他的衣服,声音也在发抖,“但是……” 他紧紧抓住晏钧,又惶然地抬起头看他,“别走好不好?求你。” “我不是递了奏疏吗?” 晏钧一头雾水,摸到他满背的汗连外衣都沁湿了,忍不住皱起眉,“你骑马来的?虎贲卫呢?” “我怕晚了追不上你,”萧璟轻声,剧烈的体力消耗让他喘得厉害,到现在也不能平复,只得咬着下唇不显得过于狼狈,停了一会又挤出几个字,“反正到了这里也有虎贲卫……” 那就是一个人都没带,晏钧简直要被他的胆大包天气死,可看到他湿漉漉的黑发,努力忍着的喘息,却又像什么梗在喉咙里,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都是心疼。 一个连宫城都没怎么出过的人,银钱从不沾手,没人教过他认路,没人教过他怎么应对各种危险,就敢孤身跑出宫门,急驰整夜,只为了来找他。 怎么会有这种笨蛋。 他摸了摸萧璟的额头,声音也跟着哑了,“我真要走,你过来有什么用?能拦得住我吗?” “我知道,你不一定会跟我走。”萧璟说。 “所以?” “所以我想问问你,”萧璟望着他,“长策哥哥,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晏钧想,回去? 虽然知道这是萧璟的误会,可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却仿佛真的看到了离开的岔路。 路口那头是无边旷野,阔达天地,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他不用再回到那个不见天日的宫城里,勾心斗角,挣扎至死。 只要他放下萧璟。 从来坚定的人终于犹豫。晏钧怀中抱着他舍不下的珍宝,却忍着,强迫自己说出最理智的答案, “……我不愿意。” 萧璟含着泪的眼瞳微微一弯,像不意外,两颗泪珠滚到唇边,忽然笑了。 “不回去也没关系,” 他努力忍着眼泪,继续向晏钧微笑着,“那我跟你走好不好?” 他像个很穷很穷,一无所有的农夫,对着好心施舍的仙子,只敢提一个愿望。 哪怕这个愿望会让他失去得更多。 “扶云台那件事……对不起,” 他真的很怕被晏钧推开,于是抱着他的手滑下去,小心翼翼地牵住男人的袖角,“留下你,借你的名义更换朝中势力,我知道这样很卑劣,我知道你都猜到了,你很生气……不会再做了,我什么都不要了,对不起,长策哥哥,我……” 他哽咽着没法再说下去,肩膀一颤一颤,手指眼看就要脱力松开。 晏钧反手,紧紧握住了他将要滑脱的指尖。 “……好了,别在外面。” 他的声音也不稳,掌心湿凉,拉着萧璟进了房间,让他坐在床边,伸手想要替他换下汗湿的衣衫。 可他的手抖得厉害,领口一个小小的袢钮,硬是滑脱了好几次才能解开。 萧璟是非常不善于运动的那种人,跟臣子们斗智,批复那些一句话能隐晦地绕上八个弯的奏折,他得心应手;但若论骑射,别说比萧頫,就是比晏钧都差得远——他顶多只能在围猎的时候射一射兔子,还得是虎贲卫提前准备好的。 所以他真的非常疲惫,汗水打透了墨黑的头发,瓷白脖颈上水光淋淋,碎发黏在上面,看起来狼狈极了。晏钧倒水给他,他长时间拉扯缰绳后的手指脱力,甚至连一杯茶水都捧不住,水面荡漾,波澜难止。 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假意做戏,做这种要把自己折腾死的事吗? 简直让人不舍得不去相信,他是有真心的。 “长策哥哥……我什么都不要了,”萧璟不知道晏钧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是很努力地替自己辩白,他侧过脸,祈求似的对晏钧说, “真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哭得太久,睫羽挂泪,风流上翘的眼尾染上一抹湿红,显出一种别样的柔软。 像一只小动物,皮毛雪白柔软,掌垫粉红,明明漂亮到做什么都能被原谅,却还是踮着脚来蹭你的腿,竖起尾巴讨好你。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惹人怜爱。特别是对一个已经心生情意的男人来说。 “……” 晏钧的手指捏得发白,近乎粗暴地扯开萧璟胸前袢钮,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去解对方的腰带了,二十余年修养出的静定沉和像一张点燃的纸,呼吸一吹,就在胸膛里飞快地化作劫灰。 “……别说这种傻话,自己脱衣服,等会洗个澡睡一觉,有什么睡醒再说。” 他站起来,却不知道去哪里平复自己的心绪,更要命的是,隔壁的赵觉已经醒了。 晏钧一向待下温和,府中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没规矩,往日他是不放在心上的,但现下,这种事简直让人头皮发麻——赵觉这种跟了多年的近卫不大讲究主仆之别,特别是他没睡醒的时候。 他打着哈欠出门,走到晏钧的房门,开口和推门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大人……” 房门砰得被人从里面砸上,而且反弹撞在了赵觉的脑门上,当场把他砸醒了。 赵觉:“?” “别进来,”晏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在更衣。” 赵觉:“哦……” 更衣怎么了?都是男人有什么不能看的,何况还穿着中衣亵裤,他不知道晏钧为什么突然这么在意,只好说,“那我在外面等大人。” 晏钧说,“你不用等,去叫些热水,我要洗澡,然后……拜访老师的礼品,你现在去买一下,办完再来找我。” 群~⒋⒊⒗4?整理.?? 4:4: 二十 不论是那张面具,还是萧頫和他的友谊,甚至是萧璟今晚的举动,都是前世绝对没有发生过的。 晏钧确信。自从那天保宁殿和萧璟争吵之后,他就一直心有疑虑,但宫里的人事自新帝登基之后就已经换过一拨,无从查起,才想着顺路来查一下先帝的起居注。 他没想到真能查出异常来,也没想到只是离京一次,会引起萧璟这么大的反应。 按理说,他这样的职位若要去下面州县,那确实挺麻烦的——沿路官员不仅要用心接待,八成还要送点财物,几个漂亮姬妾,哪怕用完就扔呢,好赖也能吹几天的枕头风,划算得很。 所以晏钧很少出京,不过宁安离得本来就近,还是行宫所在,御驾一年也要来个两三趟,他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让萧璟这么紧张。 怕他走?明明就递了奏疏上去,再说萧璟来得这么快,就像看到奏疏立刻出宫一样。 他怕自己独自来宁安。 为什么? 晏钧拨转马头,他将萧璟留在驿馆中休息,所以赵觉也没跟来,只有他一个人往魏自秋的府邸走。 他的老师魏自秋,是个极有名望的大儒,不仅教导先帝及至登基,还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学生多得数不清。 晏钧三岁开蒙就是拜在魏自秋膝下,直到殿试,也多有他的提携;不过细想起来,自从魏自秋因病隐居在宁安之后,两个人居然整整五年没有再见。 马匹停在一片茂盛的稻田前,远处江水粼粼,遥山叠翠,几个农民在稻田里劳作,一派悠游自在的田园风景。 晏钧沉吟一下,下马走到水田边,南地稻谷早熟,他拨开几穗浅金色的谷穗,走到其中一个农民身边。 “老师。” 老农弯着的腰直了起来,他抬起头上遮阳的斗笠,侧过脸,眯着眼睛看了晏钧一会,忽然笑了,“你怎么来了?” 魏自秋满脸是汗,袖口裤脚都卷起来,半点不像个大儒,他带着晏钧往外走,脚上的泥水滴滴答答一路延伸。 “没事儿,习惯了,”他摆摆手,示意晏钧不必扶他,“别看我年纪大了,在水田里走,你还不一定比得上我呐!” 太傅确实老了,发髻已经变得雪白,脸上也满是皱褶,不过精气神很好,一边走一边同晏钧笑道,“终于想起来看我了?” 晏钧垂首,“是学生疏懒。” 魏自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含笑道,“不妨事,这不是来了吗?” 宁安因为要秋祀的缘故,年年都会种许多水稻,好让祭祀之时皇帝亲自采摘奉神。魏自秋辞官之后闲来无事,干脆务起了农,连住也只在田边建了个小宅子,为的是干活方便。 “就不招待你了,要喝茶自己倒吧,”魏自秋回家,先把手上的两支稻谷插在一只粗瓷罐里,笑眯眯地看着,“长策,你来瞧瞧我这谷子,是不是比御田的还好?” 晏钧站在他身边,如实道,“学生不懂。” “你这孩子,”魏自秋摇头笑着,忽然说,“我听说,林中丞也辞官了?” 第12章 晏钧一怔。魏自秋接着道,“朝里可不剩什么老臣喽……你这么暗里手段,构陷老臣,可不像话。” “……学生……” 晏钧沉默着,最终只是低声道,“学生有错,请老师责罚。” 魏自秋道,“这时候才想起老师来?” 这是晏钧的授业恩师,从小看着他长大,教导晏钧的时间甚至超过父亲晏尚书,按着尊师之礼,晏钧哪怕跪下听诲也不为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从一见到他开始,一股难言的抗拒感就一直萦绕在心里,晏钧只能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长策啊……孔雀爱羽,虎豹爱爪,你五岁就学过的道理。” 老太傅似乎也不在意。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抬脸看着自己的学生,伸出手摸摸他的发顶。 “我教过你的吧?宁愿做得慢一点,也千万不要脏了自己的手。” 他的老师……在说什么? 晏钧条件反射地将那句话回忆了一遍,浑身的血都冻住了。而后他迅速垂下眼,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掩藏在睫羽之后。 “学生受教,”他开口,语气极其平静,“老师,现在朝中议论颇多……学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魏自秋笑笑,他在小桌上坐下,示意晏钧坐在他对面,“长策,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孩子,没想到这么点简单的问题,让你足足想了五年,现在才来找我。” 晏钧沉默片刻,随即继续说,“其实林如稷的事并不是学生所为,是陛下,学生觉得陛下……已经对我有所猜忌了。” 魏自秋一眯眼,“哦,我就在想做的如此急进,不是你的性子,没想到陛下小小年纪,神思倒是机敏,还能把你算计进去。” “是我疏忽了。” “陛下不太安分呐,”魏自秋随意地开口,“十几岁的年纪,老是想些有的没的,容易不长命。” 晏钧的目光微抬,落在魏自秋的身上。好几年的风吹日晒让老太傅像足一个农民,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给自己倒茶的手半点不抖,随意地就像在谈论天气,收成,或是其他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晏钧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把那只粗瓷杯搁在掌心里把玩着,停了一会,他对魏自秋说, “那就让他不长命吧。” 闻言,老太傅很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对方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黑眸中却隐隐噙住了一点笑意,光泽冰冷,像是磨掉了所有的耐心之后,终于忍不住想要吮血的虎豹。 “曲意逢迎太久……有点累了。”他淡淡地开口,把那盏茶一饮而尽。 “长策,从你入门开始,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果然不负我望。” 魏自秋了然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手,居高临下地笑了笑, “好孩子,有老师在呢,你只要记得一件事——萧璟的皇位,是你赏给他的。” * 临走的时候,魏自秋送了晏钧一个礼物。 一辆青蓬小车,马夫和骏马一样沉默,老太傅摸着车辕,和气地说,“这儿离驿馆不近,以后再来看老师记得坐车,骑马太累了。” 晏钧谢过他,两个人对视一眼,魏自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去吧,路途还长呢。” 晏钧掀帘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很快就若无其事地放下来,冲魏自秋点了点头,俯身进了车里。 他以为会看到密件,书札,任何能够挟制天子的东西;再不济也是满车的金银珠宝,但……都不是。 魏自秋居然送了他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漂亮,漂亮得让他齿冷的女人。 身量高挑,腰肢纤细,肤色雪一样白,更重要的是,她那张眉梢眼角无一不精致的脸,像极了先皇后,像极了……那张人皮面具。 “是你。” 晏钧终于忍不住皱起眉。他曾一度怀疑萧广陵的话言过其实,甚至怀疑萧璟,但显然,这两个人谁也没撒谎。 姑娘凤眸一弯,扯了扯自己的脸颊,“对啊,是我,货真价实。” 和那个表情略显僵硬的小花娘不同,她神采飞扬,每个细微的表情都生动自然,一看就不是面具能够做到的。 晏钧的神色愈发冰冷,他望着女子,“你是谢氏女?” “我姓季,季鸣琅,”姑娘半点不慌,笑嘻嘻地凑近晏钧,非常小声地说,“……中书令,我去找过你。” 晏钧:“……” 季鸣琅竖起手指,做了个“嘘”的手势,大大咧咧坐到了晏钧身边,把声音放得更小,“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先回答你一个问题……一个你最关心的问题。” 她卷长的睫毛扑闪着,眸光和萧璟一样的狡黠灵动,“我是他的……姐姐。” …… 起居注,老太傅,到面前这个自称是萧璟姐姐的女人,线头渐渐显出端倪,但仍有一点让晏钧难以释怀。 为什么他的老师会对他说那样的话? 什么事让他五年都没有见魏自秋? 魏自秋一定和他共享着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于天子,一旦捅破,就足以把萧璟从御座上拉下来——并且这个秘密,萧璟很可能也已经知晓。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有杀心;才会因为自己一句“舍不得”而崩溃;才会害怕自己来宁安……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和老师见面,真的可能再也不回上京了。 可是晏钧什么都不记得。 他能骗过魏自秋,却没法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出真正的原委,重生的过去如同隔水照花,他忘记的原来不仅仅是那些小事,有更森冷的秘密沉在水底,甚至连轮廓都没有透给他。 他把季鸣琅带到赵觉的房间,开门见山,“你不是先皇后的孩子。” “当然,”季鸣琅歪头看了看门外,笑眯眯地说,“我弟弟也不是。” “他不是你弟弟。” 晏钧冷冷地说,“我劝你最好少说闲话。” 季鸣琅“哦”了一声,“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能跟你说太多。” “为什么私自来找我?” “私自?我又不是谁的家奴,干嘛要私自。”季鸣琅看了看晏钧的脸色,补充了一句,“哦,魏自秋以为他把我囚禁起来,其实他想多了,那张面具也是为了引你过来,我那天想来找你的,不过你又不在。” 晏钧:“你父母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季鸣琅道,“反正那位跟我是亲的,魏自秋抓我来要挟他。” 她反手指了指隔壁。 晏钧略一皱眉,很快道,“隔壁是我的近卫,他是你弟弟?” “哎,中书令,”季鸣琅撑着脸,“我们就不要打哑谜了嘛,为什么不开诚布公呢?” 她瞳水微漾,神色忽然正经起来,“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 二十一 简直是惊天霹雳。 晏钧放在桌面上的手立刻握紧了,盯着季鸣琅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不用想太多,我本来就是这件事的参与者。” 季鸣琅叹气,“我是阿璟的姐姐,但我们父母是谁,为什么分开,原谅我不能告诉你,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只要知道我不属于这里,其他不需要了解。” 晏钧的理智悬于一线,但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消化,他紧接着问,“我忘记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抱歉,嗯……这个我也不能说,”季鸣琅有点尴尬地摸了两下耳坠, “是这样的,你重生的这件事呢,其实是我师兄做的逆转术,他这个人做事不太靠谱,所以这个逆转术出了一点小问题……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季姑娘,你是来做什么的?”问了一圈等于白问,晏钧苦笑起来。 季鸣琅说,“逆转术会导致时间动荡,本来就不稳固,我随便把事实告诉你,说不定你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了,中书令,其实你不是都猜到很多内容了吗?如果你真的好奇,不如直接去问萧璟。” 晏钧毫不意外:“他果然知道。” “……”季鸣琅显然是说漏嘴了,连忙找补说,“哎呀,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反正就是你赶紧把他送回去,好好过日子就行了,我今天跟你说的话都不重要,阿璟也不知道我的存在,你就把我忘了吧。” 她站起来,顺手从桌上拿了一块糕点咬在嘴里,刚到门口被晏钧叫住,“你不要乱跑。” “放心吧,我留在这容易被误会,”季鸣琅善解人意地掏出一块面纱挂在脸上,又说,“那辆车的夹层里有不少银子,中书令还要吗?” 晏钧:“……你拿走吧。” 季鸣琅乐了,摆摆手,“祝你和我弟白头偕老。” 晏钧以手扶额,简直懒得再喝止她,这姑娘简直和萧璟一模一样,心思又多又乱,天生就是让人头疼来的,谁都不会怀疑他们的血缘关系。 “哦,对了,” 愣神间,季鸣琅又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她严肃了神色,对晏钧道,“中书令,好不容易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不要重蹈覆辙。” 晏钧心头一动,他站起来叫季鸣琅,“什么……” 季鸣琅没有回答,晏钧追出去,她已经两步下了楼梯,背对着晏钧扬了扬手,后脑上朱红的发带跳跃着,像一道无拘无束的霞光。 晏钧望着她明快的背影,一时没有动。正思忖间,就听见背后门扇一响,也不知是不是姐弟间的默契,萧璟好巧不巧在这时候推门出来。 “长策哥哥,”他勉强睡了一会,虽然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你怎么站在……” 话没说完,他就瞟见了楼下还没走出去的季鸣琅。 现在没有其他事务,驿馆里很空,除了他和晏钧就没有其他官员借住,所以不用猜就知道是谁的客人。萧璟表情一僵,随即从朱红发带上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接下去,“站在这里做什么?” 好像也不需要回答了,他抿了抿有些皴裂的唇瓣,觉得疲惫成倍涌上来,有点想马上回头去睡觉。 其实不用季鸣琅嘱咐,晏钧也不想萧璟跟她打照面,于是转身挡了一下,对萧璟说,“怎么就醒了?” “嗯,睡不着。”萧璟当做没看见他的动作,很乖地回答。 他只穿着睡时的薄衫,脸色仍旧显得苍白憔悴,因此长睫和一头墨发就像是薄宣上的几笔水墨,越发黑得惊心动魄。 同一张脸,如果说季鸣琅看起来灼灼如桃李,他就是开到极盛的梨树,花朵薄白繁茂,夺目难忘,却禁不住一场暮春的雨。 这不怪他。一枝同生的花朵,各自长成什么样,和生长环境息息相关,你不能指望宫城里养出什么阳光灿烂的性格,或是正直朴实的品行。 晏钧从没有注意过这些,可现在,也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他轻微地吐了一口气,对萧璟道,“你进来, 我有话跟你说。” 他带着萧璟进房间,关上门,才走到床边坐下,“过来。” 萧璟浓密的睫羽小扇子一样垂下,他走过去,居然还不等晏钧开口,就老老实实地跪在他的面前。 “让你跪了吗?” 晏钧俯身,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腿上是不是磨破了?” 萧璟受惊一样抬起眼看他,然后低声道,“是。” 第一次长时间骑马的人是一定会有这种伤的,因为骑马时双腿用力,会在颠簸中不断摩擦马鞍,严重点的能直接磨烂皮肉,幸好萧璟的马和马鞍都是精挑细选的,还不至于伤到走不了路。 晏钧拿出一只小药盒递给他,“自己上药吧,我不方便碰你。”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萧璟停了半晌,才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瓷盒,悄悄往床榻里钻了钻。 还没有其他动作,就见晏钧从床上起身,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拿过一本书翻看,虽然不催他,但也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萧璟说,“长策哥哥,我昨晚跟你说的那些……” “我让你上药,让你说那些了吗?”晏钧眼皮也不抬,随口道,“我现在不想知道。” 萧璟只好停下,他默默脱下自己的亵裤,大腿内侧确实都磨破了,渗着点点血丝,药膏是凉的,在指尖很快化成液体,抹在伤口上是针扎一样的刺痛,不会痛到难以忍受,但也十分磨人。 也不是没有在晏钧面前换过衣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背对着自己,萧璟反而觉得分外羞耻。 因为对方看不见他,不知道他的动作,所以每个细微的动静和声息都容易让人想歪,萧璟耻于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他忍着疼,尽量安静地上药,耳尖泛上一层薄红。 冷不防晏钧道,“对了,马车我已经安排好了,待会你吃过饭,我让赵觉送你回上京。” 萧璟上药的手不由得一颤,指尖重重碰到了伤口,他拼命咬着嘴唇,不让痛呼传出来。 “……我不走。”他过了一会才开口,哭腔被他藏得不好,强撑着轻声重复一遍,“我说过了,不回去。” 晏钧啪得合上书页。其实折腾了这么一通,才不过正午,日光透过窗纸变得很柔和,他端详着那窗明亮,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 “我去见过老师了,”他轻轻巧巧地看着窗外,开口道,“陛下猜猜,他跟我说了什么?” 萧璟的脸色倏然变得更加苍白,他说,“我猜不到。” “那好,我再问陛下,昨晚你跟我说的话,陛下还记得吧?” “……记得。” “那我可以答复陛下了,我不愿意。” 晏钧转头,就像看不见他的失魂落魄,慢条斯理地说,“不只是不愿意回去,也不愿意让陛下留在身边。” “为什么陛下践踏完我的名望,再轻轻巧巧一个道歉,我就要原谅?臣不愿意。” 他起身,随手拖开另一把椅子,面对着萧璟坐下,“陛下想要利用臣,臣不想坐以待毙,那我们就争一争——我想陛下还是很有志气的,对吗?” 中书令晏长策,十五岁拜官,十年擢升进无可进,没有一个朝臣会以为,他真的是靠着君恩盛眷爬上来的。 他只是从不把杀伐决断的一面给萧璟看,但现在,猛兽调转头颅,利齿森森。 晏钧继续道,“反正狠话陛下早就放过了,臣是离不开上京的,那就朝堂见吧,陛下请回。” “我不会回去的。” 萧璟嗓音沙哑,他抬起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不放你,我们就争一争,活下来的那个给对方收尸——你觉得怎么样?” 晏钧肩背修挺,坐在椅子上,漠然地看着他。 少年天子微笑着,他那样漂亮,雪白的一枝晚梨,吐出的话却字字发狠,“你若是死了……中书令,我会让你配享太庙,在我的陵寝前陪着我……” 说着,萧璟起身光着脚走向晏钧,跪在他身前,中衣散乱地遮住光裸的腿,“如若我死了呢?长策哥哥想怎么做?” 你会怎么做? 晏钧低下脸,抚着萧璟晕红湿润的眼尾,用很久都没有过的柔和口吻道,“陛下是真的想过要杀我吧?” 萧璟一怔,那种柔顺的表情还停在脸上,却再也笑不出来。 ——什么都不会做。 晏钧根本没有被他绕进去,他不曾按着萧璟的意图转移注意力,反倒步步把他逼进死角。 “陛下连臣的身后事都想过了,一定也想过怎么杀了臣吧?让臣猜猜,是鸩酒?还是一根弓弦?……陛下是不是早已经准备好了?” 晏钧慢慢的说着,每个字都从唇齿里浸透了,由男人温润的声嗓吐出来,甜而腥,饱含血气。 萧璟睁大了凤眸,他开始发抖,伸出手慌乱地拉住他的衣袖,“我没有准备那些……我说过我什么都不要了,我,我怎么会……” 他怎么会呢? 会的吧。 有个不起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他说,你不是想过吗? 十五岁那个午后开始,你就这么想了。 你动了杀心,你开始准备…… 你已经这么做了。 声音蚊蝇一样微小,转瞬即逝。 萧璟视线愈发模糊,手中衣料随着晏钧的动作滑落,须臾手腕一轻,双手都落进晏钧掌心,被一根缃色宫绦打横绕过几圈,牢牢将双手捆在了一起。 “……” 第13章 他惘然地看了晏钧一眼,宫绦尾端缀着两块莹润白玉,沉沉地拉住双手向下坠去,“长策……” “知道陛下自有主意,臣也不想多费口舌了,” 晏钧起身,重新取出一根宫绦理好衣服,站起身淡漠地说,“陛下就在这,跪到想走为止。” 群~⒋⒊⒗4?整理.?? 4:4: 二十二 上京,城北大营。 萧广陵快气疯了,连自己宝贝儿子也舍得骂,“萧璟有病,你也跟着他发疯是吧?他去宁安,你还帮他捂着,是不是指望他回来以后给你封赏啊?” 萧頫刚从宫里出来,朝服都没换,文文气气往那儿一坐,挨完骂才慢悠悠地辩驳,“去个宁安,又不是太远。再说中书令不是也在。” “你以为宁安是什么地方?他就算跑马去明州,都比在宁安好。”萧广陵冷笑一声,“魏自秋住在那呢,平日里御驾招摇也就算了,就这么静悄悄地去,他都不够人家嚼两口。” 萧頫毕竟年纪小,对魏自秋并不了解,闻言一愣,“那不是先皇的太傅吗?” “萧定衡……哼,当年要不是靠这位太傅,能把废太子拉下马?” 在自己的大营里,萧广陵毫不避讳,“我还以为阿璟跟他那个草包爹不一样,再说之前不是做得挺好的吗?那会他在营内怎么说的来着,说晏钧是天下,妈的,我还以为他是说利用晏钧就能把住群臣。” 萧广陵摸着额头,满脸戾气,“那现在是什么意思,天下不要了?疯起来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萧頫抿了抿唇,“最近中书令府邸上正清退近卫,他还推了不少朝中兼务,我觉得他像萌生退意了。陛下或许是想挽留一下吧。” “现在才觉得害怕,要退?未免太晚了。” 萧广陵说,“还是阿璟对他太心软,若是我来做,就凭他是魏自秋的学生,绝不会让他高官厚禄过得这么舒服。” “为什么?”萧頫不解,“再怎么说,中书令任职上也从没出过差错,连我也受过他的照拂……” “阿頫,”萧广陵摇摇头叫住他,“你年纪小,没经历过先皇在位的时候,否则你就会知道,晏钧和他那个老师……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两袖清风,鞠躬尽瘁,谦谦君子……魏自秋在朝的时候,这些赞誉都是给他的。” 亲王冷声说着,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人心隔肚皮,就算是我们这种宗亲,都会有自己的考量,更何况无亲无故的臣子?一个人身居高位不贪不诳,说明他心中所图比这些还重要,还可怕……萧定衡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听了魏自秋的怂恿,去争皇位。” “他是成功了,然后呢?他根本没有执掌天下的能力,白白被魏自秋的野心操纵了一辈子,” 萧广陵接着道,他到底不是纯血宗亲,当年那场争斗,定安侯一脉做了最近也是最安全的旁观者,也是唯一有资格评判的人, “本来嘛,这种窝囊性格,怎么可能坐的稳皇位,幸好魏自秋没生出女儿来,否则南楚早就改了姓了。” “……” 萧頫略略睁大了眼睛,显然十分吃惊,“他不是名望极高……等等,那晏长策……” 萧广陵侧过脸看他,手指一动,将斟满的酒杯推过去,“魏自秋年纪大啦,老家伙人老心不死,还想千秋万代把持着南楚,晏钧,就是魏自秋选定的接班人,懂了吗?” 这些秘辛足够惊悚,年轻的秘书郎目光闪动,他停了停,才说,“陛下即位到现在,朝中争斗虽然都打着为他着想的名义,但其实是各为其主,这其中有一党……是魏自秋的人?” “他可是做老师的,桃李满天下,”萧广陵道,“其实我一直同阿璟说,应该先除掉魏自秋,但不知道是不是顾忌朝中党羽……总之是没做。” 陈年往事一旦翻出来,就是扑鼻的腐朽霉气,两个人都被这气味压得没再说话,静默里,萧頫轻轻叹了口气,“我觉得没有这么严重,再怎么说他们俩互生情意……” 萧广陵呛了一下,“情意?什么情意?” 萧頫:“……男女之情的那种。” 萧广陵:“……” 瞠目结舌之后,他撑住额头,“疯了疯了,我这就去把阿璟抓回来,再把晏钧弄死……” 萧頫浓密的睫毛一颤,他看着萧广陵起身换衣裳的背影,手指捏住杯沿,“那要是我有一天……” “你想都别想,老子敲断你的腿,” 萧广陵低头扣牛皮护臂,嘴倒是不闲着,“好好的姑娘不喜欢,搞这些歪门邪道……我去趟宁安,你把宫里稳住了,千万别出岔子。” 萧頫闷闷地答应了一声,过了一会,他说,“打断腿我还是要做呢?” 萧广陵忙着叫人,话往后面放,“三条腿都给你打断!就当我养了个姑娘,赶紧滚——我可跟你说好了,别掺合他们的事,过两年咱爷俩还要回定州呢。” 他说着迈开长腿,利落地推门出去了,开门的瞬间日光投进来,照得萧頫一时眼花,伸手用手背挡住眼睛。 “要真是个姑娘就好了。” 少年嘟囔着,垂下眼睛,将那杯酒握在手里,到最后也没喝。 * 萧璟跪了多久,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房间里的滴漏一声声敲下,他不想去数,也没有余力去在意。 只是犟着不肯走,又有什么用呢? 萧璟的视线向下,那两颗羊脂玉坠子被他捡在手心里,已经暖得温热。 他送给过晏钧很多东西,这两颗坠子也是,那年他拿了盒子兴冲冲地跑到晏钧府上,从书房的圆窗处看进去,对方正临案看奏疏,还没发现他的到来。 萧璟于是没有喊他,他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玉石,轻轻一掷砸中晏钧的腿,雪白的小东西跳了一下,很快顺着衣料滑到地上。 “长策哥哥!” 看到对方吃了一惊的神情,萧璟一脸恶作剧得逞的笑,翻进窗户,钻进他的怀抱里,“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嘛。” 晏钧抱着他,也不生气,侧过身子捡起地毯上的玉石,萧璟顺手就抢过来,迎着光高高举着,“你看,是不是色若脂白,触手温润?我想让人雕了送你,又不知道雕什么。” “这样就很好,”晏钧怕他四处乱动把奏疏打乱,干脆放下笔,把人抱稳,温声道,“可以做扇坠或者腰佩,照棠喜欢什么?” “唔……做宫绦坠子吧!” 他好像是这么回答的。但那不过就是个平平常常的下午,他送给晏钧不起眼的小东西,在当时的萧璟看来,根本不值得被记住。 如果他不曾摔坏那只金座钟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看见爹爹的信。 这样,只有到了刀悬于颈的那一刻,他才会觉得伤心害怕,而不是整整三年夜不能寐,每每披衣坐起,他望着空荡荡的昭泉宫,总是会推想,当年爹爹是怎么度过这些夜晚的? 看着身边那个美人,他的皇后,他不得不娶的贵女,两个锦衣华服的傀儡明明彼此厌恶,却还要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也会觉得无法安眠吧,才会写出字字带血的信,恨意与不甘力透纸背,可他又如此温懦,不能作为,只敢恳求自己的儿子去解决这场僵局。 萧璟也觉得自己的将来一眼望得见,他会是另一个萧定衡,区别无非是娶的女子姓王还是姓谢,柔顺还是活泼。他太年轻了,是被严密照看的树苗,四周早就竖起血红色的篱笆,不许他长歪了,长出种树人画出的界限里。 如果他没有喜欢上晏钧就好了。 一棵终要被砍伐的树,爱上照顾自己的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种树人会笑,听到故事的人也会笑,最终只有树被早早地伐平做了屋梁,余料焚烧成灰。 树又不能反抗什么。 但是萧璟可以。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凭借自己的聪慧做好一切,扶云台之后,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做这场游戏的胜者…… 天子显然忘记了一点,树不能挪换地方,人却是来去自由的。 晏钧如果要离开,自然会有其他人接手跟他继续这场对弈——小皇帝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晏钧了。 赢了又有什么意思呢?是生是死,输赢两论,晏钧都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会忘了自己,彻底,干净地把自己从他生活中抹去,从此娶妻生子,再也不会想起还有萧璟这个人。 萧璟突然就不想比了,他惶然地把棋子抹掉,他不顾一切地出宫,他愿意做这个输家,哪怕自己这棵树终要倒下,他也希望是晏钧亲自动的手。 可是晏钧连这样的机会都懒怠赠他。 房门轻响。萧璟抬起脸,见晏钧身上带着未散的暑气走进来,大概忙了很久,额间还有细细的汗。 他什么也不说,俯下身把萧璟抱起来,萧璟跪到僵硬的身体乍然被动,膝盖刺痛,忍不住喘息了一声,稳不住身体地就要向地上歪倒。 晏钧适时把手放在他的脸侧,一言不发地把人捞住,他抱着天子大步往楼下走,楼下的商贩被清扫一空,一辆马车静静停在楼下,帘子撩开着。 “陛下回京之后直接在城门卫处等人来接,”他把萧璟塞进车里,趁着他双腿僵硬不能挣扎,解开绑手的宫绦,语气平静,看也不看他,“陛下请回吧,臣就不送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4 二十三 马车特意选的小巧不显眼,走得很快,不一会就在空旷的长街上远去了。 晏钧站在驿馆廊檐下,近卫赵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望了一眼,有些忧虑地说, “不然还是绕一下路,低调一些……” “用不着,”晏钧看着只余一点影子的马车,“有我在,他不会出事。” 他的老师刚刚教过他不要脏了自己的手,那么无论如何,都不会在抵达宫城前动萧璟。 就这么把他送回去是最好的方式,正大光明,反倒安全。 赵觉应了一声,他早就穿戴好了护腕马靴,是要暗中陪着萧璟回京的,“那属下这就走了。” “去吧。” 等他的身影也消失在街上,晏钧方才转身离开。 他清掉了两侧街上所有的摊贩,用虎贲卫画出了一个真空地带,一路延伸到行宫门口。驱赶那些摊贩的时候,他们虽然有些惊讶,但没有一个人抗议,甚至连句抱怨都没有,显得过于安顺了。 他们不是为了生计才聚集才这里的,所以驱散之后,只要换个身份就好,不需要多嘴多舌,引人怀疑。 不过是不是都不重要,这些小事不在晏钧的注意范围内,魏自秋盘踞日久,有眼线一点也不奇怪,他只是不想让这些人把消息传得那么快。 反正该知道的时候,魏自秋自然会知道的。 行宫角门开着,那晚的虎贲卫营头正在一旁等着晏钧,他穿着全付盔甲,热得满脸流汗,“中书令,已经按您的吩咐,把行宫里除了虎贲卫外的人都清空了。” “嗯,辛苦。” 晏钧颔首,忽然伸手,“有火石吗?” “啊……有倒是有,”营头忙拿出来,不解道,“不过日头还高,现在就要点灯吗……” 晏钧站住脚接过火石,顺道瞥了他一眼,“知道你为什么留守宁安吗?” 营头:“因为属下……稳当?” “因为你话太多。” 晏钧一笑,撇下营头独自往行宫内走去。他绕过雕金画玉的走廊,一直走到藏书楼前。 白天再看这栋建筑,六层翘角飞檐,每个檐角都挂着海棠纹的金玲,折枝绫格木窗十分精致,透出一股淡淡的书墨气味。 帝陵里埋着的是君王的肉身,他们的灵魂则被存放在这里,在层层叠叠的书册里,贪嗔喜怒,鲜活生动。 可惜他们死了,灵魂就比泥灰还贱,只需要留个牌位任人瞻仰就好。 晏钧擦亮火石,星火落在细绒里,很快就旺盛起来,他扬起手,把见风招展的焰苗扔在了一个书架上——那似乎是萧定衡父亲的起居注,书页干燥,像一张温床,哔哔啵啵地烧了起来。 灼热的气焰舔上衣角,晏钧退出楼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继而转身,和呼喊着狂奔过来的虎贲卫们擦肩而过,顺着来时的原路走了。 他不做任何解释。走过阴凉的廊庑下,就顺手把火石丢进了廊下的池塘里,一枝绿荷被砸倒,茎折花落。 幸而发现得快,火势不算无法拯救,只是烧掉了第一层的所有起居注,二楼楼板烧穿之后,那不知道是哪代萧家倒霉先祖的架子也齐刷刷掉了下来,砸在灰水里,脏兮兮地无法收拾。 行宫起火可是大事,一下子招惹了许多百姓过来围观,连驿馆门口都围了不少人。晏钧透过窗子看着,藏书楼整个楼面都被熏黑了,海棠金铃被纸灰熏哑,总之是再也不响了。 满心赞许的学生过了几年忽然变得跋扈且张狂,不知他的老师会做何感想? 晏钧有点想笑,但笑意太微淡,他只是默然望了望上京的方向,合起窗子准备离开—— 他忽然一停。眼角余光扫见了不远处飞奔而来的一匹快马,随即,他的近卫赵觉从马上下来,三步并做两步冲了上来。 “路线……路线不对!”赵觉还没跑到主子身旁就急促扬声,“他们从浦嶷山里走了!” 晏钧倏然转脸看他,“什么?” “那个车夫绕了小路,两边林子里都拉了绊马索,我吃了埋伏就没追上,”赵觉大汗淋漓,简直要喘不匀气了,“那几个同伙全都死了,属下没来得及留活口,但是马车已经往猎场方向去了,要让虎贲卫围山搜查!” 马车是赵觉找的,他一向做事稳当,大概也是没想到整个宁安居然被魏自秋渗透至此,跪下来道,“属下赶回来报信,这就去接着找……” 晏钧一抬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你做的对,”他扶着窗棂,语调冷静,“拿着我的金鱼符去调虎贲卫,我去围场。”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晏钧终于微微咬住了牙,黑瞳沉冷,“你去了也没用,别啰嗦了。” 浦嶷山中的围场坐落在山口,平时只有少量守卫驻扎,通向围场的路都没人打扫,长满了荒草,晏钧到了赵觉说过的小道,果然看见绊马索旁倒着几具尸体,翻过来看,都是服毒死的。 这就是明摆着蓄谋已久,死人身上连半点私人物品都不会有,就算事被捅出来,也只能当做山匪劫道,最后让宁安的县官倒霉罢了。 晏钧没有时间停留,这一片十分荒凉,车辙还算明显,他顺着荒草被踩倒的痕迹向前继续走,胸膛中慢慢积蓄起怒气。 是对魏自秋的,也是对萧璟的。 气得是魏自秋说得道貌岸然,实际他确实不会杀死萧璟,但有一百种方法可以磋磨小皇帝,是自己一直抱着对方是恩师,是大儒的想法,以至于看轻了他的狠毒。 还有萧璟…… 这个笨蛋! 就算魏自秋不动他,晏钧也按捺不住想要打人的心情,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萧璟找到,带回宫城里捆起来…… 晏钧的神情微微一僵,随即竟有些难看起来,他将色泽浅淡的唇瓣抿得更紧,一声不吭的勒紧了缰绳,一步步跟着车辙追过去。 …… 日落已久。天空还是透亮,光线却渐渐趋于黯淡,草木蒙上一层雾气,看起来更深,也更模糊。 萧璟踉跄地走在山道上,那根本不能算是道路的土地上长满了低矮灌木,枝桠外突,拉扯着他的衣衫。 不过他的模样本来就够狼狈了。墨发散乱,脸色苍白,全身的衣衫都有破损,从胸口至衣摆一大片血迹,连脖颈上都溅上许多,他边走边抬手抹了抹,再随手擦在草叶上。 半路,他就察觉了路线不对——可那个车夫就像聋子,任凭他怎么问,都不肯搭理一句。 车行过围场,越走越荒芜,萧璟终于明了对方的意图。不是不慌乱,不是不害怕,就像晏钧所说,没有人教过天子该如何面对一个匪徒的威胁。 但萧璟想,有什么不一样呢,无非就是见不见血的区别。 车夫大概也没有想到,天子能从他的腰间摸出兵刃,并且干脆利落地割断他的喉咙,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或许到了地府,他才会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栽在了这件事上。 萧璟只走了不远的一段,体力和膝盖的伤都让他不能再继续下去,他找了一小块空地休息,顺便看了看天空。 围猎猎的是深山里的动物,因为猎场住着人,这附近反而没什么动物愿意来,只要天亮了,就什么都好办了。 少年天子伸手环住自己的胳膊,瞳眸下睨,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地面,脸上表情反而很安然。 并没有哭,哭也没用。 萧璟不会干这种浪费体力的事情,他甚至想要不要小憩一会,毕竟发呆太无聊了,也会消耗人的精气神。 正胡思乱想,他听见不远处草叶纷纷而动,犹豫一下,还是起身躲到了树后,抬眼看向来人—— 车辙印到此戛然而止,晏钧只来得及看到翻在路边的马车,和早就气绝的车夫,对方的喉咙被割开了,满脸都是惊恐。 萧璟去哪了? 晏钧的心口发紧,他无法想象还会有另一个势力,会再次把萧璟夺走,他甚至想起了季鸣琅,传说修仙的人凌驾于凡人之上,她会为了弟弟重回人间,那是不是也会在哪里保护着他? 他第一次这么慌乱,连呼吸都乱了几分,脚步却越发急切,一寸寸搜寻着萧璟的踪迹。 夜雾浓重,提灯纸面蒙上薄薄的水汽,光线朦胧,晏钧走了很久,直到他怀疑会和萧璟擦肩而过的时候,终于看到了不远处林子里,亮起了一点火光。 萧璟当然不会生火,他应当……也没有带任何照明用具。 但是晏钧不得不试一试。 他举步向前,拨开重重雾气,那点火光愈发明亮,直至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 第14章 萧璟靠着树站在那里,在他的对面,一个高大粗犷的汉子举着火把,闻声回头看过来。 “……照棠,”晏钧嗓音发哑,他看到萧璟身上的血迹,顾不得眼前的情形,急不可待地想走过去,“哪里受伤了吗?” 汉子手里的火把一挥,直直地指向他,“站住!什么人!” 晏钧站住,他喘息未平,随即道,“我是殿试回乡的考生,这是我……弟弟。” 汉子打量着他,见他虽然穿着利落,但眉宇间文质清和,谈吐流利,确实是个读书人的样子。 “考试不是结束很久了,怎么现在才回乡?” 晏钧微微苦笑,“忙着拜访各位辅考官,虽然没考上,留点印象也是好的。” 汉子“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懂,继续指了一下他,“你,腰带摘了,佩剑扔掉。” 他指挥晏钧将东西丢进草丛,冷眼瞟了他一会,忽然鼻梁上皱,假模假式地笑道,“兄弟,你这傻弟弟怎么回事?从哪儿沾来这么多血?” 群~⒋⒊⒗4?整理.?? 4:4:8 二十四 晏钧向来是很有耐心的人,但看着萧璟满身是血,这样的连番诘问,已经隐隐逼近了他的忍耐底线,猜想虎贲卫应该已经到了山下,他神色渐冷,开口道,“你……” “有死人……在山下,” 一个清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微带颤声,“他死了,有吃的……” 汉子闻声回头,“哟。你不是个哑巴阿,那你找到吃的没有?” 萧璟抱着膝盖,把头低低地埋下,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又抬起头,神情纯稚,十分真诚地说,“没有,他很穷,没有吃的。” “哼。” 汉子哼笑一声,算是默许了,“真是个傻子。” 晏钧眉头蹙起。 但萧璟很快起身走过来,他踉踉跄跄,伸出手握住晏钧紧绷的指尖,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饿了,能不能问大哥他们要吃的? ” 晏钧望向他,萧璟表情懵然,眼光却熠熠,甚至读的出警告之意。 他又怎么会听不懂。晏钧闭了闭眼,勉强平复下气息,伸出手摸了摸萧璟的脸颊,“我们下山再吃,有没有哪里受伤?” 萧璟摇摇头,“没有,我走得慢。” “如今天黑了,可不好下山,”那汉子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郎君不如跟我们回村,休息一晚再走。” 他说得客气,可言语间大大方方用上了我们,语气也不是多么和善。 晏钧望了望萧璟,沉吟片刻,他握紧了萧璟的手。 “那就多谢了。” 灯笼被扔在了一边,他们走在杂草丛生的林间,意料之外没有摸黑——两旁的林子里陆陆续续亮起了火把,大略一数也有十几个。 这居然是个巡逻队伍,之前那个汉子,是专门出来做诱饵的。什么时候在浦嶷山里多了一群这样的人?就在皇家猎场几步之遥的地方。 宁安还真是烂到根了。 萧璟的脚步一直不稳,却也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他不说,但是膝盖有伤,到底影响了行走速度,慢慢就拖在整个队伍后面。 冷不防牵着他的晏钧停住了脚步,他松开萧璟的手,转身道,“走累了?哥哥背你好不好?” 萧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怔怔地看向晏钧,对方在昏黄火光里望着自己,目光温柔,极有耐心地等他。 萧璟睁大了眼睛。片刻后,晶亮眼瞳蒙上了薄雾,薄雾化作潋滟水波,顺着萧璟尖而上挑的眼尾滑下脸颊。 “……”他颤抖着唇瓣,一时说不出话。 晏钧不再问,他俯下身把人背起来,萧璟还没反应过来,本能地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伏在他身上哭了。 “哥哥……”他哽咽,小声地抽泣着,湿润的脸颊贴在晏钧脸侧,“哥哥……” “嗯,没关系,”晏钧走得很稳,他空不出手,于是侧过脸,轻声安慰他, “哥哥在,不要怕。” * 午后,阿芍抱着洗衣盆去溪边浣衣,村里洗衣的妇女都喜欢在这时候来,一群人挤在码头上,手上浣衣,嘴里总要说些家长里短,一件事嚼上八百遍,用来打发时光。 不过今天可算有了新鲜话题了,阿芍还没走到溪边,远远就听见大嗓门的阿嫂说,“哎哟,我是觉得年长的那个好看,弟弟虽然俊俏,还是太小了些,再长长才行。” 她的话引起一片哄笑,一个年轻点的,是她家的远亲侄女,跟着说,“小郎君怎么不好看?我就觉得他那样好!” “我听说那可是个傻子!” “傻子怎么了?”表侄女一撩长辫子,豪气地说,“长成那样,养他一辈子我也愿意!”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笑成一团,阿芍把衣裳放在石头上,也跟着笑,冷不防有人叫她,“阿芍,你瞧见昨晚来的两个人没有?” 阿芍摇摇头,“没有,我昨晚睡得早。” “那你可得去瞧瞧,”她身边一个女人道,“听带他们回来的张家二郎说,那是落榜回乡的考生,虽然说落榜了吧,但好歹也考进上京了不是,你不是一直想嫁个读书人吗?” “就是,我们阿芍这么漂亮,哪个少年郎不动心啊?” “阿芍,你就看看去呗!” 阿芍被说得不好意思了,抿着唇挽了挽鬓发,她确实有一副好样貌,唇红齿白,顾盼生姿,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心气也和长相一样高,所以十六岁了还没有订亲。 她耳朵里听着别人的话,手上匆匆忙忙洗好了衣物,抱着盆走在路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村那头望了望。 听说那个考生……就住那个院子呢。 阿芍咬着嘴唇思索着,对他,她不是不好奇,只是脸皮薄,但现下手上抱着衣服,就说是回家路过,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对,就是看一眼,又不碍着什么。她一心想嫁个读书人,可是村子闭塞,一年也不能出去一次,再不抓紧机会,她就该嫁不出去了。 阿芍抱着盆,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轻咳一声给自己打了打气,抱着盆往小院走去,远远的瞧见了小院低矮的围墙,墙后并没有人。阿芍莫名失望,绷着的气也散了,干脆走近两步,贴着围墙张望了两眼。 好巧不巧,就在她凑过去的当口,院内唯一一间小屋的房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屋檐低矮,他出来的时候微微低了点头,眉眼就显得流畅而柔和,明明是那么英俊的长相,气质却清淡文质,和她见过的那些所谓的读书人完全不同。 