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我不治了》 第1章 13 爸妈死后的第三年,我第一次跟哥哥吵架。 他怒极了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声线咬牙切齿:「唐枝,滚出去,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接回了另一个叫他「哥哥」的女孩。 我听他的话,搬离了家。 如他所愿,我很快就再也回不来了。 1 唐煜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时。 我神色平静,淡声开了口:「那就断绝关系吧。」 男人面色在猝然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我:「你说什么?」 我将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份已经有些皱巴了的协议。 轻飘飘的几张纸,此刻却如有千斤重。 我将协议递向他,小心翼翼,没将另一份诊断单带出来。 垂着的眸子,却到底是不敢看向他。 「既然我让你恶心,那就断绝兄妹关系吧。 「以后,你不再有我这样恶心的妹妹。」 递出去的协议,在良久死一般的寂静后,被狠狠扫到了地上。 扫过协议书的力道,有一半落在了我的手上。 我眼前有片刻的眩晕,忍了忍才没有倒下去。 耳边是唐煜恼怒而失望至极的声音:「唐枝,你真是越来越变本加厉!以为我会求着你留下来吗?!」 2 我扯扯嘴角,强迫自己抬眸,对他露出一抹挑衅的笑:「谁知道啊,或许你就是会求我呢?」 毫不意外,他的脸色彻底黑了。 眼底残余的一丝情意散尽,只余下满脸的漠然和嫌恶。 我回身,上楼收拾自己的行李。 带走了一些衣物,准备离开时。 我又忍不住看了眼,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爸妈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拍的。 照片上的我才四岁。 爸妈和唐煜都笑着看着我,只有我看着镜头傻笑。 那时候,唐煜还是温和绅士的大哥哥。 不像如今,他已经很多年不会看着我笑了。 这一走,我大概是不会再回来。 内心挣扎,我还是回身走过去,将全家福小心塞进了行李箱里。 行李箱有些大,我搬着它下楼时,因为太过吃力,而显得有些滑稽。 保姆站在楼下,想过来搭把手。 侧目看了看神色阴沉的唐煜,又低下了头装没看见我。 我将行李搬下楼。 很小的一段距离,额头已经渗满了冷汗。 唐煜不看我。 他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 不久前的暴怒情绪已经散尽,此刻只剩下淡漠。 我走过去,将协议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轻声,声音有点抑制不住的沙哑:「我走了。」 3 他仍是无言。 十七年的兄妹,我多了解他啊。 他正在气头上。 我说他会求我,他就一定不会求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玄关门。 第2章 身后的人似是终于忍到了极限,杯盏摔砸在地上的声响。 再是男人怒不可遏的声音:「滚出去,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杯盏破碎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出门时,才发现外面夜色里,是倾盆大雨。 我手上没伞。 这会儿再折回去拿伞,也觉得不合适。 手机上叫的车快到了,我索性走下台阶,迈进雨幕里。 有什么东西从身后,砸到了我眼前。 大雨模糊了我的视线,眼睛好一会无法聚焦。 我费力看了半天,才看清雨水地里的东西。 是我落在了玄关处的拖鞋。 粉色毛绒的兔子拖鞋,是去年底唐煜出差时,给我带回来的。 爸妈过世后,他的性格就变得很是别扭。 给我买这样可爱的东西,又似乎不好意思亲手交给我。 拖鞋在他行李箱里放了好几天,他才让保姆转交给的我。 此刻鞋子被丢进雨水地里,混杂着污渍,很快变得脏泞不堪。 不剩下半点原来的模样。 跟我一般,如同被这个世界丢弃。 我听到唐煜暴躁的声音:「跟她有关的任何东西,哪怕一张纸巾一根棉签,也全部给我清出来,一把火烧干净了!」 雨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再滴落在地。 我没回头。 咽下眼底的酸涩,上了铁艺门外的出租车。 4 我妈还在世的时候,买了套小房子,送给我当练舞房。 那里不大,胜在清静。 以前我只用来练舞,连床都没有放一张。 但打个地铺,也是能过夜的。 我打车过去,再按响门铃。 保姆今天刚好过来打扫卫生,很快开门,却杵在门口。 我浑身湿透,手边是硕大一个行李箱。 南城四季如春,今年破天荒下了场雪后,这冬天就似乎变得格外冷。 我身子有点止不住地发抖,出声时,话里似乎都结了冰:「阿姨,让让,我要进去。」 保姆僵站在门口,神色很是局促:「唐小姐,先……先生交代,说不让您回来。」 我拎行李箱的手一顿,抬眸。 看向不安到埋低了头的保姆,才确定不是我听错了。 我有些无法理解:「这房子,是妈妈留给我的。」 保姆的头更低了:「但房子的户主,现在写的是先生名字。」 我愣了一瞬,差点笑出声:「这话,是我哥说的吗?」 保姆惶恐地不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楼道尽头的窗户没关。 有冷风吹过来,吹得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我视线不知怎么有些模糊。 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回身离开。 进了电梯,还是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我没想哭的,可眼泪还是砸到了手背上。 妈妈留给我的房子,户主为什么会变成唐煜。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唐煜却最清楚。 当初爸妈刚离世,家里的叔伯亲戚,全都一拥而上。 都欺负我跟唐煜年纪小,想从我们手里抢家产。 第3章 彼时才二十出头的唐煜,硬着头皮接管了公司,又要提防着各路亲戚。 可我还是被自小疼我的舅舅骗过去吃饭,稀里糊涂,差点签了房产转让协议。 那之后,我怕再出事。 将爸妈留给我的资产,全部先转到了唐煜的名下。 这世上,我们相依为命。 除了彼此,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我那时候想,亲哥哥呢。 谁都可能欺负我,但他不会。 现在看来,世事原来都是没有「绝对」二字的。 我浑浑噩噩找了家旅馆住下。 一夜无眠,天色微亮时,感觉身上不知怎么有些发黏。 摸到床头开关打开灯后,我才后知后觉闻到了血腥味。 枕头上触目惊心,一大片血色。 我摸了摸脸,脸上也糊满