阿芍心头猛跳,脸颊蓦地就红烫起来。 男人一抬眼,看到阿芍傻站在原地,也愣了一下,随即他弯起唇角,温和地笑了,“姑娘,有什么事吗?” 阿芍一下子回过神来,看见他手上拿着的衣裳,急中生智道,“那个,我们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洗洗衣裳或者做做饭什么的……” “不用麻烦了,”男人好脾气地拒绝她,“劳你告诉我在哪里洗衣就好。” 他哪里像洗衣服的人呀!阿芍默默想着,她说,“那里都是村子里的女人,不方便的,还是交给我吧。” 男人大概没想到这一点,迟疑片刻,才将那两件衣裳递给她,“那多谢姑娘,这几件衣服大概有些难洗,不用勉强。” 阿芍眼光往上面一溜,这时候才看见衣裳上满是血迹,不由得“呀”了一声,“你受伤了吗?这么多血。” “是我弟弟的,他……调皮。”男人摇摇头。 阿芍道,“啊,他受伤了吗?怪不得没出来,要不要给你拿些伤药?” “他没受伤,只是睡着了。” “哦……那就好,我先走啦,” 阿芍拿着衣衫放进自己的盆里,低着头想想,鼓起勇气冲他尽量温婉地一笑,“对了,我叫阿芍,芍药的芍,你叫什么?”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一直叫你你你的不太礼貌,有个称呼好一些……” 男人沉黑的眼瞳望住她,“我姓晏,晏长策。” 阿芍顿时来了自信,她也是读过不少书的,“长策当须用,男儿莫顾身……对吗?” 晏长策笑了,“对,阿芍姑娘很厉害。” 阿芍得了夸奖,觉得没有丢脸,也觉得自己和对方是有共同话题的,非常高兴地抱着盆,“那晏先生我先走啦!衣服洗好了就给你送过来!” 她蹦蹦跳跳地走远了,没有看见晏钧在她身后背住了手,脸上再无笑意。 少女很爱漂亮,哪怕村里物资匮乏,也尽力让自己朴素的衣衫变得华丽一些——而在她的襟口,就用并不鲜艳的黄线绣着一穗金黄饱满的稻谷。 和小花娘画在桌上的一模一样。 晏钧在原地站了一会,他和萧璟昨夜被带到这里,屋内倒还算干净,但基本上算是被软禁起来了,小院离村口的岗哨很近,那队巡逻的人只要一探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情况。 这还在浦嶷山内,只是不知道顺着山脉走了多远,虎贲卫未必能那么快搜寻到这里。 而这个村子,八成和魏自秋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他在深山中养一群妇孺,究竟是为了什么。 晏钧转身回房间,屋内的摆设十分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副桌椅,床上挂着粗糙的纱帐。萧璟连续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体力耗尽,蜷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萧璟的额头。连夜奔波,要是在这里生病了,只怕连药都难找,好在并不烫,只是满额细汗。 萧璟似乎被惊动了,睡梦中呢喃了一声,无意识伸出手,“哥哥……” 晏钧接住他的手,放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哥哥在,好好睡吧。” 萧璟眼尾湿润,在那声呼唤后已经醒了,茫然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帐子上,很快又滑到晏钧身上。他迟钝地吃了一惊,想要缩回手去。 晏钧一把握紧了他的手,“做什么?” “我……”萧璟的记忆怕还是混乱的,分不清那个逼他走的晏钧和背他的哥哥哪个是真的,“我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晏钧分毫不让,冷着脸说,“你知道我多想打你一顿吗?” 萧璟秾长的眼睫垂下,他停了好久,才低声说,“对不起……” 话音消失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萧璟剩余的话还未出口,晏钧就已俯下身,匆忙地抱住了他。 萧璟呆呆地愣住了。 晏钧把他紧紧按在怀里,哑声道,“你是真的想要我的命吧?萧璟?” 群~⒋⒊⒗4?整理.?? 4:4:41 二十五 萧璟久违地被他抱住,蒙昧的思绪反应不过来,一大堆话积在胸口,反倒不知道该说哪个了。 “你……你怕吗?”他把脸埋在晏钧肩头,觉得对方的手臂快要勒断他的脊骨,于是有样学样,反手摸了摸他的后背。 晏钧不理他,“怕什么?气也气死了。” 萧璟没想到他这么回答,停了一下,有点迟疑地缩回手。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晏钧顺势抓住他的手,把人按倒在床上,盯着他说,“这是魏自秋的地方。” 萧璟脸上难得的一抹血色褪去。他挣脱晏钧的手,撑起身体退到床榻深处,直到后背靠住了墙壁。 “哦。” 他应了一声。 晏钧:“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萧璟浓密的睫毛帘子垂着,他抱着膝盖不看晏钧,“……你不要动小叔和阿頫。” “嗯。” “也不要让阿頫当皇帝,放他回定州。” “……还有呢?” “你……”萧璟咬了咬下唇,忽然下定决心似的说,“你不许娶妻,就算你一定要娶,也要等三年之后国孝期满。” “……” 晏钧没忍住眯起瞳眸,牙槽止不住地发起痒来。 “你过来,”他倾身过去,把可怜巴巴的小皇帝从床里面揪出来,抬起他的脸,“自己说,我对你哪里不尽心?” 小皇帝眼尾湿红,水洗过的瞳孔愈发清透,“你对我……很好。” 晏钧咬着牙,他拖着萧璟跪坐在自己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的臀侧,疼得小皇帝呜咽一声。 “那你就非觉得我和魏自秋是一伙的?”晏钧气不打一处来,又连着打了好几下才开口,“萧璟,你有没有良心?” 萧璟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挨了几下狠打,哭得脸颊湿润,又不敢出声,只好抱住他的脖颈,哽咽着反驳,“他是你的恩师,我……我是什么……你还打我……呜……” 晏钧本就满心怒意,他还不怕死地挑拨,这下觉得今天把萧璟打死都不亏,他闭了闭眼,努力压下怒气,“你老实说,关于魏自秋,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萧璟垂着脸,抽噎了一下,“那只金座钟……” 他只提了一句,晏钧马上就想起来了,不是那东西多么珍贵,主要是萧璟曾经非常喜欢,每天晚上都要抱着才能入睡,“你不是说坏了,所以丢了?” “是被我摔坏了,”萧璟道,“那个时候,我才发现,爹爹在钟后面放了一封信……” 与其说信,倒不如说是张纸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一个字对十五岁的萧璟来说,都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他的过去,萧定衡的过去,乃至整个帝国那些污糟的往事。萧璟有时候回想起来都会怀疑,这么小的一张纸条,是怎么塞得下这么多腌臜的。 “爹爹他……在位二十年,从来没有摆脱过魏自秋,他娶妻,下诏,每一道奏疏都要过魏自秋的手,”萧璟断断续续地说,“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魏自秋身为国子监祭酒,不停地培养自己的门生党羽,再堂而皇之地送到朝堂上……” “他什么都不敢说,直到我的……我的出生。” 萧璟微濛的视线漫无焦距地落在帐纱上,声音也像是梦呓, “谢家嫡女做皇后,完全是魏自秋的授意,爹爹讨厌她,她也不喜欢爹爹,两个人从没有圆房。爹爹喜欢的旻宫妃也被控制着,不能常常见面,他满心愤懑,所以……” 他渐渐松开揽着晏钧的手,坐直了身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爹爹没有说,不过我猜,大概是宫婢或是乐伎……” 晏钧蹙起眉头,他已然猜到自己的在这个故事里的身份是什么——怪不得殿试那晚,萧定衡会那么惊慌。 大概在魏自秋说,让自己陪着萧璟的那一刻开始,这个从来庸懦的皇帝就动了杀心吧。 果然萧璟继续道,“爹爹说,魏自秋年事已高,很快就会辞官,他会找一个人,他……” “他会像控制你父亲一样,继续控制你,”晏钧轻声接上他的话,“因为你出身存疑,当年先皇登基,他的兄弟们都被迫就藩,本就心有不甘,你的身份一旦公布,势必会在宗室间引起动荡……” 他眼瞳极深极黑,抬手去抚萧璟脸上的泪,“那个人,是我,对吗?” 是啊,出身望族,十五岁殿试面君,天资聪颖行止缜密,还是魏自秋手把手带出来的得意门生……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萧璟唇瓣微颤,他盯着晏钧,弯起唇笑了,“你知道爹爹为什么不敢动魏自秋吗?你知道为什么爹爹当上太子没有多久,他的父君,我的祖父就薨然而逝了吗?” 晏钧猝不及防地抬起眼,带着些不可置信望向他。 “他得位不正,永远永远都被魏自秋拿捏在掌心里,所以他怕,怕我也会和他一样,怕南楚养着一群狼子野心的朝臣,君王代代傀儡……他要我,除掉你。” 萧璟反手握住晏钧尚未抽离的手掌,他明明那么憔悴单薄,却依旧气质矜贵,神情渺然,“我本来不肯信的,直到那天……我问过你。” 梨树下,他鼓足勇气问过晏钧,能不能不娶妻,不生子,不再做用之即弃的棋子。甚至被拒绝之后,仍旧不死心地一遍遍去问。 但每次,晏钧都拒绝了他。 很多事是不能细想的,他要他绵延子嗣,替他执政行权,先前的萧璟只会觉得那是晏钧对他悉心,但从那天开始,从他读完那张可怖的纸条开始,一切看法都变了。 爹爹说的是真的。萧璟花了很久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他已经心生情意之后。 ”可我还是输了,一败涂地,”他讥讽地笑着自己,“想来也没脸去见爹爹。” 说完这些,萧璟疲惫地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已将能说的都说完了,剩下不能说的,也只配带进棺材里。他松开晏钧的手,最后补充了一句,“你不喜欢阴谋诡计,我知道昨夜的事不是你的授意。” “哦,你又知道臣不喜欢阴谋诡计了?” 不防备晏钧接了一句,他冷冷地说,“所以陛下千里迢迢来宁安,就是想让臣正大光明地动手?” 萧璟不作声,跪坐久了膝盖痛,他伸手轻轻揉着,一副心如死灰,任他作为的模样。 第15章 晏钧说,“好,那就恕臣不能从命了,萧頫不仅要留在上京,我还要撤换定州军务的负责人,让萧广陵走不了;至于国孝娶妻,臣已是百官之首,违制娶了又如何?京中早有人想搭线,臣就挑一个腰细肤白,温婉乖顺的贵女……” 毕竟是文官出身三元魁首,晏钧真要出口嘲讽,能让御史台的言官们都自愧弗如,萧璟被他说得又气又急,一抹刚才的颓丧,伸出手要捂他的嘴,“你不许!” 晏钧抓着他的手,“什么不许?陛下反正都不要命了,管旁人的事做什么?” “那也不行!”萧璟气得泪珠一个劲往下滚,“你不准动小叔他们,也不能娶一个腰细……腰细肤白……” 他说不下去了,垂下脸肩膀颤动,看起来伤心又无助。 晏钧等他哭了一会,方才叫他,“萧璟,你过来。” 其实床榻也不大,萧璟就算躲也躲不到哪里去,更何况他刚才忙着捂嘴,其实也就在晏钧一步之遥的地方。小皇帝抽噎着抬起脸看了他一眼,挪动身体,靠他近了一点。 “再近点。” 于是又挪了一下。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晏钧只要一抬手,就可以把他揽进怀里。 他也这么做了,小皇帝穿着屋子里备着的换洗衣物,太大了些,领口就合不拢,他像觉得寒冷,在夏日的午后微微抖着,在他怀里顺伏地露出雪白的后颈。 “心思多有什么用,嘴这么笨,”他摸着萧璟的墨发,像抚着小动物毛茸茸的皮毛,声音也跟着柔软下来,“你担心他们,就不该明知有危险还要来宁安,幸而是我对你没什么想法,万一我真的狼子野心……” “我已经罢棋认输了,”萧璟突兀地打断了他,闷声道,“怎么样都行,我不想跟你分开。” 晏钧苦笑,“你不是小孩子了,别说这么任性的话,就算我不娶妻,日后南楚还要有新帝,你总得立后的……” 怎么可能不分开呢。 “我不立。”萧璟却犟着不松口。 “照棠……”晏钧喉头微动,他在屋外震耳的蝉鸣里停了片刻,终于咽下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转而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一直觉得我和魏自秋同气连枝,难道是因为我让你立后?” 萧璟不回答,反而埋着头在晏钧肩上咬了一口,夏衫轻薄,一下直透皮肉,隔着衣服也差点咬出血来。 娶妻生子绵延子嗣,原先的傀儡君王就很容易被当成弃子,倒也确实是件敏感的事。但就算想的明白原委,晏钧也还是被这一口疼得“嘶”了一声,本来被压下去的火气变本加厉,又重新翻腾起来。 “萧照棠,你还真是个不长良心的,”他重新把萧璟拉起来,不顾他的挣扎按倒在自己膝上,“是不是觉得我不准备打你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44 二十六 萧璟刚就挨了两下,臀侧还火辣辣地疼,倏然被按倒在晏钧腿上,刚和缓的气息又乱了,带着哭腔控诉他,“你怎么……小心眼,呜……不然你也咬回来……” “陛下爱咬人,臣可没有这个雅好,”晏钧把他伸出去的小臂握在手里,反压在背后,“陛下,挨打的规矩还记得吧?” 扶云台之后,萧璟挨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多是打手心责罚,也很少再被按着打屁股了,“你先说打几下……唔啊!” 晏钧扬手在他刚挨过打的地方补了一记,“好好想想,怎么跟我说话?” 不久前刚挨过抽打的软肉正在微微肿胀的时候,这一下打上去,痛感翻倍,几乎和那时第二次挨打的感觉差不多了,萧璟顿时蜷起身体向另一边翻倒,又被晏钧拨了回来。 “哥哥……先生……呜,请先生责罚……”萧璟抽噎着挤出几个字,又怕哭叫声漏了出去,很快把脸埋在他膝上,小声说,“先生……学生要……要计数几何……” 小狐狸生怕白挨了打,绕着弯子问晏钧的心意,晏钧停下手,揉着他紧绷的背脊,“你觉得呢?” 凤眸含雾,萧璟抬起头,很是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问了也白问,他说不打难道就不打了吗? 晏钧慢条斯理,“私自出宫,孤身涉险,平白污疑臣下——哦,这是第二次了,”他停了停,又道,“还不顾惜自身,擅自做这种置身于不顾的蠢决定,陛下怎么看?” 萧璟:“……” 晏钧唇畔勾起一抹笑,转而捏了捏他泪湿的脸颊,“知道陛下体弱,不然就五十下?” 萧璟呜咽一声,“那先生……” 后面一句声音太小,连晏钧也没有听清楚,“什么?” “请先生打另一边……”萧璟含着眼泪,也只好再重复了一遍,“这边,太……太疼了……” 他自暴自弃地挪了挪身体,另一只手将亵裤拉下来一点,还顺手悄悄揉了揉红肿的地方。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一记抽打落下来,连带手背一起照顾到了,疼得他哭叫一声,猛缩回手。 “我说过陛下不要乱动吧,”晏钧道,“谁许你伸手的?计数!” “唔啊啊!一……啊!呜……二……” 萧璟还没疼完就又挨了几下,整个人都懵了,环着晏钧的腰,眼泪都蹭在他的衣服上,“先生轻一点……呜……太疼了……” 他倒真是许久没挨过这么重的责打,还没挨到一半,瓷玉一样的皮肤上就全是冷汗,臀肉被抽得嫣红一片,上下延伸到腰际腿根,看着就可怜兮兮。 “先生……呜……求求先生……”他嗓子都哑了,也顾不上什么压着声音了,膝盖抵蹭着被褥,“停一停……呜啊……” 晏钧说,“陛下再大声些,让旁人都来看看天子是怎么挨打的。” 萧璟又气又急,他紧咬着下唇,还是忍不住小声抽泣,“先生去逛花……花楼……一吵架就来宁安……结果还要责罚我……呜啊!!” 他指痕均匀的臀瓣上因为这句话又添几记狠抽,一下一下都叠在同一个地方,打得那方窄窄的皮肤比两旁瘀红许多,甚至肉眼可见地微肿起来。 “我是不是给陛下递了奏疏?是不是解释过了我是去见定安侯的?”晏钧手上不停,几下巴掌毫不留力,拍得软肉上都是道道红痕, “看来陛下不够疼,还有心思来找我的不是。” 萧璟哭得快要断了气,“疼死了……!呜……你就是想打死我……” 晏钧眉梢微挑,“哦?陛下这么认为?那就算了。” 小皇帝自顾自发脾气,谁料晏钧一点不惯着他,还就真的收回手,把萧璟从身上放下去,理了理衣摆就要起身的样子,“陛下休息吧。” “别走!” 萧璟一把拉住他的手,有点惶急地抬起头,睫毛湿漉漉的,很委屈,“我错了……你别走……” 晏钧睨他,小皇帝哭得脸颊湿透,唇瓣快被自己咬的出血,纤长的眼尾尽是泪水沁出的晕红,还是紧抓着他的袖角不放,生怕他真的转身就走。晏钧望了一会,忽然道,“陛下挨了几下了?” 萧璟一愣,显然后半段忙着哭喊,根本没想到还有计数这回事,不由得苍白了脸色,“不记得……” “还有六下。” 晏钧坐回去,把他从床榻上抱起来,萧璟根本跪不住了,靠在他胸前小声啜泣,仰着脸跟他说话,“我会挨完的,你不要走……” “不走。”晏钧安抚地拍拍他,“你好好认错,剩下的也不打了。” 萧璟伸出手揽住他的脖子,连忙说,“我知错了。” “还有呢?”晏钧道,“坐好了说话。” 萧璟不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红肿的臀肉不敢着力,虚虚地压在脚踝上,“我不该私自出宫,涉险,也不该怀疑你……” “我真是白教了你八年,”晏钧想想还是生气,捏着他的脸,“为什么自己憋着瞎想,不问问我?” 萧璟:“都说了那天问过你……” “你立不立后跟这个有什么关系?”晏钧道,“就算说开了,难道我就能同意你不娶妻了?” 他脱口而出,后知后觉地像是哽住了一口气,连自己的胸口也闷得发疼,只好转过脸,强忍着不失态,“照棠,你不能这么任性。” 萧璟抬起脸,他俯身过去重新抱住晏钧的脖颈,采取迂回策略,“我还有两年才弱冠呢,先不娶,行不行?求你了,长策哥哥……” 他很小声,祈求一样地说话,热烫的泪珠都掉在晏钧衣领里,晏钧的本心和理智来回拉锯,他张不开口拒绝萧璟,只好闷声开口,“知道了,到时候你还推脱怎么办?” 萧璟刚得了保证,哪还会继续这个话题,马上耍赖,“你都答应我不提了……呜……” 晏钧叹一口气,抬手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低声道,“好好,哥哥不说了,不许再哭了。” …… 说是这么说,两人之间的气氛到底凝滞了下来,直到金乌西沉,山里的气温骤降,竟然还有些寒凉,晏钧去桌边点灯,听见屋外有个脆生生的女声唤他,“晏先生,你在家吗?” 是阿芍,她挎着个篮子站在院墙外,见到晏钧出来就道,“咦,你弟弟还没有醒吗?” 晏钧笑笑,“醒了,还赖床呢。” “那正好,我给你们送饭来了,”阿芍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紫薇,将篮子隔着围墙递给他,“趁热吃呀,哦,你的衣裳已经洗过了,明天干了我再给你送过来。” 晏钧接过东西道了谢,正要离开,后面阿芍又是一声叫住了他。 他回头,少女垂着脸,贝齿轻轻咬着下唇,鼓足了勇气说,“晏先生,我有些读书上的问题不是很懂……不知道明天你方不方便……” 昏暗的天光里,她襟上一穗金黄稻谷越发醒目,晏钧沉沉扫过一眼,继而移开视线,语声温和,“好啊。” 村子藏匿在山脉之中,交通闭塞,吃食倒是出乎意料地好,一份肉酥皮烂的红烧肉,挺括脆爽的青菜,还有一条溪水鱼,用蒸笼蒸过,又泼了一勺焦香的葱油,香气透过笼盖都闻得见。 萧璟趴着不愿意起来,一下午都在昏昏欲睡,晏钧索性把东西拿到床边摆好,刚要叫他,就见小皇帝迷蒙地睁开了眼,显然是被香味勾引醒了。 他金尊玉贵地被人伺候着长大,什么时候有过三餐不继的境遇,晏钧被他迷迷糊糊的模样逗得一笑,摸了摸萧璟的脑袋,“饿了?起来吃饭。” 萧璟揉了揉眼睛,慢吞吞爬起来,跪坐在榻上,“吃什么?” 所有娇生惯养的人都会有个毛病,那就是挑食,萧璟尤其明显,这不吃那不吃,从前黄门监的侍从们就怕哄陛下吃饭,每到饭点就盼着晏钧进宫,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接过去。 晏钧只给他挑了雪白软嫩的鱼腹肉,挑去所有小刺,淋上一点鱼汤,连碗一起递过去,萧璟也是饿着了,埋头吃了两口才想起来问晏钧,“你不吃吗?” “你先吃。”晏钧坐在他身边替他分鱼肉,神色有几分若有所思,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萧璟却犹豫一下,筷子略停,“长策哥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晏钧闻言看他,萧璟咬着一块鱼肉,咽下之后才道,“这几年民间农商虽都有发展,但为了供养边境军防,赋税并没有减免……一个村子,饭食怎么会这么好。” 他兀自出着神,一转脸见晏钧盯着他看,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说的不对吗?” “很对,”晏钧替他挽了下鬓发,“我只是没想到你对民生这么了解——这里的伙食确实好过大部分村寨了,不仅如此,灯火,桌椅,衣料,都不是普通农家能负担得起的。” “魏自秋花这么多钱养一个村子,是为了什么?” 晏钧想到那枝谷穗,微微摇了摇头,“不好说,大概是用来藏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怪不得……”萧璟缓缓地说,“那天突然撞见了巡逻的人,应该是巡逻队不许任何外人进山……皇家猎场就在山脚下,他们居然这么明目张胆。” “猎场……只怕早就一团污糟了,”晏钧看着手边的盘碗,眸光微带冷意, “除了魏自秋的人,没有进山的活口可以出去,所以无论是死囚或贵客,他们都没必要苛待。” 群~⒋⒊⒗4?整理.?? 4:4:48 二十七 晏钧一向作息准时,哪怕前一天再怎么劳顿,隔日也能早早起床,收拾了东西,又去外面洗漱。 小院内有口水井,也省去他们托人打水的麻烦,晏钧正洗手,萧璟就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昨晚洗过澡,散着头发睡了一晚,早上醒了,怎么也梳不好发髻了。 “长策哥哥,”他拢着一头黑发,嗓音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蒙,“我梳不起来……” 晏钧直起身子看他一眼,顺势坐在井旁,招招手,“过来。” 萧璟于是趿着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屁股刚挨着井沿的青石,小皇帝就皱了皱眉,“疼……” 昨天才打过一通,现下臀肉都肿了起来,坐在冷硬的石头上怎么都不舒服,他撒娇,“我想换个地方坐。” 晏钧:“坐地上?” 萧璟噎住了,“不是……” “我看你是还想跪,”晏钧话说得凶,唇角却弯了起来,把萧璟转了个向,让他背对自己,“一会就好了,忍忍。” 少年的黑发浓密,洗过之后带着一点皂角的香气,晏钧帮他挽起发髻,萧璟仰着脸,睫羽上缀着点点晨光,几缕碎发贴在白皙干净的皮肤上,神情安静又乖巧。 晏钧的眸光也柔软,他沾湿指尖,从盘绕利落的发髻上离开,拂过那几缕碎发,像是要把它们收拢好,不经意间却总是碰到对方的颈项。 似有若无地,那一抹余温自指尖上行,柔柔地缠住了他,晏钧的手在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时候抬了起来,而后轻轻按在了萧璟的脖颈上,那里沾着他指上的水泽,细细地闪着光。 像新叶承露,露浓欲滴。 ……是他难以自持的情和欲。 萧璟觉得有些痒了,他微微侧过脸,动作惊醒了恍然的人,晏钧连忙收回手,按住他的肩,“别乱动,就好了。” 他喉头发紧,连声音也有些哑了。 是愧,也是惧,直到此时,晏钧才意识到欲念直如猛兽,没有了萧璟和他彼此的猜忌与隔阂,他心神松懈,居然开始渐渐牵不住缰绳,要将它放闸脱笼。 “哦。”幸而萧璟没瞧见他的异常,他望着天际连绵的山影,手指抚着身下斑驳的青石井沿,又很感兴趣地低下去看,“这是……” 话音未落,他听见另一个娇脆的声嗓,远远的在墙外响起来,“晏先生!” 两个人都停住了话头,向外看去。 阿芍如约而至,她新换了身衣裳,月白小衫银红长裙,衬出少女削肩窄腰,初生的柳枝那样柔嫩娇美。她挎着那只小篮子,见晏钧看过来,不由得脸颊晕红,还是提着气笑说,“我想你们应该起了,果然来得正好。” 晏钧正巧被她打了个岔,松开手站起来,“辛苦姑娘。” 阿芍抿着嘴笑,转脸瞧见坐着的萧璟,不由得一怔,“这是晏先生的弟弟吧?” 外人面前,萧璟还是那个傻弟弟,明澈的眼睛望着阿芍,须臾一弯,安静地笑了笑。 他和晏钧是不一样的好看,凤眸风流上挑,天生就带着惹人怜爱的情意,更不要说乖乖巧巧盯着你看,阿芍被他看得心软,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糖角递给他, “你叫什么名字?” “照棠。” 萧璟掰开糖角,红糖馅散着香甜热气,他轻轻吹了吹,把一半递还给阿芍,“你呢?” 阿芍被逗得直笑,接过糖角咬在嘴里,“好巧,你是海棠,我是芍药,都是花对不对?” 两个人你来我往,居然也聊得很不错,阿芍比萧璟还小两岁,她自己倒是很惊讶,“还想让你叫我姐姐呢。” 她说的时候不假思索,讲完了忽得停住,自觉露出了一点不为人知的小心思,羞恼地一咬唇瓣,又悄悄转头瞧了晏钧一眼。 晏钧站在一旁看两个人说话,他倚着院墙,但并不像旁人那样懒懒散散地靠在上面,只是用肩微微抵着,身姿依旧挺拔,端正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惯,叫人错觉他永不会有失态的时候。 阿芍没有出过村落,因此察觉不出晏钧的气质不像个落榜考生,相反,她觉得对方和话本里说的读书人简直一模一样,打定主意要在他面前展示自己,于是唤他道,“晏先生,昨日跟你说过的那些书……” 她提着裙角起身,仔细擦干净了手,才从篮子里抽出几本书和字帖,放在院中的小桌上,“这几处做了标记的都不太懂,能不能烦你帮我讲解一二?” 晏钧看了看,都是儒家经传类的入门书籍,虽然浅,但却是正经考学才会读的书,“这是你托人买的?” “嗯,”阿芍犹豫着说,“张二哥,哦,就是带你们回来的那个人,他偶尔出山采买,就托他买的,不过他不识字,是不是买的不对?” “都是科举用的书,”晏钧笑笑,“也好,总比女则女训那些学得有意思,你读这些,没有人教你吗?” 阿芍:“识字是小时候旁人教的……不过那个老先生很多年不再来了,或许去世了吧。” 晏钧翻书页的手指一顿,旋即随意地问,“那也有十来年了吧。” “嗯……”阿芍点头,“都是我五六岁时候的事,之后就剩我自己瞎看,都是一知半解。” “一知半解能说出‘长策当须用’,也是不错的,”晏钧说着,伸指点在字行上,“这句话哪里不明白?” 他给阿芍讲了一会,陆陆续续翻完一本书,日光也渐渐爬上头顶,阿芍后知后觉地抬起脸看了看,连忙说,“呀,我得去洗衣裳了,晚了赶不及晾,晏先生,我明日还能再来吗?” 晏钧点点头,他随手把书递给阿芍,抬起手却有两张纸从书页里掉出来,阿芍接也接不及,哎呀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平时临的字……忘了拿掉了。” 倒是没想到她还有临帖的习惯,晏钧有些意外,视线就在纸上扫过,等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不由得一怔。 “阿芍,”他捡起一张纸,看着上面初具雏形的隽丽笔锋,“这也是老先生送你的帖子吗?” “啊……是啊,”阿芍茫然地,“怎么了吗?” 晏钧忽的笑了起来,眸光带起讽意,却转开话题,“阿芍,你明日这个时候再来找我就好。” 阿芍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下逐客令,满心疑惑,但到底很聪慧地闭口不言,“那晏先生,我先走了。” 她提起篮子,又跟萧璟摆了摆手,“照棠,我走啦。” “阿芍你等等!” 萧璟却站起来了,他叫住少女,又转而去拽晏钧的衣角,“哥哥,我想出去玩。” 见晏钧皱眉不答,萧璟又晃了晃他的衣袖,眼神灼灼地盯着他,像只小狐狸,净是彼此才看得出的狡黠,“阿芍跟我一起。” “……小心点。”晏钧停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累了就回来。” 第16章 他放走萧璟,看着阿芍带着他越走越远,终于把目光落回桌上。少女的字迹稚拙,还有许多笔锋错漏,晏钧拿起一旁的笔,在她的字迹旁重起一行,一模一样的字体,他写得更加纯熟自如,笔笔锋利,贝联珠贯。 “老师。” 他冷冷地丢下笔,眼睫微垂,“我还以为,你只教给了我一个人。” …… 溪边今日可太热闹了。 衣服可以暂且不洗,小郎君不能不看,萧璟被阿芍安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还没半刻,身边就围满了人。 “哎哟,怎么长得这么好看,” 有阿婶往他怀里塞了好几个新摘的果子,顺手捏了一把脸蛋,“比我家姑娘都招人疼!” “就是,这哪瞧得出是个傻的。” “小郎君,说句话呗,叫声阿嫂!” 女人们正逗他玩,长辫子的表侄女也抱着盆来了,她把衣裳往溪水里一丢,笑嘻嘻地说, “阿芍,我就说你该去瞧瞧吧,看,这不是连人家的弟弟都带出来了?” 阿芍在另一边洗衣裳,闻言嗔怪地瞪她一眼,“别乱说。” “你还害羞了,”表侄女撩水泼她,嘻嘻哈哈地又喊萧璟,“小郎君,今晚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姐姐给你做好吃的。” 萧璟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女人们塞给他的青果,嘴上还咬着一个,很专注地用脚踩着水,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问话。 “这可怎么办哟,”马上就有女人调侃表侄女,“小郎君没看上你。” “看不上我,就看上你啦?”表侄女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强扭的瓜不甜也解渴,我今天绑也把他绑回家!” “哎哎哎,要绑谁啊?” 有个男声突兀地在女人堆里响起来,萧璟抬头去看,男人个子不高,一条腿瘸着,歪着身子也走到溪边,一指萧璟,“谁让你们把外人带过来的?” “关你什么事!” 四周的女人都没有回话,显然都不想搭理他,只有表侄女冲他翻了个白眼,“人家是傻的,张二哥带回来的,要你啰嗦。” “我怎么不能啰嗦了,”瘸腿男人大声说,“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傻子就能带过来,这儿离伙房近着呐,你小心……” “闭上你的嘴吧!”表侄女捡起一块石头砸他,“你吃不着葡萄说酸,说酸也别指望阿芍搭理你!” 阿芍急了,连忙叫住表侄女,“别胡说八道!” 表侄女吐吐舌头不说话,男人脸都涨红了,“你……我我什么时候喜欢阿芍了?!” 女人们显然乐于看他吃瘪,叽叽咕咕笑成一团,到底被这件事打了个岔,陆陆续续又回到溪边洗起了衣服,谁都没再理瘸腿。 萧璟也一个人坐在原处乘凉,他慢慢踢着水,有许多皂角沫顺着溪水被冲下来,他用光裸的脚背接住,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玩了很久。 “哎,小傻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人搭理的瘸腿走到萧璟背后,他蹲下来,正好被石头挡住身形,笑嘻嘻地跟他套近乎,“你哥哥是不是院子里那个?” 萧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摘了不少果子,分你一点,带回家给哥哥吃好不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浆果硬是塞在萧璟手里,努力把表情放得亲切一点,可惜眼神怎么看都很猥琐。 萧璟摇摇头,“不要。” “很甜的,”男人说着拿了一个吃给他看,又诱哄他,“带给哥哥,他肯定高兴。” 萧璟呆呆地看着他,又看向手心嫣红圆润的浆果,忽然伸手拿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哎,你怎么……”瘸腿急了,“不是让你吃,哎呀……” 声音惊动了一旁的阿芍,她起身过来,等看见萧璟手心的果子,立刻抢到自己手里,“你干嘛?!为什么给他吃这种东西?” “我……”瘸腿显得有点尴尬,随即又撑着说,“又没毒!我也吃了啊!” 表侄女闻声过来一瞧,也生气了,“你怎么这么恶心啊,你自己不要脸就算了,他是个傻子你也要欺负?哦!你让他带给哥哥吃是不是?不要脸!” 女人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骂瘸腿,阿芍已经急哭了,她觉得没有照顾好萧璟,拍着他的背说,“照棠,你……你能吐出来吗?” “没事没事,吃得不多,他又不懂这些,不影响的,”有个年长的婶娘见多识广,出来安慰阿芍,又看着萧璟道,“乖乖,听婶娘的话,晚上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哥哥,听到没有?” 群~⒋⒊⒗4?整理.?? 4:4:1 二十八 小院里,晏钧没有等回萧璟,反倒是先见到了另一个人。 中年男人满脸风霜,黑黄的脸庞上带着笑,配上他一身粗布衣衫,显得很淳朴。 “中书令,让您受惊了,” 他躬着腰,非常标准的上京口音,“老太傅担心您,一听说村子里进了人,就猜是您误闯了,这才派属下过来瞧瞧。” 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换了规格,都是上京权贵们惯用的,晏钧面前摆着阿芍的字帖,执笔把上面的字句写下来,“我是不是误闯,你清楚得很。” 男人点头哈腰,“是,我们这巡逻队也是太不长眼……” “只有巡逻队吗?” 晏钧淡淡地问了一句,视线落在字帖上不曾离开。 “老太傅是担心您,”中年男人轻声道,“毕竟那位不太安分……” 话音未落,晏钧一抬手,将笔直直掷在地上,“滚出去。” 男人的表情变幻莫测,跪下来替他捡起笔,膝行上前,“不是不说实话……确实是属下办事不力,不该拿老太傅说话,但也是真心实意想帮中书令……” “帮倒忙?”晏钧似是动了怒,“我还在宁安,你们就敢做这种事,是觉得朝臣最近太安静?” “不敢!” 中年人垂着头,“确实是没想到那位能……能杀人……” 晏钧冷声,“什么叫没想到?” “……” 中年人是听命前来的,他一直跟在魏自秋身边,此刻被晏钧诘问,几乎像看见另一个魏自秋,原本准备的话都不敢再说,“老太傅安排下来,却办砸在属下手里,属下自会领罚……中书令请息怒……” 他高高捧起晏钧丢下的笔,片刻之后,才感到手上一轻,晏钧道,“嘴巴闭紧点,那位在这里的事泄露一点,你知道怎么交代。” “是,是……” “还有,”晏钧懒得再用那支笔,将它丢在一边,重新捡出一支狼毫,蘸墨继续刚才的誊抄,“告诉老师,我想见他。” * 阿芍是哭着把萧璟带回去的。 她觉得委屈,也怕晏钧会生她的气,更觉得照棠很可怜——他什么都不懂,该有多难受啊。 所以反倒是萧璟牵着她,走到半途,他对阿芍说,“别哭了,会被发现的。” 其实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阿芍还是个小姑娘,满心歉疚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对不起……我不知道他那么过分。” 萧璟反而笑了,摸了摸她的发顶,“阿芍,别哭了。” 阿芍泪眼朦胧地抬头,少年其实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垂着脸看她,眼神就显得很温柔,夕阳里熠熠生辉。 她有点怔愣地望住萧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他和之前不一样了。 同龄人之间的感知总是敏锐一些,或许她看不出晏钧的异常,可是萧璟稍露出的一点气场变动,少女很容易就觉察到,她睁着杏眼,“你……” 萧璟眼角微弯,他伸手抹掉阿芍腮边的泪水,不带任何狎昵,“走吧。” 晏钧在院子里等着两个人,借着余晖看见阿芍红肿的眼睛,略有些吃惊,“怎么了?” 阿芍不知道怎么解释,“是我的错……” “没什么,”萧璟先她一步开了口,“阿芍路上摔了一跤。” 两个人对视一下,晏钧会意地不再追究,转而从院墙旁的小桌上拿起一沓子纸,递给阿芍,“你的原帖磨损太多,很多笔画缺失,越临越乱,我帮你补了一下。” 阿芍有些迟疑地接过来,见那些纸的厚度远超原帖,“好像原先没有这么多……” “你手上的本来就只是一部分,”晏钧道,“以后就按我这个写。” 阿芍握紧那沓纸,她觉得越发愧疚,可又不知向晏钧说明萧璟的情况,嘴唇都要咬破,才低声说,“晏先生……照棠他……” 晏钧温和的眉眼蓦地一凝,可阿芍没办法再说下去,她抱着那些字帖,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开了。 …… 小院四周都很安静,因为中年人来过的缘故,连监视他们的人都不再露头,晏钧回头看萧璟,可天光渐渐昏暗,连视线都变得模糊。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看不清萧璟的脸,急于牵他进屋子,但萧璟反手甩开了他,后退一步。 “没什么,”他很平静地说,“小姑娘一惊一乍的,不是很正常吗,我今天在溪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晏钧很少见他对自己冷淡,缓缓收回手,“什么?” “村子里全是女人,但她们洗的衣服里几乎一多半都是男装,”萧璟顿了顿,继续道, “洗衣服的水很脏,只有做力工的人才会把衣服穿得满是污脏,村子里还有个伙房,应该是集体做饭的地方……” “很多力工,多到要用一个村子养着他们的女眷,给他们洗衣做饭……” 他声线不稳,努力说得更明白一些,“长策,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晏钧阖目片刻,连他也不敢再想,“魏自秋这样的身份,最有可能的是私铸甲胄,弓箭……也许还有铜钱。” “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萧璟靠着院墙,慢慢吐出几个字,忍不住发笑,“魏自秋真有意思,我记得他有三个儿子?” 晏钧:“嗯,长子前年外放墨州刺史,剩下两个都没有入仕。” “墨州啊……”萧璟仰着脸,“怪不得年年拨款年年涝,这位魏刺史怕是大赚特赚……颇有其父风范,不知道魏太傅这么多年在朝,有没有贪出一州的钱粮?” “照棠,” 晏钧蹙着眉,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这种话进去再说。” “别碰我。”萧璟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自己进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晏钧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觉得生气,而是垂下脸看着掌心,那里接触过的皮肤滚烫高热,不复早上的温软。 他不再开口,上前拽住萧璟的手,不顾他的反抗把人拖进屋子里,萧璟挣扎得很厉害,直到被他按坐在了床上,仍旧试图挣开他的禁锢,站起身来。 “别闹了!”晏钧压着他的肩,“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萧璟隐忍的喘息使得他无法辩驳,在满室黑暗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没有。” 晏钧声音凶了起来,“说实话!你在发烧知不知道?” 萧璟怎么会不知道。 他思绪昏沉,残留的一线清明意识到挣脱不开,于是直截了当的说了实话,“不是发烧……” 声音太小,晏钧松开他,蹲下来靠近了,“什么?” “不是发烧……”明明两个人都沐浴过了,可晏钧靠近,那抹要命的都梁香依然纠缠着他,萧璟眼眶发红,深吸一口气,“吃了一颗……不知道是什么的浆果,大概是……是闺房……” 他说不下去,天子长到十八岁,因为怙恃早丧的原因,很多该有的教育并没有做过,譬如十三四岁就该有的性体验,萧璟到现在还是一片空白。 因此,他被一颗小小的浆果折磨得神智昏聩,只能拼命推走晏钧,“没什么,我自己冷静一下……” 晏钧沉默了一下。他读书的时候,国子监里的同学常常会传阅一些不可名状的读物,哪怕是他也读过几本,更何况同窗间喝酒玩乐,总有人兴之所至讲这些话题,再怎么也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但是天子,他没有同窗啊。 年轻的中书令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疏忽了这个问题,这个到了如今,非常要命的问题。 如何开口呢。 对着他的天子,他效忠的对象,他的……心上人。 说我帮你?还是说,我替你找个女子?哪一种他都说不出口,哪一种都像是勒住脖颈的绳索,越收越紧,无法呼吸。 萧璟忍得难受,可室内空茫的沉默让他更加无法忍受,他向后退进床榻里,竭力让自己显得自如一些,“你……中书令……” 他声音发哽,艰涩地继续下去,“教我……就好……” 天子不知道他的声音多么软弱,他汗涔涔的黑发黏腻地贴在鬓边,分不清脸上是泪是汗。 只是觉得很惶恐。 他想,好不容易才和晏钧把话说开了,还没来得及表现,怎么能这么快就让他看到自己的狼狈呢? 可是好贪心啊,人就是得寸进尺的生物,解除了误会,就想能不能做知己呢?做了知己,就想能不能更近一点,最好是肌肤相亲,魂魄勾缠。 萧璟被无望的渴求烧穿了心,他不敢看晏钧,不敢再想,却还是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觉得很丢脸,“算了……你出去……” 床榻一沉,都梁香忽的近了,他被拢进一个怀抱里。 晏钧伸手,捂住他的眼睛。 “陛下……” 另一只手寻到萧璟的手背,晏钧扣住他的五指,呼吸同样乱得不像话,脱笼的猛兽目露凶光,他甚至不敢再用一个更亲昵一点的称呼, “臣……教你。” 天子靠着他,微微仰起了脸,两道泪痕自眼尾滑下,沾湿他的掌心,隐没在乌黑鬓角。 晏钧喉头颤动,终是难以忍受地将一个吻落在他的发间,轻得像梨蕊折落,无人察觉。 “别怕……”他轻声地,“别怕。” 群~⒋⒊⒗4?整理.?? 4:4:4 二十九 室内无灯。 唯有一抹清冷月华,穿窗入室,泠泠无声。 十几岁的少年人,往往是欲念萌芽抽枝,发了疯地生长的时候。 萧璟却从没有做过这种事,身上重重枷锁,每夜连安眠都是奢侈,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这些。他被迫成熟得太早,以至于忽略了许多旁枝末节,某些方面就和一个孩童没什么分别。 正因如此,那颗在寻常人来说并不算太过难熬的药果,几乎是摧枯拉朽地破坏了他的理智,将他按入欲念的深水中,恨不能将他生生溺死。 更何况……身后是晏钧。 对方的手指修长,指腹薄茧,是萧璟摩挲过千百遍的熟悉,此刻那熟悉覆着他的手背,带着些强硬,迫他握住自己的昂扬,薄茧蹭得皮肤发疼。 又是滔天的快感。 萧璟不知道那里的软薄皮肤居然这么敏感,只是轻轻捏弄,抚触,就能让他腰肢痉挛,难以自持地发出声息。 “啊啊……” 他羞耻极了,再也受不了刺激,想要挪开手,可晏钧的手指先一步收紧,指尖抚上顶端,只是轻轻一擦,萧璟就难耐地仰起脸,再也咬不住唇齿间的呻吟,“哈啊……啊……” 眼泪不自觉落了满脸,晏钧的手指遮住视线,眼前一片黑暗,濡湿的憋闷感使得萧璟不自觉寻求解脱,靠向身后的人。 天子是第一次,发泄得很快,整个人都受不了刺激地蜷缩在晏钧的怀抱里,只能空茫地喘息着,热汗沁满脸颊颈项,也沾湿和他相贴的晏钧。 他失神脱力,唇瓣颤动很久,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晏钧的指尖挽留在掌心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倚凭。两个人的指尖都溅上了黏腻液体,或许是精液,或许是别的什么。 可谁也没有放开。 怜惜重重地压过了情欲,晏钧搂着他,忍不住贴了贴他湿润的脸颊,“舒服一点吗?“ 第17章 萧璟过了很久才能开口,嗓音抖得厉害,“……是不是很难看……” “什么?” “我的样子……”萧璟低低地说,“……很丢人吧……” 天子的呼吸依旧灼热混乱,将脸靠在他的肩上,有一点隐忍的哭腔,晏钧放下遮着他眼睛的手,借着月光,瞧见他单薄的眼皮肿着,纤长眼尾都是泪水泡出来的淡红。 晏钧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拧过,酸疼难当。他想捧起萧璟的脸,问他怎么会觉得自己难看?他想请他点起灯盏,看一看自己噬人的欲念,看看自己因为他,到底炽热到了什么地步。 可晏钧只能用脸颊蹭着他的额头,用带着沙哑的声嗓安慰他,“怎么会呢?人之常情,一点都不丢人。” 萧璟的手无力地留在晏钧掌心,他仍旧不信,“……你骗人。” “我怎么骗你了?”晏钧低低地苦笑。 “你都没有……”萧璟断断续续说着,声音就轻下去,“还说什么人之常情……” 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所以看不出晏钧的反应,亦然不知道说出的话是何等撩拨。 “……笨蛋。” 晏钧骂他,又恨恨地,捉起对方的指,只是轻轻一触——热度隔着轻薄的布料也能灼伤人的手指,萧璟烫着似的收回手,转过头去,耳尖也灼灼地烧起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不放萧璟,反而逼着他问,“萧照棠,气我能不能挑挑时候?” 萧璟脸上泪痕未干,还是没忍住笑了,肩头微微颤动着,似乎被晏钧的反应抚慰了慌乱,变得平静许多。 ——他甚至不知道,正常男人不会对着同为男子的人,这样情迷意乱。 天子在懵然中错过了很多真相,可并不妨碍他对晏钧永不平息的渴求,他顿了顿,还是反手,重又按在了刚才摸过的地方。 晏钧猝不及防,刚平复的呼吸又乱了,一把捉住他的手,“做什么?” 萧璟秾长的睫羽垂下,垂着脸不敢看他,“你不难受吗?我……我想帮你……” “……” 晏钧眸光晦暗,盯着眼前萧璟的脖颈,像看着一个毫无防备的猎物,把自己柔软而致命的咽喉暴露在狩猎者面前。 他齿尖痒得发痛了,毫不犹豫地就咬下去,咬破他瓷玉般的皮肤,将一抹腥甜的血液吮进口中,另一只手绕过去,托住猎物的咽喉,不许他挣脱逃跑。 “啊……” 萧璟疼得低喘一声,喉咙被身后的男人死死扣住,他被迫仰起头,献祭一样的姿态。 “长策哥哥……”他艰于呼吸,还是乖巧地没有挣扎,张口叫晏钧,“你生气了吗……” 晏钧忽得被他的声音唤醒,他的理智崩到了极限,被自己咬牙硬生生拉回来,他缓缓松开齿关,那处的皮肤红肿出血,看着凄惨极了。 他的口中却是甜的。像蜜糖,有淡淡的香,生机勃勃。 “照棠……”他喘息未定,忍不住收紧怀抱,庆幸没有点灯,庆幸未曾和他面对面,“疼吗?” 萧璟摇头,很乖巧,“不疼。” “……小骗子。”晏钧喃喃地,“是我教坏了你。” 萧璟咬着唇瓣,耳畔被晏钧的呼吸濡湿一片,后脖颈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发疼,他难耐地挣了挣,“长策哥哥,我……” 今夜得寸进尺得够多了,他不敢再贪心,怕吓着他端方沉和的长策哥哥,“我已经会了……我……自己来。” 他湿润的指尖在黑暗里被人握住了,晏钧的声音低低地响起,“真的会了?做给我看看。” 就像从前晏钧教他临帖,在示范之后都会说,再做一次我看看。 他的欲望难以平息,更被这听起来正经不过的话撩拨得炽热,萧璟垂下眼,手指微颤,握住了复又昂扬的部位,有一点晶莹的体液随着他的动作沁出来,指尖水泽一闪。 “唔嗯……哈……” 在一片漆黑的室内,萧璟却莫名地感受到了晏钧的视线,仿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忍不住合拢双腿,因为慌乱,指间略有些粗暴地撸动着,好几次弄疼了自己。 萧璟蹙起眉头,在难以抒解的焦躁里听见晏钧轻轻的叹息,对方重新覆住他的手背,声线柔沉,“不是这样……” “慢一点,照棠。” 他的双腿被迫打开,温热的手指重新引领着他,快感远超刚才自己毫无章法的动作。因为发泄过的关系,萧璟不再那么敏感,他比之前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姿态,晏钧手指的触感,羞耻加剧,他几乎是刚被碰了两下,就无法自持地呻吟出声,混乱地叫对方的名字, “长策……啊啊……” 难堪和怀抱,快乐与放荡,遮掩在晦暗月色下所有的感受,都是他给的。 萧璟在铺天盖地的愉悦里失却理智,急不可待地想要离他更近一些,可晏钧的小臂紧紧箍着他的腰,他不允许他转过头,不允许他向他寻求任何一点更亲昵的举动—— 譬如一个吻。 他似乎还保留着那份可怕的冷静,明明手上的动作暧昧缱绻,呼吸也和天子一样灼热,可偏偏不说,不动,硬起心肠要将帝师的职责进行到底。 萧璟的理智飘远,身体却极其诚实地追求快感,他弓起肩背,小腿剧烈地痉挛着,无意识地松开手,完全将自己交给了晏钧,终于发泄在他的掌中。 “啊……唔嗯……”他绷紧的身体缓缓放松,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热汗涔涔地倚在晏钧身上,明明没说什么话,声音却已沙哑,“哥哥……” “嗯。” 晏钧低声应他,伸手拍着他的背,“休息一会吧。” 他把萧璟放在床上,等到起身的时候才发现双腿早已麻木,踉跄着走出屋子。 月钩高悬,映照着井栏中一波潋滟,连绵的山影静静地注视着他,晏钧仓皇地将手浸在新汲的井水中,洗去那些暧昧的痕迹,望着望着,他垂下睫羽,极其勉强地笑了起来。 萧璟的情意和炙热不加掩饰,好几次,他都想向自己讨要一个缱绻的吻,晏钧不是没有察觉。 他不能要,也不敢给。 情欲扼住他的呼吸,忍到神昏智溃,也庆幸自己只是咬伤了他。晏钧口齿间留着浅浅甜腥,和萧璟紧密相依的地方被风拂过,气息渐渐淡了。 长时间只看着一个人,是会闭目塞听的。萧璟成长的环境特殊,除了自己就再没有其他陪伴,更何况因为魏自秋的事,他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八年的时间,从孩子长成一个俊美的少年,恨意,杀心,依恋,陪伴…… 太复杂了。 他或许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喜欢,可是因为一直看着自己,就本能地把所有情感倾注,自以为这就叫情爱。 可他还未及弱冠,总有一天是要明白的。 如果就这么答应了他,等到萧璟情窍启明,才发现对自己的情感不过是师友之间—— 晏钧想,那就太晚了。 他大概会比自己的老师还要冷酷,南楚君王的诅咒,将没有尽头地延续下去。 他抽出手来。 十指冷透了,指尖不住地滴着水,晏钧站在满地月影里,倏然一回头,见萧璟倚着门,衣衫齐整,湿润的眼睛望住他。 晏钧呼吸一窒,竭力压抑着心绪,“照棠,怎么了?” 萧璟摇摇头,他自顾自走到晏钧身边,看着尚在晃动的水波,蹲下身也在盆中撩水洗手。 “长策哥哥,你不想问问我吗?”许久,他慢慢地说,“我为什么,会吃那个东西。” 群~⒋⒊⒗4?整理.?? 4:4:8 三十 少年的耳根带着薄红,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也看得清楚,他看起来那么平静,一双手却机械地撩着水,水珠四溅,连袖口沾湿了也没有察觉。 晏钧蹲下来,把他的手从水盆里提出来,用一张布帕擦干净上面的水,“进去吧,外面呆久了会着凉。” “长策哥哥……” “不想知道,”晏钧头也不抬,“没兴趣。” 萧璟抿着唇看他,但彼此早已说开了隔阂,这样的话再也不能像驿馆时那样让天子畏惧而退,他追着晏钧的背影,“我想说!” 他一迭声地问,“你不责备我吗?不觉得我鲁莽吗?长策哥哥……” 晏钧反手拉住他,把人带进房间里,重重关上了房门。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点乱,谁也没先说话,过了很久,萧璟才开口, “长策哥哥……” “陛下想让臣回答什么?” 晏钧截断他的话,“陛下一时兴起,有没有想过这句话出口是什么后果?” “臣是中书长官,百僚之首,手上握着的是社稷生民,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娼妓优伶,可以任凭陛下调用,” 晏钧说着,放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 “陛下不是要重掌萧氏的江山吗?不是想要亲政吗?有没有想过世家大族如何笼络,宗亲藩属如何辖制?百官呢?他们在下面斗得头破血流,各个都如鹰视肉,巴不得你昏庸无能,巴不得我贪得无厌,照棠,你知不知道你我是君臣?君臣苟合,你的御座还要不要?!” 他从没有说过这样的尖刻的话,郁结已久的心绪倏然泄出,逼得他向后重重倚住桌面,那摇曳的灯烛为之一晃,灯花爆响。 萧璟茫然地睁大凤眸,那缱绻的情欲痕迹还未从眉梢眼角褪去,就已被苍白掩盖,“……什么……” 晏钧深吸一口气,“陛下若当自己是天子,就不该对臣下有多余的心思,若只做萧照棠……那此前处心积虑布局又是何必?” “我说了,我认输罢棋……” “陛下真的能吗?”晏钧寸步不让,“墨州水患,户吏二部贪腐,哪一件陛下不知道?还有御史台暗参林如稷的折子,难道不是陛下亲自扣下的吗?” 萧璟:“你怎么……” “因为那个言官久等无信,以为是我不满意,又惊又怕,想尽办法递了消息进府,想要登门谢罪。” 晏钧阖起双眼,倦极了似的,“……陛下,这盘棋已然收官,再要反悔,来不及了。” 萧璟像从祈盼得偿的云端高高坠下,摔得粉身碎骨,却连反驳也不能。 他的手缓缓垂到衣边,五指清瘦,手背皮肤薄的能看见血管,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悄无声息地将整盘棋偷天换日,打碎重组。 自己会远超父亲,不仅仅做一个守成之君。萧璟一直都明白的。 可执棋之人自身也如入彀,他却一直没有明悟。 即使对弈之人不再是晏钧,他也做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太子,他的手沾上棋子,走过人命,就被他们死死拉住,永远也不可能摘得干净。 萧璟想着,满脸的泪顺着下颌滑落,许久,他怔怔的开口,“可是对手明明就错了……” “错了吗?” 晏钧随手将桌面上的东西一推,那价值千金的笔墨纸砚散乱地堆到萧璟面前,他极其平静地开口, “棋局未分胜负。陛下不要忘了,我仍是魏自秋的学生。” 少年只是愣愣地垂泪。单薄的身体在发抖,风中落叶一样易碎,晏钧上前,伸出手擦着他湿红的眼尾。 “照棠……”他像每一次教导萧璟那样,低声和他讲道理,“至少你知道,我是陪着你的。” 萧璟哽咽,他摇摇头,勉强为自己辩驳着,“长策,我不是一时兴起,我……” “你还太小了,照棠,很多事你并不明白,”晏钧的掌心托住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陪了你八年,所以你觉得我很重要……不一定是爱,对不对?你快要冠礼了,到时候有很多的机会认识旁人,或许就会有一个女子,她很合你的心意……” “我可以永远做陛下的臣子,萧照棠的哥哥……一直陪着你,”晏钧垂目,语声微带苦涩,“但是照棠,你是天子。” 所以有些话,永远不能出口。 萧璟恍然觉得自己的贪心终于受到惩戒,他挣扎着,几乎自暴自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八年……你和我之间,就只有君臣之谊吗?” 他血淋淋地剖开自己,不敢求有什么结果,只是抱存着微渺的希望,想听他说一句什么——哪怕是拒绝。 一室清寂。晏钧的视线专注地落在萧璟脸上,他这样含蓄,又克制地望了很久, “臣……愧不敢言。” 萧璟过了很久,才含着泪笑了。他伸手遮着眼睛,须臾又说,“那你还要娶妻……” “不娶妻,”晏钧说,“到八十岁也不娶。” 萧璟的唇角承受不住地撇了下去,声音微颤,“……你一个人多难受。” “臣有个妹妹,”晏钧慢慢地说着,不像说自己,倒像在哄他,“她丈夫不日就要回京述职,在临清侍奉双亲的弟弟也快要科举……” 萧璟终于忍不住抱住晏钧,把脸埋在他肩上,“我不是这个意思……长策哥哥……” 晏钧没有推开他,他抬手,抚着萧璟后脑,少年天子浑身都在发抖,伤心极了。 那不是情意失落,他觉得心疼,疼得他忍不住哽咽着,去求晏钧,“那我给你赐婚……我给你找一个……” “有你呢。” 晏钧轻声打断他,收紧怀抱拍着他的背,又说,“照顾你都够气人的了,我还想多活几年,回府就让我清静点吧。” 这番逗弄没起效果,反倒换来怀中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晏钧轻轻叹气,在天子乌黑的发间落下一吻,什么也没说。 * 阿芍这几日都在小院里逗留,她跟两个人都混熟了,早上跟着晏钧读书,日上中天,就带着萧璟出去玩,多是在溪边,也会陪他到处乱转,很快就把村子摸了个遍。 她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但少女灵慧得很,她什么也没说,还是把萧璟当成那个小傻子,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大管他的举动。 这天,她又和萧璟一起出去,溪边的女人们聚在一起,没人在洗衣服。 “怎么?”阿芍看见她们都扎紧了袖子,带上包帕,有点疑惑。 有个女人答她,“伙房说了,今天要多送一次饭呢。” “怎么好好的多送一次?” “谁知道,听说有个大人物要来,这几天工紧的很,”萧璟天天跟她们见面,女人们早都不避讳了,忙着催她,“快收拾收拾,衣服叫照棠看着,回来再洗。” 阿芍回头看了萧璟一眼,欲言又止。 萧璟说,“你去吧,不用管我。” 他这几天精神都不大好,人看着更清瘦了,阿芍以为他想散散心,更何况那个地方她也不敢带人进去,于是说,“那你自己呆着,若是下雨了就回去,衣裳就放在这。” 她嘱咐几句,那头女人们已经走远了,扯着嗓门喊她,阿芍也顾不得再说什么,应了一声跑进了人堆里。 萧璟等溪边彻底静下来,才迈步跟上去。绕过热热闹闹的伙房,他这几天把附近的路记了个七七八八,很容易就从另一边追上了送饭的队伍。 除了那些女人们,还有不少十来岁的孩子,男女都有,人人提着桶或篮子,说说笑笑地,只是步子走得急。 浦嶷山很大,山脉绵延跨了州,萧定衡在位的时候就叫人探过…… 萧璟眼睫一动,那份奏疏他读过,说是山脉内虽有矿石,但矿脉太深,品质不纯,远远比不上明州产的,开采徒增人力物力,不如弃之不用。 如果奏疏是被魏自秋动过手脚的呢? 怪不得他宁愿冒着风险也要住在宁安,还特地兴师动众迁一个村子进来,如果浦嶷山近猎场的这一片就有矿脉,那就说得通了。 林子越来越密,渐渐地连路也没有了,送饭的人进了山,也不再嬉闹,只有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指引方向。 萧璟隔着浓绿树影,静静看着那群人消失在了一棵大树后,决定不再跟过去,转身,却瞧见了几步之外一排不起眼的草屋。 像是饲养牛马的棚屋那样,偏偏每个都有门有窗,门上别着栓锁,不知道关着什么。 萧璟的脚步毫不迟疑,他调转方向,不去踩脆嫩茂密的蒿草,慢慢的走过去,随便拣选了一间,透过窗子看进去。 窗子很小,但也足够看轻狭小的室内,泥土夯出的四面墙,地上放着一团棉絮,第一间房空着,他继续走下去,第二间关着一个女人,蓬乱着头发,双目茫然地看着地面,嘴里不出声地念念有词。 疯的。 萧璟又看了几间,情况总也差不离,直到最角落的那一间,他刚站到窗口,光影变动,屋里的人立刻抬起头来,满头乱发下一双弧度精致的眼睛,眼尾长着细细的笑纹。 他总爱笑,特别是跪在萧璟脚下时,会显得特别甜蜜,谄媚,甚至那天他挨了晏钧的打冲进了保宁殿,向萧璟告状时,亦然如此。 “陛下……?陛下!” 只是简单的一个照面,这个早就被驱逐出京的乐工马上认出了萧璟,云川浓膝行上前,身上的锁链哗啦啦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求陛下救奴才出去……” 萧璟默然,拨开门栓走进去,乐工立刻扑过来,他后退一步,顺手带上了门。 这些人都是他亲自拣选,却原来早就出了岔子,他问,“我身边……到底有多少你这样的人?” 第18章 云川浓神智也有些癫狂,他根本没听见萧璟的话,混乱地求了一阵,见对方无动于衷,忽的抬起头,看着天子,看他身上的布衣,和不曾折损的矜贵气度。 “我错了,我错了……” 他张开嘴大笑起来,“陛下也落难了是不是?是不是中书令?哈哈哈……早就说中书令狼子野心……陛下,你救我出去,我就带你出山怎么样?” 他见萧璟不曾答言,声音越发尖利,“不然叫了人来,我们就只有一起死啦……” 他余下的笑声被迫卡在了喉咙里,萧璟一下踹在乐工脸上,继而上前抬脚踩住他的咽喉,云川浓呛咳起来,脸上涨的通红。 “死是要死的,”萧璟垂目看他,瞳眸泠泠含光,“不过说一起,你还不配。” 群~⒋⒊⒗4?整理.?? 4::1 三十一 云川浓是半年前入宫的,他出身梨园司,此前五年都没有出过坊司的大门,身世清白可溯,抚琴技艺也绝不是冒名顶替能够做出来的。 萧璟靴尖后撤,“梨园司有人收买你,是谁?” 云川浓咳出了眼泪,捂着喉咙喘气,“陛下……不会……识得的……” “你已是弃子一枚,不会还想着能善终吧?” 萧璟眼瞳下睨,“好好回答,我让你死的体面些。” 乐工抬起脸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起来,果真说出一个名字,是一名教习,已在上京呆了十余年之久,“等我们备选入宫之后……他会来找我们……将见到的事无巨细都写在纸上,藏在琴板内,再以修琴的理由送出宫去……” 他断断续续说着,迫不及待向萧璟一伸手,“陛下,我说完了……” “你送出去过多少消息?”萧璟任他扯着自己的袍角。 “一个字……十个铜板……奴才已经攒了三百贯啦……三十万个铜板,陛下自己算算……“ 云川浓喃喃说着,蓬乱头发下双眼无神地看向小窗,“可惜奴才不识得中书令,吃了亏……不然……用不了半年,还能再攒三十万……” “你没想过就是因为知道太多,才落得这般田地吗?”萧璟忽然开口,慢条斯理,“三百贯铜钱……我赏你的有多少?蠢货。” 云川浓不说话了,他精神本就有些混乱,两句话说得又哭了起来,“奴才后悔啊……求陛下救奴才……” 狭窗投进天光,房子里满是脏乱的尘灰,萧璟抚上腰间革带,从铜带扣下取出一颗小珠,色若丹砂,鲜红欲滴。 他抬手,把那东西扔到云川浓面前。 云川浓忙不迭松开他的衣角,将小珠从地上捡起来,磕头谢恩,哆嗦着手塞进嘴里,慌忙咽下。 异常的血色很快爬上他的脸,乐工似哭似笑,看着萧璟,“陛下……那天……我就不该出上京……合该死在宫里,好过受这些罪……” 萧璟面无表情,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现在也不晚。” “……”云川浓不能回答他了,他瞪大了血丝遍布的眼,呛咳一声,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大量的污血从口里涌出来,汇成小溪,一路蜿蜒,流到萧璟的脚下。 天子站了很久,站到室内再无第二个人的声息,靴底满是血迹,才转身,曳出一地猩红。 * 中年人就像是专来给晏钧改善生活的,上次来带了笔墨纸砚,这次又换了被褥帐帘,仿佛打定了随晏钧散心,想住多久住多久。 晏钧不耐烦和他绕圈子,只问,“老师呢?” “老太傅身体……” 中年人习惯性想打哈哈,看了一眼晏钧,又咽下去了,老老实实回答,“老太傅有事缠身,三日后再来。” 晏钧说,“我要去铸坊。” 中年人本点着炉子在烧茶,闻言一愣,打扇的手停了停,忙笑道,“果然老太傅还是疼您,连这都说了。” “不用试探我,” 晏钧直截了当,手指在桌上一扣,“这村子在做什么,瞎子也瞧得出来,你要藏着我不管,若是过后虎贲卫搜山搜出什么,也只好罢了。” 中年人显然十分为难,沉吟了一会,才说,“不是不让中书令瞧,只是仓促前去,环境脏乱,恐冲撞了您……这样,我们在附近有个小仓,专为验货,中书令……“ 他说到这,忽然抬眼,瞧了瞧四周,“对了, 那位呢?” 晏钧不大在意似的,反倒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关心。” 中年人垂首,不敢说话。 他自顾自站起来出门,那中年人扑灭了茶炉,也跟着起身跟上,渐渐就走到晏钧面前,默不作声地引路。 出了村子,道路忽然就乱了起来,杂草半掩半遮,故意不让人看明白走向,中年人在前面拨开草丛,浮土下的路面早就被踩实了。一直走到林中,中年人带着他走进一座粮仓模样的房子,开了锁,生铁的腥气扑面而来。 房子四周都有着守卫,屋内很空,两侧架子上摆满了甲胄,晏钧扫了扫,心中就微微一凝。 “哪来的配方?” 他走过去拿起一只面盔,盔甲用料厚实,关节做得精细,轻轻一推,就能弹到头顶上。 晏钧忍不住笑了笑,“我还以为萧广陵把铁骑管得多严……连重甲的工艺都守不住。” “铁骑是国之重器,老太傅也是费了一番心思。”中年人答得很恭谨。 晏钧“嗯”了一声,摸着桐油未干的连接处,“没有马可不行。” 对方只是笑,“中书令放心。” 晏钧继续道,“重甲必掺铜料,这么说,浦嶷山内还有铜矿?” “有的。”中年人躬身,又道,“等老太傅来,中书令可以和他老人家一起去瞧瞧新的一批,想必中书令也会满意。” 晏钧于是将面盔放下,又随手翻了翻其他的甲胄,都是各地军防最常穿的款式,制作工艺丝毫不逊于京中官铸坊的出品。那人陪在一旁,你进我退说了几句话,还不待继续,就听见外面守备呼喝起来,“你!站住!” 两个人同时一顿,中年人先转身,两步就走出仓门,顺手抽出一旁的长刀,刀身极重,锋刃雪亮,他拿着却不甚费力,应当也是练过的。 晏钧的眉峰微微拧起,跟着也走了出去。 原来不远处有一排草屋,因为来时路口朝着另一个方向,并不容易发现,此时屋前聚起几个壮汉,中间的…… 是天子。 中年人一打眼就认了出来,顿感棘手,提着刀站在原地,回头看了看晏钧。 晏钧却扫见草叶上的血迹,神情登时冷了,沿着血迹走进屋里,看到已然气绝的云川浓,一言不发地大步回身,走到萧璟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 萧璟被打的一偏头,捂着脸没有说话。 “是我太纵你了。” 晏钧齿间作响,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回去。” 他看也没看其他人,拂袖就走,中年人反倒尴尬起来,横竖也不能在这里就处理了小皇帝,只是撞见了到底不好,还是得赶紧回报魏自秋,立刻驱散众人,“都散了,不是什么要紧事。” 萧璟一个人站在原地,将捂着脸的手放下,不知道为什么,一双眸子反倒蕴住了笑意,阳光下潋滟生辉。 …… 回去,就不是那么好过的了。 晏钧坐在桌边,冷冷地盯住他解下身上的革带,再把衣袍都解下来,每个角落都翻给他看。 明明自己亲自给他换过几次衣裳,也不知道萧璟哪里来的本事,不知不觉藏下毒,他捻住那颗鲜红欲滴的小珠,萧璟站在一旁。 “就这一颗,”他光脚站在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晏钧说,“你还想藏多少?哪来的这些脏东西?” “找太医院配的……” 晏钧简直被他气笑了,“上次发烧的药也是太医院的本事吧?我倒要去问问院首,太医院干得是行医还是杀人的行当。” 天子垂着脸,看着乖顺,却斜刺里来了一句,“院首都年过半百了,别把他吓出个好歹……” 晏钧一拍桌面,“你还犟嘴是吧?跪下!” 萧璟依言跪下,晏钧又说,“手伸出来!” 桌旁放着一枝树枝,叶子被拨净了,只剩柔韧细长的枝干,萧璟一进来就猜到这东西干什么用的了,忍不住道,“我还有话说。” “你说,”晏钧道,“想好了再说,别招惹我。” 萧璟不知道为什么,又像刚才一样抿唇笑了,把一双手都伸出来,搁在晏钧膝盖上,“长策哥哥,这人不能留……啊!” 他话没说完,手上已经挨了一记,枝条带水分,抽起来更有韧性,比不上戒尺,但也够受的,萧璟挨了一下就后悔了,想缩回一只手。 晏钧的动作比他还快,一把按住他,又是两下抽过去,掌心软肉立刻浮现两道红痕,从虎口横贯另一边,连指根都抽红了。 “谁和你嬉皮笑脸?是不是山下的事我没说,就觉得人命不值钱了?”晏钧咬牙,“萧璟,你不是酷吏!谁许你随随便便动手杀人了?!” 萧璟眼睛里含着水汽,想蜷手又不能,疼得说话都不利索,“我没有……唔啊!总不能……留着他乱说话……” “那也有一百种办法让他噤声,”晏钧连抽几下,气得要命,“再不济回来告诉我!你自己去处理做什么?后果考虑过吗?” 萧璟抽噎着,“我不能说……呜……你若是一动,他们立刻会瞧出端倪……” 晏钧一顿,手上动作稍停。萧璟趁机接着道,“魏自秋现在要看的就是我们彼此猜忌……他真的完全信任你吗?如果这样就不会派那些耳目在宫里……” 少年睫羽挂着泪,掌心是挨过责打的嫣红,说话倒还气势汹汹的,“我当然知道把他扔给你处理更好,可是事做多了总要留下端倪……长策哥哥……” 他可怜兮兮地仰头看他,说完了狠话又来卖乖,“好疼……长策哥哥……能不能少打几下……” 他一通说完,晏钧并没出声,此刻他望着萧璟,却像是完全没有被说服的样子, “照棠,若有一日死的是我,你也会这样说话吗?” 群~⒋⒊⒗4?整理.?? 4::4 三十二 晏钧想,他是否忽略了什么。 他把萧璟看得太重,握得太紧了。天子在他掌下匍匐低头,只好无计可施地长出细韧枝蔓,静悄而阴冷地完成自身愿望。 他没有施展韬略的余地。不论是朝中,还是自己,都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他暗地里拨弄过多少条人命?已将这些东西看得如此轻贱,一个人死在他面前,连害怕都没有。 萧璟显然被他的话吓住了,“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晏钧说,“是我同你亲密?还是我身居要职?他们是不起眼的蝼蚁,踩死了也就算了?” 那么,下诏送走那杯毒酒的时候,天子是不是亲手打碎了最后一层屏障,从此以后,再无顾虑?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不由得冷硬了口吻,“说话!” 萧璟不曾想受到这样的诘问,咬着嘴唇,“他还能说能思考,若让他继续活着,后患无穷。” “那个虎贲卫呢?” “他……”萧璟无法回答。 “他若不死,林如稷就不能被迫去职,御史台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窝里斗,乱得顾不上参劾你调动官员,”晏钧一字一句,“我也不会被百官忌惮,自然也谈不上后来的事……” 萧璟垂着脸,仿佛对晏钧的诘问无言以对,眼泪断了线一样坠在手腕上,剔透的水珠淌过皮肤,留下一道湿痕。 “我没有办法……”他喃喃地,肩膀微微颤动,“我需要门生,需要自己的桩子……我,我安抚他的家人了,我……我没有办法……” 他又说了一遍,余声只有呜咽,晏钧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天子,他细白的脖颈上沁着细汗,看起来一摧即折。 “照棠……你只做了一件错事,”晏钧缓缓地说,“为什么不肯信我?”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吗? 他剩下的话咬在唇齿间,没有问,他比萧璟更清楚,这不是彼此的问题,从一开始,他们就站错了位置。 萧璟忽然说,“请先生责罚。” 他跪直了,一双手掌奉在晏钧膝头,眼中尤带湿濛,又显得很亮,“学生有错,学生不该猜忌先生,更不该忘记人命贵重……沙场搏命,那是不得已,可若是死于阴谋算计,是做君王的不是。” 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可他——就像自己说的,没有办法。 虎狼环饲,要怎么去做明君? 但现在,他没有那么孤独了。萧璟望着自己的双手,觉得很安心,所以微微显出一点笑痕,“请先生……责罚。” 晏钧执着细枝,“不疼了?” “疼的,”萧璟说着,却摇摇头,“先生是在教我,该受着。” 晏钧存着训诫他的心,也不打算手软,“那就老规矩,三十下,自己计数。” 枝条柔韧,摘掉的叶梗处还有星星点点的嫩绿树芯,抽在掌心里是疼的,可随后麻痒丝丝缕缕的漫上来,萧璟竭力压抑着,还是忍不住掉着眼泪, “三……唔啊!” “……四……” 手心很快就殷红一片,红痕交叠,那一小块地方已不知道重复挨了多少下,萧璟另一只没有受罚的手抬起,在自己脸上蹭了蹭,声音发颤, “十八……” 他只是哭,哪怕报数也努力不让声音漏出来,手背擦得湿漉漉,就用袖角,蹭得脸颊晕红,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二十……” 晏钧捏着枝条的手发紧,萧璟要是哭叫求饶,像先前那样顶嘴,他尚且狠得下心,可他这么乖顺,乖得让人心头发软,想抱起来好好哄一哄。 “还有十下。” 到底还是冷着声音打下去,教导君王,他没有饶恕的道理,只是抽下去的时候不自觉放轻了力道。打完三十下,萧璟的左手掌心红得不成样子,指根微肿,天子已经忘了要压抑这回事,小声地抽泣着。 晏钧放下手里的枝条,俯身拉他起来,萧璟膝盖也疼,抽噎着用手腕搂着他的脖颈,可怜巴巴地, “我走不动。” 责罚一完,他就又觉得自己可以了,晏钧拿他没办法,更何况心头早就被眼泪泡软了,抱他坐到床榻上,掀起裤腿瞧了瞧,倒也看不出红来,“歇一会就好了。” 萧璟双手放在身前,“疼,揉揉。” 晏钧瞥他,“我怎么觉得打完一顿,你还更来劲了。” 明明那夜之后,小皇帝一直失魂落魄的,连话都少说。 萧璟小声回嘴,“你前几日也不大理我。” 晏钧:“……” 那场颇为含蓄的表白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别扭了起来,连晏钧也拿捏不住和他的距离,总有些尴尬。 心上人那样纯稚的表白,自己也按捺不住,想与他亲昵。 难言的欲望勒进血肉里,反倒刺痛了他,晏钧干脆少说少做,想着等自己冷静一点再说。此时被萧璟一撩拨,晏钧伸手拍了一下小皇帝的膝盖,“再顶嘴就自己揉。” 萧璟真就不说话了,等洗完澡沐浴过,他散着头发躺在床上,举起肿痛的掌心轻轻吹着,还是一言不发。 晏钧反倒觉得奇怪,看书也看得不安心,不住回身瞧他,“……照棠,你又想干嘛?” 他亦然换过衣服,中衣松散,后领敞开一点,但头发不肯像天子那样没规矩地散着,仍旧束得很干净,见萧璟还不回话,坐在床边犹豫一下,又起身去拿外衫。 萧璟凤眸略睁,到底憋不住了,从床上半坐起来,“长策哥哥,你要出去?” 好在晏钧很快回来,顺便吹熄了灯火,借着月色坐到床边,拿着什么东西,沁凉的一小块,有茉莉香。 “张嘴,”他往萧璟嘴边递了递,指尖未曾触到对方的唇瓣,就收了回去,声音还是生硬的,“快睡。” 萧璟怔愣着含住了那块糖,茉莉和蜜糖的香气交织着在唇齿间化开,他抿了抿,垂目去看榻上的晏钧,对方背对着他,显然不准备跟他再说话。 “长策哥哥,”萧璟忍不住笑了,凑过去扶着他的胳膊,“你哪儿来的糖?” 晏钧不说话,把他的手拿起来,往旁边一放。 第19章 萧璟锲而不舍,“是不是阿芍送你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带的?” 晏钧被他缠得没办法,也坐起来,“我带的什么, 你带的什么?萧照棠,你自己想想亏不亏心。” 萧璟被说得心虚,咬着糖块含糊着,“我回去下个罪己诏,中书令满意了吧。” 晏钧抓过他的手,作势还要打,萧璟忙认错,“不打了不打了,长策哥哥……我都认错了嘛,再打就握不了笔了。” “反正一时半会回不了上京,打就打了。” 萧璟反倒想起了什么,问他,“今天你去看的什么?那是魏自秋的人吗?” “嗯,是他们制的甲胄,”谈到这件事,晏钧的声音也低下去,“还有定州的重甲,怕是要让定安侯彻查一遍。” 重甲都是定州自己铸造,连京中都拿不到完整的配方,萧璟也皱起眉,“要这么说,境内十二州,岂不是各个都有鬼。” “魏自秋三朝为官,快有四十年了,光是门生就有上千。”晏钧沉吟,“他本人倒不是那么重要,主要是这张网……不知他织了多深。” 他说着停了停,忽的想起魏自秋说过的话。老太傅的语气不是玩笑,五年前……自己是真的和他闹掰过。 是因为萧璟的身世吗?可那说法若是细想,总觉得站不住脚。 “照棠,” 他斟酌着开口,“宫人不是都说你像先皇后吗?为什么?” 萧璟摇摇头,“我两岁的时候先皇后就不在了,之后怎么样,还不是凭人一张嘴。” “你有没有……见过和你相像的人?” “没有,”萧璟误会了他的意思,抱着膝盖轻声道,“我找过,但是没有下落。” 晏钧没有继续追问,萧璟太过敏锐,再多一句就要露底,他默然地思索着前因后果,萧璟却抬起头,问了他一个问题, “长策哥哥,你说人命贵重,难道你就没有……动杀心的时候吗?” 晏钧猝不及防。他转过脸,借着月光看见天子精致的眉眼,嘴里含着糖块,顶得腮颊鼓起一块圆润的弧度。这种时候,他看起来很像季鸣琅了,两个人几乎拥有着一样的神态,笑起来宝光璀璨,狡黠可爱。 年轻的中书令倏然垂下眼睫,停了半晌,声音微哑,“有的。” 他也曾心生狠戾,想像烧掉起居注那样,毁掉一个无辜的女子。 “……好了,快睡觉。” 晏钧不想再说,他伸手按住萧璟,突兀地结束了话题,“后日魏自秋要来,我猜定安侯寻不到你,差不多也快来搜山了。” 萧璟把化得差不多的糖块咽下去,耍赖不肯安眠,“长策哥哥,我还想要糖。” 晏钧:“不行,明天再吃。” 萧璟“哦”了一声,在枕头上蹭了蹭,两个人各睡一只枕头,床榻也不算小,中间拉出了不宽不窄的距离。 但他的掌心还留在晏钧手里,好像彼此都没有觉得别扭,就那么安稳地放着。 八年的陪伴,很多对其他情侣来说算是极其关键的行为,他们都习以为常,不带任何狎昵,也不能作为确认关系的佐证。 非要亲吻,爱抚,乃至更进一步的侵略,在黏腻腥膻的石楠花香气里,在混乱灼热却还要贪婪吞咽的气息里,他才能真正得到他。 但是不能,他和晏钧约定好了。 天子觉得有些委屈,依依不舍地回味着口中的茉莉气味,伸指挠了挠晏钧的掌心,被对方一把捏住,“做什么?” 萧璟小声,“长策哥哥。” “嗯。” “睡不着,我要听故事。” “……” 晏钧说,“陛下今年几岁?” “那要你拍着睡。” 他很久没有这样孩子气,任性地要求着晏钧,提完一个又换一个,不过是想离心上人更近一点。末了,他听见晏钧叹气,随后凑近了些,伸手,先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 萧璟疼得哼了一声,捂着额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晏钧已经在他背上拍了拍,夜色清凉如水,他的声音也低柔,“睡吧,哥哥陪你。” 群~⒋⒊⒗4?整理.?? 4:: 三十三 天色渐渐暗了,张二郎把晾好的水端进屋子里,撩了一点在磨刀石上,开始磨刀。 “二哥,来试试这个。” 一个男人进来,拿着一只面盔,黑铁泛着淬火后的虹光,“定州的东西,妈的,真结实,马刀劈了半天一点事没有。” 张二郎头也不抬,短刀在磨刀石上来回的擦,刃口泛冷光。 “别蠢了行吗,这东西是骑兵用的,林子里穿你找死?” 另一个矮个子的壮汉进来,啐了一口,“二哥,待会怎么安排?” 张二郎说,“上面说了给点苦头吃,不要伤了性命,老虎,你跟我去就行。” 老虎点头,起先那个男人又凑过来问,“那院子里的……到底是什么人?” 明明好吃好喝伺候着,今晚又送来急令,说的不明不白,不由人起疑,他问,“莫不是上京的……” 张二郎看他一眼。对方声音一顿,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不该问的别问,”短刀磨好,他提在手里像提着件小孩的玩具,但轻便安静,张二郎看向屋子里剩下的人,“知道你们都憋狠了,今晚的事怕你们收不住手,所以不让去,再忍忍,过不了半年就可以从这山窝里出去了。” 众人都点头答是,正各自分开,忽听得外面一声呼哨,声响凄厉,老虎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他说完,所有人都听见了外面的马蹄声,密林里踏碎枯叶,到处都是杂乱的声响,张二郎冷声,“叫休息的人都起来,拿上家伙,去看看。” “院子那……” “大余,你去。”他指刚才问话的男人,顺手丢给他短刀,“小的那个,别伤到根本就行。” 屋子在村子最外围,外面就是黑黢黢的林子,巡逻队打起火把,抢先把四周照得雪亮,他们将近二十个人,都是退下来的老兵,知道林子里人多了施展不开,对方也不会带太多人来。 老虎低声道,“应该是虎贲卫,那帮软蛋,用不着咱这么多人。” 张二郎不说话,他四处打量着林子,脸色凝重。 “不像虎贲卫,”他道,“都小心着。” 外面太静了,仿佛刚才听到的杂乱马蹄只是幻觉,林间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张二郎的心情越发沉重,他和其他人不同,是在定州入的伍,时隔多年,他从空气中读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本能地压低了呼吸,静等着时机出现。 其他人不像他稳当,已经憋不住了,“怎么觉得没人似的……” “这里!” 密林中忽的响起一声马的响鼻,有人轻声叫了一句,快步离队摸了过去,边走边向后招手,引着其他几个同伴跟在后面做策应。 张二郎心里一紧,忙不迭叫他,“回来!” 已经来不及了。密林中沉闷地一声响,那人高举的右手还来不及放下,就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向后一倒,眉心扎着一只弩箭,已然气绝。 与此同时,十余枝弩箭从黑暗中飞出来,两个人躲闪不及也被射中,老虎怒喝一声,把火把扔进密林里,那是特制的,丢在地上不仅不灭,反倒挂在枝头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妈的,弄死他们!” 双方已经动了手,那就说不上埋伏了,数匹快马从林中窜出,马上的人身披轻甲,右手拖刀,左臂挂着连珠弩机,冲进人群里,领头的那个连甲胄都没穿,火光下一双眼瞳熠熠生辉,太锐太利,宛如含着凶光。 是张二郎记了五年,噩梦里常常见到的面孔。 “铁骑……” 他喃喃一句,手背上青筋暴起,长刀扬起,蓄力发狠地劈向冲过来的人。 * 晏钧睡得很浅,他思虑太多,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萧璟,小皇帝倒是太累,连择床的毛病都改掉了,睡得雷打不动。 晏钧替他理了理鬓发,顺手摸到他下颌处一处鼓包,借着月色看见发红,估计是蚊虫叮咬的,于是起床,从衣裳里拿了点驱虫的药丸,扔进桌上的香炉里。 他干脆也不睡了,披衣起来走到外面去,夜风微凉,吹得心中郁结疏散了一些。 晏钧有些后悔在这里等魏自秋了,萧璟没走,总归不安全。昨日他误打误闯进了小仓附近,魏自秋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若他是魏自秋,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小皇帝重病,病到卧床不起,吊着一口气,才能任人施为。 晏钧轻叹口气,忍不住在院子中踱了两步,再一抬头,见月影下急匆匆跑过来一个少女。 “晏先生!” 阿芍跑得裙角沾满泥灰,见他在院中,脸色一松,忙道,“晏先生,村外好像来了坏人,你带着照棠避一避吧?去我们那!” 晏钧一顿,“什么人?” “不知道,是巡逻队通知的。” 阿芍不知道汉子们的安排,得了消息就赶过来,急着催他,“快走吧?照棠还没醒吗?” “去哪?” 一个男声突兀插入,大余提着短刀,阴测测的,“阿芍,你通风报信?” 阿芍愣了一下,“大余哥……” “不关你的事,赶紧回去,”大余说着,又转向晏钧,上下打量一番,问阿芍,“这就是你情郎?放心,今天也没有他的事,让他乖乖地不要出声,大家都方便。” 晏钧眉头蹙起,又觉得可笑,他还真是魏自秋的得意门生,连想法都猜中了,他冷冷道, “谁让你们来的?” “怎么这么多废话,”大余不耐烦,“快点滚开,不然连你一起弄。” 阿芍道,“张二哥呢?我去跟他说!怎么能杀人呢?” 大余咧嘴,“杀人?你不会以为二哥没杀过吧?” 他望了望远处的天光,怕是觉得晚了要挨骂,也不多啰嗦了,径直要往里闯,阿芍被他推得一趔趄,摔在地上。 晏钧望了一眼阿芍,忽然默不作声地退了一步,让大余进来。 大余挺得意的,斜着眼冲他点了点头,一副兵痞做派,提着刀就去撩门口的草帘。 还没看清屋内的情况,他的后脑就被人按住了,一把磕在旁边的门框上,大余到底是个行伍出身,吃痛反倒发狠,任对方按着他的脑袋,反手就是一刀划过去。 短刃轻便,也不需要多大的发挥空间,他用上十足的力,刀刃却落了空,膝弯挨了一脚,人向后重重倒在地上,手腕也被踩住,硬生生别掉了刀。 大余惨叫起来,右手已经扭曲变形,晏钧把他拖到院子里,他死狗一样喘着气。 晏钧不为所动,他问,“外面来的是谁?” 大余一开始不想说,左手又被踩住,他忙喊,“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出去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阿芍爬起来,擦着眼泪,她倒还思绪清楚,“我们先走吧,别管那么多。我去叫照棠…… ” 话音未落,破空声一响,一支弩箭从不远处飞过来,角度刁钻,噗地扎进了大余的后脑,老兵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一软,脸扑在泥地里。 阿芍尖叫起来,晏钧转头去看,一匹骏马从夜色里穿出,马上的人动作极稳,左臂带着定州铁骑特制的弩机。 他无端地松了口气。 萧广陵眨眼功夫就驰行到了小院前,他身上满是血迹,表情却极端冷静,黑亮的眼珠转动一下,先望向地上的尸体,再望向屋内。 萧璟已经被惊醒了,匆忙从里面出来,叔侄俩打了个照面,他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对萧广陵叫了一声, “小叔——” 话音尾端消失在空气里,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 萧广陵举起左臂,弩机对准院中的晏钧,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的动作太快了,距离又近,根本没有躲闪的余地,一支弩箭冷光锋锐,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晏钧的身前。 晏钧甚至来不及做什么反应,他垂下眼睫,忽的想起季鸣琅的话。 她说,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又要留他一个人在世上,他该怎么面对那些风雨呢? 那只是几个瞬息,他怀抱中扑进一个温热的身体,与此同时,弩箭发出一声轻响,被斜刺里冲出来的另一支弩箭撞歪了弧线,半空中失了力道,摔在地上。 萧頫喘息未定,一把勒过萧广陵的马缰,“你疯了!” 萧广陵大怒,“你买通我的人?” “不买你就等着换新帝吧!”萧頫声音比他还大,他连夜驰马,一路跟着其他铁骑进到这里,刚一到就看见萧广陵要射杀晏钧,“能不能想想后果!这不是定州!” 萧广陵火大得要命,但一下也冷静下来,勒着缰绳跑到一边去,不搭理这几个人了。 萧頫下马,气喘吁吁地走进院子,就地跪下,“臣请陛下回宫。” 萧璟是真的惊魂未定,他把脸埋在晏钧肩头,平静了很久才抬起头,“……知道了,你们带了多少人?” “只有一小队铁骑,虎贲卫都在山外候着,” 萧頫说,“村中乱兵都被处理了,铁骑没有折损,我们护着陛下出去。” 萧璟:“……好。” 他要松开晏钧,对方的手臂却紧紧箍着他的后腰,晏钧死死地看着他。 萧璟茫然地,“长策哥哥……” 晏钧的表情几乎是咬牙切齿,他道,“你做什么?” “什么……” “谁让你跑过来的?”晏钧发着狠,要把他捏碎在掌心里,“是不是我还没教明白你?” 群~⒋⒊⒗4?整理.?? 4::11 三十四 铁骑都经过一场恶战,趁天光没亮,匆忙整理了一下,就准备护送萧璟出山。 村子里灯火通明,张二郎是唯一的活口,被绑着跪在屋子里。 萧广陵一肚子气,这会把着刀,大刀金马地坐下来看他, “认识我?” 张二郎满是血污的脸上抬,看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世子。” 还叫他世子,那就是十余年前的老兵了。萧广陵闲闲地说,“什么世子,早就是侯爷了。就是你偷的重甲配方?” 张二郎笑,“我一个营兵,怎么偷得到这个……不过是藏了一块重甲碎片。” 当年为了不泄露配方,死人身上的重甲都要扒回去,碎了的也是,萧广陵问,“那就是试出来的配方?一小块重甲怕是不够。” “半试……半偷,”张二郎说,“世子不必查了,查不明白的。” 萧广陵:“这么说,铁骑已经成了筛子?” “何止是铁骑……南楚都已经烂透了,”张二郎笑着,“算了吧,世子……” 他忽然问,“世子当年捡回来的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萧广陵笑容微敛,他坐直身子,“什么孩子?我可没捡过孩子。” 第20章 “那个东拓的贱种……”张二郎一脸混不吝,“他娘是个绿色眼睛的东拓女人,被兄弟们拖到营帐里……小贱种还没有凳子高,闯进来咬了老子一口,哈哈哈……妈的……唔……” 萧广陵一脚踢倒他,站起来,“闭嘴!” 张二郎满嘴流血,非要说下去,“世子不记得了?你当时也是这样踹了我一脚……哈哈哈,萧广陵!那可是东拓人!多少兄弟被他们拖到戈壁里连尸骨都找不见……睡个女人怎么了?就你他妈要做大善人……呸!” 他放声大笑,末了笑声噎在喉咙里,被上涌的鲜血卡住了,抽搐着再无声息。 萧广陵拔出刀,一甩,血珠子在地上洒了一排。 萧頫正巧推门进来,见状一顿,“你把人杀了?” “嗯。” “不问明白吗?”萧頫站住了,“晏长策那边……” 萧广陵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错过他,推门出去了。 * 村子既然要毁掉,那帮妇孺就要重新安排,好在都是家眷,铸坊停工后,按户迁去宁安就是。 即使是这样,一群女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也是够吵闹的。 阿芍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旁边是表侄女,她起的仓促,长辫子毛躁燥的,握着阿芍的手一个劲地问,“阿芍,你怎么了呀?倒是说句话!” “让她自己呆一会吧,”有个老妇人叹了口气,“谁想到那两位是……是……” 她没敢说出口,“唉,怪不得长得那样俊,到底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都怪我撺掇阿芍……” “算啦,好歹也算是见过世面了,那可是最大的官呢……” 阿芍其实根本听不进任何一句话,她满脑子乱七八糟,只知道一个劲地掉眼泪。 门忽然被推开,女人们为之一静。 进来的是萧璟。他换了一身霜白纱袍,束着莹润玉冠,腰间革带镶金嵌珠,衬得他越发矜贵沉静,他轻声道,“阿芍,你来。” 阿芍哭肿的眼睛望了他一下,被表侄女拉扯着站了起来,慢吞吞跟着他出去了。女人们各个肃穆,人走了之后却炸了锅,拼命讨论着。 “糟了,没行礼!” “阿芍不会被选去做妃子吧?” “可是阿芍不是喜欢那个大官吗?万一陛下会给他们两个赐婚……”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山影朦胧,走在路上能嗅到格外清新的草香,两个人漫无目的,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常去的那条小路上。 萧璟偏头,“阿芍。” 阿芍垂头“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补上,“陛下。” 萧璟笑了,像上次一样摸了摸她的脑袋,“阿芍,你想去上京吗?” 阿芍一震,猝然抬头看他,又想起自己红肿的眼睛,慌忙底下。 “陛下,要……怎么安排我?” 萧璟凤眸微垂,开口柔声道,“阿芍想如何?进宫城也是不错的,女官也好……若想要个名位,也可以。” 阿芍盯着自己沾着污泥的裙角,石榴色不再鲜艳,布料也显得粗劣。她咬着嘴唇,轻声道, “我……不想进宫。” “嗯?” 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芍鼓起勇气,耳尖泛起淡淡的红,“非要选的话,我想去侍奉晏先生,做侍女就好。” 过了一会,她才听见萧璟轻声的笑,“好啊,你想的话,我帮你。” 阿芍抬头。微熹晨光里,少年天子的侧脸精致如玉雕,睫羽缀上点点碎光,唇畔有一丝俏皮的笑,他道,“不过只能做侍女,旁的……怕是不行。” 少女懵懂地看着他,她虽然不经人事,却分外聪慧,看到昨晚他和晏钧的神情,怎么也察觉的出不对,她犹豫一下,忽然大着胆子问,“陛下,您也不想我跟着晏先生吧?” 萧璟果然没生气,调侃她,“阿芍这么好的姑娘,我为什么会不想?” 阿芍说,“就算你答应,晏先生也不会答应……” 萧璟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我要读书,”阿芍打定了主意,“陛下,送我去读书吧。” …… 晏钧心情不好,连萧頫都看出来了,他那边刚被老爹甩了脸子,到这边实在是忍不住了,用手里的马鞭敲了他一下。 “你吓到了?” “没有。”晏钧在看铸坊里搜出来的记事簿,翻的哗哗响。 萧頫说,“侯爷那个人就是那样……一时上头什么也不管了,我替他赔个不是。” 晏钧睨他一眼,没说话。 萧頫又道,“不过你怎么会武?我还以为文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 “秘书郎,你不是文官吗?” 晏钧把书册合上,转过来看他,“定安侯没告诉你吗,我父亲官拜尚书。” 萧頫:“啊,怎么……” “兵部的。”晏钧面无表情,“我入仕太早,弟弟倒是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和你年岁差不多, 说不定你们能交交手。” 萧頫:“……他今年没考试?” “下一次吧,”晏钧道,“他在临清侍奉父母,二老不想他太早入京,上京……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两个人都默然不语,许久,晏钧道,“泽行,之后可能要多劳烦你。” 萧頫看他。 “等忙完了魏自秋的事,我想退到宁安。” 萧頫一下子站直了,“你在宁安干嘛?那中书令的位置谁坐?” “安排好了我再走,”晏钧说,“行宫里的起居注该修了。” 建国定邦许久,修缮起居注其实已是该提上案头的事,但这种差事枯燥乏味,又远离权利中心,一向都是年老的大儒名仕去做,图个清闲养老,萧頫皱起眉,“你年纪轻轻想这个干嘛?” 晏钧其实已经断断续续把事都告诉了他,这会也不遮掩,直接道,“我毕竟是魏自秋的学生,留在朝中一天,总有人不死心一天,况且没有我,陛下才更好施展韬略。” 还有一个隐晦的打算他没有开口,也不能对外人道。 起居注中惹人生疑的部分必定不止一处,哪怕是为了萧氏万代江山考虑,也绝不能让萧璟的身份存疑。 晏钧想着苦笑起来,他从没想过自己自恃清正,终有一日也会想着去篡改史书。 他被数十年所认知的规矩道德捆绑着,内心却忍不住柔软起来,像这短短数日,每天睁开眼,都能看到萧璟安恬的睡颜。 ……他还是贪心不足的。 尽管理智说着君臣有别,本能却想寻得和萧璟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他退出朝堂,放弃手中滔天的权柄,才能和萧璟更近一些。 甘之如饴。 但生气还是气的。 铁骑来报准备妥当,萧頫说,“你去叫陛下?” “你去吧。”晏钧拒绝。 萧頫很莫名地看他一眼,刚要开口,余光瞥见路上走来一男一女,就是萧璟和那个小姑娘。 “哎,你带着她做什么?”萧頫过去迎他们。 萧璟看了眼晏钧,对方不理会他,于是转过脸道,“阿頫,你安排一下,我想带她回上京。” 萧頫:“?” “你要……”话说到一半,他顾及小姑娘,硬生生转了个弯,“怎么安排?” “先带回去吧,” 萧璟望了眼阿芍,少女已经不哭了,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我带着她骑马。” 萧頫:“……” 他想起之前小院里的情状,倒是不觉得萧璟会收她入宫,不过婚配给晏钧,倒是很有可能…… 晏钧要么是想到了,要么就是有气没消,他根本不理萧璟,阿芍跟他打招呼,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从两人身旁擦肩而过,自顾自离开了。 * 这趟宁安之行远比晏钧想得要久,虎贲卫入城之后自动分流,一部分护着萧璟回宫,另一部分要跟着晏钧,被他推掉了,独自带着赵觉回府。 “你将这几日的信函文件都整理了,送到我书房来。” 晏钧马不停蹄,刚进府还来不及歇,急匆匆走到书房前,不由得一愣。 他的书房向来不许闲杂人等进入,离府这么久,此刻书房门却半掩着,明显是有人的模样。 晏钧眉头微蹙,走到房门前,还没来得及伸手推门,门扇一响,有个软乎乎的小姑娘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在里面奶声奶气的叫, “阿娘!” 晏钧:“……” “阿娘!”小姑娘只有两三岁的模样,一句话要分两次说,“舅舅回来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14 三十五 晏钧有一双弟妹,妹妹晏兰时比他小五岁,几年前嫁给鸿胪寺少卿,又跟着他外放去明州。三个月前传书说要回京,谁想这么巧赶着晏钧不在上京,就干脆在府中住下了。 晏钧也有好几年没见过自家妹妹了,更是第一次见小侄女,喜欢的很,“女儿叫什么?” 晏兰时和晏钧长得很像,文质清姿,只是眉眼更加柔婉,见状就笑道,“阿盈,你自己说叫什么。” 大概是因为晏钧和娘亲长得很像,小姑娘一点不认生,抱着他的腿大声说,“简!持!盈!” 晏钧顺手把她抱起来,小姑娘裹在一套浅绿小裙里,像一只包着箬叶的年糕,白嫩嫩软乎乎,“舅舅,你叫什么?” “娘亲没说吗,”晏钧忍俊不禁,“阿盈再想想?” 阿盈嘿嘿地笑,赖在他怀里撒娇,晏钧任她在自己身上踩来踩去,问自家妹夫的去向,“正平呢?” “他的官邸要修缮,这几天都忙着呢,”晏兰时道,“大哥,我听闻最近陛下……” 晏钧一顿,“怎么?” 兰时道,“正平本就为了述职来的,谁知道前几日去了就被秘书郎拦回来,说陛下身体不适……这话我只是一说,也没有探听的意思。” 她极为明慧,见晏钧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就猜到七八分,也不再继续,“对了,正平那儿事务繁忙,府邸又不能住,我想着把阿盈放在你这。” 晏钧道,“怎么,你和正平一起来就是。” 晏兰时不语,一双含情美目盯着他看。 晏钧:“……知道了。” 自己妹夫那个臭脾气,怕是对他摄政揽权的事颇为不满,说不定见面了还要吵起来。 “那就这么定啦,”晏兰时看来也被女儿缠得不行,这下高高兴兴从哥哥书房里抽了几本书,卷起来作势就要走,“过几天我来接阿盈!” 晏钧:“你等等!” 兰时:“?” “我这次出去救了个女子……”晏钧斟酌着说,“天资不错,不如跟在你身边,平日教教她。” 晏兰时先是瞪大了眼,接着抿起唇角,意有所指地说,“那人家好看吗?” 晏钧瞪她。 “哎呀,就随便问问,”兰时道,“论学识我怎么比得过你,还不如你自己教。” 晏钧:“那阿盈也留下来,你别教了。” “好啊!”晏兰时不怕他冷脸,笑眯眯跟阿盈打了个招呼,还是直起身子说,“不逗你了,你下次带人来吧,我见见。” 她出门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身,“不过大哥,你什么时候娶妻?爹娘都等着抱孙子呢!” 晏钧根本不理她,抱着阿盈起身,哐当把门关上了。他看着小侄女,稚童五官还不分明,但已有几分像兰时,于是悄声说, “以后千万别像你娘亲。” 阿盈哪听得懂,一个劲笑着晃脚脚。 晏钧抱着她,忽然就想起了另一个女子,眸光略沉。 自己疑虑依然未消,可村子已毁,暂且也不能去宁安,更不可能比魏自秋先动,晏钧思忖一下,突然想起了自家老师在京中的旧宅。 他三岁开蒙,是魏自秋手把手教起来的,相对于自己的父亲,他甚至更像老太傅一些,那座宅邸他也常去,哪怕是入了国子监,也三五不时提着礼品去看望老师和师娘。 但不知道为什么,弱冠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了。 为什么? 老太傅明明还在京中住了两年,他竟然连一次也没去过。 …… 魏自秋的府邸只有个看门老头,见了晏钧居然还认得,恭敬地起身迎他进去。 府中早就没人打理,杂草丛生,屋梁积灰,屋门半掩着。 晏钧垂下脸,望着脚下的白石砖。 太熟悉了。 哪怕他闭着眼,也知道魏自秋的书房怎么走,笔墨纸砚存在何处,又从哪里可以捡出一盒灵山新雨,青玉碾碾作茶粉,细细点了,奉与恩师。 但他抬起脚,却不是向书房走。 晏钧本能地偏离了书房的道路,他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萧索一片的小花园,越走越深。野草渐渐没过靴面,他停在一处低矮的屋子前。 这地方很偏远,紧邻厨房,外头是高高耸立的城墙,几乎整日不见阳光。晏钧犹疑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印象中,他该从不会来这种地方才对。 门已半朽,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去推。 屋内有一个女人。 晏钧黑沉的眼瞳忽的一凝,他还来不及分辨对方是谁,就见她转过身,那张容色艳绝的脸庞在晦暗光线分外夺目,重重撞在他的心上。晏钧只来得及扶住门框,就被铺天盖地的记忆淹没了。 五年前,晚秋。 晏钧的冠礼办的十分隆重。一是他世家子弟的身份,二则是他已在朝中任职五年,又颇得圣眷,贺礼从半个月前就已经不停地往晏府送,惹的两个弟弟妹妹天天趴在门口看热闹。 他对镜子试明日的礼服,腰带做得太繁复,重重地拉扯衣服,穿着并不舒服。 魏自秋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当年尚且在朝,笑着看了他,就道,“长策长大了。” 晏钧也笑,“不敢,老师请坐。” 魏自秋道, “今日来,是要给你送一份贺礼。” 第21章 晏钧这两天收贺礼收得麻木,但恩师的东西他还是欣喜的,恭敬地说,“老师肯教导学生,已是一份重礼了。” 他等着魏自秋拿出一份什么礼物来,谁料魏自秋却没动,他拉着晏钧的手,略显浑浊的眼睛含着笑意, “你是个好孩子,老师,该送你一份大礼。” 他带晏钧坐上车辇,径直去了他的府邸。晏钧觉得十分茫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师到底要送什么,只好穿着繁复的礼服跟他走。 穿过月洞门,穿过花园。 在阴冷的城墙之下,魏自秋带他走到小屋前,亲手推开了门。 潮湿难闻的房间里,关着一个女人。她散乱着头发蜷缩在稻草堆上,浑身脏兮兮地不停发抖。 晏钧的呼吸难以克制地急促起来,他从未有过的失态,苍白了脸色,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盯着她的脸。 那张脸美极了。凤眸含情,唇瓣如樱,皮肤白得像瓷,轮廓精巧如一尊细工人偶。 “老师……”晏钧发着抖,求救一般的叫魏自秋。 魏自秋却淡然如常,负手而笑,“是否和陛下极为相似呢?” ——“毕竟是他的生母嘛,总是像的。” ——“她是谢氏夫人的私生女,虽然没资格姓谢,不过……是先皇后实打实的妹妹。” “这是……先皇宠幸的……”晏钧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期盼能中止接下来更可怕的事实。 魏自秋笑着摇摇头,“自然和先皇半点瓜葛也没有。她的丈夫另有其人,不过很可惜,早已经死了。” 一语双关。 晏钧再也说不出话了,他震惊于猝然而至的秘辛,更不敢去深想这其后,他的老师……做了什么。 “长策,” 老太傅伸手,去摸年轻人乌黑的发,白玉的簪,他极其和蔼而富有耐心,却完全无视学生苍白的脸色,他柔和地说,“你是我最好的学生,送金银是辱了你与我的师生情谊,所以……” “老师送你权倾朝野,通达坦途。” 他的眸光渐趋残忍,像一只分享血肉的恶鬼,“从今以后,你在南楚是万人之上,皇帝?那不过任由是你捏弄的小玩意。” 魏自秋说着,忽然拉起晏钧的手,从袖中掏出一块蜜糖,放在他的掌心,香甜的气味引起了女人的主意,她爬出了小屋,爬到了晏钧的面前,污脏十指握住了他的指尖,贪婪的伸过头,想去舔食那块蜜糖,女人那张绝色脸庞上满是兴奋之色,微狭上翘的眼尾挂上了晕红,像一道委屈的泪痕。 晏钧终于忍受不了地后退一步,他猛地甩开魏自秋,想吐,又觉得彻骨的冷,那块蜜糖黏在他的掌心,逼的他发疯一样地想要逃离魏府。 他真的这么做了,穿过花园和冗长走廊,他礼服的衣襟跑散了,累金缀玉的腰带终于重重地摔在地上。 晏钧头也不回。 重归府邸,萧璟已等在房里。 两个人约好了要看晏钧的礼服,天子甚至等不及对方来接,就迫不及待地来了晏府,晏钧不在,他就坐在桌边乖巧地等他回来。 晏钧剧烈地喘息着,他看见天子懵懂的表情,那尚未长开的五官眉眼,像极了那张拼命仰着舔食他掌心蜜糖的脸。 太像了,像到无法否认两者之间的亲缘关系。 他又想吐,可泪意先一步涌上来,晏钧踉跄着,跪在萧璟面前,哽咽难言, “陛下……” 萧璟吃了一惊,可他一个字都没问,反而伸出手拉着晏钧,笑着逗他, “长策哥哥,弱冠礼不能哭,不吉利,快笑笑。” 天子那样明澈,又何等体贴,晏钧没有回答,他也不再说话,只是握着晏钧的手,柔软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安安静静地等他。 晏钧从此,再也没见过魏自秋。 这个秘密被他深深地掩藏起来,一直到死,都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字。 …… 小屋里,晏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地上,他额角剧痛,眼神却渐复清明。 “季鸣琅……” 他喃喃地对面前的女人说,“你是公报私仇吗?” 群~⒋⒊⒗4?整理.?? 4::1 三十六 萧定衡在位的时候,都说他气虚体弱,是以子嗣难继,现在看来,未必是他真的身体不好,否则那两个公主明明都生下来了,怎么就养不活呢? “谢夫人的私生女被魏自秋找到之后,就一直关在老家生子,第一胎是个女孩,没办法,才又生了第二个,就是我弟弟。” 两个人从屋子里出去,坐在花园的小亭里,对着已然干涸的池塘,季鸣琅闲闲地说,“我弟弟就被抱去了宫里,当做萧定衡的儿子。” 唯一的那个。 怪不得都说他与先皇后长得像,居然是姑侄俩。 晏钧伸手遮住眼,喃喃道,“他还不大喜欢先皇后,可她才是血亲……” 萧定衡才是那个毫无关系,最该恨萧璟的人。 他连皇后都厌恶,现下抱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儿子,又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因为萧璟接连死去,怎么能不心生怨恨? 所以他才会写下那一封信,全然不顾萧璟的感受。如果是为人父者,怎么舍得要儿子去做那样艰难的事,而自己无所作为,安心地当着傀儡? 他就是要看着魏自秋抱来的孩子,亲自和魏自秋斗得你死我活,他才觉得快意。 这哪里是庸懦,分明是精明到了极致。 晏钧忍不住笑出声,薄润唇瓣却全然褪去了血色。一个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国家,居然硬生生困住了他和萧璟,彼此这么多年。 “季鸣琅……” 他声音微颤,“那个……女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娘亲本来就是疯的,又能活多久,”季鸣琅叹气,“她走了之后,我就被魏自秋继续养着,后来有一次,他的宅子失火,我趁乱逃了出去……” “失火……?” 季鸣琅本来是坐在栏杆上的,她坐直了身体,漂亮的眼睛望着晏钧,“就是你死的那天。” 她又一次说起前世的话,晏钧沉默许久,又问,“然后呢?” “你不问问是谁做的?” “萧璟未必知道你的存在,但他既然能下手杀了我,必然不做不休,想连带魏自秋一起烧死……“ 晏钧哑声,“看来是失败了。” 季鸣琅点头,“魏自秋是个老狐狸了,狡兔三窟,哪有那么容易死了。不过……因为你的死,他也算是元气大伤,萧璟收权的步子虽然慢了点,最终还是成功了。” 晏钧修长的指间渗出水泽,低声开口,“那他此后……好吗?” 季鸣琅许久没说话,久到晏钧拿下手看她,女子缓缓道,“我这么说也许很耸人听闻,不过我想你会信的。” “那年逃出来之后,机缘巧合我入了师门,但直到百年后,我才有机会查看亲人的命盘,母亲的不必说,弟弟的……”季鸣琅抿了抿唇, “他的命盘断的太早,早的离奇。所以我才托师兄去瞧瞧,晏钧……逆转术是他给你换来的,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吧……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下去,如果可能的话,对我弟弟好一点。” 她,萧璟,乃至他们的母亲,彼此之间都是一场孽缘,母亲不见得愿意生下他们,她和萧璟也没有相认的缘分。 但她最终还是这么嘱咐着。 晏钧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上一世和此刻接受的所有讯息聚合成洪流,凶猛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回府已是傍晚。阿盈早已跟府里近卫混熟了,正被赵觉带着在院子里挖土,见到晏钧,就颠着小短腿过来要抱。 晏钧的脸色太差了,赵觉都吓了一跳,忙拉着阿盈哄,“表小姐,我带你去别处玩好不好?” “阿盈,来吧。” 晏钧摇摇头,蹲下身把小丫头搂了个满怀,又说,“赵觉,明日备好车,早些入宫。” 阿盈两只手脏兮兮的,晏钧抱她回了卧房,带她洗手,被她扑了一身的水,小姑娘还高高兴兴望着他笑,眼睛纯澈无邪。 晏钧没有出声,他看着膝上的稚童,弯起唇淡淡地笑。 阿盈却愣住了,她懵懂地伸出手指点在晏钧脸上,奶声奶气地说,“舅舅哭了。” “……没有。” 小姑娘努力直起身子,抱住晏钧的脖颈,“舅舅不要哭。” “阿盈乖,”晏钧嗓音沙哑,“舅舅没有哭。” 阿盈不信,她才不懂什么善意的谎言,固执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学着娘亲哄自己的样子,轻轻拍着晏钧,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手印。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舅舅反倒更伤心了。 …… 暮色四合。 庭院内挑起灯盏,夏日也尽尾声,蝉鸣渐稀。 阿盈已经在怀里睡着了,晏钧就着一盏灯火翻公文,看得很快,又细,每一页批文都写满页眉。 ……其实不必这么细致的。 但他觉得心里很疼,这种疼痛无处发泄,哪怕他千宠万爱地对阿盈,哪怕他恨不得事无巨细将所有事务都处理好…… 都没有用。 他知道萧璟像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被娘亲疼爱过,没有这样被人抱在怀里哄睡过,更不会像阿盈一样,活泼开朗,是无忧无虑娇宠的宝贝。他生于囚笼,甚至没法像自己的姐姐一样自由来去,须臾就是百年之数。 就这么想着,晏钧的手渐渐停下,笔端凝在纸面上,汇成一个墨点,接着被人轻巧一抽,就从他的指间离开。 萧璟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卧房,他站在一边,正带着笑要调侃晏钧两句,又看见阿盈,愣了一下,“这是哪来的?” 晏钧倏地回神,转开脸道,“我侄女。” 萧璟是知道晏兰时的,他想了想就笑道,“她父亲今天还入宫述职呢,又板正又沉闷,女儿怎么这么可爱?是不是随了阿娘。” 说着,伸手在阿盈的脸蛋上摸了一下,“长策哥哥,我想抱抱她。” 晏钧说,“睡着了,别把她吵醒。” “……”萧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仔细看了看晏钧,发觉他脸色不好,于是咬了咬唇,凑过去低声问,“长策哥哥,你还在生气呀?” 晏钧不说话。 萧璟于是继续道,“我把阿芍托付给刘祭酒的夫人了,她不是开了女学?让阿芍读上几年,再行婚配或者怎么……长策哥哥。” 他低着脸,“我没准备给你指婚,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晏钧“嗯”了一声,还是不看他。 萧璟小帘子一样的睫羽掀起,他现下觉得自己和晏钧把话说开了,有恃无恐。虽然是低下身和他说话,态度一点不低,“你先看着我,不然不说。” 话音未落,晏钧一推椅子,抱着阿盈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卧室,把萧璟一个人丢在了屋里。 萧璟:“……” 天子看看他的背影,又想想自己等下要说的话,他四下一望,从衣桁上取下晏钧常穿的几条革带,卷成一团塞进床底下。 有点紧张,还有点心虚。 晏钧不久就重新回来,顺手带上门,“说。” 萧璟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着,闻言先凑过去,软声软气的说,“你还生气吗?” 晏钧靠在门上,灯火不亮,也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说哪件事?” 言下之意,生气的太多,不知道萧璟问的是什么。 萧璟说,“阿芍的事跟你说过了,你不生气了吧。” “……嗯。” 萧璟悄悄拉住他的袖子,耳尖发红,“小叔的事,你也不要生气,他是觉得我们……我们……” “没生气。” “那我……”萧璟铺垫完了顺势一转,开始把最重要的那件拿出来解释,“我当时真的是没来得及想,难道换成是你不会这么做吗?你生气就是不讲理。” 晏钧:“……” 行,一句话没说,不讲理的名头还扣给他了。 “我为什么要做,”他说,“国孝三年后就可娶妻,这不是陛下自己说的吗?还说要给我指婚,什么肤白腰细……” 话音未落,萧璟伸手捂住他的嘴,“我胡说的!” 他急了,为了证明自己,余下的话脱口而出,“我已经选了萧氏宗亲的一个孩子, 过几日接来京中悉心教养,日后若是资质不错,就立做太子,我退位让贤。” 声音越来越小,萧璟有些犹豫的说,“但时间或许要很久,七八年,十多年……长策哥哥,能不能等等我?” 晏钧望着他,天子的脸被窗外的灯火映亮,睫羽上光点细碎,眼睛却比灯光还亮,他近乎靠在晏钧身上,微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长策哥哥……”他咕哝了一声,还想继续说什么,“你……” 晏钧托起他的脸,一声不吭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旋即紧紧相贴,对方的齿扣住了他的下唇,碾磨间刺痛微痒,萧璟睁大了眼。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就伸出手臂勾住了晏钧的脖颈,在对方舌尖的撬动下松开齿关,任由他掠夺着自己的呼吸。 两个人都没有接吻的经验,萧璟显然更为无措,却又大胆地惊人,很快学着晏钧的动作,纠缠着他的唇齿,对方身上的都梁香气被他尽数咽下,勾得纤长眼尾泛起湿润的红,胸口起伏不定。 “长策哥哥……” 许久,两个人才分开,彼此却都觉得意犹未尽,萧璟喃喃地唤他一下,很快又仰起脸吻上去。 晏钧只是浅吻一下就离开他,呼吸同样的乱,他抚住萧璟的脸颊,低声道,“照棠,你真的考虑好了吗?” 群~⒋⒊⒗4?整理.?? 4:: 三十七 “你真的想好了吗?” 晏钧这句话,不仅仅是在问选立太子。萧璟听懂了,所以不高兴。 “你是不是从没信过我?” 他唇瓣尤带水泽,却已不高兴地蹙起眉,“我去宁安也好,选立储副也好,你都觉得我是任性玩闹吗?” 晏钧低声,“我没有……” “那你亲我干嘛?!”萧璟不依不饶,揪着他问,“亲完了才说这个,你想始乱终弃!” 这就是不讲理,萧璟惯常用的就是蹬鼻子上脸,对臣工,往往能让那些胡子花白的老爷子猝不及防,睁着眼睛掉进他的坑里;对晏钧,那就是仗着对方容让他,非要讨得更多的好处。 这招对前世的晏钧或许还管用,对现在的中书令——讨打罢了。 晏钧任他揪着自己的衣襟,慢声道,“萧照棠,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揍你了?” 萧璟:“……” “你刚才说我什么来着?始乱终弃,不讲理,”晏钧慢条斯理地算账,“还有呢?再说几句听听。” 怎么会有人前一秒浓情蜜意,转过脸就找他麻烦? 天子哽住了。过了一会,他小声说,“……没了。” 晏钧接话,“怎么没了,不还有私自出宫这一项……” 第22章 那当然还有他替晏钧挡箭的事,还有私自接宗室子进京立储的事…… 萧璟不敢再让他继续算了,赶忙抱住他的脖颈,“没了没了,真没了。” 晏钧哼了一声,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勾得萧璟心里痒痒的,在他耳边小声说,“长策哥哥,我真的仔细思量过了……不会后悔的。” 说罢在他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晏钧微微一躲,觉得耳垂发烫,本该冷硬的声音也不自觉软下来,“别闹。” 他拉开萧璟要他站好,方才开口,“照棠,你不明白。我比你大七岁,许多事情于我分明清楚,于你却未必,你……” “你总是把我当孩子!” 萧璟有点委屈,说完这句话就低下脸,潋滟的瞳水被睫羽遮掩,“长策哥哥,你总是不信我喜欢你,你要怎么才肯信?贵女我又不是没见过,阿芍难道不是好姑娘吗?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啊!” 他说着带上了哭腔,伸手去擦自己的脸,“非要我娶个女人回宫里,不能圆房宠幸,只好弃之不顾,你才能信是不是?” 他擦得眼睛四周红彤彤的,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动物,晏钧去拉他的手,还被萧璟甩开,天子哽咽着训斥他,“不要碰我!” “照棠,” 晏钧使力抓住他的腕子,不许他挣脱,语气极其严肃,“不要耍脾气,好好听我说。” 萧璟还在抽泣,虽则乖乖看向他,嘴上还很硬,“你最好是好好说。” “照棠,我是……想和你从一而终的,”晏钧很少这么直接剖白自己,有点难以启齿,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可我绝不求人垂怜,若你和我在一起,日后你改了心意,想继续做天子,或是想和女子诞育子嗣……照棠,我只会比魏自秋更冷酷,听得懂吗?” 这一番话算得上震吓,特别是搬出魏自秋,对阴影下的天子来说应该是相当不适了。 可萧璟的瞳光奇异地亮了起来。他盯着晏钧许久,才开口道,“你会不许我娶妻,不许我和旁人亲近,要将我绑在你身边吗?” 晏钧颔首,又苦笑,“还不止,十有八九会让你连天子也做不成……” “因为我答应要跟你走。”萧璟唇畔泛起笑意,随后他凑过去,在晏钧唇上亲了一下,“长策哥哥,我现在就想走了怎么办?” “……照棠,你是不是没懂……” “当然懂了,”萧璟笑嘻嘻地赖在他身上,“长策哥哥,我今晚想留在这里睡。” 晏钧:“……” 某种程度上,他觉得自己确实把萧璟教坏了。 * 萧璟打定主意要赖的事,是很少办不成的。他不要走,晏钧也不能真把他拖出去,最后只好让他换了衣服,塞进床榻里睡。 他今晚又哭又笑,居然也不困倦,奕奕地趴在床里看晏钧换衣服。 晏钧反倒很茫然,明明他才是威胁人的那个,怎么床上那位才像是流氓土匪?他不敢和土匪共眠,一边脱下外衫,一边思忖着要不要去书房睡,抬眼一瞧衣桁,愣住了, “我的革带呢?” 萧璟心虚的咳了一声,把床帐放下躲进去了。 晏钧撩开帐子,小皇帝背对着他,只有半颗脑袋露在被子外头,跟睡着了似的,根本不理会晏钧叫他。 “萧照棠,” 晏钧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冷笑一声,又把刚才的事想起来了,“我那还有一匣扇子,你要不要也藏起来?” 萧璟闷声说,“藏什么?我没藏。” 晏钧把被子掀了,小皇帝一身雪白亵衣,像只白狐狸躺在那里,“坐起来,快点。” “……” 小狐狸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了。 “裤子脱了。”晏钧的声音还挺淡定,“我都没说要打,倒先把革带藏起来了,不挨几下是不是对不起你的苦心?” 萧璟抬起凤眸瞪他一下,委委屈屈把裤子脱了,还不忘辩解,“革带太疼了嘛……你先说打几下。” 晏钧照例放权给他,“陛下自己说。” 萧璟瞧了瞧他的脸色,犹豫着比了个十。 晏钧点头,“唔,每件事十下,陛下自省很是真心。” 萧璟:“……!长策哥哥!” 晏钧不理他,顺势也坐上床榻,把帐帘整理好。 还没来得及回身,萧璟已经摸着黑扑上来,在他唇畔啄来啄去,晏钧没做声,眸光却含上一丝促狭笑意,启开唇瓣和他接吻,勾着小皇帝专心占便宜。 萧璟呼吸不长,一会功夫就懒了,蹭着晏钧的脸颊撒娇,“长策哥哥……啊!” 臀侧倏然挨了一下,惊痛之下萧璟猛地一挣,才发现自己双手被晏钧用帐带捆在一起,晏钧箍着他的腰,抬手又是一下,疼得萧璟浑身一颤,哭唧唧地骂他, “你趁人不备,暗下毒手,晏长策你不是君子……唔啊!” “陛下继续,”晏钧慢悠悠地又抽一记,手下半点不放水,“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一件事十下,不知道陛下今天是不是又要挂账?” 萧璟震惊,“骂人也算么……啊!呜……你往常还骂我呢……呜啊……” 晏钧勾起唇角,在他臀侧揉了揉,受过抽打的臀肉本就敏感,再被使力揉搓,又疼又麻,萧璟呜地哭出声,跪起来试图躲开对方的手。 “我再提醒陛下一句,”晏钧继续道,“不计数就是白打。” 萧璟抽抽噎噎,“知道……知道了……唔啊!三……” 哭是哭得惨,其实根本没打几下,况且挨打的人还能分神计数,显见打得不重。晏钧继续问他,“陛下,臣什么时候骂过你,不如趁现在说说?” 萧璟疯狂摇头,“没有……先生谦和雅正,不会骂人……唔啊!呜……六……” 他跪也跪不住,双手又被捆在一起,整个人歪在晏钧身上,湿漉漉的脸颊在晏钧颈侧蹭来蹭去,“哥哥……呜……轻一点好不好,疼死了……” 晏钧故意道,“陛下还能求饶,那就是还不够疼。” “疼死了!呜呜……”萧璟哭得更大声了,“明天都不能上朝了……啊!!呜……我错了我不该威胁先生……” 小皇帝为了不挨打也算是用尽手段了,晏钧憋着笑顺手搂住他,感觉小皇帝马上黏了过来,没想到晏钧道,“那这样吧,陛下好好计数,今天就只打三十下。” 萧璟:“……” 他扁起嘴,抽噎着说,“那要……先生亲我一下。” 晏钧说,“你讨价还价?” 不用看也知道萧璟一定满脸委屈,脑子里说不定还在想什么赖过去的方法,晏钧不等他再回答,扬手继续在他臀尖上抽了一下,换来萧璟低哑的痛呼。 小皇帝白皙的皮肤在帐中也瞧得见,身后两团软肉滑腻温软,腰肢的线条延伸下去,手感好得惊人。晏钧从不知道自己有这样恶劣的趣味,却忍不住欺负萧璟的冲动,想见他在怀中挣扎颤抖,带泪哭喘地黏着自己,明明害怕却还忍不住顶嘴,生怕自己打轻了似的。 真是太恶劣,当真算不上君子。 晏钧这么想着,侧过头寻到萧璟的脸庞,唇瓣落在泪湿的睫羽上,花了很久的时间一路向下,吻干净滚落的泪水,最后含吮住对方轻颤的唇,温柔地吻下去。 萧璟模糊地喘息了一声,在身后痛痒的责打中,依旧热切地回应着晏钧,痛和愉悦的界限逐渐不那么分明,他断续的声音里漏出一点混乱的呻吟,低声叫晏钧的名字, “长策……啊……哈啊……” 晏钧和他专注地接吻,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抚着萧璟微肿滚烫的臀肉,时轻时重地捏弄着。 “啊……唔啊……” 萧璟因痛而战栗,眼瞳水汽弥漫,却在漆黑空间里惘然又懵懂地睁着,祈求似的喃喃,“哥哥……” 心意相通,两个人都一样地渴求彼此,萧璟的反应更热烈,可他毕竟是个少年,某种程度上生涩得很。 晏钧则不然。哪怕他从来自持守礼,却也禁不住心上人一再的撩拨,成年人的爱向来不会止步于亲吻,占有欲和情欲埋在名为克制的灰烬之下,星火燎原,汹涌难抑。 他想抱他,想让那些饱含欲念的喘息和呻吟彻底失控,想将自己亲手养出的那朵海棠据为己有…… 想让他永远依傍着自己。 “照棠……”晏钧的嗓音哑极了,他将萧璟紧紧按在怀中,亲吻对方发烫的耳缘,想象那雪白的皮肤因为他而染上淡红,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他不用去试,因为萧璟光裸的下身依着他,有什么东西顶在腿上,硬热发烫。 晏钧忍不住笑起来,他悄声逗他,“照棠。” 萧璟显然无法应对眼前的情况,脑子里一团乱麻,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胡乱“嗯”了一声。 晏钧道,“之前教你的还记得吗?” “……” 萧璟被他调戏得无所适从,把脸埋在他的身前,“……不记得了。” 晏钧亲他一下,顺手解开他手上的束缚,略一思忖,也只好略略叹气。 他本是不抱着得到萧璟的希望的,所以也没准备和谁做床笫之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晏钧惯来谋定后动,这次实在被打得措手不及,想了想又十分好笑,干脆搂住萧璟侧躺进床榻中,在他耳边轻吻一下,柔声道,“照棠,腿并起来。” 群~⒋⒊⒗4?整理.?? 4:: 三十八 萧璟觉得自己的脑子都烧成了一团。 可怖的热度从晏钧指间生发,顺着两个人相贴的身体,透过亵衣也能烫的人直哆嗦。 他不通人事,却也模糊地知道男女交欢是什么意思,听到晏钧那一句意向明确的话之后,刚才的热切放肆全都抛到了脑后,像只收起爪牙的小动物,羞耻又有些害怕。 “长策哥哥……” 天子把半张脸埋在枕头中,小声说话,“你轻……轻一点……” 许久都没听见晏钧的回应,他越发窘迫,又怕晏钧觉得他临阵退缩,“我不是那个意思……” “噗。” 身后传来男人一声憋不住的笑,晏钧把要挣脱的天子搂紧,轻声道,“照棠怎么这么懂,回宫补了功课?” 晏钧温润的声嗓带着笑意,话是略显轻佻,从他口中说出来反而让听的人不住自省,是不是自己想歪了—— 少年天子就这样在思忖间被挑动得昏昏沉沉,老实地回答他,“没,没有……啊……” 昂扬落在对方的掌心,晏钧吻着他的耳畔,像是奖励他的乖巧,手指收拢,缓缓撸动起来。 “唔……哈啊……” 第二次自渎,萧璟还是觉得很刺激,欲望上端很快吐出清液,打湿了晏钧的手,“呃啊……长策……呜……”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何等甜软含糊,饱含着遮掩不住的情欲,晏钧眸光晦暗难明,他按着萧璟,将自己勃发的欲望顶进他双腿之间。 “唔……!” 硬物甫一进入,就烫的萧璟惊喘一声,那处的皮肤瞬间发了麻,他覆在自己茎体上的指尖稍一挪动,就触到了另一个同样热烫贲张,甚至更为粗长的茎体。 在他的双腿之间,湿漉漉地磨蹭着他的皮肤,抽插间甚至滑过身后的股缝,冲撞到前段自己同样硬挺的欲望…… 他在和晏钧……交欢。 萧璟只来得及稍微想了想,微肿的后臀就被人狠厉一撞,痛感在爱欲包裹下变得毒药般销魂摄骨,撞得他再也咬不住唇齿间的呻吟,“啊啊……啊……” 小皇帝的臀肉受过不留情的责打,肿起半指高,皮肤较其他部位更为敏感,稍一用力就呜咽着浑身颤抖,茎体却诚实地愈加硬挺,前段湿得厉害,露浓恰折枝,叫人不由想欺负得更狠一些。 晏钧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近乎凶狠地在萧璟腿间进出着,蹭得他腿间湿黏一片,但总归是不够满足,只好舔吻着他的耳尖,伸手去捏弄萧璟肿痛滚烫的软肉。 “唔啊!不……痛……啊啊……” 萧璟眼角有不自觉的泪水滑下,他死命地摇着头,快感已濒临顶点,完全禁不起任何一点刺激,“啊啊……!” 呻吟在顶撞之间消了音,萧璟忽的扬起了脸,眼瞳失焦,无措地看着漆黑帐顶,一时间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那一瞬间,被剧烈快感溺于其中,他的表情甚至是痛苦的,但峰头很快下落,高潮的余韵让他浑身脱力,却尝到难以言说的甜美。 食髓知味。 晏钧的指尖都是萧璟射出的白浊,他默不作声,忽的更大幅度地去顶弄着他。萧璟被他顶的呻吟断续,已经发泄过的身体反而更为敏感,对方的茎体滑过腿间,无数次从后穴口擦过,仿佛已经进入了体内,一寸寸占有着他。 这种旖旎的思绪使天子无法呼吸,他胡乱地去握晏钧的小臂,摸到满手细汗。男人的呼吸也凌乱至极,吞咽间是急促而不知餍足的喉音,他没有说话,只是专心地舔吻萧璟裸露的脖颈背脊,下身凶狠地伐挞不停,几乎要将萧璟按进床榻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璟躺在了榻上,晏钧俯身,汗湿的额角抵着他,薄唇上满是水泽,一滴汗随着亲吻落在萧璟的唇珠上,他本能去舔,未及收回的舌尖却又被晏钧衔住,细细碾磨着。 “照棠……” 许久,他终于舍得放萧璟呼吸,却仍恋恋不舍地不肯远离,贴在他的唇畔哑声,“手给我。” 两个人的欲望贴在一处,色情至极地彼此厮磨着,情事到了这个程度,早已想不起羞耻是什么,只盼望能再快乐一些,再亲密一些。 萧璟伸手覆住对方的欲望,惊于它的滚烫炽热,随后学着晏钧收拢五指,生涩地抚慰着他。 晏钧的喘息越发低哑,他抚着萧璟的鬓发,“照棠……” 萧璟低低地回应了一句,仰起脸吻在他吞咽的喉结上。晏钧忍不住衔住他的唇,抚摸的手滑到他的臀侧,另一只手寻到萧璟的,交握着,加快了撸动的速度。 萧璟发泄过的欲望又一次挺立了起来,他难耐地弓起腰,被晏钧的节奏裹挟着,在对方到达顶点的同时发泄了出来。 “照棠……嗯……” 登极的快感里,萧璟恍惚间听见晏钧低声闷哼,有微凉液体溅在他的小腹,就像点起一把燎原的火,一路烧上他的心口。 …… 萧璟近乎半昏迷地窝在晏钧怀里休息了好久,才有力气睁开眼睛。 室内点起来一盏灯,两个人的衣衫都换过,床褥也干爽,萧璟朦朦胧胧地抬头看了一眼,晏钧阖着眼瞳似睡非睡。 “醒了?” 他只动了一下,晏钧就睁开了眼,男人沉黑的眼瞳复归平和,仿佛刚才混乱失控的人只是萧璟的一个幻梦。 萧璟却弯起眼睛,他躲在晏钧的怀抱里,“长策哥哥。” “嗯?” “你刚才好凶,”萧璟故意那么说,“我腿都撞疼了。” 果然,晏钧的表情有点尴尬,微微转开脸,“……下次注意。” 萧璟忍不住笑出声,末了想起刚挨的打,又赶忙捂住嘴,想起了另一件事。 “长策哥哥……”他直起身子看晏钧,想了想又觉得不好意思,垂下眼捏着他的衣结,支支吾吾,“男子之间的……交欢……是这样的吗?” 虽然很激烈,但总觉得少了份水乳交融的亲密。 晏钧轻咳了一声,“……我房里……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 “……” 晏钧没想到他还真能刨根问底,当下瞥了他一眼。 萧璟脸颊眼尾都还带着高潮的余韵,唇瓣殷红微肿,沾泪的睫羽湿漉漉地垂下来,看着就叫人手痒,晏钧眼瞳微微眯起,在他脸上捏了一下,“陛下下次来就知道了。” “…… 哦。” 萧璟也反应过来了,耳尖到脖颈红了一片,别别扭扭就坡下驴,转过身去刚要睡觉,又忽然转过来。 晏钧:“?” “抱着,”萧璟钻进他怀里,末了小声说,“哥哥,你怎么突然又愿意和我在一起了?” 晏钧一怔。 他又想起了白天那间小屋。 心绪难定,他才会对萧璟的话那样动容。他本就不是萧家的血脉,更不应该被卷进这场争斗里,可偏偏…… 萧璟就是因着阴谋算计而出生的。 第23章 恨意和防备从他还是个无知稚童时就开始恣意生长,直到将少年天子也拖进这个深渊里。 今晚,他是真的想不管不顾带萧璟离开的。 但他不能,萧璟也不能,两个人都习惯顾全大局,背负着无数的责任与重担。却又如此默契,不约而同想好了抽身的后路,努力向对方靠得更近一点。 “我一直都愿意和你在一起啊。” 晏钧温声回答他,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反正都过去了。有些秘密上一世没有说,这辈子,也该让它永远不要见天日。 萧璟摆明了不信,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什么……总之你肯定有问题!你今天去见谁了?嗯?” 小狐狸兀自耀武扬威,晏钧睨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陛下不是连我去花楼都知道吗?不若自己查查?” 一说这事,萧璟就心虚起来了,他现在跟晏钧心意相通,肯定不会有事没事用暗桩监视他,只好不甘心地嘟囔,“……你又翻旧账。” “臣是文官嘛,”晏钧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文人穷酸迂腐,只有记性特别好,别说前几个月的事,就算过了几十年都能记得。” “……” 萧璟气的要命,论嘴皮子他还没输过,但看了看晏钧好整以暇的模样,又想想自己屁股肿痛,大腿也火辣辣地发疼,只好恨恨瞪了他一眼,扑在床上,“睡觉!” 他闷不吭声地赌着气,耳边听见晏钧下床的动静,对方吹熄了灯又重新上榻,揭起被子一角把气鼓鼓的小皇帝拖进怀里,“生气呢?” 萧璟很认真的“嗯”了一声。 晏钧轻声的笑,指头寻到他躲在被子下的手挠了挠,小皇帝哼了哼,还是很容易就被哄好,乖乖松开手,跟他交握在一起。 * 次日,萧璟称病后第一次上朝。罢朝了这么多天,各部官员手上的事务堆得山高,光是交奏疏说问题都花了许久,一直到正午都没有说完。 晏钧也是一身官司,他在朝中风闻没变,许多人交奏疏给皇帝还不算,非要绕着弯子跟他再讲一遍,下朝之后就被围着说话,拖得半天都出不了宫门。好不容易打发了这些人,才看见黄门大监崔忠承已在旁边等了许久。 “中书令,”大监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恭谨有度,“陛下请您移步保宁殿。” 公事归公事,两个人都有一大堆问题要处理,实在没有亲热的时间,晏钧问他,“陛下说了什么事吗?” “是明州的权知州事来保宁殿面见陛下,”崔忠承笑吟吟的,“听闻简权知是您的妹夫,陛下特请您前去一叙。” 群~⒋⒊⒗4?整理.?? 4::6 三十九 这位简行简权知,就是晏兰时的丈夫,当年殿试前三,学识出众,政事上颇有见地,可惜是个臭脾气,看不惯的事当面就敢提,比林如稷说话还难听,能把人活活噎死。 那已是冠礼后一年,晏钧现在回想,当年出于歉疚和保护,对一应事务着实把得太紧,以至关于他摄政的议论已有冒头的迹象,自己还不曾察觉。 那年殿试他照常做辅考官,结束后新科进士去他府中拜会,都是恭敬有礼,哪怕晏钧不收门生,也一口一个老师叫得亲热,盼望能给晏钧留下个好印象。 只有简行,他明摆着不愿意来,随大流行了个礼就杵在一边,大大方方看起了外头的春景。 这么多年,他也只有那次进过晏钧的官邸,偏偏就那一次见到了自家妹妹,最后把人娶走了。 晏钧从头到尾是一声老师也没听见,大哥更不可能喊,不当面参他那还是看着晏兰时的面子,所以一说要去见他这个妹夫,也不由得苦笑,知道萧璟是好心办坏事,“那就请大监带路吧。” 简行正跪在殿中奏事,他长相端方清俊,讲话也流利清晰,“明州虽已不是前线,但北边的土地沙碱难以耕种,当地人竟有一小半靠盗抢过路商队为生,还不如定安侯管辖的定州安稳,臣以为……” 话说一半,听外头大监报晏钧进来,他脸色一肃,硬生生停下来不说了。 晏钧亦然行礼,“陛下。” “中书令坐吧。”萧璟微一颔首,他案上放着简行整理的小册,正听的聚精会神,“简权知,你说的这些,昨日述职不是都说过了么,说重点吧。” 简行开口,“昨日是照例述职,今日是臣一点拙劣想法,只愿私下说与陛下。” 萧璟这会也听出来不对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晏钧,忽然道,“简权知,这里没有外人。” 简行沉默,一会,他说,“那请陛下先行降罪于臣,臣才敢开口。” 自己这个妹夫犟是犟的很,聪明倒也是聪明至极,先把决定权递到萧璟手里,自己就算真想动他,那也无从下手。晏钧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捧着茶盏闲闲地道,“陛下,简权知既然这么说了,若不应承,岂不让臣下不安?” 闻言,萧璟怔愣一下,随即缓声道,“既如此,就罚俸一月吧。” 简行磕头谢恩。 “明州地界广阔,整个州被椤河一分为二,两侧地貌风土差距极大,”他一字一句,声音洪亮,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多么惊世骇俗, “臣想,不若将明州界址后缩,椤河以北只有三个县,一并交给定州,河南边的大片绿洲和田地照常管辖。” 萧璟:“如此匪盗之患就可解除?” “商队过了椤河就会分流,一部分顺水而下,南侧劫掠于匪盗而言费力不讨好,只是北侧三县最为混乱,定安侯铁血手段,只怕比我们这些文官好管得多。” 简行不急不缓地解释,“更何况,明州是第二道防线,不能将关隘坐落在匪盗之中,这样也会让商队不安,失了民心。” 他条分缕析地讲完,室内安静了一瞬。 倒不是简行说的不对,实际上明州区划混乱久已有之,只是没人敢像他这样破而后立,何况谁也不知道这么大的动作,会不会惊起魏自秋。 萧璟迟迟不言,手上不住地翻着简行交上来的明州政事细则,忽的一停,仔细瞧了瞧,忍不住唤晏钧,“中书令,你来看……” “陛下!” 简行居然打断了他的话,硬邦邦地说,“中书令或是其他什么大人要看,臣也有整理好的政册,还请陛下重视国体,切勿儿戏。” 萧璟:“……” 这哪是姑舅俩,比冤家还不如。 天子望着晏钧,神情是肉眼可见的疑惑,晏钧冲他轻轻摇摇头,站起身给他们腾空间,“简权知这几日将政册交来吧,陛下,臣就先退下了。” 他说完,也不看简行的表情,径自出了殿门。 外头只有崔忠承一个人守着,晏钧扫了一圈,就道,“秘书郎呢?” “秘书郎这几日休沐,”大监道,“中书令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晏钧含笑,“陛下长大了,要有自己的门生,我自然不方便呆着。” 自从宁安回来,小皇帝心情大好,身边人都跟着过得舒心,大监恨不得晏钧多留一会,“我领中书令去小厅喝盏茶,等陛下出来了再请您?” 晏钧:“不必,我这就回去了,明日再说吧。” 他理了袖袍往外走,蓦地想起身上的玉带还是今早从床底下翻出来的,不禁泛上一丝笑意,步子丁点不乱。 虎狼在侧,事还没完。 保宁殿。 简行的事说完了,萧璟让他坐,他不肯,笼着袖子站在一边,规行矩步半点不错。 萧璟已将册子看完,眉头微蹙,思绪从刚才见到的事上转开,又对简行道, “你可知这册子里的东西,若是一件件翻出来,整个明州乃至朝堂都要乱上一乱。” “臣所言无虚,陛下大可细查,”简行说,又忽然一揖,“陛下,臣还有一人要参。” “说。” 简行从袖子里又抽出一本奏疏,“臣要参中书令晏钧。” 萧璟凤眸微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简权知,你可知参的是谁?” 简行站得笔直,“如今朝中结党营私各成一派,又有中书令党同伐异,其心难测,唯今只有割肉补疮,方有一线生机。” 话说得够直白,萧璟行到他面前,不接奏折,反倒打量着他,“朕记得,你与他有姑舅之谊。” “臣的妻子是晏钧之妹,与中书令无尤。” “这么说,你是有心效忠于朕的?” 简行不看身边的天子,反倒跪在地上,向着紫檀色沉的书桌,“臣忠的是南楚,是为臣之道。” 萧璟不语,他立在简行身后,官员双手高举奏疏,手指有力半点不抖,显示出主人极其平静的心情。 “正平,” 再开口,天子的称呼亲密起来,他缓步走回桌前,拿起他手上那本奏疏,示意他起身,“我记得,你是墨州人?” “臣是墨州清谷县人。” 萧璟略思索一下,就道,“清谷,那不是墨州水患最重的地方吗?” “是,”简行道,“臣的父母就是佃户,年年受水患之苦,才希望臣读书出仕,不要步他们的后尘。” 他不是权贵家出身的孩子,一路清贫,能保持这种脾性也是难得。萧璟道,“那么,若要你治理水患,可有什么好办法?” 简行颔首,“清谷县外水道太狭,单纯筑堤拦水效果不好,不如两侧正常建造,最低洼处后退数里再建防水工事,洪涝来时用以泄洪,可保明年大片田地不受损。” “倒是个好办法。” 萧璟思忖一下,这种工事费心费力,想来州县长官懒得去做,也未必有这样的号召力,他看向简行,“正平,我若调你去墨州治理水患,可会觉得太苦?” 简行俯身叩了一个头,“造福故里,臣求之不得。” …… 说是出宫,晏钧还是在半路上被人拦住了,又停在御道旁说了好一会话,正应付间,见自己妹夫出来了。 简行步伐很快,他这个人直,好事坏事都显在脸上,一转脸见到晏钧被人围着说话,好转的脸色又沉下去了,但也没走,犹豫了一下,过来站在晏钧面前,宽袖一笼见了个礼。 “刚才殿中没和中书令行礼,这下补上。” 晏钧:“……” 他看着简行一下子又要走远了,忍不住喊了一声,“正平!” 简行站住,晏钧又忽然觉得话不适宜出口,只好罢了,“没什么,早些回去吧。” 简行却好像想起什么,看他一眼,很是生硬地说,“多谢……中书令照顾阿盈,我会尽快接她回去的。”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晏钧身边说话的人见状就笑说,“看着眼熟啊,这不是鸿胪寺简少卿吗?” “前两年外放了,”晏钧摇头,“也不知怎么,好好的姑舅兄弟,就是合不来。” “嗨,人和人之间啊,就是缘分不同,连儿女尚有不孝顺的呢,长策也不必放心上。” 笑着的那人是户部钱尚书,他年逾四十,面白无须,模样像年画财神那么喜兴,“等日后自己成了家了,自然有其他着紧的人,你说是不是?” 他话多,能说,上的奏疏连萧璟都怕,洋洋洒洒一大篇,好不容易看完了,发现他的中心思想只有两个——要么哭穷,要么不批。 晏钧被他拖了足足两刻钟,听了满耳朵家长里短,说来说去就是钱尚书新宅落成,想请他过去宴饮消遣。 “哎,说来咱们还算得上同门呢,”钱尚书很是感慨地叹着气,“我这个做师兄的虚长年岁,有时候还要你照拂,实在惭愧,长策啊,你今日若不去,我可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秋初的下午日光盛炽,映得晏钧瞳孔如黑曜石一般泛着辉光,看不清其中意图,他转过脸,对身旁的钱尚书微笑,“师兄都这么说了,自然要叨扰。” 群~⒋⒊⒗4?整理.?? 4:: 四十 钱尚书抠门,新宅倒是选的好,挨着城中风景最好的涧月池,一个宅子就占了池水一侧,屋内装饰不多,却也处处雅致,都是贵的要命又不落俗的家什。 “前几天这儿刚竣工,我还在想能不能请到你来做这第一个客人,到底还是这老脸有几分薄面啊。” 酒过三巡,钱尚书酒意上头,话匣子捧出来砸在地上,絮絮叨叨没完没了,“想当时买这块地,还费了好大劲……” 晏钧扣着酒盏自斟自饮,听他说话,只略应几声。 外头天色暗了,小厅临着涧月池,一面镂空,映入眼帘是大片碧波粼粼的水面,池边架着几支钓竿,是等着夜钓上鱼,送进厅里吃鲜鱼脍。 厅里也在钓鱼,两个人一起下饵,就看对面什么时候咬钩。 晏钧安静等着,果然钱尚书说完这宅子的来龙去脉,顺势就感怀起来, “唉,说起来这宅子还是我那门生帮我监工的,长策认识吗?姓李,自他贬谪出京之后,我是公事也掣肘,私事也忙乱,还真后悔当时没求求你,说不定能把他留下来……” 他说的就是户部被萧璟换掉的那个郎中,人不重要,可是钱尚书的学生,自然也是魏自秋一党。宁安的事虽然晏钧没有出面,但他一直在场,立场难免叫人摸不透。 晏钧笑了一下,开口道,“师兄,你还真该感谢你这学生。 钱尚书脸通红,他和大部分人一样,以为他这个学生是晏钧授意换掉的,不由得疑惑,“嗯?” “你把定安侯的银子扣了,陛下难道会高兴吗?”晏钧抬手斟酒,淡淡地说,“李郎中不走,未必不会是你走。” “我到底是一部之首,陛下不至于如此……” 先前买花娘的郭远霜写下的单子,晏钧按着那上头的名录筛出不少赃款,其中难保没有他老师的门生党羽,晏钧继续说,“还有六部那些手不干净的,不把钱吐出来填了账,定安侯会那么容易就被打发?这事闹起来可大可小,师兄,我是为你考虑。” 这一番话把前后都堵死了,钱尚书愣了愣,“这……我倒是疏忽……” “这段时间朝中状况如何,师兄看不出来吗?” 晏钧抬眼望他,似笑非笑,“和你交个实底,保宁殿里出来的,未必都是我的意思。” “这,这我倒是知道,” 钱尚书居然不惊讶,了然地说,“长策啊,你也别怪我多嘴,就是知道你不容易,才想着问问清楚好帮帮你……老师那么看重你,我也为你忧心啊。” 晏钧放完了狠话又示弱,轻轻摇头,“师兄这么说,我倒觉得惭愧了,说是老师爱重,还在朝中同门面前出丑。” “哎,怎么能这么说呢,”钱尚书忙道,“你这么年轻,我们这些做师兄的自然要多照顾一些,千万别放在心上。” 他伸手给晏钧斟了一盏酒,晏钧也不推辞,喝完之后方说,“有师兄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时候不早,我就不留了。” “哎,长策,” 钱尚书压住他的手,却不肯放人走,“今晚就在这歇息吧。” 晏钧没有回答,视线从琥珀色的酒液移到两侧珠玉帘后跪着的侍女身上,“师兄今夜不留?” 钱尚书一笑眼睛就眯起来,很是亲热,“我一个在铜钱堆里打滚的俗人,哪里消受得起这雅地,还是长策合适。” 晏钧瞳光微冷,唇畔却勾起一个玩味的笑,“师兄,你这可是不怀好意。” “哈哈哈,是啊,我就是不怀好意,”钱尚书笑眯眯地跟他开玩笑,“这宅子不算什么,之后老师若是来京小住,这侍奉他的苦差事自然就丢给你,我正好厚着脸皮享清闲,岂不是划算?你就收着吧。” 话说到这里,钱尚书掏出一把钥匙推到晏钧面前。钥匙崭新,铜面明晃晃泛冷光,晏钧垂目半晌,伸指将它扣住, “教诲之恩,自然该细心侍奉。” …… 萧璟又溜出宫了。 他现在去晏钧官邸熟门熟路,进门先找赵觉,近卫最近沦落为保姆,天天给表小姐当牛做马,见到萧璟乔装摸进府门,眼泪都快下来了。 “……大人,”他刚把阿盈哄睡,一脸被掏空的疲惫,“您怎么又来了……” 萧璟:“你胆子挺大,敢过问我的事。” 赵觉:…… 他只是一个侍卫,怎么这么命苦。 “大人出去了,”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您去书房先坐?” “唔,他去哪了?” 萧璟随口一问,向着书房走了两步又停住,转方向往晏钧的卧室走。 赵觉当自己瞎子,面不改色,“户部尚书设宴,想必快回来了。” 萧璟点点头,猜到赵觉是晏钧特意留下来,就为了防着他晚上进府没人照应,“知道了,下去吧。” 他推门进房,没点灯,直接摸到榻边,把衣衫都脱了,穿着亵衣钻进床里,抱着被褥等晏钧。 主要也是累,看了一天奏疏,特别还有简行的事,调职治水牵动颇多,一件件都要细心梳理,萧璟躺在床上就发困,偏偏脑子里止不住地想事,半梦半醒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门扇一响,晏钧回来了。 他睡得意识模糊,也没有出声,倒是晏钧撩开帐子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 男人一身便服,夜露也遮不住酒气,说话的声音都略显沉闷。萧璟半睁着眼睛起来,伸胳膊揽住他的腰。 第24章 “喝了多少,”他含含糊糊地问晏钧,把脸埋在对方微凉的衣料上,“如实招来,饶你一次。” 晏钧说,“你半夜摸到我府上,还要审我?胆子大了。” 萧璟嘿嘿笑,手指不安分地摸到对方腰间,两下挑开了革带扣,又觉得佩囊沉甸甸的,伸手一摸,发现是把钥匙。 “什么东西?” “投名状。” 晏钧坐在床边抱着他,淡淡地说。 “钱尚书给你的?” 萧璟心下一转就完全清醒了,“这怎么能收。” 晏钧当然知道,这东西不仅是试探他的意向,更是让他主动留下把柄以示诚意,他轻声道,“鸿门宴都请了,不收就是跟他们翻脸。” 萧璟直起身子看他,晏钧呼吸间都有淡淡的酒气,他捧住男人的脸,“不行,收了就是坐实传闻,我想个办法让你把东西脱手。” “水本来就浑,别再为这种小事乱搅了,”晏钧拒绝他,“一座宅子罢了,收了别人也不敢说什么……” “这怎么是小事,”萧璟着急起来,“若是被人拿着做文章,你以前没做过的那些事也会跟着扣在你身上……” 他说着忽然顿住了,声音喑哑,“……说到底,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自己先设局利用晏钧,对方不至于有摄政窃国的名头,更不会陷进这盘棋里,到如今已是多方掣肘,只能被迫继续沿着错误的路走下去。 “是我此前所为让朝野误以为你是佞臣,”萧璟眼眶发烫,咬着牙道,“你不要管了,明日就将东西退回去,户部那里我来处理……” “照棠,” 晏钧微微叹气,他喝了酒,只在萧璟的额角上浅吻一下,“现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自然是处理掉魏自秋的那些关系网。 老太傅布局多年,除掉他一个人是没用的,唯有先削掉这些臂膀,否则魏自秋一旦出事,其他人势必要反扑。 萧璟明明知道,就是不回答,他在跟自己置气。 晏钧又问他,“照棠,你自己好好想想,这么做是不是因小失大。” 黑暗里看不清萧璟的表情,他声音发抖,被许多愧悔压着,“什么算是小事?什么又算大事?” “清理朝堂是大事,查明魏自秋的党羽是大事,”晏钧摸摸小皇帝的发顶,“……带你走也是大事。所以其他的都不重要,只要尽快办完这些事,照棠,我等不及了。” 他说的真心实意,又带着一点俏皮,摆明了是为了安慰萧璟,少年天子默不作声,他把脸埋在晏钧肩头,过了一会,肩背都颤动起来,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长策哥哥……” 可怜兮兮的,还带忍不住的哭腔。 “歉意我收下了,” 晏钧托起他的脸,指端触到纤巧下颌上的湿润,哄人的声音含着温软笑意,“可惜喝过酒,不然就能亲你了。” 回答是萧璟猝然而至的亲吻,他才不在乎什么酒不酒的,仰起脸抱住晏钧的脖颈,软润唇瓣贴着他被酒精浸过的唇齿,舌尖略伸一点,青涩却又熟稔地索求着心上人。 亲了半天,他见晏钧不做回应,干脆压住对方后脑,把人推倒在床榻上,不住地亲他的眼睛鼻梁,忙着拱火。 晏钧被他压在床上,只顾着笑,后让一点躲开他,“别闹,一身的酒气。” 萧璟恨恨地咬他,“不管。” 晏钧说,“不是你管不管…… 我忙了一天,没来得及准备东西……你带了吗?” 一句话说的萧璟噎住。 他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天子恼羞成怒,湿润的眼瞳瞪着他。 晏钧笑个不停,倒也怕自己忍不住,不敢再逗他,转而道,“你今天看正平的册子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见了什么?” 萧璟被他问的一怔,也把来意想起来了,“是个缴来的匪获单子,他们抢杀了一个商队,货物里有三箱铁块,我觉得这商队……运送的像是重甲碎片。” 群~⒋⒊⒗4?整理.?? 4:: 四十一 “那窝匪徒常年盘踞在定明两州交界,闹得很大,因此剿匪的事才会惊动州府,缴获的银钱脏物不计其数,简行把其中可疑的都记了下来,” 萧璟说着,顺势坐起来,思忖片刻又说,“不过我觉得,简行虽然没认出来那是什么,明州的刺史却未必,他只是没想到简权知这么细心。” 晏钧听了半天,“嗯”了一声,“东西还在库房里?” 萧璟点头。 “边境的事最好是定安侯自己去办,”晏钧道,“上京的话传到明州就变味了,更何况这几箱若真是重甲碎片,那往来运送的绝不止这一个商队,还有铁骑中的内鬼,接头的商行……林林总总,不如交给事主来得便捷。” 萧璟看了他一会,忽然说,“你想把小叔打发回去。” “怕他下一次就要在朝堂刺杀臣了,” 晏钧叹气,他和萧璟的谋划进行到这一步,日后对峙翻脸是必定的了,“定安侯脾气太急,实情告诉他也不好,不告诉也不好,倒不如让他回去看住定州,上京若有变故,也不能牵连边境。” 他伸手捏着萧璟的指尖,小皇帝的指甲修剪圆润,不安分地反探进他的掌心挠了挠,萧璟嗤嗤地笑,歪倒在他身边,“那明日跟阿頫说吧。” * 萧頫休沐日结束,按时回兰台署,屁股还没坐稳就听见陛下传召。 他进保宁殿,大监照例在门口侍奉,见到他吓了一跳, “哎哟,秘书郎,你这脸……” 萧頫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撩袍进了殿内。 屋子里只有萧璟和晏钧两个人,正对着一张奏疏讨论,晏钧先抬头,也愣住了, “泽行,你……” 萧頫那张俊气的脸上全是伤,额角颊边肿着,战场下来都不至于这么狼狈。 “你这是被谁打的?”晏钧走近了点,一眼就瞄见他下唇上也有伤,话就停了停,“你去……呃,轻薄谁家姑娘了?” 萧璟:“……阿頫?” 萧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没轻薄姑娘。” “……轻薄男子?” “……”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尴尬,萧璟莫名有点心虚,耳尖略略发红,轻咳一声道,“那也不该闹成这样,你一个世子,太不像话了,小叔也要骂你的。” “就是他打的。” 世子殿下闷闷地,又甩出一个重磅消息,一下把小皇帝甩懵了,坐在原地没说话。 晏钧沉默一会,低声道,“你嘴上的伤也是……定安侯……” 萧頫低头,随手擦了一下唇瓣,没说话。 “……”晏钧也坐下了,消化了半天,“泽行,我只问你一件事,定安侯与你没有血缘关系是吗?” “他是小叔从战场上抱回来的,” 萧璟替小堂兄接话,停了停,又道,“阿頫今年该是弱冠……出生那年小叔才十二岁,怎么会有……他。” 晏钧颇为意外地看了一眼小皇帝,末了以手支额,“定安侯还真是胆大包天,怪不得教出更放肆的儿子……” “不关他的事。” 萧頫截断他的话,深吸口气,“我的事自己会处理的,陛下叫我来有什么事?” 这种敏感时候,连晏钧都摸不清他会作何反应了,干脆挡着萧璟,自己把事说给萧頫听。 “知道了,这也是好事,”萧頫却意外地没有反驳,很平静地说,“定州不能没人看顾,更何况他做事太冲动,你担心的事未必不会发生。” 晏钧:“泽行……” “我也有私心,”萧頫抬起眼看他,“彼此分开冷静一下,说不定不会闹到无法收场,对谁都好。” 他这么说了,晏钧也只能点头,殿内重又安静了下来,正沉默间,大监捧一只小盒子从外面进来,见三个人气氛凝滞,不由得压低声音,恭谨道,“陛下,您要的东西送来了。” “嗯,”萧璟闻言站起来,拿过盒子放在桌上,捡出一小瓷瓶药膏过去,放在萧頫手上, “这几天我放你休假,小叔回定州之前,你们能把话说开就最好了,若不能,至少休息好了再来。” 萧頫低着脸,长睫毛搭垂下来,“……多谢陛下。” 萧璟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快回去吧,后日我去看你们。” …… 萧頫行了礼退出去,小皇帝长长叹了口气,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好难啊。” 晏钧:“难什么?你之前就知道泽行这事?” “我不知道啊,”萧璟看着面前的白玉砖,“但同病相怜嘛,我……” 话说一半,他赶紧咽下去了,悄悄瞄了晏钧一眼。 晏钧睨着小皇帝,“你怎么?” 萧璟不好意思说自己觊觎晏钧日久,支支吾吾,“没……” 晏钧伸手捏他的脸,“你们萧家都是群什么精怪,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萧璟的脸被捏出了淡淡的红晕,捂着脸道,“其他人你也看到了,我还是其中最省心的,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中书令教得好啊。”小皇帝冷不防捧了晏钧一句,弯起眼瞳,笑得狡黠又灵动。 晏钧哼笑一声,好整以暇地问他,“你刚才怎么不连盒子一起给泽行,难不成还有别的东西?”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玩笑话,晏钧只想逗逗他,谁知道天子还真被问住了,支吾了半天,“也,也没有……” 晏钧眯了眯眼,起身,想走过去看盒子。 萧璟跟着就站起来了,“不是,真没有什么!” 他小跑两步拦到晏钧身前,两颊晕红一直延伸到脖颈,一个劲推着晏钧,“不许看!” 晏钧任他推着,眸光戏谑,他猜也猜到是什么了,还是故意说,“照棠,是不是最近太纵你了?” 萧璟还是怕他的,不情不愿地放下手,又觉得十分尴尬,小声说,“你答应不笑我。” 小皇帝委屈得眼尾湿润,湿漉漉的好生可爱,晏钧顾忌在保宁殿,硬是忍住了没有亲近他,好声好气哄他,“不笑你,让我看看。” 萧璟于是后退一步让开,把那只紫檀小匣亮出来,匣中只剩一个白瓷瓶,晏钧拿起来看,瓷瓶胖嘟嘟的,底印上写着三个字——化瘀膏。 “我也不是特意要的,就是今日院首来请脉,我随口一问,谁知道这会要化瘀膏,他就送来了……” 萧璟还在一个劲地解释,说着说着,他发现背对自己的晏钧一言不发,修挺身姿略有松动,肩背在发抖。 “……长策哥哥?” 他转到晏钧面前,刚想说什么,就愣住了。 晏钧在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他把瓷瓶放到萧璟手上,“你……你自己看……” 萧璟看了眼底印,“……大监!大监!” 他冲着进来的崔忠承连声问,“今天送来的是什么药?” 崔忠承不明所以,“是院首送的,一个是化瘀膏,另一个不是陛下今早要的东西吗?” “……” 太医院院首被他要稀奇古怪的东西要多了,什么东西都是提一嘴就会送过来,萧璟算是自食苦果,摆摆手屏退他,又想起什么事,一脸惊恐, “不是,那刚才我跟阿頫说的话……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晏钧放声大笑。 萧璟急了,过去捂他的嘴,“你先别笑,小叔怎么办?!我会被他骂死的!” 晏钧笑得停不下来,拿下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让陛下吃吃苦头才好……噗,你这脑袋里都装着什么啊?” “你还笑!”萧璟气的眼眶泛泪,瞪着他,“你刚才答应不笑我的!” 晏钧怕真把他惹哭了,忍了忍,“好好,说到做到。” “那现在怎么办?”萧璟还在发愁,“阿頫肯定已经走远了,我叫人追他回来?” “没用的,东西都收到了,接下来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晏钧黑沉的瞳眸里笑意未尽,温润含光,声嗓更显柔和,“不想的话,拿着这东西也不想,若有心思,你就算收回去了,他难道没有地方买吗?” 萧璟扁起嘴,“都怪院首。” “怪你自己,”晏钧说,“好好的要这个干嘛?我问你,是助兴之药还是单纯方便行事的?” 萧璟:“……有一点点助兴之用。” 晏钧望着他,许久敲了一下他的额角,“笨。” 萧璟摸着额头,不明所以地看他,晏钧已经走回书桌前,把刚才的奏疏重新拿起来,见他还站在原地,“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天子说不上有点失望,这事虽然丢脸,但到底把他的心意展露无疑,可心上人还是不为所动,一门心思关心国事。 或许……晏钧才是那个动情不深的人吧。 不然为什么拒绝自己这么多次,死缠烂打才肯和他在一起。 萧璟心情顿时失落起来,慢吞吞地走过去,收拢心神看着奏疏,“说到墨州更换刺史,原先的魏大公子该怎么处理……” 他的声调不高,心情透过声音显露得明明白白,思绪也不如先前顺畅,晏钧跟他说了两句,终于合上奏疏,转脸看他。 “你不处理政务了?” “……处理。”萧璟低声应着,强打精神去拿奏疏。 晏钧睨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叹气,“真的笨。” 萧璟懵然又委屈地盯着他。 “快点把今天的奏疏看完,”晏钧勾起唇角,凑近了贴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柔,又带着不怀好意的诱哄,“……晚上带你出去玩。” 群~⒋⒊⒗4?整理.?? 4::6 四十二 宫门上钥,晏钧在宫门外接到了萧璟。 小皇帝还是第一次被允准出宫,钻进车辇里,顿时眼睛发亮。 晏钧公务缠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就着接人的功夫在车里更衣,刚解开肩头两颗袢纽,帘子就被人撩开了。 萧璟上了车,殷勤地凑过来捏住剩下几颗,“我帮你换?” 他自己衣服都穿不明白,还想借机占别人的便宜,晏钧瞥他一眼,也不做声,张开手静等他伺候。 解的时候好办,小皇帝三两下就把晏钧的紫衣脱了,叠是不可能叠的,随便揉了揉就丢在一边,拿起旁边一件浅青色的便服。 衣袍宽大,又有内衽要系,他在狭窄的车内根本展不开,只能将就着找到衣袖,抓住晏钧的胳膊就往里面套。 晏钧:“反了。” “没反,”萧璟信誓旦旦,“前后我还分不清吗?” 晏钧捏着袖口,慢条斯理,“看到线角了吗?这是衣里,陛下。” 萧璟:“……” 第25章 他抱着衣服,像是陷进一大团浅青色的云中,雪白脸庞上满是困惑。 晏钧最近总是被他逗笑,但还是强忍着,“过来,我教你穿。” 虽然不知道天子为什么要学伺候旁人穿衣就是了。 他一步步仔细教,系好内衽扣衣袢,萧璟干脆跪在座位上去扣,两个人凑得很近,扣完了,萧璟也不走,垂下脸,瞳光潋滟地看着他。 晏钧小声,“陛下,你这是逾矩。” 萧璟挑眉,贴近他的唇畔,故意用气音说话,“不可以吗?” “陛下的屁股和手心说可以,臣就可以。”晏钧仰着脸,眸光却若有所思地向下一扫。 “……” 旖旎气氛烟消云散,萧璟气鼓鼓地把横在晏钧腰间的宫绦使劲一拉,恨不得就此把他勒死,“你就是想打我。” 晏钧被他勒得受不了,更受不了他和自己贴的这么近,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坐好,“回府再闹。” 他自己撤了冠,解下束发的金簪,换了只不太显眼的白玉簪,这样一身素淡其实更衬他,通身清正沉和,不显不露,却叫人越发挪不开眼。 车辇一路驶出显贵们住着的朱雀街,渐渐热闹起来,萧璟枕着胳膊靠在车窗上,近乎是惊奇地看着来往小贩吆喝,喃喃地,“原来这才是上京。” 小皇帝执掌天下数年,居然到了如今才第一次见到自己御下的世间。他忽的转脸向晏钧,“长策哥哥,我们这就下去吧。” 晏钧于是拉着萧璟下车,小皇帝今天只扎高马尾,一条朱红发带简单系着,后颈皮肤白得透明。 “公子,买一个吧!” “小公子,要不要试试我们家的糖糕?” 两个人下车的地方就在上京商贸最热闹处,两侧摊贩卖着各色小玩意,萧璟一个接一个看过去,目不转睛极其专注,摊主一见他的穿着,还以为是谁家小公子,吆喝地更加卖力。 本就是带他出来散心,晏钧打定主意纵容他随便买,谁知道萧璟看归看,倒还挺知道节制,转了一圈,只在其中一个摊子前站住了脚。 晏钧哑然失笑。 他看上一盏金鱼玻璃灯,居然和自己没送出去的那盏一模一样。 萧璟见他半天不说话,有点疑惑,“这个不能买吗?” 晏钧笑笑,转脸去找摊主买下了那盏灯,又托他在夹层里放满水,养进两条活蹦乱跳的金鱼,递给萧璟。 小皇帝心满意足,对着灯火看金鱼柔纱一样的大红尾鳍,顾不上看路,晏钧及时伸手牵住萧璟,彼此交缠着扣住手指,跟着人流随便地走。 从交心到亲密,不过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两个人却已像多年的伴侣,跨过那道坎,似乎也只是自然而然的事。 换句话说,萧璟是晏钧一手教出来的学生,却有着超越预期的天分,他很快就追上了身前的帝师,从他的庇护下伸展出繁茂的枝,堪可比肩。 晏钧不能以一个兄长或是老师的身份垂望他了,他是知己,是心上人,是诡计多端又热烈直白的小混蛋,总有一万种办法留住自己的视线,分走自己所有的注意力。 他兀自出神,被编排的萧璟才不知道对他的心思,一手牵晏钧,一手护住玻璃灯,简直手忙脚乱,等看见河岸边围着一群人在买鲜花,又来了兴趣,拖着晏钧挤过去。 卖花女的篮子已空了一大半,花朵馨甜的余香却飘散在人群内外,萧璟看上一支金桂,很来兴致地学着旁人问价,“这个怎么卖?” 少女忙的额间薄汗,抬眼一瞧萧璟,又扫见后面的晏钧,登时露出一个热情的笑,“不要钱!你拿去吧!” 萧璟:“?” “你哥哥上次给了一颗金珠,到现在还没找开呐,” 那原来是夏夜卖花的小田娘子,少女抿着唇笑,抽出花枝递过去,又问,“小公子,我家的茉莉糖好吃吗?” 萧璟有些惊讶,但很快便笑了起来,睫毛帘子忽闪着垂落,“很甜,你手巧。” 田娘子得了夸奖,很是快活地夸回去,“怪不得你哥哥挂念着给你买糖,小公子长得这么好看,换了我也要日思夜想!冬日还有糖梅花,你和哥哥要来吃呀,不收你们钱!” 萧璟立在灯影里,含笑应她,“好,我记着。” 其实哪里能那么随意上街,出入晏钧官邸已是出格,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估计御史台的谏表能直接送到保宁殿去。 但今夜萧璟不想管那么多,他抱着战利品,兴高采烈地走完一条街,在行人渐稀的街尾巷道中,他忽然叫晏钧, “长策哥哥。” “嗯。” “魏自秋真是厉害,”萧璟踢着脚前的石子,怀中桂枝拂在他的脸上,“虽则窃国,但若是我爹爹治理南楚……绝做不到如今这样。” 晏钧没有回答。萧璟也不在意,继续道,“况且你是魏自秋的学生,真要这么算,我也是继承他的方法和手腕……” “你介意吗?” 萧璟笑着,“介意的该是魏自秋啊,他才要后悔让我跟了他最得意的门生,把他的本事都学走了。” 他说的随意,晏钧却想起萧定衡的那封信,他轻轻巧巧一段谎言,居然还真的报复到了魏自秋身上,自己落得一身轻松。 此刻,他大概也在笑吧。 晏钧握紧了萧璟的手,缓缓地说,“所以你不想走。” “现在不能,”萧璟回身望着他,颊腮瓷玉一样在夜色里泛光,眼睛也亮,“边境未平,商贸做得艰难,若没有能庇护他们,安定边境的人,就再没有这样的热闹了。” 他说着又有点心虚,补充了一句,“宁安那次我是真想不管不顾和你走的,长策哥哥,我没有骗你。” 明明他不姓萧,却比他那个明宗正祠的父亲强得多,晏钧弯起唇角,去拧他的脸颊,“我们照棠是要做万世明君的。” “那可做不到,”萧璟见他没有不高兴,凑过去悄声道,“我也有私心啊。世道昌平,小娘子的花才卖得好,花卖得好,才能早日寻得如意郎君和和美美,有些出手就是金珠的人嘛……就要被抛去脑后忘的一干二净了。” 他没来由地瞎吃醋闹脾气,最后借故把人逼在墙边,“买朵花都要用金珠……快说,是不是故意的。” 晏钧靠着墙,像个即将被轻薄的正经人,“照棠,你的鱼要掉出去了。” 萧璟一愣,低头去看,两尾金鱼还好好地在夹层里游曳,知道晏钧又在逗他玩,气得抬头,“你怎么……” 话的尾音消失在空气里,正经人撷住他的唇瓣,一只手老实不客气地收紧他的腰,压得萧璟被迫仰起脸承受掠夺,慌乱间桂枝拿不住,从臂弯间滑落出去。 这样正好。萧璟揽住他的脖颈,他比晏钧更加贪婪,反客为主,要连他的呼吸也一起吞下去,灯影绰绰地映亮他秾长的睫羽,巷内黑暗无人,外头是隐约的热闹声息,天子专注地吻着心上人,觉得满足又不满足。 许久,他才低喘着离开晏钧,隔着朦胧水汽盯住他, “你要等我。” 命令的口吻。不讲理,不体贴,晏钧亲自养大的天子,就是这样任性的小混蛋。 晏钧温润的瞳孔蒙上暗光,嗓音微哑,听起来很克制,“玩好了吗?” 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还讲什么自持守礼,因为萧璟是个得寸进尺的流氓,明明眼瞳湿润,尾端泛红,却还要故意装听不懂,“没有。” “……小混蛋。” 晏钧又咬住他的唇,近乎凶狠地蹂躏两瓣软红,可到底也不舍得强硬地带走他。 萧璟吃了痛却笑,恶作剧得逞,抱着晏钧还要占便宜,“既然长策哥哥这么想回家,那我们就回去吧?” …… 晏钧很早之前就想过这一天,虽然不能保证全程仔细,可再怎么还要克制一些,不至于吓到萧璟。 他怎么就觉得萧璟会害怕? 这位明明是胆大包天,处心积虑,恨不得一把勾出他满腔不能克制的爱欲。 他把萧璟按在卧房门后亲吻,金鱼灯就地一放,萧璟搂住他的脖子,细嫩指尖抚过他的眉梢眼角,顺着耳垂一路下行,停在他剧烈跳动的心口。 晏钧反手握住他作乱的指,警告似的捏了捏,萧璟轻喘着,把脸靠在他的肩头,那被禁锢的指头从晏钧掌心抽出来,轻轻一拨,挑开他外袍的袢扣。 熟门熟路,显然是之前训练的成果。 小狐狸弯起唇角,手掌贴在他雪白的衬袍上,再向下,直接越过紧束的宫绦,探进更隐秘的地方。 “长策哥哥,”他不主动提,但是晶亮的眼瞳含情,声音很软,“我站累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四十三 萧璟学东西奇快,有的时候未免显得过于游刃有余,让人忽略了他其实也才初窥门道,糊灯笼的明纸,看着结实,架不住火舌舔上三两下,就会可怜巴巴地卷曲成灰。 帐帘也来不及放,两个人双双倒在榻上,对彼此的索取半刻不歇,晏钧被他撩得火起,脱衣服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温柔,剥笋一样把小皇帝的外衣衬袍都解开,吻他精巧的下颌和脖颈,手指拉开里衣的衣结,顺势探进去。 金鱼灯灼灼燃着,朦胧光线下,天子白皙的皮肤泛着薄红,从锁骨愈演愈烈,一路烧到看不见的地方。 烫得惊人。 “啊啊……” 他终是忍不住了,晏钧的手指抚触着后背,萧璟难耐地反弓起身体,腰后的罅隙反而落进男人掌中,像被捏住了鳞翅的蝴蝶,只能任人施为。 晏钧停不下来,本来也不打算停,他俯身亲吻萧璟的耳际,轻声调笑,“刚才不是得心应手?我还以为照棠都准备好了。” 萧璟抬起眼,睫羽点水般擦过晏钧脸侧,明明喘息难抑,还是故意说,“刚才都是教过的……啊……你再……教教我……唔啊……” 晏钧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薄绯色跟着漫上他唇齿停留过的地方, “你这是作死。” 他的硬热顶着萧璟,连天子也觉得战栗,他侧过脸和晏钧索吻,终于暂时鸣金收兵,不再挑衅对方。 是惶惑的,但并不害怕。他们的接触循序渐进,此刻紧密相贴只觉亲密,萧璟耽于这种亲密,黏住了晏钧不肯放手,在他脸上不停地啄吻。 小混蛋乖巧起来让人无法招架,晏钧搂紧了他,一颗心都被揉的软而热,那些曾经有过的龃龉猜忌,辗转难眠都在这样的拥抱中被抚平。他原本想,自己总有一日会以原谅对方而收尾——他会的,因为对方是萧璟,对他退让已经成了自己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但事实比他想象的更加森冷,以至于原谅这样的词显得轻飘无力,不解决掉那些隐在背后的阴冷旧事,还远远谈不到原谅这件事上。 更何况,若要算账,那就要一分一厘地算清楚了,让小皇帝细细地还干净。 早点把心意说出口就好了。 想是这么想,晏钧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做到,恨恨地舔吻着对方锁骨下一滴细痣,细嫩皮肤不堪蹂躏,很快点出梅花样的殷红,萧璟敏感至极地喘息出声,身体不住发抖。 “长策哥哥……”他喃喃地唤他,话音未落又被呻吟打断,“你……啊啊……” 晏钧抵着萧璟的额头,手指不住摩挲他颤抖的后背,低低地“嗯”了一声。 萧璟闭上眼,两颗不堪忍受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去,他还是太年轻,被这种极尽挑逗的前戏溺得喘不过气,早把先前的嚣张抛到脑后,小声求他,“把灯熄了……” 纱帘早禁不住晃动被摇了下来,床榻上光线低柔,其实也不大看得清什么,晏钧坏心起,不答应他,“不是要学吗?熄了灯怎么看得清?” “不……啊啊……不学了……”萧璟被欺负得哭了,伸出手抱住晏钧的脖子,“长策哥哥……” 他连声音都含着湿淋淋的水意,爱欲深浓,每个字都像是暧昧和挑衅。 晏钧伸手解开萧璟的发带,朱红丝缎柔柔地覆住他的眼睛,萧璟尤自不满意,“我不要……呜……” “让哥哥看着你。” 晏钧低哑的声嗓抵着他的耳畔响起,难以言明却心照不宣的占有欲,激起萧璟从耳畔烧起的颤抖。 没法不答应,亵裤被褪下,他昂扬的性器暴露在空气里,顶端被晏钧指端的薄茧轻轻蹭着,连自己也察觉到那里吐出了湿润的液体,萧璟伸出手想去推晏钧,却被他反捉住手指,一起抚弄着身下的硬挺。 “啊啊……唔……” 熟悉的愉悦里,一点柔润的冰凉触在身后,萧璟咬在嘴里的甜腻声息终于漏出来,很快就一发不可收拾,“啊……长策……” 晏钧安慰地吻着萧璟的唇畔,“痛吗?” 萧璟小声抽泣,却紧紧贴着他,“哥哥……” 不是觉得疼痛,而是太过慌乱,萧璟努力平复了一会,“我就是……有点怕……唔……” 许久,他听见晏钧的低笑,男人咬着他的耳尖,“这么怕,还要助兴的药膏?” 萧璟羞得头顶冒烟,很艰难地申辩,“我没有……助兴不是我说的……!” 天子很委屈,想明天就让院首提前退休。 “知道为什么说你笨吗?” 晏钧继续逗他,指尖耐心至极地探进他的体内,一点点做着扩张。 萧璟被分散了注意力,也没有刚才那么惶然,但男人的指间动作还是惹得他声音断续,“不知道……啊啊……” “你想要我多忍不住啊。” 晏钧轻声叹气,他贲张的硬挺磨蹭着萧璟腿根,隔着亵裤热度也惊人,偏语气平淡又正经,“怕你明天下不来床。” 萧璟:“……” 他绑着缎带也觉得羞耻,湿黏带汗的鬓发黏在脸边,“你别……别说话……哈啊……” 晏钧从善如流,他抚着萧璟光裸的肩,皮肤上满是情欲逼出的细汗,像水中捞出来的玉石,润泽莹白,更添几分温软。 心上人那样乖巧又生涩,情窍将开,暗含着不能示人的风情。 渴望得到萧璟的欲望压得呼吸都痛,晏钧却还是强忍着细心扩张,直到穴口被药膏浸得湿软黏腻,才隔着丝缎吻了萧璟的眼瞳,轻而慢地推进去。 即使做过润滑,被这样贲张粗硬的性器顶入还是疼的。 进入的瞬间,萧璟的呼吸一下乱了,痛楚里又夹杂着酥麻和极其强烈的心理愉悦,他尚有一线清明的理智终于彻底崩断,张口想叫晏钧,却只能吐出不成句的呻吟。 “啊啊……哈啊……” 那和自渎完全不同,是晏钧对他毫无疑问的占有,性器一点点推进来,脏腑仿佛都被顶住,萧璟仰着脸,黑发散乱地黏在肩背上,反手揪住身下床单,指尖发白。 他的模样太过脆弱,晏钧只进入一半,便硬生生停下来,他的喘息同样混乱,再也不舍得开玩笑,“照棠,是不是太痛了?” 丝缎被沁湿一大片,歪斜着滑落在鼻梁上。萧璟喘息地从缝隙里望向晏钧,痛不痛这种羞耻的话他说不出口,只能抬起手,摸着男人满含情欲的脸,体会到心满意足。 “长策哥哥……”他喃喃地,伸臂揽住男人的脖颈,“帮我把这个……摘掉吧。” 也想看着你。 那是含蓄的默许,晏钧吻住萧璟,对方因自己而起的呻吟含混灼热,都被他珍而重之的收进唇齿间,等到彼此身体完全契合的时候,他忍不住,逸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照棠……” 萧璟没法思考更多。 初时,体内律动轻缓又柔和,生怕他不适应;可等他终于找回一点力气去回应晏钧的时候,男人却像得了什么准许,抽插渐快,越发凶狠。 萧璟眼尾挑着红,他被晏钧按在怀里,像一尾失水的锦鲤,同伴们正游弋在灯影下的玻璃缸中,尾鳍如纱,悠游自在;他却被挑在情动的浪头上,在抽动中酥麻了腰肢,连呼吸都艰难。 特别是晏钧的吻,男人也被爱欲冲垮了理智,像要吃掉他那么贪戾,萧璟的心满意足过了头,被他折腾得神智昏聩,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去。 “啊啊……长策……”萧璟的小腹上溅满了自己的白浊,性器却又硬挺着磨蹭对方,他哑着嗓子,似是求饶又像是求救,“慢……啊啊……慢一点……” 药膏早就在抽插间融化了,他腿根湿黏,穴口更是一塌糊涂,被迫吞吐着男人的欲望。晏钧根本不说话,他专注于占有萧璟,箍着他的腰,整根抽出又完全顶进,只有过分侵略性的吻还昭示着他仅存的克制。 什么应对如流,什么清正自持。 他甚至不能再看萧璟一眼,对方的表情,声音,乃至滑落的泪水,都像性烈致命的情药,让他顾不上去思考其他什么,只想更深地顶进去,最好将他拆散了,每一寸骨血都被自己咽下,才能止住他难解的渴。 晏钧俯身抱住萧璟,小皇帝的唇珠殷红微肿,蒙着莹莹的汗,实在哭得可怜。 “抱歉,照棠……”晏钧努力挤出一点理智,混乱中扣住他的手指,却只能勉强自己放慢一点,尽量不那么用力地顶弄他。 快感到了极致,变成一种过于刺激的折磨,萧璟单薄的眼皮哭得红肿,一半是对方索需无度的渴求,一半是因为陌生的情欲使人恐惧,他从不知道自己如此敏感,性器前段不住地吐出清液,连晏钧的身上都沾湿了。 好丢人。 他哽咽着反握住晏钧的手,光裸的小腿分开着,随着动作若有若无地碰着男人的腰,这不是出自他本意,但晏钧却被撩拨得无法忍受,按住萧璟的膝盖,情欲深沉的眼瞳警告似的望了望他。 萧璟不知道为什么,含着泪笑了起来,他遮着眼睛,须臾又放下,凤眸微濛,被情欲浸润的眼神旖旎,带着主人特有的懵懂。 晏钧暗骂一声,把萧璟从床上拉起来,让他跪在自己身上,咬着他的耳垂恶狠狠地说,“不许看我。” 萧璟被这样的姿势变动激出了呻吟,他无法思考地被晏钧摆弄着,将脸倚在晏钧汗湿的肩头,视线迷蒙地投出去。 那一盏金鱼灯燃至光暗,两尾红鱼却还很活跃,亲热地嬉闹着,殷红尾纱交叠在一处,被光线打得薄透,投在地板上,淡淡的影。 “啊啊……啊……” 思绪被晏钧自下而上的一个狠厉深撞打断,穴口发麻,过于汹涌的快感让萧璟再也跪不住,脱力地滑下去,“长策哥哥……” 晏钧抱住了他,他的呼吸越发急促,欲望濒临登极,他明知顶弄得太狠了,却也无法停下伐挞,按着萧璟单薄的肩背,真正将他当做猎物,一声不吭地吮咬着,像要将心上人吞进肚子里。 第26章 萧璟全身都在发抖,小腿紧紧地绷住,欲望发泄的那一瞬间,晏钧也拔出性器,射在萧璟体液交错的腹部,萧璟像被烫到了似的,急喘一声,两颗泪珠就掉下来,砸在晏钧身上。 “唔……啊……” 初尝情事就这样激烈,两次发泄之后,萧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歪在晏钧肩头昏昏欲睡。 晏钧回过神来,看着萧璟一脸泪痕,方才惊觉自己做得过头。 “照棠……” 他自己也觉荒唐,愧疚至极地抚着萧璟汗湿的脸,想亲他又看见小皇帝连唇瓣都被蹂躏地不像话,一句话说不下去, “抱歉,我……” 萧璟也不知听没听见,昏沉地倚着他,睫羽缀了汗,沉甸甸的抬不起来,“鱼……” “什么?” “记得把鱼收好……”他哑声嘱咐着,将睡未睡,又浅浅地笑了一下,“……笨。”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四十四 萧璟天刚亮就醒了。 他全身都是酸疼的,情欲褪去,疲惫就加倍涌上,脑子按着习惯醒了,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闭着眼摸了两下,从柔软的被褥摸到一个稍硬温热的身体,伸手拍拍,“哥哥……” ……嗓子好痛。 萧璟迷迷糊糊觉得生气,又在他胸前拍了一下。 晏钧被他拍醒了,眼也没睁,胳膊一收就把萧璟揽进怀里,“再睡会。” 萧璟哼哼唧唧,小声说,“要上朝……” “不去,今日罢朝。” 萧璟这下清醒了点,努力睁开一点眼睛,迷蒙地看着他,“……谁说的?” “我不能说吗?” 晏钧跟他贴得很近,拍拍小皇帝的后背,他昨天离宫前就和大监说过了,“怎么说我也做了这么多年佞臣……不让皇帝上朝有什么问题。” 萧璟被逗笑了,闭上眼抱着他的腰,嗓音微哑,“你这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他眉梢眼角旖旎未散,留着几分情欲浸润的懒倦,唇珠被吮得殷红,偏张口又是这种张狂挑衅的话,让人非常想继续欺负他。 晏钧昨天就被勾得失控,今天吸取教训,只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别说那么多,待会该醒觉了。” 萧璟“唔”了一声,他闭着眼,却忽然向前一凑,仰起脸贴了贴晏钧的唇,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呼吸均匀地睡过去了。 这流氓做得很有心得,撩完就跑,不给对方留半点可乘之机,光占便宜不吃亏。 晏钧没防备就被他轻薄了,本来清早抱着人就憋火,这下连气带好笑,在他睡得晕红的脸颊上捏了一把,“你就装睡吧。” 萧璟肯定是不会理他的,捏脸也没反应,晏钧彻底睡不着了,从床上坐起来,想想把萧璟的金鱼灯提了出去,叫人把鱼倒出来换水,顺便备点朝食等小皇帝起来吃。 …… 天光已然大亮,房里的帘子虽然拉得紧,但小皇帝许多年没睡过懒觉,这会虽然疲倦,却怎么也睡不沉了,只是闭目养神,听院墙外遥遥传来的叫卖声,放纵自己什么也不想。 须臾门扇一响,微风拂起手边的帐帘,萧璟还没收拢思绪,以为是晏钧进来,懒洋洋地阖着眼睛,“回来了。” 没人回答,更没有脚步声。 萧璟一怔,睁开眼,床榻前站着个穿杏黄裙扎双丫髻的小姑娘,很有兴趣地盯住他看。 “你为什么,”阿盈咬着手指打量他,说话不利索,“在舅舅床上睡觉。” 萧璟:“……” 这么看,小姑娘的神情有那么点像她亲爹简行,萧璟这两天被这位直臣折腾得也够呛,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轻咳一声,“你叫阿盈?” 小姑娘点了点头。 萧璟半坐起来,冲她招了招手,“阿盈,过来。” 阿盈从来不认生,噔噔噔走过来爬上床,小大人叉腰,“你怎么认识我?你叫什么?” “叫……”萧璟捏住她肉嘟嘟的小手,思忖一下,“叫小舅舅吧。” 阿盈“哦”了一声,“小舅舅和舅舅睡在一起……” “……这个不能说。” 萧璟赶紧截住她的话,打岔道,“阿盈来做什么?” “我来找舅舅!”阿盈说,她觉得萧璟长得好看,又是睡在舅舅床上,于是有问必答,“阿娘来了!我们要回家了。” 萧璟也知道简行的官邸正在修缮,不过他外放两年,宅院荒废日久,居然这么快就把女儿接回去,想来是十分不愿意和晏钧有瓜葛。 不过,弹劾的奏疏都上了,离翻脸就差一步,肯定不能把掌珠放在政敌家里。 萧璟蹙起了眉,心头闷闷地堵着。 说来说去都是他的过错,若不是此前自己设局推他入彀,也不会让晏钧的风评如此难听。 早上晏钧还拿这话逗他呢。 为官入仕的人,萤窗雪案苦读数十载,谁不想青史留名?谁又愿意顶着奸佞的名头被人唾骂? 萧璟秾长的睫羽微颤,他低下脸,握着阿盈的手没有说话。 阿盈坐了一会很快不耐烦了,抬头瞧了瞧萧璟,顿时面露疑惑,“小舅舅。” “嗯。” “你怎么也不高兴呀?”她还太小,不知道人的一生会有那么多解不完的忧愁,使劲仰头对着他笑,露出嘴巴里几颗白生生的乳牙, “不要不高兴。” 萧璟却捕捉到那个也字,“谁也不高兴过?” “舅舅啊,”阿盈歪在他怀里,揪着手,随意地说,“他有一天哭了。” 萧璟:“……” 他抱着阿盈,小姑娘根本没把话放心上,说完就自顾自四处乱看,不知道她身后的人何等沉默,久久地说不出话。 …… 晏钧在走廊上被拦住了。 晏兰时今天接阿盈回府,来得格外早,见他过来就问,“见到阿盈了吗?” “不在卧房里?” 中书令官邸里到处是守卫,花园里也没挖池子,晏钧安慰她,“你问了赵觉没有?跑不出宅子的,放心。” “估计去你那了。” 兰时叹气,她近年做了母亲,秀丽眉眼越发柔婉,但也只是看着贤良,“气死我了,几天不见就上房揭瓦,你是不是惯她了?” 晏钧:“少来,我还后悔把你惯坏了呢。” 兰时冲自家大哥嗔怪地一瞪,正巧已经走到了晏钧卧房前,她转过脸不理他,径直推门要进去。 晏钧把门一按,“你干嘛?” 晏兰时:“?你说我干嘛?” “我去叫她,”晏钧轻咳一声,“都为人妇了,怎么能随便进男子卧房。“ 晏兰时觉得他有毛病,“上次来我就进了啊,再说了,你……” 话音未落,她眼波一转,忽然做出一副明了的表情,“哦……有人是吧?” 晏钧:“……” 兰时满脸八卦,她知道晏钧个性端肃,不会轻易带人回来,一打眼又看见晏钧脖子上有道红痕,“啧,大哥你这怎么回事,不写婚帖不下聘就把人带回家,对人家姑娘多不好?”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晏钧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又有点窘迫,只好板着脸,“少管我的事。” 晏兰时哼笑一声,摆明了不怕他的威胁。 她本就是个聪慧的姑娘,在家时父母兄弟宠爱,出阁后丈夫又百依百顺,伶俐得越发没有遮拦,晏钧生怕她真的闯进来,干脆直接进去抱出阿盈,往她怀里一塞。 阿盈倒是很乖巧,从娘亲怀里伸出手,在晏钧脖颈上搂了一下,“舅舅再见。” 晏钧眸光柔和,摸了摸侄女软软的脸蛋,“阿盈再见啦。” 兰时其实是知道丈夫和自家大哥有龃龉的,她抱着女儿,神情里多了几分温软,抬头看晏钧道,“大哥。” 晏钧不搭理她,“又怎么?” “玩笑归玩笑……大哥,你若真有了心上人,无论她是什么身份,都该带回家给爹娘瞧瞧,”兰时收起了戏谑,漂亮含情的眼睛望住晏钧,“你总该为她考虑,就算你不在乎名分,难道就不心疼心疼大嫂吗?” 她自觉说得掏心掏肺,可越说晏钧的表情越古怪,反倒让她满腹狐疑地住了口,“……我哪里说的不对?” “哪里都不对,”晏钧简直怕了自家妹妹,“快走吧,你少说两句就是体贴我了。” 晏兰时顿时很疑惑,她抱着女儿往外走,又停住了转身望了眼晏钧的背影,满脸茫然。 她哪句话也没说错啊? 阿盈已经急了,好几天没见娘亲,一肚子话要说,趴在她身上晃着她,“阿娘,舅舅房里有个小舅舅。” 晏兰时一开始没听懂这绕口令一样的话,等反应过来,惊得瞪大了眼, “……啊?” 阿盈吐字很清晰,“小舅舅和舅舅睡在一起。” “……” 晏兰时真心实意地懵了。 * 萧璟吃的不多。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乏累,一方面是因为此前思虑的那些东西,他很快就放下筷子, “长策哥哥,你有话要跟我说吧?” 他不是会因为玩乐而耽误正事的人,若是连早朝都不让自己上,就必然是有大事要商量。 晏钧望了望他,天子披衣坐在床边,鬓发乌黑,神情专注,说不上不愉快,但也没有了清晨的甜蜜。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没有开口去问,这是处理公事的时候,容不得软语温存。 “你想让正平调去墨州?” 萧璟点头,“我只担心墨州清贫,你会心疼妹妹侄女。” “兰时不是这样的人,况且也可以留在京中,”晏钧关心另一件事,“我要问你的是,正平此番调职,到底算谁的意思?” 萧璟看着他,“简正平……自然算我的人。” 跟晏钧一党的人大多和魏自秋脱不开干系,最后都会被处理掉,这是两个人心照不宣的事情,此前晏钧在殿中对简行不假辞色,也是出于这种考量,萧璟是完全明白的。 因此他才会收下奏疏,甚至给对方升官调职。 “我不是不让他表态,而是得先听你的意见,” 萧璟最近一直压着简行,不许他公开弹劾晏钧,是有另一层意思,“我想让他替掉魏自秋的大儿子,不过这事急不来,先从副手开始慢慢做。” “表吧,” 晏钧淡淡地,“说到底和我有亲,哪怕翻脸,我不动他也情有可原,况且现在是好时机,正该敲山震虎。” 秋祀就是六七日后的事,先前他在宁安一番举动太过于护着萧璟了,此刻由萧璟来打破局面,正好印证了他对魏自秋说的那番话。 皇帝是很不安分的。 因为这样,才要多露一些手段,不至于被咄咄逼人的天子压倒了,再也抬不起头。 晏钧的视线落在萧璟面前的青瓷盏上,羹汤已经凉透了,天子还是一下没动,他吃的那样少。 “我就是只担心你,”晏钧想着,轻轻地叹了口气,“真是欠你的。” 群~⒋⒊⒗4?整理.?? 4::46 四十五 晏钧有坏习惯,弟弟妹妹太多,哪怕早将对方视作知己,偶一叹之,还是惯于抱着兄长的心态,老气横秋的。 萧璟笑笑,拢衣站起来,不接他的话,“御驾浩荡,魏自秋只有跪迎的份,他才不会毁掉多年清誉。” “宁安的人要换。 ” “自然要换的,” 萧璟披的外衣是晏钧的,他脱下来挂在衣桁上,拿起自己的那件,“老太傅要面子,我就给足他面子,不若请他入行宫来清谈一番,教教我经略国策?” 晏钧眉头略蹙,“你又想干嘛?” 萧璟扣着纽袢,转脸瞧他。晏钧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窗外晨曦给他的眉目镀上一层清光,温其如玉,清贵出尘。 每次都这样,话说的冷硬不耐烦,却不知道自己的表情何等温柔担忧。 萧璟胸膛微一起伏,他走过去跨坐在晏钧腿上,座椅宽大,正好够他嵌进去。 “我不安分啊,”他抱着晏钧,未束的黑发散了满背,又轻声笑,“开玩笑的。我才不想见魏自秋呢。” 好好跟他说话又要作妖,晏钧想着,手却环住萧璟的腰,“你最好是开玩笑。” “ 不然怎么办?打我一顿?”萧璟歪着脸,说话的气息都吐在他的脖颈处,濡湿一片,是明晃晃的勾引。 晏钧不理他,“也好,叫黄门监的人来打,我只监刑就是。” 闻言,萧璟吃吃地笑。 他靠在晏钧肩头上,伸指去点他的下巴,一路滑下去,停在对方喉结处,“长策哥哥……我要户吏二部的名单。” “六部迟早都要筛一遍,不急,” 晏钧拿住他的手,“陛下的人调职墨州,难道不打点一下?” “那中书令说怎么办,”萧璟就是故意的。他贴近了望着晏钧,睫羽擦过对方挺拔的鼻梁,声音又软又甜,“……教我,嗯?” 晏钧后让一点,睨着他, “要教?” 萧璟腻乎乎地“嗯”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被晏钧抱了起来,接着整个人被牢牢按在了刚才的座位上。 “调职是吏部的事,不过吏部为着定安侯的事刚刚大出血,逼得太狠,未必是件好事,正平原先是鸿胪寺的人,外放也只是代职而已,趁着墨州的事还没定,让他再回老东家走一趟。” 晏钧就势站起身,理了理衣摆站在一旁,回答的一脸淡定。 萧璟:“……” 他撩拨失败,有点憋气,停了一会才不大情愿地开口道,“……正因为惊魂未定,才要趁势把余下的散兵游勇都处理了,反正我在他们眼里年幼无能,有你伸手在前,他们对我才会掉以轻心。” “你不是我,没有威势就谈不上震吓,”晏钧回绝他,“户吏二部管着钱粮官员,其中水深连我都摸不透,就算这次打得猝不及防,之后,你就休想他们吐出一厘一毫了。” “那你说怎么办?” “事务速决,一击即中,”晏钧笑笑,“换句话说,柿子捡软的捏,一口气筛透了才好。” “……怪不得让简正平回老东家去,”鸿胪寺归属礼部,萧璟瞳光微闪,“我年纪小,礼部这几年清闲得很,确实该动动了。” 第27章 “陛下冠礼在两年后,那时杂冗太多,现下整治礼部正合适,”晏钧慢声接下去,“余下五部见陛下刀锐势沉,自然就有受不得疼的来当内应,到时候就好办得多。” 他说的条分缕析,萧璟很少见他直截了当地谈手腕,反倒有些认真起来。 原先,他是不想再和晏钧谈论国事的。 晏钧的每一个谋划都是在雪上加霜地伤害自己的声名,这让小皇帝不能不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觉得十分憋屈,因此半是心虚半是心疼,他不愿意再谈。 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觉两个人的政见,策略,乃至思维习惯,都极其默契和相合,他要的东西晏钧能给,晏钧要他做的,却又都是对于萧璟来说不算难且极为锻炼能力的。 萧璟居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幼苗长大了,总是希图比前人长得高长得坚实,他要伸展枝桠庇护对方,以至于忘却了自己还小,欠缺着许多年岁。 晏钧起先还没发觉萧璟的心态,直到言谈中被他顶撞几下才觉出端倪,正好事情说到尾声,他两下结束谈话,萧璟还有些意犹未尽,懵然地抬眼看他。 “说完了?” “还想问什么?”晏钧站到他面前。 萧璟已经被套进去了,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抱住膝盖认真想了想,“好像没……” 话音未落,他踩在椅边的脚背被人摸了一下,光裸的皮肤敏感,整个人瑟缩起来,“了”字差点咬了舌尖。 晏钧面色平和地俯下身,把他堵在椅子里,“想好了, 没了?” 萧璟捂住被轻薄的脚,靠着椅背使劲瞪他。 “那就该我问了,”晏钧慢条斯理,“为什么不高兴?” “我哪有,”萧璟拒不承认自己的好胜心,“你想多了。” 晏钧:“从我回来就不高兴,勾引不成还顶撞我,一时一变脸,现在装没事人?” 压根就不是一回事!萧璟满肚子心事没法解释,气得推开他站起来说,“都说没有,我回宫了。” 晏钧的目光扫了扫他,“你就这么回?” 萧璟头发没束腰带不系,鞋都不知道在哪,看了看自己,眼眶泛起泪花,“不要你管!” 晏钧成功把人逗到炸毛,伸手去安抚小皇帝,被他啪一下重重拍开,于是问他,“真的要走?” “真的!”萧璟擦着眼睛,“叫赵觉来,我这就走!” 他是发脾气,没想到晏钧还就真的不挽留,三下五除二帮他束好发系上腰带,萧璟委屈死了,又没有台阶下,被晏钧按在床边穿袜子,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晏钧半跪着帮他穿袜子,对方怎么样全当没看见,等调好系带,他抬起头看萧璟。 小皇帝脸颊上都是泪痕,本来就没好的嘴唇被自己咬的愈发红肿,全然没有刚才谈事时的缜密沉稳。 “你看什么?”萧璟哽咽着,没好气地怼他一句。 晏钧不讲话,就是定定地望过去,看得小皇帝满脸莫名,哭都哭不下去了,才终于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一点狡黠笑意。 萧璟:“?” 晏钧憋着笑,“陛下,走啊?” 萧璟到现在才发现自己被耍了,扑过去要咬他,晏钧接他在怀里,笑得出声,让他在自己身上小狗一样到处啃。 “我只是想说,白日宣淫不合适,” 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继续逗萧璟,“好不容易请了假,我也舍不得照棠回去,就不能等到明天吗?” 萧璟耳尖都红,说不上是怒是羞耻,反正不回答他。 晏钧知道他默认了,侧过脸亲了亲萧璟的脸颊,“现在能说了吧,好好的,到底为什么不开心?” “……”萧璟在他怀里抽噎两下,闷闷地说,“你做佞臣,都怪我。” 晏钧其实猜到七八分,轻叹口气,“你知道我妹妹今天跟我说什么吗?” 萧璟摇摇头。 “她说,若有心上人,要我早点下婚帖,娶他过门,再带给爹娘看,”晏钧慢悠悠地说着,“还要我替人家的名节考虑。” 什么名节,什么过门,他一个男子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萧璟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题搞得一头雾水,“这跟我说的有什么关系?” “那你说的跟眼下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吧,最重要的是处理掉魏自秋一党,然后脱身,”晏钧说,“你怎么又去关注无关紧要的事?”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萧璟之所以不想告诉他,就是因为晏钧一定会如此训斥他,可晏钧不在意的事,不代表自己能释怀。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每次回想都觉得疼,不拔掉它,就永远不能愈合。 但是小皇帝闭口不提了,他乖顺地揽住晏钧的脖颈,垂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就这么清而淡地在晏钧面前把事情带了过去。 * 御史台的言官们今天集体换了个办公地点,统统被召进了观文殿。 林如稷辞官后,御史台内乱许久,也没见小皇帝出手管一管,言官们本就可谏天子群臣,这下更不把萧璟放在眼里,虽则站在殿中面面相觑,但也是疑惑大于惶恐,彼此悄悄交换着眼神。 萧璟换过朝服才出来,坐下先要喝茶,不紧不慢地像是有意晾着他们。许久,终于有个言官耐不住,上前一步道,“不知陛下召臣等进宫,所为何事?” 茶汤氤氲的热气里,小皇帝眼皮也不抬,“也没什么大事,想着许久没听谏了,各位可有什么要说的?” 御史台有什么都是写奏疏,寻常没有当面谏天子的必要,言官们都觉得这是小皇帝心血来潮,先前开口的那个继续道,“陛下近来身体不好,我等本也该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先行修养身体,再来听谏。” “那就是没有了?” 天子语声相当柔和,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新任的御史中丞是个不大管事的中立派,他垂手,“臣无谏要表。” “臣也无谏。” “臣亦然……” “好得很,想不到各位居然如此体恤朕,”小皇帝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下了,“既然这样,御史台也不必留了吧。” 言官们一愣,御史中丞忙道,“臣等……只是担忧陛下身体。” “那是太医院的事,”萧璟态度亲和,“中丞,不若明日就去太医院报道?” “……臣失言!” 中丞跪下了,带着身后的言官哗啦啦跪下一片,殿内都是伏在地上的后背,瑟瑟发抖。 萧璟坐在御座之上,垂着眼下睨那些官员,很有意思似的笑出了声,“失言?噗哈哈,大监!” 他扬声叫崔忠承,又指着中丞说,“告诉他!言官职责是什么?” 崔忠承候在一边,恭谨躬身,“谏诤封驳……” “谏诤封驳,肃清吏治,纠举百官!” 御史中丞满脑袋出汗,再庸碌也觉察出皇帝来者不善了,连忙把话抢过来,“臣非失言,而是失责!!” 萧璟笑意未消,轻描淡写地说,“今日朝堂之上,原鸿胪寺少卿当众参劾中书令,不知道各位有无见解?” 中书令是一向亲近陛下的。言官们都知道简行是晏钧的妹夫,对他弹劾晏钧的事十分惊讶,一时不知道这位直臣的升官到底出自谁的授意——更不知道萧璟此番忽然发难,是不是出自另一个人的要求。 萧璟的话,显然让某些想歪的人确定了想法。 “自然是捕风捉影,诬告献媚,” 最开始说话的那个言官本就是魏自秋一党,生怕做得慢了惹晏钧不快,连忙开口,“更何况两者有亲,中书令舍得亲妹下嫁,却被此人反咬一口,实在狼心狗肺!” “臣也如此认为!此人又非言官,越俎代庖,不成体统。” “臣附议!” 萧璟瓷玉似的手指扣着桌面,极其耐心地听完这一番话,又看向其他人,“还有吗?” 人群里有另一个开口,“简权知出了名的耿直,想来不会做诬告之事,若连亲舅兄都要弹劾,必然有不得不谏的原因,怎么能不顺着此事查一查?” 那是九名进士中的一位,今年的天子门生有三个都被萧璟安排进了御史台,他们向着萧璟,对晏钧就不那么客气,剩下两个也跟着开口附和,两拨人顿时吵了起来。 萧璟任由他们吵,目光含着笑,却落在了一直不曾开口的御史中丞身上,对方满脸惶恐,跪在地上仰望着天子。 “中丞,你瞧,若说各位失责,倒也未必。” 他慢悠悠像是在聊闲天,声气不高,却叫所有人都悚然地停住了口, “在场这不是有一半的人,都对晏钧十分忠心么?” 群~⒋⒊⒗4?整理.?? 4::4 四十六 日光深浓,从大敞的轩窗里投进来,观文殿的光照好极了,粒粒微尘到处飘荡,却迟迟落不在那些群青大红的后背上。 他们抖得太厉害了。 小皇帝这么多年不大开口,乖巧得像尊瓷玉娃娃,叫人误以为他只有一副漂亮的眼耳口鼻,腔子里空空没有心。 何止有心,还是一副喜怒弗测,声色难显的君心。 原先替晏钧说话的言官们把头压在地上,连一声都不敢再出;那本就效忠天子的几位显得更自在些,只略略垂头,但能说话的只有中丞一人,他惶恐地辩解, “臣等无非是各抒己见……使陛下观见清明……” 天子不理中丞,却点了点那率先开口的言官,“陆侍御,会煮茶吗?” 姓陆的侍御史脸色刷白,“臣……略懂……” “请陆大人为陛下奉茶吧。” 崔忠承躬身接话,将茶炉旁的小太监屏退,让出位置给他。 侍御史推脱不了,只得哆哆嗦嗦地起身上前,茶炉就在御案旁,此时跪下仰面便是天颜,他不敢看,更摸不准天子的意思,只好强忍着从茶碾里扫出细粉,手比筛子抖得还厉害。 “许久没收到过弹劾晏钧的奏疏,难不成是被谁拦下来了?” 萧璟倚在椅背上,瞧着比之前更加疏懒,抬起眼似笑非笑,“中丞想必是事务繁忙顾不上,陆侍御,你知道缘由吗?” 侍御史汗如雨下。 他如何回答,说不参是御史台失职,说参了被拦就是明指晏钧摄政,不答更是个死,想来想去出了个馊主意, “中书令……为官,为官清正……无有失当之处……” 萧璟轻笑起来,“陆大人,茶汤泼了。” 陆侍御悚然回神,才发现自己提壶点茶,竟不知不觉将热水浇满了盏,脏绿汤水顺着边沿溢出来,打湿自己的朝服。 他后知后觉被烫到,缩回手要去擦,又听见萧璟说,“陆侍御,你再说一遍。” 侍御史的手停在半空,须臾哆嗦着收了回去,“臣说……中书令为官清正……无有……失当……” “再说。” 殿中响起轻微的嗤声,那是天子门生们在取笑他。 “中书令……中书令为官……” “再说。” “……” 重复再三,他越说越慢,以至于全身盗汗,终于耐不住从茶案边扑到天子脚下,“臣有罪!求陛下垂怜!!” “怕什么?” 萧璟慢条斯理地望着脚下的言官,“你是直臣,朕不会罚你。” 言官说不上松了一口气,大腿烫伤的地方不住发着抖,“谢……” “定明二州边界重组,正是缺人的时候,陆侍御这样的直臣,正解我的燃眉之急,” 萧璟慢声说着,“我想着北方三郡的长史,该有陆大人一个位置。” 明州北三郡匪患猖獗,看起来像是升了官,可他一个文官,远离京畿之地,能在这位置上坐多久还是个问题,侍御史被明升暗降,不动声色地赶出了京官队伍,整个人都愣住了,耳朵里听见了话,人还呆呆地跪在原地,直到被崔忠承推了一下。 大监悄声道,“大人还不谢恩!” 侍御史已经顾不上直视天颜的失礼了,他全身僵冷,控制不住地大睁着眼,却发现轩窗外的日光太过炽烈,天子背光而坐,他甚至连对方的表情都看不分明。 只有浓重的阴影。 “臣……谢恩……” 殿内鸦雀无声。许久,才听见萧璟平静的嗓音,一字一句十分清楚。 “御史台不养哑巴,更不替他人养口舌,明日开始,看不到你们的奏疏,就来这里面见朕,” 他抽身而起,径直穿过众人走向殿外,视线连半分也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若有想要享清福的,也尽管递奏疏,朕成全你们。” * 几日后,就是出发去宁安的日子。 从宫城中出发的队伍浩荡,萧璟车辇宽大,里头摆着一套小巧的桌椅和长榻,他也是懒了,仗着没人敢打扰他,缩在椅子里看奏疏。 御史台弹劾一起,明显让其他朝臣感受到了风向的变动,如果说先前调职简行只是暗示的话,训斥御史台的举动就是明晃晃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天子要和中书令翻脸了。 萧璟不太在乎朝臣们到底依附谁,他把这事抛在脑后,御史台送来成堆的奏疏他也不看,全都扔去兰台署交由旁人处理。 少年天子有点晃神,挑开车帘向外看,侧边都是骑马的虎贲卫,也瞧不见旁人的车轿在何处。 尽管是意料之中,萧璟还是略显失落,还没回过神来,就瞧见车帘一掀,萧广陵连车凳也不用,径直钻进了行驶中的车辇。 他取道回定州,正顺路送萧璟来宁安,此刻身着甲胄,一进来就大剌剌地往萧璟面前一坐,“你接了个宗室子回来?” 萧璟苦笑,他找的宗室式微偏远,进京也没有张扬,没想到还是瞒不过萧广陵,“小叔,你怎么进来就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萧广陵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凝重,“你才这么小,怎么就要过继子嗣?这不是胡闹吗?” 萧璟说,“不想娶妻。” “……”萧广陵磨了磨牙,“你说实话, 是不是晏钧逼你的?” 萧璟:“……” 他虽然对着晏钧十分大胆,跟外人,特别还是亲近的人说这话总觉得羞耻,“没有……自愿的。” “你懂个屁,”萧广陵这两天心情本来就不好,气性上来了,连皇帝也敢骂,“晏钧是什么人?比你大七岁,还是个心胸深沉的,要真想下套占你便宜,恐怕你被他骗上床了还挺高兴呢!” “……小叔!” 萧璟被他没遮没拦的一堆话说的无地自容,捂着脸,“我心里真有数,你别管了。” 萧广陵怒瞪他,“那好,就算你不要娶妻生子,好好的又让御史台传你们俩翻脸做什么?” 萧璟:“……这也是真的。” 萧广陵:“……?” 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这么多年风花雪月白过了,还是这两位异于常人特别能折腾。 “小叔,你先别管那么多,”宁安回来之后,萧璟倒也一直没来得及跟他通气,这下拉住他坐到榻上,神色整肃,“我有事和你说。” …… 黄昏时分。 行宫正门洞开,载着天子的车辇缓缓驶入,余下官员都在道旁随侍,钱尚书站在队伍前面,悄声问身旁的人,“我等还需入宫觐见吗?” 第28章 “想来是不用了,”晏钧垂目望了望衣袖上的夕阳光影,“这么晚,陛下大概要先行休息吧。” 钱尚书凑得近了点,“那今夜……” “我想去看望老师,”晏钧截住他的话,“你们自便。” “是,是该见见。”钱尚书眯起眼笑,也不再说话了。 天子亲临宁安,整个县都被戒严了,相比上一次来更加冷清,晏钧策马行到稻田边,稻谷已到了收割的时候,金黄馥郁连绵成片,其中劳作的人比此前更多,对他的马蹄声却充耳不闻。 晏钧瞳光略冷,扫过那些农夫,却没见村子里来见他的那个中年人,魏自秋也不在。 他下马,沿着田埂一路向那间小宅走去。 田埂两旁,水田被稻谷塞得严严实实,看不清积水的田地到底是什么模样,农人们却被他的行为惊动了,好几个直起身体,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他。 或许,收完稻谷的湿泞泥土里,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呢。 晏钧朝服未换,反倒更加容易被人辩出身份,因此看归看,并没有人来拦,很顺遂地走到了老师的屋宅前。 魏自秋正被几个婢女伺候着在厅里吃晚饭。 村子被端,他失了铸坊和矿脉,可也阴差阳错没来得及露面,所以私铸甲兵这样的大事最后是宁安县丞顶了罪,他依旧做德高望重的老太傅,白身隐居,居然没受半点影响。 但他到底还是肉痛的。心里不快,自然对学生就不那么和蔼,见了晏钧也只微微点头,接着吃自己的。 晏钧站住了,“老师。” 许久,魏自秋才开口应他,“嗯,吃了吗?” “不曾,”晏钧屏退了其他人,亲自侍奉魏自秋,见他爱答不理,语气恭谨地开口,“老师是生学生的气了。” 老太傅觑了他一眼,“你心中有怨?” 晏钧低下脸,“学生不敢。” “你啊,越大越不懂事,”魏自秋终于搁下筷子,问他道,“先时你说林如稷的事是天子所为,我看你也不是全然没错,该好好自省。” 晏钧:“学生也是十分掣肘,村中那次本想等老师来了再做商量,谁知道萧广陵来的那么快。” 老太傅“哼”了一声,“我听说,他还想杀你?” 那时村里已经被铁骑围住,他居然还知道内情,晏钧的唇角不自觉抿紧了,沉声道,“……是。” “这人嚣张,迟早有一天要栽在这上头,”魏自秋皱纹横生的眼睛眯了起来,忽而又转向晏钧,“长策,你现在怎么想?” 他定定地望着晏钧,晏钧便看也没看,撩起朝服的下摆,恭敬地跪在老太傅膝前。 “学生左右支绌,实在忍无可忍,还望老师垂怜教导,” 他跪下方才抬眼,侧脸映在未落的夕阳里,黑瞳吞掉所有光影, “长策……愿做老师的喉舌。” “什么喉舌?” 另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萧璟立在外头廊下,精致眉目显得懵懂而天真,他望了一下晏钧,又看向魏自秋,笑得弯起了眼,“你们在聊什么?” 群~⒋⒊⒗4?整理.?? 4:: 四十七 萧璟是永远学不会听话两个字的。你给他立规矩,打得他哭,看见你怕了惧了,一转脸,依旧还要任性妄为。与其说他记吃不记打,不如说——他根本不会被驯服。 晏钧藏在袍袖下的指无声无息蜷紧了,他立身起来,一时没有说话。 萧璟好像没瞧见他的脸色,站在厅外对魏自秋笑,“老太傅,叨扰你啦。” 魏自秋是多年的好名声,不到必要时候绝不会撕破脸皮,“哪里的话,老臣还要给陛下见礼。” 他说着,站起来要跪迎天子。 “您可千万别这样,您是爹爹的老师,我怎么受得起,” 萧璟眼瞳带笑,话说得亲亲热热,步子却半点不挪,是真准备受下这一礼,“论理,是我要敬您……” 老太傅的臂弯被人一扶,去势顿止。晏钧站在两人之间,扶住自己的老师,淡声道,“老师,您用饭未完,还是不要为其他事务操劳。” 魏自秋略微一怔,随即嗔怪地拍他手背,“这孩子,陛下面前也如此无礼。” 晏钧垂目看着老太傅,半点眼神也不分给萧璟,“老师,我扶您。” 天子被明晃晃地晾在一边,倒不觉得尴尬,自顾走进厅内,坐在老太傅对面。 “太傅偏心得很,教出中书令这么好的学生,却不肯教教我,” 他开口就是撒娇,“是嫌我资质不好入不了您的门下?” 魏自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小皇帝身上不是离京时穿的那套礼服,有些宽大,浅淡的月白色衬得整个人清瘦单薄,少年气十足。 他看起来格外乖巧,和先皇萧定衡那种近乎昏茫的随和完全不同,新帝的目光纯澈,却是熠熠清明。 少年意气,总是不安分得让人生厌。 老太傅这么想着,露出慈和的笑,问他道,“我年岁大啦,怎么,是长策哪里侍奉得不好?” “好极了。”萧璟跟着笑,“太傅若教教我,说不定也这么好……” “陛下。 ”晏钧眸色发沉,他开口截断萧璟的话,“天色已晚,臣送陛下回宫。” 萧璟偏过脸瞧他一眼。 “中书令好急躁啊,”他很快又把视线挪回魏自秋身上,撑着雪白的腮边,开玩笑似的抓住魏自秋不放,“太傅,您也不管管他。” “这我可管不了咯,”老太傅才不会上这种套,他淡淡地笑,“ 不如陛下代为管教?老朽绝不多言。” 晏钧:“陛下。” 语声里已含着许多不悦,萧璟好像终于听懂了他的意思,施施然站起身,“说笑啦,中书令是我的肱股之臣,再者,我这点雕虫小技也不配管教太傅的学生——太傅,” 他跟着晏钧向外走,一边随口聊天似的将话丢出来,说到末尾,冷不防转回身看向魏自秋。 老太傅坐着的姿态依旧端正平和,见他转身回来,毫不意外地笑了笑。 “如何?” 萧璟眼角微弯,“若有机会,还是想请您回京叙叙旧。” 魏自秋的笑意挂在脸上,眼瞳不可察地眯起,他停了片刻,方才开口,“陛下盛情,自然是……却之不恭。” …… 行宫燃起通明烛火,角门开了一扇,两个人进去的时候,虎贲卫已经尽数被撤走,只有萧頫等在那里。 “小叔走了?” 萧璟往寝殿走,随意问了一句。 萧頫点头。他脸上伤痕未褪,唇角破损得更厉害,夜色里那双眼瞳绿得惊人,穿着朝服也盖不住的落拓,像头伤痕累累的狼崽子。 晏钧是该问问他和萧广陵的事的,可此时此刻,他没有心思。 萧璟却将目光投在他身上,见他脸色极其冷肃,不由得一怔,又看向萧璟。 小皇帝仿佛没瞧见,他解开脖颈前的披风系带,又嘱咐萧頫,“阿頫,将寝殿附近的虎贲卫都撤走,你也走。” 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又好像不知道。带着晏钧进了寝殿关上门,他将留在臂弯的披风劈头盖脸扔到晏钧身上。 “你跪旁人。” 天子竟然率先发难。他走近了,在质问晏钧,“穿朝服,你去跪一个窃国贼?” 晏钧不作声,他将尤带余温的披风拿下来,顺便摘下乌色纱冠,一起扔在地上。 那一瞬间,他从天子的眼神里捕捉到一点瑟缩。 萧璟若真是怒,绝不会甩脸子发脾气,是心虚,是先发制人,不讲理地先抓住嘴皮官司不放,试图转移视线。 “说话!” 果然,见晏钧不回答,他声音提高了些许,更显得怒气勃然,“做什么?!” 晏钧还是一言不发。他上前拉住天子的手腕,拖着人走到殿侧的小书房里,天子挣扎得厉害,一个劲地质问他,“你去见他,问过我吗?还是说你做什么我连过问一句都不行……唔啊!” 他剩下的话戛然而止,左手掌心被晏钧扳住,没遮没拦地挨了一下戒尺,疼得指根发麻。 “你放开!唔!” 萧璟硬撑着还要犟嘴,甚至想推开晏钧,但对方将他死死压在书桌前,前头是沉重桌缘,后背抵着坚实胸膛,他竟然没法挣扎。 “唔!啊……”萧璟疼得声音发颤,细嫩掌心迅速漫上一层梅樱色的红。 戒尺是厚而实的长板,三指宽,皮肤上也跟着浮现同样的红痕,交叠在一起,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浪,疼痛也跟着一浪一浪打上来,萧璟弓起身体,终于想起服软认怂,“我错……错了……呜呜啊……” 晏钧还是不说话,他懒怠多讲废话,也不可能给对方可乘之机,甚至连驯服这样的念头都没有再起。 就只要他此刻怕,此刻哭。 晏钧是捏惯了戒尺的,手劲极准,一下下抽过去,抽得皮肉淤红发肿,悬在将破未破的边沿,看着只是可怜,萧璟却疼得受不了,在他怀里发着抖,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 “先生……啊啊……我知,知错了……呜……呜啊!” 又是一记狠抽落在掌心,叠在本已备受蹂躏的掌心皮肉上,萧璟的哭声都变了调,“呜……先生……啊……” “你认错了吗?” 晏钧握住他的手掌,纤巧修长的五指在他强硬的禁锢下发着抖,男人英俊的脸上半分表情也没有,抬手又是一记,语气十分笃定平静, “你没有。” “我有!我……唔啊!我有……” 萧璟忙不迭辩驳,他已经不知道挨了多少下,更因为没有计数,心知肚明还要挨痛很久,忍不住哽咽起来,“我不该私下跑去见魏自秋……啊!呜……也不该顶嘴……发脾气……” 他垂着脸,泪水在眼瞳里蓄满了直直掉下来,一颗颗砸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处,连这种细微的击打都让小皇帝觉得痛,“我真的知错了……呜哥哥……太疼了……” 晏钧动作略停,他听着萧璟连哭带喊的自白,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愈发沉冷, “哪里错了?再说一遍。” 萧璟瑟缩着,站也站不住了,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抽抽噎噎地一直掉眼泪,“你要打……就打……呜……总要给个数……” 却没听见晏钧回答。小皇帝倚靠着对方,心头不由自主地慌张了起来,他转过脸,试图去看晏钧,“长策哥哥,你……” 话音未落, 他后仰的身体被紧紧箍住,整个人向前扑去,猝不及防趴在了书桌上,推落一片杂物。 “萧璟,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晏钧冷冷地按住他的肩,天子颊腮挂泪,皮肤被漆黑的木质桌面镇得愈发白皙,只有眼尾哭得晕红,看着可怜极了,又有几分惹人怜爱。晏钧继续问,“没有什么其他要跟我说的?” 萧璟从没有被这样粗暴地对待过,哭得几乎呛住,“没有!呜……你放开我!” 晏钧显得格外心狠,他不为所动,戒尺前段点在萧璟的臀尖,是一个凶狠无比的警告,“再想。” “没有!”萧璟的声音含着哽咽,又怒又怕,“我都说过了……呜……你还要问什么……”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怕,也不耽误他嘴硬。 天子才不傻,无缘无故跑去挑衅魏自秋的事他绝对干不出来,晏钧太了解他了。就算先头不了解,在他身上吃过那么多亏,也该留神注意,今晚他一个劲想让魏自秋回京,那就必然另有所图,不单单是只想让对方留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又瞒着自己动心思。 晏钧自己打他,痛归痛哭归哭,那是拿捏着力度不会真伤了他;若是任他肆意妄为,魏自秋和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可不会有什么怜惜的心思。先头那一遭难道还不够吗?就算萧璟不在乎,晏钧也受不了看着他再次赴险。 这就是个没长心的小混蛋,想不到旁人会有多疼。 晏钧想着,扬起手,戒尺带着破风声狠抽在萧璟腿根上,隔着几层衣物都逼出了他的痛呼,天子细窄的腰肢绷紧,像是弓弦将断,弧度惊险。 “呜……呜啊!啊啊……” 萧璟被打得狼狈无比,脸上全是被细汗打湿的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颌角,人在剧烈挣扎中耗尽体力,发软地向下滑去。 晏钧不许他躲闪,一把揽住滑到地上的萧璟,把人重新按回冰冷的桌面上。 他的动作仍旧算不上温柔,萧璟这下委屈得不行了,又没有挣扎的力气,只好趴在那里小声抽泣,把脸埋在臂弯里。 “哥哥……”他断续地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专往人心里戳,“你是不要我了……呜……” 小混蛋。 晏钧心头涌起怒气,眼眶却发热,扬手一记抽在他的腿根处, “为什么去见魏自秋?说!” 群~⒋⒊⒗4?整理.?? 4:: 四十八 “唔唔……啊!” 往常挨打,手心居多,顶多就是脱下裤子打打屁股,萧璟上一次被抽腿根还是在浮云台,记忆犹新。 太痛了。 腿根皮肉单薄,抽下去吃不住力,痛感能顺着双腿一直蔓延到脚踝,更不要提男人打得又准又狠,一戒尺下去两条腿都一视同仁地照顾到。萧璟没挨两下就开始发昏,只顾着哭,甚至听不明白对方的话。 “为什么见魏自秋?” 晏钧见他不回答,愈加发力地摁住他的腰肢,冷声又问了一遍。 “我没有……唔……啊啊!” 萧璟还没说完,腿根又挨了一下,备受蹂躏的皮肤已经察觉不到痛了,只有火烫的感觉一路烧上来,后背都汗湿了。 晏钧说,“我问你为什么!” 萧璟哽咽着,“没有……为什么……” 戒尺狠抽了一记才停下,晏钧点住他的腿根,“你还要嘴硬是吗?” “呜啊!” 萧璟喘不过气,汗泪沾了一脸,连桌面上都湿漉漉染上了水泽,睫羽像濒死的蝶翅,极其缓慢又徒劳地颤动着。 “我没有……哈……别的意思……” 他哑声说着,神智已经昏聩,要不是晏钧按着他,就已经趴不住了,“真的……” 晏钧冷冷地看着他,小皇帝看起来可怜极了,狼狈至此,大概没人能够狠得下心继续责罚他。 或许他就是最铁石心肠的那个吧。此时此刻,他尚且能忽略他的哭喊,透过对方的表情和反应,去判断他到底承受到了什么程度。 晏钧扬手,在他未曾受罚的臀尖上抽了一记。小皇帝倏然弓起身体,哭喊声都断在了喉咙里。 “呜呜……呃啊……!” “陛下今天什么时候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停手,”晏钧的手上移到他汗湿腻白的后颈,使力按住, “陛下,你知道臣说到做到。” 萧璟被迫摆出了予取予求的姿态——他的手本就受责,红肿着不能合拢,也没有力气反手去推晏钧,只能柔顺地趴在桌面上,全靠对方按在后颈的手才能不滑落下去。 因此,就更像连性命都交给了对方,在扼住呼吸的掌控里求得一线生机。 他向来明澈的瞳光涣散,责打逼出太阳穴嗡嗡作响的疼痛,呼喊只是条件反射,可一线清明从他的心口蔓延出来,绕住唇舌。天子居然有种恶作剧得逞的欣喜。 “没有……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唔……” 他断续地回答,根本不改口。因为刻进骨血里的信任和依赖,风刀霜剑里, 第29章 他知道那是晏钧保护他的方式。 但他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是了。他不想再躲在晏钧背后,他想要并肩而行,这种意愿过于强烈,以至于连对方怀抱怜惜的爱护都不能忍受。 有时候,天子确实犟得要命。 晏钧拿戒尺的掌心出了一层汗,握得依然极稳,但清楚的意识到萧璟的体力已然耗到了极限,可天子咬口不改,说辞依旧如初。 “真的……就是去见见他……” 天子胡乱说着,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 抽泣着一句一顿,“我不知道……呜……” 晏钧垂下眼,对方的身体在掌下瑟瑟发抖,初秋的天气里出了一身热汗,他终于放弃逼问,放下戒尺松开手。 萧璟没了桎梏,立刻双膝发软,向下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喘息着,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晏钧一言不发地后退几步。萧璟似乎察觉到了,他抬起头望着晏钧,泪痕遍布的脸上闪过惶惑,强忍着喉咙的抽痛哑声道,“哥哥……” 可他的手指落了空,晏钧沾着尘灰的靴底毫不怜惜地踩过地毯,浓紫衣摆微微晃动,就和天子的指尖擦过,消失在桌案之后。 生气了。 萧璟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撇了撇嘴。 真小心眼,挨打的又不是他。 自己若是扑上去再卖卖可怜或许效果更好,可惜天子眼睛发干,哭也哭不动了,他等了一会不见晏钧回头,便慢慢低下身子,趴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一样悄无声息。 …… 廊下夜风凉爽,拂乱晏钧的衣袖袍角,他合上门扉,远远瞧见萧頫蹲在廊庑下。 没人的时候,这位文质风姿的秘书郎就懒得装雅正了,一条腿蜷起,朝服下摆被他笼起来胡乱堆在腿上,这样没有规矩的模样,他看起来不显粗鲁,反倒透着和本人相合的洒脱生气。 他本来该浪在定州跑马放鹰,留在这里,也不过是为了心里重要的人罢了。 “打完了?” 他懒洋洋地抬起绿眼睛看晏钧。 晏钧没什么表情,走过去,却没坐,“你脸上怎么回事?” 萧頫说,“我们俩好歹有点交情,能不能给点面子?” “不是你先说的吗?”晏钧怼回去,他停了停,又问,“你真的……?” “嗯。” “……照棠不是这个意思,”晏钧说,“那天不小心拿错了药。” 萧頫笑笑,“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图谋不轨,陛下给不给都一样。” 晏钧没话可说了,某种程度上,他比自己想得通透。 “东西备好了,你自己拿进去就是。” 萧頫也不继续讲了,从台阶上跳下去,走了两步又回身,远远地仰头看着晏钧。 晏钧:“?” “晏长策,”秘书郎碧绿的眼瞳像狼,讲出来的话也见血一样的锋利,“你跟我一样,悖逆人伦,忘恩负义,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晏钧睫羽微垂,显得很淡然,“所以?” “但是你比我幸运,”萧頫话说的轻描淡写,表情却很咬牙切齿,“烦死了。” 晏钧立在高高的台阶上,他弯起唇角,看起来有点恶劣,“秘书郎这就要走?” “不然呢?” “怕你回房嫉愤难平,辗转反侧,”晏钧慢悠悠地说,“别忘了上伤药。” “……” 萧頫大怒,从地上拿颗小石子砸晏钧,“快滚,滚滚滚。” 晏钧轻声笑起来,须臾又收敛,拿过萧頫准备好的伤药,重又推门进去。 萧璟安静地趴在原处,晏钧抱他起来,对方红肿的眼皮掀也未掀,呜咽一声,在他肩头蹭了蹭。 打成这样都不闹脾气,明摆着心里有事,连自己也觉得该打。 晏钧一打眼就知道他几斤几两,并不点破,抱住他拍了拍背,“手伸出来。” 萧璟被他喂了点水,颊腮鼓鼓地含住茶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咽着,伸出手,说话很含糊,“……疼。” 晏钧看了看,饱受责打的左手掌心已经肿了起来,五指都跟着发红,于是用湿帕子包了一小块冰,放进手里让他握住,“待会上过药就好了。” 小皇帝得寸进尺,“腿也疼。” 确实打得重,他到现在也不敢坐,都是虚虚跪着靠在晏钧身上,看着晏钧的神情好像放过他了,悄咪咪地试探,“……你帮我看看。” 晏钧抬起眼觑他一下。 小皇帝很良善地看他,他刚哭得凄惨,这会疼劲过了,脸上纵横的泪痕却还没擦去,凤目湿润而迷濛,唇瓣也被温热的茶水暖出血色,淡红丰润。 “疼,”他小声说,间或一抽噎,“帮我看看,说不定要上药。” 晏钧抱他坐到书桌前的椅子上,椅面宽大,他还是跪坐在晏钧腿上,亵裤被褪下了,露出淤红肿热的腿肉。 两团臀肉看着就十分可怜,戒尺痕横平竖直地交错着,然而打得最惨的是腿根,窄窄一方皮肤打得透红软烂,甚至已经找不到戒尺的痕迹,肿得半指高,摸起来都烫手。 “呜……啊……”小皇帝连冰帕子也受不了,敷上去就扭个不停,本来止住的泪水又涌出来,“疼……呜呜……” 晏钧:“忍着。” 萧璟抱着他的脖颈,弓起身体,哭唧唧地说,“你还凶我……唔啊!” 臀尖软肉又挨了一下,小皇帝绷不住了,“你……呜你又打……” “我说打完了吗?”晏钧慢条斯理按住帕子,另一只手去取药膏,“老实点。” 他先去按摩受伤最重的腿根,肿肉热烫,膏体不待揉搓就开始融化,透着嫣红的皮肤被薄荷味的药膏浸得润泽,滑腻地几乎留不住指尖。 只好加重力度,几乎是掐握着他的腿根,方能按到伤处。晏钧眸光略略发暗,什么都没说,手下却越发缓慢使力。 两个人早就有过肌肤之亲,尝过甜头的人总会食髓知味,萧璟年纪小,先被他捏弄得受不住,哭腔带颤,“哥哥……” 他声音发腻,跪不住了向前倾去,赤裸的某处正抵在晏钧腰间,被冰凉的玉带顶了一下,惊得浑身哆嗦,像只受惊的小动物,在晏钧掌下绷紧了腰背。 晏钧总能被他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岔,刚冒头的情欲换作笑意,幸好萧璟瞧不见,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做什么?” 萧璟耳朵通红,羞愤欲死,这才发现自己脱成这样了,对方居然还衣冠楚楚,朝服一丝不乱,和平日议事上朝时没什么两样。 那是他的臣子,他的中书令,日日于御座之下秉政奏事,清正沉和的晏长策。 天子被这样的画面激得呼吸紊乱,厮磨着对方的脸颊,伸手去拨弄对方的玉带。 那位极人臣的象征,被天子伸指拨开带扣,滑落在椅面上,紧接着,就是精工细织的深紫朝服,他脱去晏钧的衣衫,像剥掉他至高无上的权柄。 是君恩,是诱引。 亲吻一刻不停,已经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他跪在晏钧身上,垂下脸吮吻着对方的唇瓣,被身后的手指亵玩得连连呻吟。 “啊……啊啊……” 穴口湿黏一片,吞下性器的时候还是觉得很艰难,萧璟咬紧下唇,对方勃发的茎体顶进体内,烫,却又控制不住地坐下去,直到到性器全数吞进。 他连呼吸都滞住了,仰起脸竭力喘息,脆弱的咽喉却落入了旁人的齿间,晏钧似乎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好过,唇齿游移着滑过他的肩头锁骨,落在微微硬起的乳尖上,只以齿尖轻轻碾磨,萧璟就难耐地抓紧了他的肩,哑着嗓子小声抽泣, “呃呜……啊啊……” 萧璟几乎疑心晏钧是换了个方式来逼供,他去撬晏钧的唇齿,却被他衔住了指尖,恍惚间竟像是他自己在不知廉耻地抚摸乳尖,将它送进男人口中。 天子被逼得泪水滑落,他肿热的腿根和臀肉因着晏钧的顶弄而被拍击,每下都像是狠厉的抽打,可剧烈的快感翻涌而上,他早已分不清痛与快的边界,脑子里一片混沌,开口想呼痛,吐出的却只有甜腻的呻吟, “啊啊……哈啊……长策……” 晏钧掐住他泪水湿透的下巴,萧璟被迫低下了脸,哽咽难言,眼尾是情欲熏染的湿红,性事为天子清明的眉眼蒙上一层淫靡。 他值得称道的心机,智谋,都在此刻化成一团浆糊,变得软弱又混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自觉地扭腰,迎合着晏钧主动吞吐他的硬挺,将本已肿烫的腿根软肉一再地撞在晏钧身上,又被夹着疼痛的快感勾得哭喘不止。 他那样漂亮,哪怕沉溺于淫欲享乐,也是一块莹润白玉,弄脏了弄坏了,仍旧光润脂腻,美得惊心。 晏钧总是忍不住更加凶狠地对待他,仅仅是想一想天子和旁人在一起的模样,就激起他满腔不能抑制的怒气,想将萧璟捏碎揉透留在怀里,不许旁人窥探一眼。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能忍受对方瞒着自己冒险。 “照棠……”他拉下萧璟,咬住他雪白透红的耳垂,“再问你一遍,没有要跟我说的吗?“ 萧璟湿润的眼瞳略微一怔,很快湿黏黏的睫毛就沉沉坠下,抱着他摇头,“没……啊啊……没有……” 晏钧眸色晦暗,他抚着萧璟的脸颊,吻他的唇瓣,缀着细汗的鼻尖,直到他贴着对方的额头,伸手捏住萧璟受责的臀肉,声音低哑又森森, “照棠,你若是撒了谎……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萧璟痛得发颤,他惶然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埋在体内的性器一个深顶,狠狠抵在了他最敏感的那一处,天子猝不及防被顶弄出声,居然在这样威胁的语句里到达了顶点,战栗着射了出来。 “唔啊…… 啊……哈啊……” 浊液落在两个人身上,沾脏了晏钧的中衣,萧璟射得很多,剧烈的高潮扑灭他的理智,快感却永无止歇——晏钧不等他缓过来,便更加凶猛地抽动起来,甚至将他压在了紫檀书案上,重又插进去,密密实实地律动着。 刚才的威胁似乎是一场幻觉,萧璟失神地被晏钧扣住五指,身体却还止不住地颤抖,被舔吻着肩颈,他含混地求饶,“慢……呜,太深了……啊啊……疼……” 晏钧抚弄着萧璟滚烫的臀尖,在一次次抽插中顶撞他的身体,任由心上人在怀里哭喊呻吟,他没法温柔,却一再地抱紧对方,贴住萧璟湿漉漉的脸颊蹭着,“照棠……照棠……” 海棠开到盛极,软红落在他的手心,原来他根本做不到小心呵护,磨牙吮血的野兽只会把它嚼碎了,贪婪地咽进腹中,咽个干净。 一次两次,永不知餍足。 群~⒋⒊⒗4?整理.?? 4::8 四十九 晏钧很久没有梦到上一世的事情了。 昨夜,却尤其混乱。 他在梦里反复观察着萧璟的表情,动作,说过的话。诚挚而热烈的光逐渐从少年的眼中褪去,熄灭后余温渐冷,又被天子悄无声息藏起来。 自己居然一无所觉。 萧璟很明慧,因为明慧,所以格外敏感。而晏钧偏偏逼着自己恪守臣礼,从不肯吐露半点本心。 晏钧恍然地醒过来,他面前的雪绡帐帘被风吹起,留下的那半床榻上空无一人,被枕俱冷,仿佛前夜的纠缠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萧璟不会留在他怀里,而君臣有别,他也永不可能更进一步。 晏钧伸指撩了撩绡帘,随后坐起身。 窗户大开着,秋日的晨光清爽,投在那人身上,勾勒出明快干净的线条。 晏钧喉间略松,他出声,“照棠。” 萧璟不知道什么时候披衣起来了,明明昨晚折腾了那么久,看着精神倒还不错,晏钧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天子已经长得很高,他只要侧过脸,再低下一点头,就可以碰到对方的唇畔,与其说吻,更像是亲昵。 萧璟却偏过头来和他接吻,手指攀上他的小臂,彼此心照不宣,亲密而温柔,像一对偷欢的眷侣。 “看什么?” “看藏书楼,”萧璟离开他的唇瓣,小声笑,“黑乎乎的,丑死了。” 晏钧也抿起唇角,他转头去看窗外,藏书楼到现在还没着手修葺,偏又是整个行宫最高的建筑,到哪都看的清清楚楚,惹眼得很。 “中书令,你好大的胆子,连起居注都敢烧,”萧璟被他揽着,就懒洋洋地靠住他,“怎么处理,你自己说?” 这东西说大不大,放在这里许多年都不会有人看;说小也不小,到底是历代帝王的东西。晏钧本来就打定主意要重修起居注,烧就烧了,“陛下怎么看?” 萧璟嘿嘿地笑,回过身来握住他的肩,“不如中书令以身相许?” 晏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看来陛下昨晚没累着。” 怎么没累着,又是挨打又是欢好,还不止做了一次,到最后萧璟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只能任他摆弄,哑着嗓子轻声呻吟。 但歇过一夜,小皇帝显然觉得自己又可以了,又或者是开过荤的人比较嘴馋,缠着晏钧不放,“长策哥哥,再来一次?” 晏钧:“白日宣淫,臣不奉陪。” 萧璟亲他,“就一次,反正不在宫里。” 晏钧再次拒绝,“今日还有祭典要出席。” 萧璟推他到床上,拉开他的衣带,“午后的事,不急。” “享乐不可过度,陛下身体……” 话没说完,他被萧璟堵住了嘴,小皇帝啾啾地在他唇瓣上啄着,瞳水荡漾生波,“长策哥哥,别说话。” “……不是,” 年轻的权臣被皇帝跨坐着压进了床榻里,在亲吻中喘了口气,努力找了个空,“窗户没关。” 天子生气了。他伸手一拉帐帘,床榻中光影突暗,“现在关了。” “我……” “你是不是不行?” 晏钧:“……” 行,非常行。只要你别哭。 萧璟一句话终止了拉锯,还挺得意,跪在他身上摸来摸去,顺便褪下自己的亵裤。 他腿间淤肿未消,尽管仔细冰敷上过药,有些打得重的地方仍然青紫起来,小皇帝自己不觉得痛,晏钧却有点心疼,伸手轻抚了几下。 “今日要再上一次药,”他望着那里,语气很怜惜,“哥哥打得太重了,疼吗?” 萧璟秾长的睫羽微顿,那种兴兴头头的表情消失了一秒,旋即他若无其事地抚过晏钧的胸膛,俯下身软声说,“哥哥。” “嗯?” “你换个地方摸,”他舌尖伸出,点在晏钧的唇瓣上,“……前面,后面,哪里都好。 ” 晏钧觉得他在作死,却还是身不由己跌入他的罗网中。 至少没再抗拒。 后穴昨晚刚开拓过,手指进去的时候很柔软,萧璟轻声哼了一下,小猫搔到了痒处,舒展了身体,鼻音发腻。 大概是因为心里藏过太多事,萧璟在身体感受上从来很直白,舒服到哭,或是痛得战栗,一概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 他对晏钧的欲念渴求,哪怕是彼此情感不明的时候都很难掩饰,到了这个时候,更恨不得整天腻着晏钧,什么也不做,就是高床软枕,金猊香燃,欲念交缠彻夜不休。 但今日,他热情得过分,居然主动抬起腰吞下晏钧的欲望。 晏钧嘴上说得理智,可心上人在眼前这样动作,欲望还是违背意愿的炽热,萧璟一时居然难以推进,不得不用手扶住怒张的茎体,颊腮浮上潮红色,呼吸渐渐混乱起来。 “嗯……唔……”他撑在晏钧胸口的手指不自觉蜷缩着,像被挑在枪尖上,涔涔热汗沁出衣料,“哈啊……” 晏钧在他将要跪倒的瞬间伸出手,他掐住萧璟的腰,声音发哑,“慢点。” 萧璟带水泽的眼尾挑起,斜了他一眼,像是志怪本子里吸人精气的精怪,明明艰难地适应着体内插入的性器,却迫不及待要撩拨对方更多, “这样……哈……”他断断续续,“不舒服吗……” 晏钧微微眯起了眼,他觉得小皇帝今天挑衅得过分,却还是忍着没有说话,看他自顾自表演。 小皇帝得意起来,正要继续说话,忽然听见外面大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扇一响,有人进来了。 是崔忠承。他按惯例伺候皇帝起床,端着托盘在侧殿外站住了,轻声道,“陛下,该起了。” ""……"" 第30章 萧璟显然被这声呼喊惊到了,他发觉自己忘记了还有旁人这件事,当下睁大了眼,按着晏钧僵在了原地。 “……陛下?” 崔忠承见半天没人回应,还以为小皇帝没醒,轻手轻脚地往床边走,“陛下,该起啦……” 萧璟汗都吓住了,咬着唇瓣望了眼晏钧,努力压了压喘息开口,“大监你……唔……” 他没防备被晏钧推倒了,就着相连的姿势摔进被子里,呻吟都被一只手堵住,体内的性器毫不留情地抽插起来,萧璟猝不及防,连羞耻带惊吓,被硬生生激出了眼泪。 晏钧捂住他的嘴,明知大监就隔着一道屏风,却还是凶狠顶弄着他,坏心一览无余。 “……陛下?”崔忠承见萧璟话说了一半,更疑惑了,“陛下怎么了?” 萧璟没法回答,含着眼泪瞪晏钧,光裸的腿踢蹬过去,反而被晏钧抓住了压在胸前,只能被动地承受对方的抽送,晏钧漆黑湿润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他同样不作声,却轻摇了摇头,做了个“嘘”的口型。 你倒是别顶啊! 萧璟委屈巴巴,他不敢出声,后穴却收得更紧,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贲张的硬热是怎么送进他身体里,抵在敏感点上碾磨辗转,小皇帝无法抵挡,很快就被快感冲昏了头,涣散着眼神抓住锦被,被顶得一下下晃动。 “陛下……” “出去。” 晏钧忽然出声,喝退将要绕过屏风的大监。 崔忠承认出了晏钧的声音,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中书令,陛下该起了……” “起了会叫你,”晏钧身下动作很凶,语气却平稳,“先出去吧。” 他们隔着一道帐帘,一道透光的屏风,胡天胡地不顾一切,大监出去的时候,萧璟憋不住哭了。 “害怕了?” 晏钧吻他的眼睛,小皇帝在他手上咬了一口,一点没留力,“不是你要白日宣淫的吗?” 萧璟抽噎着,“那你……你没提醒我大监……唔啊……他要来……” 晏钧很讲理,“你不让我说啊。” 萧璟的哭声一下就大了,被欺负得无话可说,“你闭嘴……啊啊……” 晏钧瞳眸笑意渐深,又很柔软,他停下抽送,却还埋在对方温暖的体内,俯下身,“放心,有哥哥呢。” 萧璟抽泣着抱住他的脖颈。晏钧摸着小皇帝的臀腿腰背,是不带狎昵的安抚,他轻声道,“知道怕了吧。” 天子摇了摇头,“不怕。” 晏钧贴着他的鬓发,意外地望过去,“嗯?” “我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萧璟咽下抽噎,他低声道,“最好是把你留在宫里,留在我的床上,让宫里宫外疯传我们苟且偷情,让所有女子对你望而却步……让你我永远只有彼此,只能看着彼此。” 他说得自然,语声里含着平静至极的疯狂和独占欲,说完又苦涩地笑,“长策哥哥,我大概有病……” 晏钧摸摸萧璟的头发,没来由地抱紧了他。 “照棠想吗?”他柔声,很理智地知道自己也在发疯,“哥哥没什么不愿意。” “……我不愿意。”萧璟从他肩头抬起脸,指尖抚过晏钧英挺的眉目,轻轻喘息着,“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干干净净的,做贤相,做大儒……什么都好,只要你干干净净。” 他和晏钧对视,情欲迷蒙的眼瞳含光,说着说着,便轻轻一弯,坦荡直白。 萧璟是真的这么想,这么希望的。他选来选去,选择了护着晏钧。 晏钧倏然低下脸,吻住自己的天子。 他干净不了了。 从对萧璟心生情愫开始,从将萧璟留在怀中的那一刻开始。 早就脏了。被情欲浸透,被占有和贪念裹挟,他得到过萧璟,耳鬓厮磨,怎么还能放手做一心效忠的贤臣? 笨蛋。 心头软得厉害,情事因此进行的绵密温柔,萧璟轻声呻吟着,在他的爱抚下发泄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晏钧也克制着没有太过凶狠,将要射出来的时候,他想拔出性器,萧璟却喘息着,压住他的动作。 “不……嗯啊……”他仰着脸,湿漉漉的睫羽抬起来,仔细地望住晏钧,“不要……出去……” 晏钧亲着他,欲望登极,他亦然忍得辛苦,“会不舒服……” “求你……”两颗泪珠从眼尾滑到鬓发里,萧璟唇瓣发抖,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伤心,“求你……长策哥哥……” 他终于在情事最后露出异常,晏钧眉头微蹙,伸指抹去萧璟纤长眼尾上的泪,那几下抽插到底过于用力,性器近乎全数挤进他的身体里,射得极深。 萧璟连声音都压不住了,本来射无可射的性器被逼出了点点白浊,膝头不自觉地并拢,整个人都被晏钧抱在怀里,颤抖着承受着对方的发泄。 “我喜欢你。” 最后,萧璟神昏智溃,他在晏钧耳边喃喃地,“……我喜欢你。” 像是竭力证明着什么,说个不停。 群~⒋⒊⒗4?整理.?? 4:6:1 五十 钱尚书不舒服。 午后秋祀祭土地,皇帝要亲下御田收谷,各部官员也会跟着下田,把一应农耕步骤在祭祀台前走过一遍。 无非就是做个样子,谷穗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可户部今年运气不好被排到最后,所有人都上去了,钱尚书还得留在田里,成捆的稻谷要他一个人抱出去。 今天日头大,钱尚书抱着大捆稻谷,晒得满脸出汗,偏脚下田埂还是泥泞湿黏,一步一崴,走得十分狼狈。 他心里也跟着突突跳起来。 因为天子已经走了,他不等人,其他各部自然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御田边一时间走了个干净,只剩户部几个侍郎还守着。 他们也急,只是到底要顾虑着长官的面子,探下手来扶钱尚书,“尚书,快些。” 钱尚书不要他们扶。他觉得自己有些中暑,目光眩晕起来,远远只能看见皇家明黄的旗饰,到处都有,沿着来路划成一个圈。 这种眩晕感一直持续到晚宴,尽管皇帝什么话也没说,钱尚书却已被折磨的筋疲力尽。他坐在小案边一个劲地让侍从斟酒,端起来就往嘴里送,尝不出什么味道。 钱尚书并不是魏自秋最出众的那一批门生,胜在做事圆滑,脸皮够厚,可惜大事上没有决断,萧璟前段时间抓了个由头彻查礼部,他已经坐立难安;到了今日,萧璟明面上冷落他,就更是要命,钱尚书环顾四周,总觉得今晚他和户部就要被萧璟拿去开刀。 钱尚书忍不住偷眼去看御座之下,最近的那个位置。 晏钧神情静定,抬手挡掉侍从斟酒。这种场合,他向来点滴不沾。 但那晚涧月池边,他喝得有点醉了,说话不那么含蓄,一些不能遮掩的张狂显得话很亲热。 “师兄,我知道你们都盼着我,” 他的指尖拨弄着铜钥匙,在桌面上沙沙作响,“别看一步之遥,难跨得很,我也心焦……” 钱尚书听懂了,所以说,“师兄们自然是多扶持着你。” 又补充一句,“老师也是。” 晏钧抬起眼瞧了他,笑意很浅淡,更多的是锋锐的光,“是老师和师兄们疼我。” 好歹他和晏钧师出同门,是同舟共济的一路人,再怎么说,也要照拂一下吧。 钱尚书这么想着,低下头又端起一杯酒,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六灵欺九巴午衣巴九+ 萧璟的视线饶有兴味地顺着户部大员打了个转。他今天穿得正式,和半年前相比,显然更能撑得起这种繁复的礼服,只是腰带还是宽松,带孔再开就不像话了,难为工匠能将规制要求的那么多明珠挤着嵌在上面。 他错过了少年抽条最好的那几年,兴许永远都不能像萧頫那样健朗,心眼却比这位小堂兄多,也更能从这种无聊规矩的场面里找到乐子。 “钱尚书,”他忽然出声,语声带笑,“今夜兴致颇佳啊。” 钱尚书一顿,连忙起身,“是是……连岁丰收,臣,臣高兴……” 这么说着,他的表情可一点也不高兴,总是忍不住要去瞟晏钧。 “仓廪丰实,当然是好事,”萧璟的酒杯递到唇边,像是开玩笑,又是森冷的试探,“想来户部今年也能松松手,省得什么都要内库垫补。” 钱尚书:“陛下说的哪儿话,都是秉公办事,不敢损内库分毫。” “你不知道,前几日礼部上表说起账目的事,还抱怨内库的钱都给了外边,祭典都艰难,” 天子的眼光半分也不给他,“不过祭典经筵这种东西免了就免了,哪有军务重要呢。” 这话轻飘飘丢在殿中,却像砸进潭中的巨石,惊动远近所有的游鱼避之不及,朝臣们顿时闭嘴,只有乐队没得吩咐,硬着头皮继续演奏,甜软悱恻的江南丝竹在死寂的殿中一声声响着,像是山雨欲来前满楼阴凉的风。 钱尚书脑门上止了的汗又开始冒,他立身跪倒在阶下, “臣……不敢……” “陛下。” 都说好了先不动户吏二部,晏钧也没想到萧璟突然又把这事揪出来,也起身,“近年用钱的地方确实多了些,户部吃力是朝堂都看见的,况且礼部之事未完,不如等账理干净了,再行赏罚。” 闻言,天子垂目笑了起来,“一笔烂账耽误下几个月的功夫,等理清了,余下的也就不了了之了。中书令思虑得好周全,是那日在涧月池边想出来的吗?” 晏钧蹙眉,“陛下……” 话音未落,萧璟随手将酒杯砸了出去,正正摔在钱尚书面前,半盏残酒溅湿官服,也截断了晏钧的话。 “钱章延,你好大的胆子,” 他向后靠住椅背,视线往下冷冷地落在钱尚书身上,“没有钱给定州换重甲,却有闲钱建私宅,在朕的眼皮底下贪贿结党?” 钱尚书被最后一句话吓到,忙伏在地上,“臣没有结党营私!臣只是……只是……” “陛下!” 殿中又站起一个人,也是今年进士之一,在户部做侍郎,“户部如今账面混乱冗余难清,是多年积难未清,涧月池旁地皮金贵,绝非寻常俸禄能买得起,况且尚书除了那座宅子,更是买下了前后几近商铺,此间银钱不知多少出自国库,也不知多少变成了黑账夹进拨款里,臣今日斗胆请陛下彻查,还户部官声清白!” 钱尚书哭腔都吓出来了,“你不可含血喷人!那就……那就不是我的宅子!” “要是不在尚书名下,那就有意思了,”那位进士继续追问,“难道是谁受了尚书的贿?想必要好好查查。” 他说得含蓄,可晏钧就站在殿中,回护之意明显,贪贿对象指着谁就太明确了。 钱尚书受了惊吓嘴巴不牢,这会也反应过来了,连连扣头,“不不,是臣的私宅,是臣……是臣……” 紧要关头,一下找不到更好的借口,况且这事做得十分隐蔽,他实在想不通天子是怎么知道的,越想越害怕,彻底被自己吓倒了,臣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怪不得今早那么乖觉。 晏钧差点被他气笑了,果然不能吃小混蛋的甜头,半点都是有数的,刚跟你耳鬓厮磨,转头就敢翻脸,他站在一边看钱尚书瑟瑟发抖,觉得牙根有点痒。 “陛下,”他上前一步,“臣有话要说。” 萧璟睨他一眼,面无表情。 晏钧道,“那宅子确是钱尚书买建,如今是交给臣不错。” 这话一出,在场朝臣的表情都震惊起来,钱尚书更是满脸煞白,一声不敢出。户部那位侍郎皱眉道,“中书令可知那宅子价值几何?贪受行贿又是什么罪名?” “侍郎凭什么说是受贿?” 晏钧波澜不惊地笼袖,“宅子价值多少,本官当然知道,这本就是我们这些门生孝敬老师,为他在京驻留养老所建的宅邸,聊表孝心罢了。” 侍郎冷笑,“自然是凭中书令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横竖老太傅桃李遍天下,连国库也该尽孝。” “宅子建造之时各有出资,所造账册就在我府上,要看,侍郎自行上门就是。”晏钧转脸看他,眸光很冷,“拿旁人的恩师说事,侍郎未免太过失礼了。” “你……!” “啊对,对对对,臣刚刚昏头了,就是为了老师才建的!” 钱尚书汗涔涔地,终于反应过来,哪怕完全不知道晏钧哪来的账簿,也跟着拼命洗脱自己,“臣当真不曾贪墨!请陛下明鉴!” 萧璟微微坐直了身体。他从御座上看着晏钧,瞳光里含着许多情绪,只有彼此瞧得明白。 账册是早就准备好的,从他拿到钥匙开始就做下了准备。心意相通是一码事,防萧璟,就是另一码事,他亲手教出来的人,不防备被坑一次就够了,总不会次次跟着进坑。晏钧低着脸看钱尚书和侍郎打嘴皮官司,看也不看萧璟,摆明了要秋后算账。 小皇帝看他半晌没得到反馈,抿住唇瓣,表情有点沉冷,“中书令有账册?” “臣已答过了。”晏钧拱手。 萧璟:“……” 他再要开口,远处却传来一阵骚动,从殿门外走进一个人,布衣韦带,身量不高,所过之处却像驱赶游鱼的另一张兜网,使他们聚拢一处,重新又涌回来。 官员们怕萧璟,是从今年开始的,天子的手段固然雷霆,但毕竟年岁尚小,前几年稚嫩无知的印象不是那么容易被更改的,只要小皇帝漏出一点疲态疏忽,这种惧怕就会烟消云散,变成天子心血来潮的印证和笑柄。 魏自秋不一样,他辅佐先帝,门生出众,自己也有相当的手腕。人们总是会对已成事实的东西更加笃定,这种怕已经变成叫做“尊敬”的潜意识,足以惊动许多噤声的人。 “哎哟,是老太傅,您怎么来了?” “给太傅见礼,好多年不见您啦。” “老师——” 钱尚书蓦然扭头,像见了救命恩人,当着萧璟的面就差点要扑过去,“老师,您来了!” 魏自秋还是一样的慈和,他笑眯眯地走上前, 先行礼,“见过陛下。” 萧璟眼睫微闪,他声色平和,“老太傅。” 魏自秋摸了摸钱尚书的发顶,环视一圈,开口道,“陛下,到底出了什么事?” “同砚们想着孝敬老师,合资在京中买了栋宅子,”晏钧接口,“学生怕操办不力,就托了钱尚书去办,倒惹旁人误会了。” “是啊,老师!” 钱尚书抱住老太傅的腿,他仰起脸,十分希冀地看着自己老师,“都是按老师的喜好建的,也不知您满不满意……” “章延就是这样,心是好的,就是莽撞不仔细,落了旁人口舌还不知道,”魏自秋明了地安抚他,笑着抬起头,“想来陛下明鉴,不至于错看忠良。” 有这句话,钱尚书的心放下来了。他往地上一摊,抱着老太傅的腿不肯松,“老师若有时间,不如去宅子里住几天,也算是我等尽过孝心……” “尚书!” 晏钧见他越说越没溜,眼看就要给萧璟递话柄,开口制止他,“你喝醉了,不要在御前失仪。” “一片纯孝,这有什么失仪的?” 说话的却是魏自秋,他看了晏钧一眼,又望向萧璟,“老臣隐居多年,是该回京瞧瞧啦,陛下不是也想老臣回去吗?” “……老师,您……” “长策,”魏自秋一抬手,略带些嗔怪,“你才是失仪,怎得连老师的话也要抢?” 萧璟迟迟没有说话。 乐班早就换了一曲,满殿烛影中丝竹悠然作响,场上该有的舞姬不见踪影,只有笛声轻灵,绕着梁柱攀腾而上,似乎它才是围观的看客。 天子也被笛声注视着,良久,他缓缓地笑了,起身走下台阶,单薄肩背藏在繁复的华服里,仍显得挺拔利落。 “太好了,”他从晏钧身旁擦过,走到魏自秋面前,伸手拉住了对方的衣袖,“是太傅垂怜朕。” 小皇帝这话说得太真了。他是真心实意想要魏自秋进京,觉得对方在垂怜他。 可这明明不在两个人的计划里。 “明日御驾回京,请太傅与我一同回去吧?” 萧璟在他身前同魏自秋说话,晏钧清楚地看见对方白玉一样的耳垂和脖颈,那不久前还被他抚触亲昵的地方,却总要被迫变得疏远。 晏钧难得有点烦躁,他其实猜到萧璟要做什么,但本能让他抗拒着不愿意深想。 做臣子的,无论私下如何亲密无间,明面上永远要向天子低头,顺服他,依附他,哪怕是被迫。 晏钧曾经不以为意。 或者说——他从没想过,萧璟能狠下心和自己分开。 他明明比自己更害怕离别。 第31章 “——中书令。” 小皇帝终于转过脸,他收起笑容,没来由地,就像晏钧预想的那样发难,“中书令近日是太张狂了些。” “陛下……” “听闻藏书楼被烧,是中书令的过失?” 晏钧心口渐渐沉下去,焦躁翻倍地涌上来,可他也只能压抑着,用尊称唤他,“陛下,是臣失手……” “好巧的失手,”萧璟离得太近了,步步紧逼,他仰起脸望晏钧,像清晨那个亲吻的前夕,连说的话也一样,“中书令,该怎么处置才好?” 晏钧退无可退。知道怎么解释都是徒劳,他漆黑的眼瞳敛着光,开口带着难以察觉的咬牙切齿, “陛下……真要这么做?” “中书令是承认了,” 萧璟看见了,却没什么反应,他很快地转过身去,不在乎即将要说的事会引起多大的波澜,对着殿中所有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那么请中书令就在这修订起居注以补过错,藏书楼修葺完成之前……无诏,不得回京。” 群~⒋⒊⒗4?整理.?? 4:6:4 五十一 秋祀之后,官员们的行事愈发谨慎了。 天子手段雷霆,心思又一时一变,连最老于世故的朝臣都摸不清他的意图,他们不知道天子到底信赖谁,又准备处理谁,接到天子的每一条诏令,都像在替他编织罗网一角,有种迟早要把自己网罗进去的恐慌。 朝堂跟着秋后的风一起凉下来,另一种言论乘风而起,逐渐甚嚣尘上。 简行照常上下朝,他如今官职虽然没升,但君恩正浓,炙手可热,不少人都等着从他嘴里打探点消息,简行懒得搭理这些人,下朝就走,连轿子也懒得坐,直接从宫门外的小路钻进巷子里,头也不回地把同侪们都甩在了屁股后面。 不过问了也白问,他受君恩不假,可天子和他只谈治水之事,看起来没有跟他推心置腹的打算。 简行不在乎,他入朝为官只凭本心做事,既不关心天子究竟作何打算,也不参与朝堂间的拉拢党争。 除了妻儿,他没什么好挂心的。 这么想着,简行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绕道这里不仅是为了躲别人,更因为巷子里有家卖糖蜜饯的小店,晏兰时很喜欢。 小店也是住家,他今天来得晚,门扉已经合上,简行从袖口里掏出一只小钱袋,隔着门敲了敲,“店家。” 一时没人回他,巷子里很静,不远处传来孩童嘻嘻哈哈唱歌谣的声音, “李代桃,猫养子,窃玉堂,夺金门……“ 简行起先没注意,听着听着,却悚然地转过了脸。三四个稚童从拐角转出来,他们在踢毽子,拍着手唱, “宛转花园里,望断玉石光……” “别唱了!”简行喝住他们,“谁教你们的?!” 孩子们被他吓住了,傻乎乎地看着他。 “谁教你们的?哪里听来的?” 简行急了,上去拉住一个男孩,连连追问。男孩年纪稍大一点,认出了简行身上大红的朝服,吓得直喊, “是大官!” “大官来抓人了,快跑快跑!” “娘……!” 几个孩子四散奔逃,简行一个也没抓住,站在原地愣了半晌,转身,往宫里跑。 …… 皇帝却又病了。保宁殿里纱帘层层覆下,不透半丝风,仍然挡不住清苦的药气四处弥漫。 “知道了,”萧璟在床榻上半靠着听简行回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有其他的吗?” 简行略怔,马上回答,“臣再去查。” “叫虎贲卫去办吧,”萧璟慢慢地说,“墨州的调令快下来了,你早做准备。” “是。” “正平,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萧璟指的是魏自秋进京的事。晏钧被扣宁安,两个人算是彻底翻脸,有不少人揣摩天子的意思是为防晏钧有所动作,这才押下他的恩师做人质,简行作为天子的人,这时候去魏家长子的手下任职,想也想得到定然是举步维艰。 简行怎么会不明白,他说,“臣没什么要问的,但有一事相求。” 纱帘里天子朦胧的身影坐直了一点,“什么?” “臣想将妻女留在上京,”简行扣头,“求陛下庇护,无论是我或是……中书令的事,都请不要牵连内子。” 萧璟的笑声里有断续的咳嗽,他停了一会,“朕答应你,下去吧。” * 天子底子不好,早慧过头伤根骨,生起病来相当折腾人。这会简行出去了,他也不用忍着,手背掩着口咳得停不下来,“简正平……咳……倒挺有意思……” 萧頫就在床榻边站着,过来替他拍背,“都这样了,不能少说两句?” 天子摆摆手,示意不要紧,顺手把写童谣的宣纸递给他。 “这还用看么,必然是老太傅的手笔,” 萧頫接过来扫完,思忖片刻,“不过这内容……” “狸猫换太子……这是说我并非萧氏血脉,”萧璟靠回榻上,呼吸顺畅一点,哑声道,“莫名其妙。” “说不准是把我跟你的身世揉到一起了,算了,横竖都是解释不清,当然要往耸人听闻的方向说。”萧璟也觉得疑惑,他坐在床边倒了盏茶给萧璟,又道,“幸好你压住了御史台的口舌,不过现下同情魏自秋的也不少,都说他怜惜学生,平白惹了无妄之灾。” 说着,秘书郎嗤笑一声,毫不遮掩他的讥讽,“到底是大儒,学生不是白教的。” 萧璟捧着茶盏,指尖暖出了一点血色,他说,“好事。” 萧頫:“?” “先是同情老师,接下来,就要同情学生了,”萧璟低低地咳了两声,脸色越发苍白,“太傅想让门生回京,自然要将他摄政窃国的名声洗掉,才方便其他人上疏行奏……” 萧頫瞥他一眼,“落下风,就不怕人家趁胜追击?” 秘书郎出身边境,军营里跑马长大,身边全都是个顶个的壮汉,没见过金尊玉贵长大的人,更不会照顾,萧璟的咳嗽又开始反复,他愣是没看出来,专心和天子议着事。 萧璟也没说,强忍着笑了笑,“弱有弱的好处,之前锋芒太过,这时候以退为进……阿頫,你……” 这两句话说的太急,他没压住胸口的不适,侧过身拼命咳嗽,刚喝进的药返上来,一下子全都吐在床边。 “陛下!” 秘书郎惊得不行,一把捞住他,扬声叫太医。 “等等……” 天子的颊腮因为剧烈的呛咳染上晕红,他喘息未定,把没说完的话继续,“……你和定州还有通信吗?“ 萧頫扶着小堂弟,摸到他的手腕烫得厉害,心里焦躁,话就简略起来,“在,怎么?” “我怕小叔来不及回定州就要出事,”萧璟低声,昏昏沉沉揪住他的衣袖嘱咐,“你替我……看着,通信不要断。” 萧頫蹙起了眉。 …… 宁安。 晏钧从书册里抽身,抬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晚,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火,侍从没得他的吩咐不敢进来,就在外头候着。 他虽然被软禁在这里,可官职未夺,虎贲卫的人不敢怠慢,藏书楼修葺得一团乱,就另辟了一处偏殿供他使用。 “点灯吧。”他叫侍从进来,自己扔下手上的起居注起身。 侍从见他像要出去,有点惶恐地开口,“中书令,您稍等一下,很快就好了。” 晏钧“嗯”一声,仍旧迈步向外去,偏殿外都是虎贲卫,目光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中书令,请就在这止步吧。” 还是先前那个营头,他原本以为会跟着吃挂落,没想到莫名还升了个职,他是个很精明的人,马上嗅到这其中的端倪,对晏钧的态度如常恭敬,“有什么要带话的,我替您去。” 晏钧说,“叫我的近卫来。” 他被软禁,身边的人都不许带进殿内,可营头总有办法,他想了想,便道,“值房这会空着,委屈中书令就在那里说话?” 赵觉不许进殿,可同样出入受限,见到晏钧都快憋哭了,“大人……” “坐下,”值房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晏钧就势坐在小桌旁,让赵觉不要杵在自己眼前,“府中有事没有?” 赵觉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推给他,“没有,二小姐那里也好。” 晏钧打开看了眼,脸色忽得一凝,抬手在烛火上烧掉了纸条,没有说话。 “侯爷快进明州了。”赵觉轻声道。 晏钧眼皮也不掀,“让他再慢点。” 赵觉:“嗯……那什么……” “他骂他的,你写你的。”晏钧说,“看不惯就烧掉,不用禀我。” 赵觉心想,要不怎么今天没把收到的纸条带过来呢,两指宽的信纸,一大半都是骂晏钧的,定安侯性子是挺凶。 “大人,”他想了想,又道,“准备什么时候回京?府中等您一句话。” 晏钧伸指捻着纸灰,没什么表情,“再等等。” 他不是有耐心,只是逼着自己有耐心。 萧璟故技重施坑他不成,宁肯耍赖也要把他留在宁安,这笔账当然要算,但晏钧愠怒之余又不由去想,他知道萧璟已然是个成熟的君主,早就跃跃欲试,想和自己并肩而行—— 能做到哪一步?魏自秋吃亏是一定的,但怎么吃,吃得痛不痛,就是校验天子的手腕了。萧璟费尽心机想撇下他的缘由晏钧不是不懂, 至少目前来看,这点的确如了小狐狸的愿。 晏钧眼瞳黑沉,一点笑意转瞬即逝。他没有削官降职就是这件事最大的破绽,萧璟太在意他的官声境遇了,轻飘飘的软禁对魏自秋来说是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因而老太傅还有闲心用萧璟的身世来搅起舆论,等着自己回京。 某种意义上,只要他还活着,老太傅就永远都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赵觉见他半晌不说话,开口道,“陛下近来……” 晏钧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无非就是陛下罢朝抑或称病,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入夏之后事多繁杂,他就没好好调养过,没人照顾,这一次大概真的会生病。 晏钧怎么听呢?他不敢挂念萧璟。按捺隐忍不去打乱萧璟的计划已经是极限,他遥遥地牵着心,禁不起任何一点波动。 “定安侯的消息要第一时间拿来,”沉默许久,他捏着眉心开口,停了停,到底还是轻声开口,“京中若有……大事,也要告诉我。” 群~⒋⒊⒗4?整理.?? 4:6:8 五十二 秋收之后,宁安早晚开始变冷,雨下起来就淅淅沥沥一整天,到处都是湿乎乎的,透骨的凉,几个虎贲卫一边巡查,一边唠唠叨叨地说闲话。 “听说陛下病得起不了身了?” “对啊,”有个虎贲卫接茬,“我有个兄弟在保宁殿值守,说太医都换了几茬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关键啊……” “啥啥啥?你倒是说啊!” “那帮子文官逼他宠幸贵女呢!哈哈哈哈!” “聊你妈的蛋,吃饱了没事干找死是吧?” 营头从值房出来,老远就听见他们的话,站住了骂人。几个虎贲卫嘻嘻哈哈,又有人凑过来跟他借钱,营头不给,“俸禄都喂了巷里暗门子了,来我这打秋风!” “哪儿能呢,”手下嬉皮笑脸,“钱都押在田庄里,这不买酒的钱都没了。” 近来时局不好,宫城里传来的消息一天比一天糟,虎贲卫这种吃皇粮的更害怕,暗地里添买田产的比比皆是。 营头啐了一声,他比手底下更不爽,皇帝允诺的升职就在面前,眼看就又变成泡影,借着气说,“愿意回去做泥腿子的,现在就给老子滚!” 他踩着落叶走掉了,脚底下咔嚓咔嚓,进了偏殿的院子,远远就看见廊下小桌后坐着的人。殿内阴冷,远不如室外阳光晒着暖和,晏钧前几天就把书桌搬到外头,借着光不急不缓地做事。 无论是修起居注还是看不到头的软禁,营头没见过晏钧焦躁的样子,对他的态度也日渐亲和,虎贲卫都是兵伍出身,不大喜欢文官清流;但晏钧不一样,他身上有和行伍们相近的特质,行动坐卧不那么讲究,说话直白,会喝酒,且相当能喝。 醉过一场的人醒过来会更亲近,在行宫的虎贲卫眼里,晏钧从一个令人不敢直视的权臣逐渐变成了普通人,他们抱持着尊敬的态度,但不再畏惧。 营头和他更熟,他担着行宫上百虎贲卫的事,晏钧却是个两头讨好的要紧人物,于是往廊檐下一坐,再也压不住抱怨,“大人,你说怎么办?” 晏钧早就看见他,很淡然地问,“什么怎么办?” “嗨,就是……宫里,”营头不愿意说自己管辖不力,拐了个弯把话题带走了,“那点男欢女爱的事。” 晏钧笑了声,不计较他用词不当,“又叫陛下收后宫?” 营头说,“是啊,听说这次直接把人送进保宁殿了,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 天子称病罢朝实在太久,给了魏自秋一党足够的喘息机会,初时的恐慌混乱之后,钱尚书为首的朝臣开始催请萧璟上朝理事, 数次之后天子终于拗不过,开始抱病上朝。 但天子的病的确来势汹汹,他遮掩不住,朝臣们看得清楚,流水一样在保宁殿换班的太医更是让整个宫城都暗生疑窦。 身体不好,就要尽早延续子嗣。一国政事再大大不过储君,老太傅又有了新理由。萧璟的身体状况简直是天赐的机会,他未满弱冠不能立后,那就逼他选贵女入后宫,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一个子嗣。 “陛下年纪又不大,”营头从口袋里掏了两壶酒,一壶给晏钧,自己拔开另一壶喝了,说,“上次来就觉得单薄,没长开似的,这会还生着病,宠幸后妃?可不是造孽。” 晏钧随手把酒壶搁在桌案上,阳光打在粗陶上,阴影暗沉沉的。 “陛下没说什么?”他问。 营头挺佩服地叹气,“大人猜的对,陛下被闹得没办法,就说先立嗣。” 晏钧一直捏弄的笔轻轻放下了。他微不可见的舒展了眉头,“怕是不行。” “可不是,朝臣都炸锅了,哪儿冒出一个宗室子?”营头看晏钧平易近人的样子太久,已经忘了面前这个人时至今日仍是手握重权的高官,随口道,“听宫里的弟兄说,这几日文官们都堵在保宁殿扯皮,乱糟糟的。” 乱糟糟的,哪里都是。 晏钧觉得不乱,他送走了营头,也没有继续之前的事情,在廊下独自坐了一会。午后秋阳渐渐地落下去,他喝完壶里的酒,脸上仍旧没什么异样。 他很少醉,况且喝得再多也不会有人凑上来,不嫌弃他带着酒气,湿润柔软的唇瓣舔吻自己,小动物一样乖巧。 晏钧有时候很厌烦自己的身份,重生之后尤甚,做文官清流是他的选择,并不是出于本心,他的温润是精雕细琢的玉,锋芒都被削切掉,才显得光润柔和。 萧璟也是一样。他做事利落直接,如今却以退为进,耐着性子引人入彀。 他只是要立储而已。 没来由地扔出一个宗室子,自然要引起轩然大波,多半最后会在朝臣的反对下不了了之,可若是天子病弱,后嗣难继呢?那就不一样了。十八岁的天子就算宠幸了后妃,怀孕之后能不能保住还是未知,说得更难听点,天子这样病弱,又能不能撑到十个月后婴儿出生? 立一个健康的萧氏宗室子,才是对南楚来说最保险的办法,连魏自秋都会同意的,对他而言,是不是萧璟的血脉根本不重要,毕竟萧璟本也不姓萧。 说不准,他还会帮着天子平息物议,以更快从萧璟手中分走权柄,重新将南楚纳入自己的掌控中。况且萧璟提前握住了御史台,言官们倒向他那一边,再乱也乱不到哪里去。 小狐狸一贯的胆大包天,这么紧要的关头,他还敢抛饵钓鱼,连魏自秋的便宜都要占。 晏钧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他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薄润的唇瓣渐渐抿紧,许久没有动作。 可萧璟毕竟生病了,装,也不过是装得更重一点,他忙于事务,又该怎么养病?他的小堂兄萧頫自己还是个少年,粗枝大叶,怕是顾全不了他。 想好要任他作为的,到了这个时候……又觉得舍不得。 真是不成个样子。 …… 殿里为了挡药气燃着龙脑香,两下气味交缠反倒更恼人,萧頫进门就被扑了一脸,很不耐地嘱咐侍从,“熏香灭了。” 第32章 “可是……”小太监很为难,“是礼部祝大人吩咐小奴做的。” 萧頫烦躁起来,“他是保宁殿的主人么?还是要我请了陛下旨意才管用?” 话音未落,侧室纱帘被人撩开,少女从帘后露了半张脸,和萧頫遥遥一望,就对侍从说,“陛下吩咐把熏香灭了,不许燃其他香。” 萧頫脸色稍霁。少女又道,“秘书郎,请您近前。” 保宁殿被官员们闹得不像样子,萧頫也焦头烂额,走了两步问她,“陛下怎么样?” “好多了,”少女穿的是女官服制,行动间环佩作响,说话清楚有条理,“太医院来瞧过了,今日没有其他人入殿,也算清静。” 萧頫说,“辛苦你了,阿芍。” “应该的,”阿芍抿着唇开玩笑,“该说是我报恩?” 她被上京水土养的愈发漂亮,人也大方多了,但萧璟前几天忽然叫她入宫随侍,萧頫猜不出缘由,也就不再多说,他走到床榻前,萧璟已经起身了,抬起头望他一眼, “怎么样?” “陛下不是都知道么,”萧頫懒洋洋地坐在他身边,“你不见他们,各位大人都赖在兰台署呢。” 萧璟病容不减,但精神很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在等人啊,”秘书郎了然地说,“我看老太傅来找你,也就这两天的事。” “我看像今天,”萧璟说,“算算也晾了他们两三天,老太傅再不卖这个人情,只怕就要晚了。” “你真要立储?” 萧璟:“不行?” “不是不行,”萧頫也是刚知道立储这件事,有点忧虑地说,“你选定就是他了?性子倒是不错,年纪是不是大了点,十二岁,该懂的都懂了,日后怕又在皇考上拉拉扯扯。” 萧璟起先没说话,他捧着阿芍递过来的药碗,吹了吹热气,才不紧不慢地说,“我等不了那么久。等他登基了爱尊谁就尊谁,无所谓。” 萧頫望住他,天子和春日初见时已经大不相同,娇生惯养的稚嫩逐渐消散,揭开最后一层屏罩,他矜贵而沉冷。 很像另一个人。 萧頫暗地里叹了一声,他猜阿芍也发觉了,于是转开话题不再说,“明州府的仓库侯爷已经瞧过了,除了那两箱,果然还有其他的重甲碎片和图纸,拆得太散了,不怪简权知没看出来。” “他到了?” “刚到,”萧頫神色也凝重起来,问他,“还走吗?” 萧璟却蹙起了眉头,他静了一会,忽然看向萧頫,“刚到是什么意思?” “昨天到的,信隼刚刚才来。” “小叔太慢了,”萧璟居然很笃定地说,“他在跟宁安那边联系是不是?” “……” 世子尴尬起来,有种被夹在中间两边得罪的无奈,但仍然骗萧璟,“我不知道,侯爷还生我的气呢。” 萧璟于是没有追问,他转过头,去看纹丝不动的纱帘。 “他回不来的,就算行宫留不住,也要扣在宁安,再不然回上京也不许进宫城,魏自秋唆使官员闹事,无非就是想要他回京,尽管去闹,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栽多大的跟头。” 他不看身边的堂兄,语气轻飘飘的,又很镇定,“阿頫,你和小叔能帮他什么?” 萧頫被问得无语凝噎,“……别问我,陛下,我真不知道。” “那万一是……”旁边的阿芍忽然开口,犹豫着说,“是他自己要回来呢?” 天子搅弄药汤的小勺停了,他垂下眼,片刻,才轻声道,“他想不到我会这么骗他,来不及布局的。” 萧頫:“……” 那你真是想多了。 他想起萧广陵的警告,硬生生把这话咽下去了,同时由衷觉得这两个人真是不得了,心眼和手腕个顶个的多,千万不能拆开,否则配谁都得被玩死。 “陛下。” 几个人都没讲话的当口,崔忠承忽然从外面进来,表情有点紧张,躬身道,“陛下,魏太傅求见。” 萧璟跟堂兄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什么意外的表情,萧頫道,“我走?” “去吧,”萧璟示意他先出去,又看向阿芍,“你陪我去,待会不要露面。 群~⒋⒊⒗4?整理.?? 4:6:11 五十三 魏自秋走进保宁殿,迎面是暌违数年的物什摆设,摆放书桌的那一侧纱帘挂起,满殿都是潮闷的药气。 老太傅毫不意外。一路进宫,宫侍们凝重的表情就是他舒畅的来源,他不喜欢输,更不喜欢被一个不到弱冠的小孩子耍弄,事实证明,天子余力已尽,连自己都要赔进去了。 他想起自己唯一的失策,就是让晏钧在宁安那种穷乡僻壤软禁大半个月,老太傅心疼得很,等见到书案后的天子,礼也行得敷衍。 “陛下。” 萧璟原先生的是风寒,迁延至今,早就不是着凉的事了,太医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病症,只能开点宣肺散寒的药养着,但皇帝自己要拖着病不肯好,吃什么也没用。 天子迅速消瘦下去,他穿绛红色的常服,暗纹蝙寿团花,人已经配不上这两个字了,纤长的指从袖口露出一点,也是苍白的。 “近来身体不适,也没来得及瞧瞧太傅,”他咳了两声,神情恹恹,“太傅是有何事?” 魏自秋道,“正是听闻陛下身体不好,老朽这才斗胆入宫看望陛下。” 萧璟的笑意挂上唇角,浅淡且敷衍,“不劳太傅费心,您不妨有话直说。” 魏自秋不急不缓地拿起茶盏喝了一口,他不怕萧璟甩脸子,“确有件事,实在是老朽推脱不了,才厚着脸皮来提,陛下延嗣之事……” “朕已说了立储,怎么还要提?” 萧璟不悦地打断了他。 魏自秋继续道,“立储是千秋大业,况且那位宗室子并不是陛下血脉,朝臣们也是望陛下能有亲子,才能不使朝堂动荡……” “仓促选妃,难道就不会让百姓议论了吗?” 萧璟冷冷地截住他的话,语带讽意,“还是说女子出身为何都不重要,太傅想要去母留子?” 魏自秋不知道萧定衡留下过那张纸条,更不知道萧定衡会在信里撒谎,闻言微微一怔,方才和气地说,“陛下何出此言,老朽并不敢这么想。” 萧璟道,“那老太傅是怎么想的?不妨说出来听听。” 老太傅是白丁,他像辞官时的林如稷一样穿着布衣,那辈的老臣们都是差不多的性子,但他比前御史中丞的态度更加和缓,不会为天子的咄咄逼人生气,刀子藏在心里。 “这不该是老朽多嘴的事,”魏自秋慢慢地站起来,这样看天子,他隐晦地居高临下,“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朝中动荡,我瞧着学生们,还有陛下都费心劳力,实在不忍。君上垂怜臣子,臣子才能忠心为上,陛下三思。” 萧璟掩着口咳嗽起来。衣袍簌簌抖动,他微挑的眼尾泛上红色,声音很轻,“朕不能。” “陛下虽未弱冠,也有十八岁上了,说句不敬的话,该通人事了。” 魏自秋耐心地开口,他慢慢推进自己的目的。 “朕幼失怙恃,没人照料,”天子油盐不进,“这种事自然不了解。” “那便是整个保宁殿乃至朝堂的过失,”魏自秋严肃起来,他用强硬的手法压迫天子,“陛下没有私事,一言一行,一身一体,都要为百姓负责,若真的到如今还不懂这些,就该问罪身边的人了。” 萧璟霍然起身,他像被激怒了, “太傅是要越俎代庖吗?” “老朽不敢,”魏自秋面不改色,“请陛下瞧瞧臣子们,瞧瞧保宁殿和兰台署如今的模样,老朽为官四十载,如今只想问陛下一句,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 萧璟扶着桌案,险些被罪魁祸首的话逗笑了,他慢吞吞地,带着十分的恶劣说,“因为朕好男风,对女子不能人道。” 魏自秋:“……” 萧璟眼瞳里含着恶作剧得逞的神情,被他掩饰得很好,还要追问对方,“太傅听明白了吗?” 魏自秋噎了一下,初时的震惊后,他很快反问回去, “是陛下没听懂,老朽刚说天子属于天下百姓,怎得现在就忘了?个人喜好和南楚社稷孰轻孰重,陛下难道还要任性?” 他提着天下万民,一股脑丢出来,那不只是社稷生民,还是他背后数不清的关系网,借由老太傅的口,压在萧璟面前。 天子微仰起脸,像被这后头可望见的深渊唬住了,缓缓地坐回去,“太傅……您是爹爹的老师。” 他突兀地提起了前尘旧事,语气渐柔,是含蓄的暗示,“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半点不讲情面?” 魏自秋不接茬,“老朽正是心疼学生,心疼陛下,方才入宫的。” “朕就想立个储君,图个清静,更是给南楚一个交代,”萧璟微微叹气,须臾又咳嗽,“否则地下见了爹爹,也要被他训斥的。” 魏自秋转过眼睛看着他。少年天子连唇瓣都失色,只有鬓发眼睫极黑,像一抹不触而散的云烟,他泛起一丝苦笑,“不若太傅出个主意?如何才能叫朝中认下我这储君?” 老太傅微笑,是临近目标前最后的一推,“陛下要先赎罪。如今中书令被阻宁安,不仅臣下议论,连民间也有风传,本就对陛下不利,趁着机会,倒不如让中书令做新储君的太傅,既洗清了陛下苛待臣子的谬误,又让储君在朝中有人可依,不至于寸步难行……” 萧璟摇头,“藏书楼修缮未完,中书令此刻可赶不回来。” “那陛下有何人选?” 魏自秋问他,略显浑浊的苍老脸庞上是不变的笑意,“老朽愿意为陛下把把关。” 萧璟沉默了一会。 “太傅……”他缓声开口,唇齿间含着挣扎和不甘,几乎都要溢出来,“论德高望重,没有比得过太傅您的……” 魏自秋淡淡地笑了一下,他说,“老朽年纪大了,只怕管不好储太傅,说笑了,”萧璟有些被威胁的怒意,但他忍了忍勉强笑着,“太傅是……爹爹的老师,自然也要一管到底,我才能放心。” 他认输了。或许是在朝臣辗转间耗竭了心力,又或者是来势汹汹的病,总之天子在猛烈的挣扎之后终于示弱,服软,甚至走出了一步昏棋。 可惜了。 魏自秋端坐椅上,想起软禁在宁安的得意门生。他是三朝老臣,手底下教出学生无数,可晏钧确是他最喜欢的。这孩子出身望族,血脉贵重,天资就比旁人更高,自己可以允许他适当的轻狂和任性,耐心等他想通一切。 眼前这个,可就有意思了。 母亲已经是偷情生下的孽种,他甚至还不如母亲,是个连生身父母都不愿意多瞧一眼的存在,如今却金冠玉簪,穿着天子袍服坐在这里,浑然不知自己有多么下贱,还胆敢挑衅旁人。 哈。 老太傅仔仔细细打量萧璟,他含着笑,却像打量一个死人。 …… 立储的闹剧终于安定下来,新储君将要入住东宫,仪式和礼服都要加紧赶制,整个朝堂短暂地安稳了几天。 也就那么几天而已。 萧广陵离开明州的时候,明州府君抓住了一批马匪,前后脚的功夫,他没见到那批人。 马匪队伍里又有那些重甲碎片,首领受不住大刑,终于承认他们抢了商队的货卖进黑市,是从定州一路走到明州的。 重甲是在定州交易的。商队们向外做生意,偷着将重甲带出关,大批量地带进戈壁滩,卖给谁?不言而喻。 马匪们揭开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秘密,定州的重甲早就泄露,而且是漏进了东拓人的营帐,可查关的守备不是瞎子,没有上头的指令,谁也不敢做这杀头的买卖。 怪不得萧广陵一个劲的要钱,定州铁骑是填不满的无底洞,银钱是不是像戈壁里的地下暗河,悄悄流过了戈壁,流去了其他地方? 萧广陵,毕竟不姓萧啊。他跟东拓女人生孩子,在边关吃了这么多年的沙子,天高皇帝远,他的心到底在哪一边,谁又能说得清? 整个南楚的货行和商队都被翻了起来,萧頫也跟着吃挂落,他不耐烦看旁人脸色,有事没事赖在保宁殿,进门也不说话,奔着床边来。 “我给你拿个凳子坐?” 阿芍直起身体看他,见他满身寒气挡了一下,“你去那边。” 萧頫说,“还睡着呢?” “没睡,”帐帘里响起小皇帝的声音,他撩开帘子说,“又没叫你,来做什么?” 阿芍给他搬了张凳子,萧頫大剌剌坐下了,满心烦躁没地方咽,闷闷地说,“侯爷的处理什么时候下?” 现下一切未明,先保住萧广陵才是要紧事,萧璟却很反常地不着急,“小叔回府了?” “嗯。”萧頫说,“正好下诏把府里和军中所有文书人员都扣住,侯爷不怕人查,剩下的神神鬼鬼一查就分明了。” “不急。” “陛下……!” 萧頫就在萧广陵的事上按捺不住,一下子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阿芍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动手,过去拦着人,“有话好好说,陛下刚喝过药。” 萧璟的病情反复,天气渐冷,就断断续续发着烧,他看萧頫跟阿芍拉扯,伸手压住脸前的帘子叫他,“秘书郎。” 萧頫不大高兴地看他。萧璟说,“我就说先不押着小叔,你就这么跳脚,急什么?” “现在不押,等人都通过气跑光了再说?” 萧璟说,“我还托小叔办别的事,现在不敢告诉你了。” 萧頫:“为什么?!” “怕你真冲上来动手,”萧璟抬起脸,他穿得简素,“那也是我的小叔,我就这么薄情?” 萧頫一脸吃瘪的表情,阿芍没忍住笑了笑,又很善解人意,“那么我先出去了,秘书郎跟陛下好好说。” 阿芍合上帘子出门,外头夕阳将近,呼吸都沁出白气,冷得她缩了缩脸,把衣襟拉紧了一些。 她没在宫里挂职,萧璟这样亲近她,让其他人猜测纷纷,不仅不限制她自由出入,反倒处处小心越发尊敬。天子一向思虑周全,又比旁人更温柔。 因此,他那么对晏先生,也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吧。 阿芍很少见萧璟笑,身体不好多半也有心病的缘故,谁都知道他的药在哪,谁也没本事劝天子改变主意。 就是个死局。 阿芍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顺着台阶往下走,夕阳拖在檐角上晃着了她,少女抬手遮住脸,往不远处望了一眼。 随后,她看向遍地洒金的御道,呆愣地站住了。 群~⒋⒊⒗4?整理.?? 4:6:14 五十四 刑部的刘令史觉得天太冷了,冻的他口舌僵硬,只好努力在口腔里呼气,把话说得清楚点, “中书令,请。” 开玩笑,平日根本说不上话,上朝的时候也要隔着七八排才能瞧见的权臣,现在就站在他旁边,按理说,是被他押解着。 换谁谁不慌! 最近朝中事多,但再多也跟刑部无关,几方势力争抢不休,尘埃没有落地,还远不到处理对手余党的时候。刑部都懈怠着,谁知道事不凑巧,近来为了查定安侯通敌之事,整个上京的商行和商队都被翻了个底掉,挨个搜查。 一搜,就搜出事了。商行单子里翻出一张货物单,从定州进上京,货物不详,十分存疑,底下人自然是认不出来,可等所有可疑的单子统一交到了侍郎手里,老爷子一看,脸都白了。 中书令的笔迹。 现在不比当年了,晏钧还在宁安软禁着,谁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想怎么处理他,刑部不敢瞒,带着人去翻了中书令的官邸,顺利找到了两箱没来得及处理的货——两箱要命的重甲碎片。 刑部几位大员愁的头发都要掉。报吧,魏太傅的得意门生,不知道会不会招他不悦;不报吧,天子也不是好糊弄的,迟早也要算账,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一咬牙,事涉谋反,提罪臣上京是正规流程,甚至不必报给天子,横竖等人到了京中,再让皇帝和魏太傅自己去争吧。 况且这谋反之事做得太露骨了,大员们都看得明白,越明白越要装糊涂,顺其自然才是明哲保身。 最后,这倒霉差事就落到了一个小令史身上。 刘令史远远望见保宁殿的檐角,他哆嗦着夹住晏钧的案宗,也不知道是不是冷,“中书令,待会您……您长话短说,宫门下钥前还得出去。” 晏钧没说话,刘令史垂头看他的衣摆,觉得他越走越快,自己快要跟不上了,也不敢出声,抓紧快走几步跟在晏钧身后。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阿芍差点觉得自己眼花,可晏钧确确实实出现在了御道上,深紫朝服衬得身姿修挺,旁边还跟着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官员。 少女来不及感怀自己的怀春心事,就快步过去, 第33章 “晏……中书令!你怎么回来了……” 晏钧有点意外地看着她,旋即柔和地笑了笑,“辛苦你了。” “陛下刚喝过药!那个……”眼见晏钧径直往殿中去,阿芍刚开口又想起不合时宜,忙道,“二位大人不要惊扰了陛下。” 刘令史当她是女官,很感激地冲阿芍点点头,赶到晏钧身边,“中书令,下官先进去吧。” 他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哪怕十分紧张,小心翼翼跨过门坎,跟着监侍的指引一直走到了纱帘外,跪下道,“陛下——臣刑部令史刘贺,有急件要禀。” 陛下没有一时回话。刘令史偷眼瞧晏钧没跪,忙小声道,“中书令,您现在是待罪之身,也,也得跪着回话……” “什么急件?” 小皇帝的话适时传了出来,他咳了两声,才很轻地说,“怎么是你来禀?” 刘令史不敢说上司坏话,直入主题,“臣是……是来禀中书令晏钧私运重甲一事……” 数重纱帘隔住了里外的视线,许久,萧璟冷声道,“胡说。” 刘令史吓得扣头,“臣不敢!重甲,重甲碎片已经在中书令官邸里搜到了,卷宗已出,那个……” 他舌头发直,咬咬牙豁出去了,“罪臣晏钧也提至上京,事关国体,陈请陛下亲审!” 晏钧回京了——那是什么意思? 萧璟倏然睁大了眼,片刻后,他抬起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掌心湿漉漉地沾了水泽。 “滚出去。”他盯着手心的湿润,声音发哑,又扬起声音道,“都滚出去!” 听到外间稀里哗啦的动静,他还嫌不够,踉跄着从床上起来,拿过外袍往身上套,手却抖得厉害,半点扣不上纽袢。 他输了。 思虑周全出其不意,他想不到晏钧能有这么一手防备,更想不到他敢借谋反回京,先前做的种种不仅没有留住晏钧,反而让他多加一条罪名。萧璟胸口憋闷,压着咳嗽却让喝过的药返上来,他不肯吐,勉强捂着嘴,人几乎要站不住。 身后的纱帘被撩开了,晏钧走进来,将萧璟抓在怀里。 “吐了。” 他拿开小皇帝的手,对方跟他僵持,垂着眼睛不肯看他,晏钧捧住他的脸,又重复一遍,“吐了,快点。” 萧璟湿漉漉的睫羽颤动,他张开口,把一口药吐在晏钧手心里,随即呛咳起来,别过头去想要忍着。 晏钧搂着人,那种难得的实感重新回到了心里,可萧璟太瘦了,抱在怀里伶伶硌手,又让他不大高兴,圈住小皇帝从桌子上拿了块帕子擦手,头也不抬。 萧璟要开口,又想咳,整个人抖成一团,眼看着剩下那点药也要吐出来,晏钧就着抱人的姿势给他顺气,“再哭,待会还得把药重喝一遍。” 小皇帝不要他,努力挤出几个字,“滚出去……” 晏钧不理会他,拍顺了气看小皇帝不再想吐,才带他坐到榻上,只这一点就比萧頫强太多,秘书郎没有经验,看别人不舒服自己先慌了,折腾来折腾去把人弄得更难受。 但是天子就要萧頫,他想叫人,“让阿頫来……” “叫,你让所有人都进来,”晏钧面不改色,擦完手去脱他胡乱穿上的外衫,“罪臣不敬天子,罪加一等,正好把我带去刑部过堂。” “……” 萧璟含泪的眼瞳瞪着他,他在愤懑中反手揪住晏钧的衣襟,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两个人一起跌进床榻里,晏钧凑得近了,“陛下什么都敢。” 小皇帝气得够呛,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又开始咳,“滚……滚出去……咳咳……” 晏钧拽过靠枕垫高他的上半身,天子的唇瓣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晕红,瞳孔被泪水洗得透亮,凶巴巴地盯着他。 “输了,不高兴了?”晏钧说,“小心眼。” 天子咳得说不出话,两颗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伸手在晏钧身上锤了一下,却被晏钧顺势握住了手,他变本加厉, “本来就要找你算账,你再动手,到时候全都打回来。” 萧璟嘴角下撇。他终于招架不了晏钧接二连三的欺负,憋着的啜泣当场崩溃,撑不住仰起脸哭了。 一个多月来,筛查礼部,压制朝臣,顺利立储,罅隙里送走了简行,不是不觉得累。但小皇帝太想当赢家了,他自觉胜券在握,是以忽略了那些不适和忧思。 总有一个人会让他输,晏钧容让他,可真发起狠来布局,他斗不过。 萧璟输在爱人手上,越发要耍脾气,哭也不要晏钧抱。他推晏钧,然而对方不容挣扎地拥他入怀,控制与安抚并存,一次又一次地亲吻他泪湿的脸颊。 他击破萧璟的底线,消耗他的清醒意志,以相当强硬的姿态逼他放松下来,在日积月累的重压下偷来一次发泄。 萧璟对他的了如指掌毫无办法,他隐忍得太久,一朝溃堤就哭得出声,躲在晏钧怀里浑身发抖,丝毫不顾忌平日的形象,所幸殿里没人,他哭累了把头靠在晏钧肩上,声气很弱地抽噎。 阿芍中途进来一趟,把药和其他东西放在床边就走了,晏钧投了帕子给他擦脸,擦完之后倒水,喂萧璟喝了两口,继续用湿帕子敷在他的额头上。 小皇帝又烧起来了,但晏钧知道他更多的是心病积郁,发泄才是要紧的,有病哭完再治,所以等动静小了,才用手指在他微烫的脸颊上刮了一下,“哭完了没有?” 萧璟脸上的皮肤被泪水泡久了,手指刮上去都有点疼,小皇帝抽噎着,把晏钧的手拽下来,不许他摸。 晏钧说,“我上午从宁安过来,还没吃饭呢,饿死了。” 萧璟摸着他的掌心,上面有缰绳新鲜的勒痕,又有点心疼,小声说,“你……你先吃。” 晏钧也低下脸,问他,“你喝药之前吃东西吗?” 萧璟摸他掌心的手指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晏钧抓住他,“说话。” “……没有。”萧璟低声回答,补充说,“不想吃,没胃口。” 晏钧眸光一沉,“萧、璟。” 小皇帝就怕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咬着嘴唇,终于不情不愿地说,“……我现在吃。” …… 萧璟哭过一场,到了晚上烧得就厉害,是沉疴难愈,也像是积郁之后的爆发,他真真假假地病了这么久,卸下担子的瞬间十分脆弱。 他昏沉地做梦,梦里面看到晏钧走了,他松开心防大病不起,保宁殿外永不会亮起的夜色沉沉,漫过窗棂,渐渐将他吞没。 “哥哥……”他含糊地呓语,睫毛又被浸得湿润。 晏钧阖着眼假寐,闻言低低“嗯”了一声,凑过去试了试萧璟额头的温度,觉得比开始降了不少。 “再睡会吧,哥哥陪你。” 萧璟却被刚才的梦境吓得清醒,他喃喃地说,“你留在这里……不好……” “就说我被你扣在保宁殿里了,”晏钧知道他的心结,吻了下他颤动的眼睫,“不会有人怀疑的。” 萧璟穿着的中衣被沁透了,满背的汗,仍旧不安地皱着眉。晏钧也躺下去,把蜷着的小皇帝圈在自己怀里,萧璟光裸的脚趾踩在他小腿上,熟悉自然的亲昵让彼此都觉得熨帖,晏钧贴着他汗涔涔的额头,轻声道,“想起一句诗。” “什么?” “一首酬答诗,他写,”晏钧抱紧天子,抚摸他后脑的墨发,“我今因病魂颠倒……” “……唯梦闲人不梦君。”萧璟嘀咕,又说,“君是负心人。” “我哪里负心?” “梦里。” 晏钧胸膛震动,轻轻笑了起来,两个人靠得近,他的声音也放得很轻,“再吃几天药,很快就不难受了。” 萧璟眼也没睁,仰起脸蹭他下巴,两个人交换了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病好了还打我吗?” “之前就警告过你别作死,”晏钧的指滑下去,天子腰侧到臀腿的弧线惊险,是消瘦的证明,他缓缓按着那里紧绷的肌肉,“说了要让你后悔,还能赖掉吗?” 萧璟小猫一样在晏钧掌下舒展了身体,他听见恐吓,却反倒安稳地将脸埋进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他把自己交给晏钧,是不设防的默认。 群~⒋⒊⒗4?整理.?? 4:6:1 五十五 晏钧不能留太久,他夜宿保宁殿已经是极限,到了早上,就有刑部的人来接他。 他不想吵醒萧璟,自己换好衣服,和进来的萧頫点了点头,对方也得了消息,并不惊讶,倒是萧璟迷迷糊糊地醒了,拉住晏钧的指, “去哪?” “办事,”晏钧把他的手拿下来,塞进被子里,“让阿頫陪你。” 萧璟眼皮微肿,他退了烧,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盯着晏钧看了一会。 “我会去接你的。”小皇帝说。 晏钧笑笑,在他额头上拂了下,起身离开了。 刑部来的人换了一拨,马车却没往刑部走,逆着朱雀街陆续上朝的官员,径直驶向涧月池。 隔着车帘看不清里头的人,可猜也猜得到是谁,官员们都为之侧目。 如今的晏钧愈发叫人捉摸不透了,在百姓州官眼里,他和辞官的前御史中丞一样,是平白蒙冤的忠直之臣;而小部分知晓内情的官员却关注他私藏重甲的谋反之事,结合此前皇帝明面上的不悦,又得出不一样的推断。但无论如何,晏钧回京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官员们神色各异地盯着马车疾驰而过,蹄声扣响石板的声音哒哒远去。 骤雨初歇,又要开始下了。 晏钧是第二次来这座宅子,霞光初映,涧月池湖面泛着淡淡粼光,他走到湖畔,老太傅正临水垂钓,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老师,用过饭了吗?”晏钧拿了张小凳子坐下,把面前沉下的钓竿提起来,就有侍从过去取鱼,“若是觉得困倦,不如回去再休息一会。” 魏自秋眼也不睁,“等你,不困。” 晏钧低声,“让老师担心了。” “担心什么?”魏自秋的神情相当悠闲,显然这座宅子很合他的意,“这点小事你若办不到,倒还真是我教的不好了。” 晏钧于是不再说话,他在初生的旭日里侧过脸,指尖抚上青竹的钓竿,他的神情静定温润,看不见长途奔波的疲惫。 “对了,去瞧瞧小师弟,”魏自秋开口,“我是教不动了,多劳你替我分分忧。” “学生不敢。” 老太傅笑了起来,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多大的孩子,还要撒娇,让你师弟看了怎么像话。” 晏钧闻声回头,小厅里站着一个男孩,十一二岁,捧着一个小鱼篓站在角落里,他很不适应宽大的亲王服制,袖口拖在竹篾上,走过来行礼, “太傅……” 他看了一眼晏钧,面不改色地颔首,“中书令。” 储君,新帝,南楚现下最要紧的存在。握住了他,就是握紧了南楚的江山,他可能成为下一个萧定衡,或是,另一个萧璟。晏钧望着将来的储君,“叫什么?” “萧允城。” 宗室子的老家远在东南边陲,眼睛里也像装着汹涌海涛,他没有对晏钧的出现做什么表示,也不对自己置身此处表示任何意见,但明明白白的就是让人知道,他不高兴。 他姓萧,皇城里的那个才是他近旁唯一的亲人,半大的孩子爱憎最分明,他讨厌魏自秋,连带讨厌出现在涧月池边的晏钧,这也是好事,至少新储君看起来不像先帝那么好脾气。 晏钧不担心他固执难训,萧璟比他柔,也比他狠绝,有得是磋磨储君的法子。 “殿下有自己的先生,太傅,想来也学过许多道理,” 他缓声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问臣。” 萧允城轻轻地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顶回去,“不敢称殿下。师兄可别害我。” 这脾气,怪不得让魏自秋头痛,老爷子毕竟年纪大了,一天天被他折腾得怕是要折寿,晏钧但笑不语,他起身对新储君道,“师弟的功课就让我代老师过目,请吧。” 萧允城不大情愿,抱着鱼篓一时没动,就这么一耽搁,三个人都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 “太傅!”来人是门厅里魏自秋的亲信,他快步走进来,待见到晏钧微微一怔,连忙行礼,“中书令和殿下也在。” 魏自秋问,“怎么了?” “定州出事了。”对方低声道,“定安侯萧广陵抗旨不遵,不仅不愿再和上京通报自己的动向,甚至杀了入城的巡官,带走重甲营,现下整个定州城都撤空了一大半。” “……唔,是件大事。” 魏自秋又把眼睛闭上了,靠在小椅子上简短地评了一句。 萧允城却皱起了眉头,他问来人,“这是从哪听来的?再说详细点!” “这……”这话是不能给储君听见的,亲信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躬身去看魏自秋,老太傅却已转过了身子专心钓鱼,不打算理会他们了。” 萧允城:“你倒是说!” “殿下,”晏钧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这不是殿下该操心的……” 话音未落,萧允城相当不客气地推开他的手,“别碰我!” 晏钧示意来人自己下去,他用了点力,近乎强制带着人离开小花厅,萧允城不能反抗他的动作,他和晏钧站到廊下,透过绡纱屏风看到魏自秋招来了人,储君冷冷地看过那头,继而看向晏钧。 “我不明白,”他为了不仰头而退后,目光却上斜,“陛下怎么会如此仁慈。” 晏钧勾唇,“陛下该杀了我?” “至少不是软禁。” 储君丢下这句话,转过身顺着小道兀自走了,再也没看他一眼。 …… “小太子凶得很。” 晚上,晏钧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他在卧房里点燃一盏灯,帮天子擦拭着没干的头发。 萧璟昨晚出了一身汗,不要在保宁殿里洗澡,非要摸到晏钧房里来,窝在他怀里说,“你见了他了?” 晏钧说,“脾气大,不过有点意思。” 萧璟笑了,仰起脸看他,“日后还得仰赖中书令教习东宫。” 晏钧顺手把帐帘放下了,从后拥住天子,“那怕是不行。” “为什么?” 晏钧没有回答。他亲吻天子雪白的耳缘,想着未来的储君和曾经的帝王。他们之间有微妙的相似,萧璟和他们都不一样,他不属于天家,更想不出哪里适合他,或许真的只有虚无缥缈的三山十洲可以承载。 他低声问,“听过什么修仙炼丹的故事吗?” “那不都是些骗人的……”天子无知无觉,十分疑惑地回答,“长策哥哥,你今天好奇怪。” 或许吧,他是有点奇怪。晏钧把这个话题揭过,他继续问,“我没想到你让定安侯做到这个地步,泽行没跟你翻脸吗?” 先前两边都能联系到萧广陵,叫他放出通敌的消息引魏自秋出手是两个人不谋而合的想法,但晏钧没想到萧璟比他想得更狠,“边境乱成这样,上京也不能坐视不理,你是想让我去巡边?” “不,”萧璟翻身,伸臂搂住他的脖颈,“我去。” 晏钧蹙起眉。 “好不容易回了京,老太傅不会让你走的,”萧璟大病初愈,懒洋洋地赖在他身上,说话也软,“但有了储君,想必我就碍眼了,得千方百计地打发出去。” 晏钧顺势握住他的腰,沉默了一会,他说,“陛下亲征,太子监国也是常事。” “是啊,”萧璟蹭着晏钧脖颈,微阖的眼尾弧度上挑,“正常人都会这么想。” 晏钧道,“在场有正常人吗?” 萧璟噗地笑了,他带着狡黠的笑意向晏钧讨来一个吻,压他倒在床榻里,带着水汽的墨发散了一背。 晏钧抬高他的脸,十八岁的少年已经很有侵略性,不敢想象十余年光阴促他长成一个青年,又该是怎样的俊美凶狠。 这种无端的联想让人兴奋,他逼迫天子献祭似的交出唇齿咽喉,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分别良久,只是简单的亲吻抚摸就足以勾起难以浇灭的渴望。 可天子气喘吁吁地停住了,他捂着晏钧的嘴,“你就是故意的,刚才问你的问题呢?” 晏钧拿下他的手,“陛下不是要我修起居注,人都不在上京,怎么教导东宫?” “不对,”萧璟压低了声音,半点也不信,“你到底什么打算?不能告诉我吗?” “陛下在宁安的时候,也没告诉我啊。”晏钧慢条斯理地算账,他比天子坦荡,摆明了不告诉他,“别问,我不说。” “……” 萧璟伸手下去撩开他的中衣,恨恨地在晏钧腰侧捏了一把,晏钧“嘶”了一声,“萧照棠,你……” 第34章 话没说完,萧璟换了个边又捏一下,晏钧翻身把他拉下来,两个人在被子里滚成一团,萧璟躲他的手躲得直笑,末了又仰头吻他。 天子还是体弱,久病留下的痕迹一时无法消退,但恹恹的容色褪得干净,晏钧身上的气息中和他天性里的沉冷,悬着一只警醒的铃,让他不至于彻底坠入不见天日的帝王心术中。 他差点就回不了头了。 萧璟还在笑,但眼眶里蓄起了泪,他抱住晏钧的肩。 “长策哥哥。”他喃喃地说,“……你不要哭。” 晏钧忽的一怔,他立刻明白萧璟的异常源于哪里——从那天亲密之后他就变得过分歉疚,甚至不惜把自己软禁在宁安,引导魏自秋替他洗清官声。 “阿盈跟你说了什么?” 萧璟摇头,他小声,“不怪她。” 晏钧摸他湿润的脸颊,萧璟依然无法自宽,他不敢看晏钧,片刻又哽咽着,“长策哥哥,是我不好。” “你是有坏毛病,”晏钧搂紧他,“从以前就这样,自己猜,靠别人猜,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萧璟无可辩驳,眼眶里湿濛濛的雾几乎要漫出来,“……对不起。” 委屈巴巴的,看得人心里发软。 晏钧向来情绪稳定,仅有的几次失态都是因为萧璟,刚才话说得漂亮,这会就有点尴尬起来,更何况萧璟的身世他从不打算说。 “说不在意官声,那是假的,但也没那么重要到那个地步。” 他微微侧过脸,温润眉眼覆上一层光影,掩盖了那点不自在,“哭……咳,是哭了,那是因为心疼你罢了。” 晏钧在剖白的话里耳垂发烫,他既是长兄,又是个从不示弱的性格,忽而在心上人面前承认自己哭过,简直要他的命,说完立刻想扶额,“我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放在心上,连这个话也一样,听到没有?” 他抬手,萧璟顺势跌在他的胸膛上,陷落得更深一点。天子揪着他的衣衫,他明明说知道了,又埋首下去,在暖热亲昵的姿势里啜泣难止。 “长策哥哥……” “嗯,知道,”晏钧吻萧璟的发顶,湿润水汽里含着一缕茉莉香,清甜干净,他低声道,“我也喜欢你。” 群~⒋⒊⒗4?整理.?? 4:6: 五十六 萧璟正襟危坐,这是他病后第一次早朝,年轻的帝王放眼望下去,从各色朝服划分的整齐区域里看出了高高低低的不同——低的,是他亲自按下的心腹;余下是亟待收割的草禾,昂首出头,正是得意时。 “陛下,定安侯叛国一事刻不容缓,需早做决断!” “陛下,依臣之见,储君已立,还该早日入主东宫才是。” “臣附议!” 萧璟轻咳两声,从旁边人手上拿过奏疏,“知道了。” 他随口敷衍,底下朝臣们不答应,一个官员出来跪下, “纵然定安侯是萧氏宗亲,此刻也不宜心软!还需先行搜捕叛臣,再做安排!” 萧璟说,“那么就从北边的府军拨人去,先稳住定州再说。” 官员回他,“定州已撤空大半,向戈壁的一面没有守备,再加上不知藏在哪里的重甲营,怕北府军力有不逮,若是输了,只怕更伤士气。” 天子不悦地眯起了眼,“这意思是,非得我亲征不可?” “不可,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么能以身赴险!” “天子守国门,如此危难之际,唯有陛下方能稳住军心!” 底下人吵成一团,原先在保宁殿还怕失礼,如今算是光明正大,红白脸轮换着唱,有意无意将萧璟丢在了脑后。 萧璟听他们吵,许久才道,“朕久病初愈,看来是不遂某些人的心了。” “臣不敢!”那官员也跪下,“臣有一请,陛下可令刑部速审中书令一案,若中书令果有谋反之心,便可令他戴罪立功,若没有,也可奉旨巡边,替陛下分忧。” 绕了一圈还是想让晏钧重新回到朝堂上来,宗室不顺,储君新立,晏钧手底下是半个朝堂,要在添上一笔平边之功,真想坐这御座怕也做得到,萧璟把手拢在袖里,他昨晚被晏钧折腾了几回,这下坐着还真是不舒服。他冷声,一脸受不得激的模样, “在场都是南楚的肱股,怎么非要指望一个罪臣?” 殿中哗啦啦都跪下了。都知道萧广陵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也存着心要推萧璟离京,朝臣们不主动说话,就那么静默地跪了一地。 萧璟冷笑,他有耐心跟他们耗,也不吝于让他们多吃点苦头,他吊着朝臣们,以便让他们觉得天子最后的屈服更有意义。 * 萧頫站在廊檐下,他抱着胳膊,因为天冷,长睫毛挂上霜,表情比天气还凉。阿芍从殿后转出来,眼睛红红地行了个礼,就要往屋子里去。 “哭什么?” 他叫住对方。 阿芍摇摇头不肯说,怀里的小暖兜里温着萧璟的药,“我先进去了。” 萧頫问她,“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上回聊完事,做秘书郎的就被天子搁置起来了,他很久没得诏,堵也堵不见萧璟,摸着口袋里的信纸,愈发烦躁,“我不管了,我就进殿等,看陛下怎么躲。” “我躲什么了?” 萧璟从背后接了一句,他从观文殿回来,半张脸埋在白绒绒的氅衣毛领里,打发身后人都走,“你怎么不干脆去朝上闹?” 秘书郎跟他钻进殿里,“那我不真成叛臣了。” 萧璟微挑的眼尾瞥他一下,把大氅随手搁住,走进书房去了。 “侯爷的事……”萧頫耐不住,主动开口。 “闹得不像话,已定了北府军去定州驻兵了,”萧璟淡淡地说,“连明州也要换北府的人接管。” 萧頫:“那侯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真要逼他进戈壁?”萧頫急了,“定州开始下雪了,你这是拿他和重甲营的命在赌!” 萧璟拿过药碗吹了两下,仰头一口喝完,苦得眉头蹙起,“阿頫,我不是拿小叔在赌。再下两场雪,东拓人就要反扑,一旦过了椤河,那就再也堵不住了。” 他说的格外淡定,萧頫觉得齿冷,“你知道还这么做? 这可是灭国的事。” “不除掉朝中那些东西,一样要灭国,”萧璟似笑非笑,“除非我现在就把天下让给长策哥哥去坐,你说呢?” 萧頫道,“……长策会要吗?何况我觉得你也并不想要。” 萧璟撑住脸看着小堂兄,他弯起唇角,“总要对得起爹爹呀,我毕竟姓萧。” 秘书郎不讲话了,片刻,他捡了张凳子坐在天子身边,“没有好彩头,只怕魏自秋不愿意亲自下场。” “亲征巡边,我已经同意了。”萧璟也靠近了他,那是隐晦的亲近,“但阿頫,我和你,只能去一个。” 萧頫抬起脸。他细细品着话里的意思,眼瞳在柔和光线下渐趋碧色,天子坦然和堂兄对视,像看住一匹蓄势待发的狼崽子。 “上京也该下雪了,”萧璟的指尖摩挲药碗边沿,皮肤比瓷玉更白,“阿頫,回定州去吧。” 秘书郎伸手,捏住天子清瘦的手腕,他说,“陛下会放我走吗?” 萧璟漂亮的眼瞳弯起,他像那夜大营中一样天真又镇定,反手越过他的手臂,从秘书郎的口袋里掏出远来的密信,“阿頫,你这样,我怕得很啊。” * 初雪落地那天,晏钧按时去涧月池边见魏自秋。 他是戴罪之身,不能上朝,但主位下第一张交椅仍是他的,晏钧坐着听其他人谈朝堂中的事,魏自秋不怎么露面,是故意把机会和风险一同交给了最得意的门生。老太傅来势汹汹,却默不作声地给自己留下退路,他从不肯做孤注一掷的事。 “这么说,陛下亲征的日子已经定了?” 晏钧背靠窗户,外头是飘散的雪片,他听完话才缓声道,“定安侯真是能藏。” “怕是要备后手,”一个大员道,“今年这么冷,东拓人要是南下,定州那点守备估计抵挡不住。” 此时从上京出发,到了定州正是风雪最大的时候,没有重甲骑兵的阻隔,东拓人的弯刀随时可能出现在定州的大街小巷,可在场的七八个朝臣,都默契地没有谈陛下亲临定州的事。停了一会,另一个人说,“不知道明州的城防守备怎么样,可千万别让蛮子过了椤河。” “若是定安侯真的跟东拓搭上线了,明州怕是……” 宅邸中养着几只猫儿,天一冷就到处找暖和的地方窝着,有一只最受主人宠爱的就钻进了厅内,四处转了一圈,跳到了晏钧的腿上。前爪扒住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晏钧伸手摸了下它的脑袋,或许想起了谁,唇边泛起淡淡的笑意。 “怕什么,”他任由白猫咬着手指没轻没重地玩闹,开口道,“东拓一共六个部族,真要顺利打下定州,怕是光分赃就要内讧好一阵,说不准要耗到开春,足够明州筑工事屯兵了。” “可万一他们贪心不足,想要一鼓作气……” “在坐都是同砚,为一点小事尚且争论不休,难道六部的首领就是一条心吗?” 晏钧笑意浅淡,他逗弄着猫咪,“东拓的战线拉不了那么长,要过椤河彻底南下,就要舍弃草原和牛羊,不是每个人都下得了决心的。” 他说话的时候也没抬头,但一开口,厅中却为之一静,晏钧像极了自己的老师,姿态闲淡,声气不高,说过的话却从不容人置疑。 “哎,对了,长策你的案子怎么审了这么久?”许久,钱尚书开口,他换了个话题,“刑部那头没给消息吗?” 晏钧笑笑,“陛下不让审,为难尚书也没什么用。” 钱尚书说,“那好办啊,等陛下亲征之前讨个口谕,这么赋闲也不是办法……” 外头忽而有梅枝响,像是积雪压塌了枝干,有人顺势向外一望,脸色顿时大变,“怎么回事?” 钱尚书本来就胖,冬衣一裹像只粽子行动不便,撑着扶手转头看去,“什么……哎哟,怎么烧起来了?!” 宅邸沿湖而建造的细长,离他们最近的那座小花厅无端燃起了火,火势见风愈长,细雪里越拔越高,顺着走廊就往这座屋子里来。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忙着向外退去,有人喊,“老师在那里吗?” “不在不在!”钱尚书满头大汗,颠颠地说,“幸好老师今日嫌冷没在那里垂钓!我叫人去接了!” “我也去吧。”晏钧最后一个出厅,他抱着那只白猫,侧头望了望不远处的火苗,“别吓着老师,我去看看更好。” 这场火来得蹊跷,冬天干冷不假,可宅子又没有朽坏,不用火油可烧不起来。晏钧逆着人流往宅邸中心走,他大概有了人选,想了想就觉得很有道理,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事也只有萧家人做得出来。 一群疯子。 晏钧走到廊庑的尽头,临湖的卧房门口站着他的老师。 “长策,”魏自秋也被火势惊得猝不及防,身边只有两个随侍的婢女,连氅衣都没有穿,“怎么回事?” 怀里的猫咪开始不安分,雪白的耳朵向后折去,尾巴蓬松起来,竖起来的时候蹭着晏钧的脸颊,又惊惧地退开。它像害怕连天的火势,更像害怕抱着它的这个人。 风挟细雪沾在晏钧身上,他的神色淡漠,看着面前的老人,半天没有说话。 魏自秋迟疑地站住了脚,第一次看到自己学生毫不掩饰的冰冷表情,和那下头隐晦不明的杀意。 他长大了。或许不再需要仰人鼻息,天子让他低头,他就可以除掉天子,那自己呢?老太傅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老迈,他垂垂老矣,精神不济,如果在这样的意外里死去,也不会有人怀疑。 这场火未必是天子所为,说不定……是他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学生呢。 “长策……”短暂止步之后,他重新上前,声音比往常更亲切,“其他人都走了?” “是。” “哦,安全就好,”魏自秋凑近了一点,他不愿看两侧的湖水,想往前走,可是晏钧不挪步,“想必是天子或是秘书郎所为……不过无妨,就算萧頫要动手也晚了,陛下喝了那么久的药,想必也快见效了,到时候储君即位,你自然还是权柄在握。” 晏钧眸光深黑,他轻声,“……陛下的药?” “都说了,老师要送你通达坦途,”魏自秋轻叹口气,“此事隐秘,自然要做两手准备,长策啊,性子别那么急,以后的路还长着呐……” 他说着,抬起手去接猫咪,白猫滚圆的眼睛盯着他看,末了喵呜一声,挣脱晏钧的怀抱跳向了主人,身体温热,皮毛柔软。 晏钧垂下眼睫,他静默了一会,脱下自己的氅衣披在魏自秋身上,语声终于放缓, “老师说的是。” 群~⒋⒊⒗4?整理.?? 4:6: 五十七 火烧尽了落成未久的宅邸,涧月池水因此浑浊了起来,浮灰夹着渣滓引来池底游鱼,放眼望去,水面上全是一张一合的鱼嘴。 始作俑者明显得不需要猜疑,定安侯的世子转脸就在保宁殿和皇帝翻了脸,将天子寝殿摔得一团糟,险些伤了天子。 朝臣们被急召入宫,观文殿里站着各位大员,兰台署的长官须发皆白,颤巍巍跪下回话, “秘书郎半月前就递了辞呈乞请回乡,因着陛下没有批允,秘书郎已经在同下官理论多次了……” “他父亲是叛臣,怎么能放他走!” “不错,不将他押到内狱已是看在定州一脉多年忠君的面子上了,怎么能……” “臣倒觉得,不如放秘书郎离京。”人群里却有一个官员开口,他望了望一旁的魏自秋,转而道,“如今他连放火烧宅的事也做得出来,谁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留在上京徒增祸患。” 那原本就是昨天宅邸中的一位,他受了惊,更担心下一个被害的是他,因此极力劝说天子放走萧頫,“秘书郎既然能纵人放火,宫外必有党羽,就算此刻陛下押住了他怕也无济于事。” 放走萧頫,头疼的其实只有将要亲征的天子,于上京有利无害,有人会意跟着应和道,“正是,定州一脉都是行伍出身,一旦血性上头,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萧璟捏着眉心,他不作声,像是极为疲惫。 魏自秋今日也被请来了观文殿,他坐在角落里,拢着袖子似睡非睡,仿佛彻底的旁观者。 “太傅怎么看?” 魏自秋睁眼,身旁的储君正侧过身子,灼灼地盯着他。 “陛下不日亲征,要为了他的安危考虑,”魏自秋微微一笑,他犯不着出这个头,“还是押在刑部的好。” 萧允城道,“太傅昨日受罪了,如今不后怕么?” “为人臣子,鞠躬尽瘁罢了。”魏自秋淡淡地说,理了理袖子,“殿下不这么想吗?” “太傅说得是。” 储君弯起唇角,他忽然站起身来,穿过人群走到了殿中。 “陛下,臣也赞成放世子离京,”他抬手行礼,稚气未脱的脸上神情镇定,“跟着崽子方能找到狼王,纵然世子不去见父亲,定安侯难道不担心?总有蛛丝马迹。” 萧璟仍显得有些担忧,“可……” “陛下,臣赞同殿下的说法,”原先那官员顺势接话,催促萧璟,“如今得赶在深冬之前找到定安侯,否则大雪下起来,怕是就麻烦了。” “臣亦然……” 御史台的言官最近一直很沉默,此刻却也站了出来,“臣附议!” 魏自秋忽然觉出了一点微妙,他直起身体,从众人的背后望过去,萧璟清瘦的身影端坐,眉间紧蹙,眼瞳却被秾长的睫羽遮住,叫人看不清其中的光影。 他说,“那么,就放秘书郎离京吧。”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天子在连绵的称赞声中抬起了眼睛,他静静等着声浪退去, “只是如此一来,太为难东宫了,朕心中生愧。” 场中蓦地安静下来,朝臣们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陛下是,什么意思?” 一片静默里,钱尚书拱手,犹疑着,“臣不明白……” “钱尚书有什么不明白的,”萧允城淡淡地回了一句,又行礼,“臣愿代陛下巡视定州。” “殿下!”魏自秋低声喝住他。 钱尚书抖抖索索地开口,“可殿下尚且年幼,去定州十分,十分危险啊……” “东宫虽小,臣属却都是精挑细选的,” 御史中丞打断他,“就如太傅那般,德高望重,不正适合稳定军心,以德服人?” “可……” 第35章 “只是坐镇明州,并不要上前线,况且还有北府军护着,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御史台又一个言官站出来,冷声道,“莫非是东宫臣属中有人不想去,因此推脱殿下年幼?” “放走世子等同于放虎归山,陛下要做捕虎之举,自然要留在上京好运筹帷幄,” 萧允城偏头瞧了自己的老师一眼,笑容里暗含着讥讽,“为人臣子,鞠躬尽瘁,这不是老师刚才教我的么。” 魏自秋捏住扶手前端,他面无表情,半天没有回答。 他就知道萧璟没那么安分!什么退让,什么余力不继,都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连这个储君都是他抛出的饵,绕了一大圈,就为了让他自掘坟墓,引他去定州! “老师,这下可怎么办呀?”众人离了观文殿,钱尚书是个最没主意的,因为蠢,反倒不容易惹魏自秋生气,他追过去低声懊恼,“早知道就不当这什么太傅了……说不准这太子也是个幌子,唉……” “蠢材!若我不当太傅,这就是真储君,” 魏自秋走得很快,他咬牙,“你还不明白吗?怕是连定安侯之事也是个局!” 钱尚书道,“那岂不是没有叛乱之说,也算是好事……” “什么好事!”魏自秋怒极,“皇帝去了当然没有叛乱,我去就不一定了!这帮人都是泼皮无赖,说翻脸就翻脸!” “老师,您消消火,”另一个学生追上来,他扶住魏自秋,“绝不能让您真的去定州,当务之急要先留下储君。” 魏自秋哼了一声,“诏旨今天就拟,怎么来得及。” “他们泼皮无赖,大家就比比谁更不要这份脸面,”那学生显然比钱尚书有胆识,轻声道,“再不济……” 他翻了翻手掌,向下一压。 钱尚书惊惧地张大了嘴。魏自秋睨着对方的动作,表情渐渐平和,看向前方朱红的宫门,“……叫长策来见我。” * 天色将暗。 阿芍将喝药的小碗和银勺都备好,顺便望了望窗外,瞄见了零星的雪片子。 “怕是有场大雪要下呢。”小监侍跟她搭话。 “是啊,”阿芍心事重重,勉强笑了笑,“我去殿里了。” 小监侍问她,“姐姐晚上还回来么?给你留着火。” “嗯,”阿芍盘算着,“大概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话音未落,门扇被人推开了,一个虎贲卫打扮的男人走了进来,小监侍茫然地立起身,“这是药房,不能乱闯……”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虎贲卫的刀刃割破他的喉咙,汹涌的鲜血打湿青白的衣领,小监侍踉跄着捂住喉咙,向前扑在了地上。 阿芍捂住了嘴。 “阿芍,”虎贲卫刀刃滴血,看了看一旁的托盘,“送药去?” 阿芍的眼泪淌下来,她哽咽着,“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虎贲卫掏出一个小瓶,准确地扔到她面前。 “最后一次,”他说,“你就自由了。” 阿芍说,“我不……” 男人大步上前揪住她,她重重撞在门扇上,被按住了头。 “我不!”她忍不住哭出声来,“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别忘了你是从哪里出来的,是谁供你吃喝,”虎贲卫冷笑,掰正她的脸,“你看看外头!” 细雪落得更频繁了,地面覆上一层绒绒的白,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少女看见保宁殿檐下成片的灯笼已被点亮,两殿之间的窄道里却挤满了人,都是监侍打扮,地上有细细成股的深色水流蜿蜒出来,灯光下,是红色的。 少女不可遏制地抖了起来。 “阿芍,你是有功的人,”虎贲卫的声音变得轻柔,他诱哄着少女,“也不要你做什么,你拿着药进了殿里,递给中书令——中书令你认得吗?你一定认得。递给他,你就可以走了……” 阿芍被抵在门扇上,眼泪像是被窗槅冻住了,她睁大红肿的杏眼,耳畔的声音高高低低,她梦游似的端起了托盘,药壶是虎贲卫放上来的,好重,她手腕发抖,被推搡着走进了风雪里。 “阿芍……阿芍姑娘!” 这场动乱来得相当克制且安静,虎贲卫中的桩子埋了很多年,猝然暴起,整个宫城都没有反应过来,崔忠承被按在廊下,看见一双浅蓝色的绣鞋从眼前过,他嘶喊起来,“阿芍姑娘!救救陛下!” 没有人答话,他背上挨了一刀鞘,整个人趴伏下去。 蓝绣鞋走远了。 “姑娘啊……” 大监老泪纵横,“陛下,陛下……” 晏钧踩着满地积雪,黑色氅衣内露出浓紫衣衫,玉带莹然生辉,在虎贲卫的跟随下走上台阶。 “吵什么,”他英挺眉眼拢着光,玉石一样冰冷,扫了眼站在门口的大监和阿芍,“你怎么在这?” 阿芍抬起头,男人的神情漠然,明明认得她,又像根本没放在心上。 “中书令……”她喉咙发紧,攥着托盘说不出话。 “把东西拿走。” 晏钧十分平淡地转过头去,身后的虎贲卫接走了她的托盘,对阿芍说,“你回去吧。” 阿芍为晏钧的陌生害怕起来,一些本该笃定的信念开始动摇,她不想给,但对方硬生生拽过了托盘,几乎将她推倒在地。 “中书令!”她喊,唇瓣苍白发抖,“求你……” 虎贲卫撩开保宁殿的暖帘,龙涎的香气散了出来,晏钧低下脸进门,一眼也没有看她。 群~⒋⒊⒗4?整理.?? 4:6:6 五十八 殿中地笼烧得暖,萧允城被按在地上,身上的大红朝服揉皱了,半大孩子满脸的汗,发髻散的不像话。 “晏钧!” 他咬牙,手臂被别在背后,“你怎么敢!” 萧璟立在窗边,外面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他的脸上,天子睫羽上挑着碎光,看得很专注。 托盘被放下了,小勺滑动撞在瓷碗上,一声脆响。 “陛下,”晏钧解开大氅,“臣来陈情。” “你有何情可陈!逼宫谋反,还有脸称臣?” 萧允城怒极,他竟然挣脱了虎贲卫的束缚,踉跄起身来抓晏钧,晏钧略退一步躲开他,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储君极其狼狈地跌在了地上。 “我教殿下一课,” 晏钧面无表情地垂目,他的靴尖踩在储君肩头,雪水浸湿大红衣料,“俯仰由人的时候不要张狂,请殿下牢牢记住此刻的感受,永远别忘。” “你别动他,”萧璟忽然开口制止他,“他是东宫,伤着了对你们也不好。” 晏钧勾起唇角,他吩咐身后的虎贲卫,“带殿下出去,别让他受了风寒。” “叫所有人都撤出去,”萧璟转过身,面色沉冷,“我嫌吵。” 天子是穷途末路困守围城,要面子也要尊严,看着又那么小,像储君的兄弟,虎贲卫无谓找这点场子,晏钧没拦,他们就依言提起萧允城,全都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彼此,静得落针可闻,天子的神情显得安静,片刻,他走近了,微仰起脸看着晏钧。 “我赢了。” 晏钧眸光微亮,他注视着天子,缓声道, “陛下赢了。” 萧璟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亲吻在某种程度上是争夺,天子的不肯退让从朝堂延伸到床笫,他熟稔地索求,贪婪地撬开对方的唇齿。晏钧搂住他的腰把人抬高,迫使天子踮起一点脚,彼此贴合得更加紧密。 他很快将萧璟吻得微喘,捏着天子精巧的下巴,晏钧看不出衰弱的兆头,“你的药有问题。” “阿芍说过了,有人用宁安的父母逼她下毒,”萧璟唇瓣湿润,他被抵在书案边,“药和人都无虞了,只有太医院的人还没动。” 怪不得阿芍是那个反应。 晏钧眼瞳深沉,带点难以察觉的懊悔,“我被魏自秋吓住了。” “是你不信我。” 萧璟一点亏都不吃,把前段时间晏钧说他的话还回去,“问过我吗?自己乱猜。” “那告诉我,陛下是不是从没打算让谁去巡边?萧广陵根本没走,”两个人耳鬓厮磨的距离,晏钧的声音很轻,“……他把重甲营带来了上京。” “只有一部分,上京可养不起那么多骑兵。” 萧璟狡黠地笑,勾住他的衣襟,“中书令是为谁问的?” 晏钧语意不明,“为天下。” 天子已经被他抱在了书案上,烛火愈发暗淡,萧璟向后的时候碰倒了砚台,指尖蘸到一抹浓丽的朱砂。 “天下有什么意思,”他将那抹殷红压在晏钧下唇,居高临下,“要我。” 晏钧重又吻住了他。厮磨间朱砂化尽了,分不清是谁吞咽得更多,萧璟瞳孔里蒙上一层雾气,眼尾泛起氤氲的红,他伸手去挑晏钧的袢纽。 “允城……要恨死你了,嗯……” 进出的力度显得深重,萧璟仰头,是被身后的人扣住咽喉。晏钧把他抵在座椅上,跪坐的姿势无法挣脱,他被抚摸激出了颤抖。 “他要有恨,才会和你更亲近,”晏钧的指从他带汗的脸颊滑下去,在勃勃跳动的血脉处逡巡,“照棠,你是他的父君。” 这样正经的称呼在此刻暧昧地让天子战栗,他无力反抗,晏钧一言一行都在为他考虑,握着要害,更掐准了行动和筹谋,要自己在他面前只能做萧照棠。 “长策哥哥……”他伏在椅背上,腰软得抬不起来,被一下下的顶撞逼出了眼泪,小声地呻吟,“啊……” 晏钧有更好的视角,他看天子雪白的衬袍浸透了汗,松散着勾出引人遐思的背影,脖颈处汗涔涔的,却偏过头望他,启开唇瓣索吻。 晏钧低下头,在顶弄中握紧对方修长的五指,那手指曾拨弄社稷万民,现在留在他掌中。明天过后,定州铁骑的重甲会踏过朱雀街,天子要割除所有与他离心的臣子,因为草禾冒头,鱼群张口,他甚至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能够肃清朝堂,宫城,乃至天下。 他向来都是赢家,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萧璟很快泄了一回,高潮的快感抽走理智,余韵未绝时的抽插更加难以忍受,他攥紧晏钧的衣袖,咬着嘴唇要哭不哭,眼泪一颗颗掉在椅背上。 晏钧舔吻他的耳尖,“照棠快过生辰了。” “十九岁……”萧璟用手抵着额头,他吃得很深,含糊地啜泣起来,“慢点嗯……呜……” 小皇帝生在雪天里,生辰是在冬日。晏钧忽而想起了什么,须臾,他喃喃地笑了。 “……小混蛋。” 萧璟听不清,他含泪的眼瞳回望,可还没看清男人的脸,就被他重新按了回去。 “什么?” “我说,”晏钧俯下身搂住萧璟,报复性的深顶让天子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陛下是明夜雪压枝。 天子每次亲热都吃亏,晏钧的侵略凶狠而强硬,他整个人都像死过一回,被晏钧抱在怀里按摩着腰和臀腿。 “再等几个时辰小叔就来了,”他汗湿的黑发贴在鬓边,对晏钧道,“你就留在这里,到时候就说魏自秋逼你进宫,等理清了刑部的案子,你照常挂职就好。” 晏钧没有回答,他拔下天子束发的金簪,拿在手里把玩着。 “听到没有。”萧璟拍他一下。 “照棠,”晏钧说,“你自己想想,这套说辞说得过去吗?纵然我倒戈天子,可毕竟是魏自秋一党,你若真让我如常挂职,天家威严何在?” 萧璟说,“那就降职,再不然退居宁安……” “你在放虎归山,照棠。” 萧璟的脸色凝重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是洗不干净的,魏自秋靠着我,总还能有一线生机,”晏钧语气平稳,“况且你已经惊动他了,你和他一样,都只有这一次机会……别放走他。” 天子何其聪慧,心念电转之间就明了他的想法,他要推晏钧,可对方抱得很稳,反而更让他倒向晏钧的怀里。 “你想都别想。”萧璟伸手去抢簪子,“还给我。” 晏钧的神情严肃起来,他收起簪子,顺势握住萧璟的手臂,拉他在自己身上坐正了。 “我没有问你的意见,照棠,”他直截了当地说,“你做了这么多,别告诉我现在想抽身退步。” 萧璟的眼眶红了,他说,“我不要。” 晏钧不再重复之前的话,“所以即使以后只能避着人亲热,十年二十年永远这样,你也不在乎是吗?” 他抬起萧璟的脸,“说话,萧璟。” 萧璟的泪水掉下来,他恨死晏钧了, “你想假死来洗清自己,还想堵死魏自秋金蝉脱壳的后路?可是小叔已经得了信,你赶不上的。” “告诉我他们驻扎在哪。”晏钧道,“现在通知来得及。” “我不,”萧璟发脾气,“我宁愿跟你一起死,也不让你走。” 晏钧就把手放下了,他看着天子晕红的眼尾,过了一会,才不紧不慢地说, “我本来想去定州置办一间宅子,等你来了,每天带你出去玩,跑马,逛集市,或者去其他地方住上一段日子……” 萧璟咬着嘴唇,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既然你只想殉情,我也没什么意见,”晏钧心平气和,“要不趁着现在夜深人静……” “我没有,不要……”萧璟随口发狠,这下被彻底惹哭了,他既慌且乱,啜泣着抱紧晏钧,“呜……你之前……之前说让我后悔……” 晏钧用帕子给萧璟擦眼泪,小皇帝哭得可怜。 “后悔了啊。” “后悔死了,”萧璟的睫毛湿透,他一时无法接受晏钧离开的打算,握着他的手,“我宁愿你打我一顿……呜……” 晏钧觉得他坐在腿上的重量又轻了,心里不舍,还故意逗他,“那我真打了。” 萧璟于是把亵裤褪了,跪坐在他身上。他刚擦拭过腿间的黏腻,但细白的皮肤仍显得湿软,那种不言而喻的邀请让人心软,晏钧扬起手,还真在臀侧狠拍了一记。 “唔……”萧璟吃痛,他小心翼翼地发抖,把声音咬在嘴里。 天子倔起来就是这样,晏钧揉着刚挨过打的地方,软肉上指痕淡红分明,皮肉微烫。 “你看……你走了……”萧璟蹭着他的脸颊,努力说话,“就,就打不到我了……唔。” 他又抖了一下,晏钧抽打臀尖,疼得他腿后绷紧,脚趾蜷缩起来。 “打不到你,你就信马由缰了?”晏钧打一下就顺手揉着,不让淤血凝住,“迟早让你气死。” 萧璟捱着痛,却被最后一句逗笑了,“那你也管不着……啊唔……” 他自己捂住了嘴,声响不敢太大,可疼痛实打实酥麻了腰后,萧璟跪不住了,只能一再躲进晏钧怀里,要他搂紧自己。 “疼死了……”天子的抱怨夹在啜泣里,“哥哥……呜……” 他小狗一样磨蹭晏钧,开口央求他,“你多打几下,陪我过完生辰……好不好?” 晏钧没有回答,他的指尖滑进股缝,伐挞过的穴口还很柔软,臀肉却因为责打而肿热,萧璟身上到处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他完全属于自己,还予取予求,乖得过分。 晏钧的心都要跟着揉碎了,他不舍得离开萧璟,可理智凌驾感情,他明白关键时刻狠下心的道理。 “到时候哥哥给你补过,”晏钧吻萧璟的脸颊,哑声哄他,“时不我待,错过这次所有人的努力都要付之东流。哥哥等着你……” 晏钧也说不出话了,他望着萧璟,上一个十九岁生辰,小皇帝决绝地让自己留在了那天,天子生来那么偏执,爱和恨夹缠不清,他不明白怎样爱人;晏钧教导他,纠正他,好容易有了结果,可这一个十九岁……他还是不能陪他度过。 “抱歉啊,照棠,”他沉默了很久,才勉强笑了笑,“是哥哥……” 萧璟失落地垂下脸。片刻,他捧住晏钧的脸,哽咽里说道,“……你要给我补过生辰。” “好。”晏钧什么都答应。 第36章 “你去定州,肯定……肯定不会赋闲,是要跟着小叔做事吧,”萧璟抽噎,“他给你多少俸薪?有我给的多吗?” 晏钧没想到话题转得这么快,心思还放在哄他身上,条件反射“嗯”了一声。 “小叔自己穷得到处要钱,肯定供不起你。”萧璟继续道,“你买的起宅子吗?” 晏钧愣了愣,很快笑了起来,他捏萧璟的脸,“人还没过门,就查我私房钱?” 萧璟的眼瞳湿润含光,他收敛起伤心的神色,“我娶你啊,怎么好用你的嫁妆。” 晏钧又想拍他,手落到臀肉上变成揉捏,按得小皇帝轻声呜咽,抱住他的肩,“买大一点,要养猎犬和猫……” “小混蛋。” 晏钧一把把人拉下来,忍不住吻他。 群~⒋⒊⒗4?整理.?? 4:6: 五十九 卯正时分,晏钧回到了钱尚书的旧宅。 几位大员穿着朝服,等晏钧从门口进来,都不约而同地看过去。 晏钧肩上沾着雪,风大,伞遮不住,他笼袖进屋里。 “回来了。”魏自秋不像其他人忐忑,就焦躁也不能表露。 晏钧随手将冠帽摘下来,拍掉上面的积雪,“回来了。” 在场的人都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钱尚书上前握住他的手,“长策辛苦了,快去歇歇吧。” 魏自秋却说,“宫里还有多少人?” “几乎都留下了,”晏钧平平淡淡地回答,“等今天早朝结束再撤回来,不急。” 天子薨逝要发丧,那是件大麻烦,没人愿意这么做,一直送进去的药也下得不狠,要得就是小皇帝重病不起,钱尚书道,“那今日早朝……” 晏钧把拔下的那支金簪丢到地上,那时多么亲昵,现在就有多冷酷,“陛下旧病复发,主事的还是我。” 魏自秋掀起眼皮看学生们说话,晏钧在这群门生里也显得出众,自己的眼光从不出错。 “长策,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他轻松地叹了口气,“老啦,该放手了。” 晏钧终于成了他想要的人,手握重权,却终归要彻底顺服自己——至于杀心?他不会欺侮一个已然交接权力的老者,更何况这个老者手里还握着他的把柄。 玉石俱焚,他犯不上。 “老师要回去吗?” 魏自秋怡然地笑,“养老去啊。” “老师可不能走,” 晏钧转过脸,他走向魏自秋,蹲下身仰视着恩师,“您得留下来。” 魏自秋没有答言。他明明是居高临下,却从顺服的学生眼中捕捉到一缕寒意,那寒意不甚分明,却顺着脊骨往上,一直蔓延到眼耳口鼻。 老太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 * 朝堂的争斗兵不血刃,掩藏暴力的是不动声色的拉扯,有时候比交战更考心性,谁豁得出去,谁忍得住不贪,谁才能做最大的得利者。 魏自秋输在太贪了。天资卓越的人往往都有傲气,他历经三朝屹立不倒,甚至摆弄过高高在上的天子,这种有过实绩的傲气更为可怕,它让你胜券在握,也让你跌得爬不起来。 他看人很准,准得过了头。 从官邸中传出的消息彻底掀翻了暗流涌动的上京,中书令无端身故,几乎在同时,消失已久的定州铁骑踩过朱雀街,精铁面盔在烈阳白雪下泛着生冷的光。 太傅逼门生叛国的消息在坊间疯传,魏自秋被铁骑拉扯上车辇,轿帘放下的一刻,老太傅想笑,他甚至准备好假死的药物用以脱身,可晏钧连这个机会都不留给他。 他的得意门生比他狠,比他更豁得出去。 通达坦途,权倾朝野,自己准备一切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原来晏钧从来都瞧不上。 他到底要什么?到底有什么比整个南楚江山还贵重? 老太傅远望宫城中积雪的檐角,琉璃瓦耀目,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又在一瞬间,滞住了呼吸。 他走不了了。 萧广陵像前次一样纵马入宫,身后跟着萧頫,他将面盔摘下,见皇帝已在保宁殿前等他,地砖上的雪混着血水都被清理干净,廊下的灯笼随风飘摆,安宁得瞧不出前夜的端倪。 “秘书郎也给你带回来了,这下你可欠我不少,”定安侯一语双关,从马上高高地看下去,语气带调笑,“今年多拨点款,啊?” 萧璟仰起脸,“侯爷遣人常来,朕会拨的。” 萧广陵用马鞭空抽了他一下,笑骂,“连你小叔的便宜也占,欠揍。” 萧頫已经下马,他重甲未脱,随手将臂弩解了。 “陛下,”他走近了,向萧璟行礼,“虽然早朝的时辰过了,臣子们还是很想见您。” 萧璟颔首,他没有再发话,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朝着既定的目标走下去就够了。 他理好衣袍,径直向御道走去。 “阿璟!”萧广陵在他背后,忽然道,“雪已扫尽,陛下慢行。” 年轻的帝王回头看他。 萧广陵笑得很开,“有人托我传话的。” 萧璟抿起唇角,他很快转过脸去,眼瞳映着日光褪尽了湿濛,粲然生辉。 …… 定州的春天一向来得晚,本就是在戈壁上抢出的一片绿洲,又不种粮食,这几年开了互市之后,不少域外花木在定州流行起来,都是花哨的品种,一个比一个妖娆艳丽。 晏钧窗前种着棵石榴树,叶子还没葱茏,大红的花已经开了满枝,引得家里的猫特别不安分,有事没事勾树枝玩,把书桌踩得一团乱。 “这几个月账目是谁做的?”他随手把猫拨开,眉头蹙起,“叫他自己看看,先前做成什么样,他做得什么样?” “上京那头要看历年互市的账目,近来行商又是旺季,实在忙不过来……” 来人小声回话,晏先生来路不明,但管事相当利落,又比侯爷细,前几年还有不服的,吃了几次亏也没人敢造次了,苦着脸说,“先生,您说新帝登基,干嘛非要先盯着咱们啊,互市一年也得不了多少钱。” “互市不为赚钱,但只看账目就瞧得出边关安稳与否,陛下是想在其他地方效仿着做,” 晏钧和缓了语气,边境八年,磨出他更内敛的气度,说话不容置疑, “其他事先放一放,这几日辛苦一点,过后侯爷有赏。” 对方答应着退下去了,被他按在桌上的猫又钻了出来,竖起尾巴在他手边蹭来蹭去。晏钧怕它踩到墨,赶紧把砚台盖上了,“雪奴,下去。” “喵——” 雪奴是鸳鸯眼白猫,长得很胖,腮发得圆滚滚,歪着脑袋嗲里嗲气叫了一声。 “下去,”晏钧完全不解风情,继续赶他,“再这样不许你进书房了。” 猫咪看懂他的手势,走是不愿意走的,它转了个方向,原地起跳,从桌面砸向了晏钧宽大的座椅,实诚的“咚”一声。 “唔!雪奴!” 座椅上有人被砸得闷哼一声,怒道,“你不知道自己有多胖吗?砸死人了!” 雪奴满脸无所谓地踩着脚下的人,继续往晏钧身边贴,没走两步就被举了起来, “你瞧不起我是吧?”那人说,“信不信今晚扣你的肉。” 雪奴后腿不离地,整条猫被拉得老长,使劲挣扎,还要忙着哈他。晏钧烦死了,一手把猫拎出窗外,一手要把腿上的人拖起来。 “养也是你要养,养完又天天打架,”他说,“你们俩都出去。” “我不走,”对方歪着不起来,嗓音倦怠,他在晏钧腿上捱着春困,“账本我看看。” 晏钧拿开他的手,“天家密件,你用什么身份看?” “当然是……嗯,算了。” 青年皮肤很白,眉目是化不开的秾丽,带着不易察觉的锋锐,又懒洋洋地掩住了,“关我什么事。” 晏钧捏着他的指尖,君主退位不久,执笔的薄茧还没褪去,摸起来很明显。萧璟被摩挲的有点痒,睁开眼看他,“……长策。” 晏钧问他,“哥哥呢?” “不叫,”他笑,纤长眼尾挑起一抹弧度,“……床上再叫。” “那你就床上再见我吧,”晏钧拍拍他,“起来,我走了。” 萧璟直起身体,“去哪?” 晏钧不理他,起身走到衣桁边换衣服,没一会就被萧璟堵在了角落,青年眼瞳含光,伸臂勾住他的脖颈。 “去哪?”他轻声,“带上我。” 晏钧顺手抱着他。萧璟二十六岁,像自己预想的那样变得俊美而凶狠,虽然政绩斐然,但漂亮得过了头,某些时候像个耽于享乐的暴君。 “等你会骑北方马了再说。”他抬起暴君的脸,在唇畔随意吻了一下,“我晚上回来。” 萧璟就这么被一个吻哄顺了毛,两个人分别数年,他想想又有点不忿,“你等着吧。” “等着揍你?”晏钧笑了起来,他品着对方色厉内荏的示威,尝到一点雪奴的味道,“有本事别哭。” 萧璟含情生波的眼眸挑衅地看住了晏钧。他没有说话,却如愿勾来一个缱绻的吻,在纠缠间闻见久违的都梁香,清淡沉和。 前尘如烟似海。 他不要再等,他不能再等。 “长策……” “跟我走吧,”晏钧忽而温声,他改了主意,“照棠,我带你走。” 萧璟微笑起来。 “好。” 【END】 群~⒋⒊⒗4?整理.?? 4:6: 【番外】金猊香冷(上) 雪下了一夜,天空仍是铅灰色的,人都很倦,廊下的监侍们缩起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等看见御道上出现的人影才忙不迭地站起来。 “殿下。” “殿下——” 崔忠承已经很老了,不用躬身也佝偻着,他上前阻住了来人的去路,“殿下,陛下见客呢。” “什么客?” 萧允城冷笑一声,“那也算是客?” 他将及弱冠,宫城里的八年没有磋磨掉东宫的体魄,萧允城冒雪行来,连氅衣也不穿。崔忠承拿来布巾替他掸着肩上的雪,东宫犹自怒气未消, “都是骗子方士,一天天就会哄骗陛下!掏走了多少银子,也没见真有什么仙丹!” “殿下消消气,”崔忠承笑呵呵地,又叹气,“陛下也就图个消遣罢了。” 天子有着极其出众的天赋,幼时继位,他没有被朝堂争斗摧折,反倒成了拨弄棋盘的那只手,在四境安定之后,皇帝终于和某些明君一样,理所当然地开始沉迷黄白之术。 朝臣们无话可说——皇帝很难称之为昏君,他没有废弃朝政,相反愈发勤勉,除了上朝几乎哪里也不去。可这样的作为却让人时刻胆颤,天子贪婪而不知餍足,恨不得将整个天下攥进掌心。 他看起来并不像追求长生,或许大监说得没错,那不过只是消耗精力的一种消遣罢了。 保宁殿里很久不燃香了,皇帝讨厌一切打扰安宁的东西,他懒倦地躲在锦绣堆里,往往连一句话也不说。 “陛下,好像有悔意啊。” 萧璟缓缓睁开眼,帐帘拂动,冷却许久的香炉旁坐着一个人,他墨色长发被玉冠束起,冠末垂下雪绡丝带,和宽大的袍袖一样疏散。 “陛下是不是后悔了?” 萧璟坐起来,“啰嗦。” 对方清隽出尘的脸上挂着笑意,他全然不惧面前的君王,“陛下口是心非。” “是吗?”萧璟反倒笑了,他睨着对方,瞳眸里装着不掩饰的冷漠,“沈宵眠,你又来找朕要什么?” 沈宵眠习以为常,他叹气,“要什么?也就拿了点辛苦费,太子都快把我吃了。” 萧璟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东宫声音很大,明摆着骂给沈宵眠听的。 天子从三年前开始召方士入宫,可无论献上什么丹药,都无法使他满意——陛下一言不发。他要所有人猜测他的想法,又从来都语焉不详,到最后,只有看着最像骗子的沈宵眠能合他的意。方士们明里暗里问他要诀,沈宵眠笑着说,他给陛下送了一夜安枕。 方士们都哽住了,他们看看沈宵眠的脸,暗自腹诽,这是自荐枕席的意思吗? 那确实……只有他做得到。 搞了半天,天子不是要丹药,是要人啊。 沈宵眠不以为意,他大大方方出入天子寝殿,没多久,宫里的术士就只剩下了他一个,所有的赏赐也尽数被他装进了口袋。他这人长得好看,贪是贪得要命,来者不拒,有时候还要明着打劫萧璟。 “还有你不敢要的东西?” 萧璟眼看着萧允城大步进来,转过来嗤笑一声,“都说修仙之人不沾红尘,你怎么这样?” “富贵乃烟云化形,”沈宵眠白衣出尘,但特别记仇,他被太子瞪了一眼,马上笑嘻嘻地转过去怼人,“我不是要钱,是要仙途。” 萧允城看他哪哪不顺眼,当着天子的面硬是忍了,借行礼的机会站在两人中间,“陛下。” 天子对谁都不假辞色,唯有储君能让他稍微松快一些,当下露出一点笑意,要他坐在自己身边。萧允城比他还高了,本就不差几岁,这下更像兄弟。 “前几日说要给你立后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 他难得多说几句话,“要有不满意的,就再选。” 萧允城正是为了这事来的,他看了一眼沈宵眠,欲言又止。 萧璟眉目间的冷肃缓和下来,储君做宗室子的时候就很受父母疼爱,有他不曾拥有的热烈朝气,萧璟尽力替他留着这份纯澈,他喜欢萧允城。 “说吧,没关系,”他道,“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储君有点尴尬地偏过脸,轻咳一声,“是……有。就是她父亲官位太低,没上候选名单……” “那就加上,”萧璟说,“她也喜欢你吗?娶吧。” 萧允城没想到这么顺利,羞涩还未褪去,狂喜已经涌上来,他有点怔愣地看着天子,萧璟和他入京那年长得不大一样了,那时候天子自己也只有十八岁,尚有稚气的眉眼沉着矜冷,叫人害怕。 可天子的心是好的,他对自己悉心教养,毫无保留,甚至不介意自己偶尔回旧地看望父母,到了如今,又肯成全自己娶心上人为妻。萧允城感激他,敬爱他,他视天子为长兄,对他报之以挂念和顾惜。那种仰视的角度让他很少能仔仔细细地打量萧璟。 所以萧允城看着天子,忽而觉得恐慌。 他看到死气沉沉,天子一如既往的俊美矜贵,却像烧到尽头的烛,不待风吹,自己就要灭了。 “明日就是陛下的乾元节了,陛下想在晚宴上加些什么?” 萧允城压着心里的起伏,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臣还给陛下备了礼物。” 萧璟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像是刚想起来,“我要过生辰了?” “是啊,陛下二十六岁了,”刚才那些话没能哄陛下展颜,储君更加焦急,他握住天子的手,鼓足了勇气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贝拿出来,“陛下要是允许……明晚臣将她带来见一见您?” 萧璟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他看向光线朦胧的窗槅,在满地清光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宵眠在扶手上枕住手臂,不同于萧允城的纠结,他注视天子的表情,浅淡瞳眸里含着玩味。 * 天子生辰,照例是要普天同庆的,更何况是这样一个贤明的君主,庆祝乾元的典仪从三天前就开始,民间把它当成一个节日来过,连祭礼奠仪也不许张罗。 第37章 萧璟从车辇上下来,四周没有窥伺的眼睛,他如今已经不需要遮掩什么。 宅院很久没人打理,已经完全荒了。 金乌渐落。 不过是一座罪臣宅邸,当年抄得干干净净,又明里暗里围满了虎贲卫,连盗贼都不愿来。 蒿草疯长,吞噬了娇贵的昙花兰草,甚至长进了门扉大开的屋舍里,到处都是黯淡的灰尘。萧璟细细地拍掉衣摆上的碎叶,他偶尔来一趟,不慎踩进干涸的池塘里。 那天之后,他几乎没有来过这里,正如他从没问过那个人最后的归处。 回临清,或是给了谁? 都不重要。 无论他在哪里,都没人能给在明日给他过上一次奠仪。 萧璟坐在书桌上,他荡着脚,仰着头,难忍地笑了出来。 只有自己。 只有自己能在明日祭奠他,明目张胆提起他的名字。 他们生死相依。 萧璟舌尖抵着唇齿,他试着吐出那两个字,可字眼被他遗忘太久,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努力了两下,终于放弃了。那两个字不成形,说不出来,甚至在脑海里也是模糊一片,萧璟笑得停不下来,他不允许自己逃避这个名字,渐暗的庭院里刮起寒风,他伸出手,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一笔一笔写着。 什么来着? 他教自己写过的,就在这里。 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肯说名字,他要自己先告诉他。 萧璟写了一个“璟”字,盯着看了许久。 第二次的时候,他说,“陛下病成这样,咬人都不疼。” “臣是权户部侍郎……” 萧璟秾长的睫羽垂下去,他看起来有点疑惑,又发起狠,逼着自己再写下去。 又是“璟”字。 皇帝继续写,他写储君的名字,写萧頫,写小叔叔,写所有他能记得住的人,男或女,姓萧或不姓萧。 直到写下一个“晏”字。天子眼瞳发亮,他继续写。 一撇一捺,写下两个字。 兰、时。 哦,那是墨州知州简正平的妻子,前任兵部尚书的女儿,他见过,文质清姿,温婉动人……还有呢? 天子空茫地望着那个名字。 桌面已经写满,天黑透了。 什么也看不清。 萧璟抬起手,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哭一哭,可是眼眶干涩,他没有泪意。 “真是没意思。” 是啊,真是没意思。天冷又无灯,漆黑一片的废宅里死寂孤清,天子非要呆在这里挨冻,为什么不走呢。 萧璟无声地安慰自己,他想,至少他还记得住那个人的样子。他笑起来很好看,眸光温润,眉眼唇畔都是檐角落月的柔和,就连生气也自持端方,舍不得对他凶一句。 那天也一样。那个人脸上都是血,顺着脸颊染脏了雪白的衣领,萧璟抱着他,旁若无人地低头用袖口擦着血,擦得袖口污脏,殷红一片。 好冷。 天子把脸垂下去,贴住他冰冷的脸颊。像是一个含蓄的亲吻,又像从鲜血里借了一抹颜色,唇瓣染上浅淡的红。 他不会后悔,他从不后悔。 二十六岁的皇帝赞同自己的想法,他勾唇微笑,随手抹掉那一大片字迹,从袖口里拿出一只锦盒,盒子很精巧,软布中只有一颗小珠,色若丹砂,鲜红欲滴。 萧璟抿住它,就像一滴红痣点在天子丰润柔软的唇间,舌尖一卷,就含进腮颊里。 “陛下,干嘛呢?” 书房破败的圆窗处突兀地亮起一盏灯火,有个男声懒洋洋地响起。沈宵眠趴在窗口,衣袖发带随风飘摆,他像乘月而来的仙人。 萧璟含着丹珠,冷漠地说,“滚开。” “别闹,”沈宵眠说,“你这样我要被人骂死的。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想开一点?” 萧璟懒得理他。天子穿着生辰的衣衫,从上到下,都是滚金绣玉浓丽夺目,他和白衣飒踏的仙长遥相对望,须臾平静地低垂睫羽,并不想要对方的救赎。 “哎,你真是,问你后没后悔又死不承认。” 沈宵眠把灯放在一边,他抬起脸望着萧璟,天子瓷玉一样的脸庞因剧毒而迅速褪去血色,灯晕下变得苍白。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沈宵眠忽然严肃了神色,语声渺然,“……重来一次的机会。” * 逆转术施行有要求,重来一次,萧璟没有任何记忆。 二十六岁生辰的前夜,萧璟醒了。 往事汹涌扑灭神思,他被呼啸而来的记忆扼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间,居然忘记了重生这一世做过什么。 他完成了爹爹的嘱咐吗?他教养好储君了吗? 他……留住那个人了吗。 萧璟剧烈地呛咳起来,他踉跄着走到窗前推开,烈风干冷扑面,一轮明月照彻天地。这是明州和定州交界的驿馆,夜已深沉,所有人都睡去了。 “阿頫……阿頫!” 他顾不上多想什么,径直推开隔壁的门,萧頫惊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怎么了?” “晏……” 他居然还是发不出那两个字,徒然地俯下身,握住萧頫的肩,“他在……他在哪?” 萧璟的动静太大,刚才那一下已经惊到了其他客人,萧頫听见外头有脚步声,不好在这种时候说实话,“晏钧啊?啊,他不是已经身故了吗?” 萧璟的心都空了,他茫然地看了萧頫一会,忽然转过身从他衣服里翻出通行令牌,失魂落魄地跑了出去。萧頫的瞌睡彻底醒了,他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和大氅追出去,见萧璟解了一匹马,一句话不说就要跑。 定州地形崎岖又有积雪,进州界就要换北方马,这马高大又野,外地人都很难习惯,萧頫怕他出事,还没冲下来就叫他, “照棠!!你下来!!!” 就这么一刻的功夫,萧璟的背影都看不见了,萧頫一整个头大,胡乱披了件衣服,牵了匹马跟着飞奔出去。 …… 定州这两年开了互市,又因为接手了椤河北的三个县,萧广陵下了死手要根绝流寇,定明两州的交界也被戒严了,进出都要查文书和令牌,驻军的营帐烛火彻夜不熄。 萧广陵带着人熬了两天,人很疲惫,脾气也跟着大起来,“搞什么,几个土贼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干脆别当铁骑了,都给老子滚回去种地!” “不怪他们,流寇躲在椤河附近,我们的人又不擅水,”晏钧也在帐子里,萧广陵把手下人骂的抬不起头,他跟着安抚,“大家都累了,今晚先去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萧广陵瞪他一眼,晏钧坐着喝茶,坦然地让他看。定州铁骑的世子不在,定安侯的脾气就显得太凶了,多数时候需要个脾气好的适当怀柔,萧广陵也知道这点,瞪他归瞪他,对晏钧的安排也没提异议。 “你还不去睡?”他硬邦邦地来了一句,坐在晏钧旁边,“明天接心头肉,起晚了怎么办?” 晏钧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泽行也要回来的,侯爷要不然先睡?” 萧广陵哼了一声,脸上到底浮现一点放松的神情,捧着茶不说话了。 他们现在驻扎在两州交界,明日不到中午,或许就能看到人了,晏钧吹着碎叶,边境不喜欢点茶那种风雅的玩意,砖茶敲碎了煮得很浓,别有一番风味。 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心神难安,根本喝不出味道。 怕路崎难行,怕下雪太冷,怕一路奔波累着了他。晏钧不留神被热茶烫了舌尖,一声不吭地把杯子放下了。 营帐内很静,火炉的哔啵声里,有马蹄声越来越近,两个人都不由得侧目。 萧广陵听了一会,“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 晏钧站起来,他走过去撩起营帐,在霁月白雪里看见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马蹄铮铮,飞奔而来。 萧璟拿着世子的令牌,门口守备不敢拦,任他驰马进了营地。他思绪太混乱,其实也想不出要找谁,只是本能地冲进这里,或许是想找小叔叔。 直到逼近那一座亮着灯的营帐。 萧璟连呼吸都有血腥味,他跌撞着,下马的瞬间就重重跪在雪地里,两边路过的铁骑过来搀扶他,营帐被人撩开,他喘息着抬起眼。 他看见他的月亮。那没有停在二十五岁的,在岁月里洗练如玉的心上人,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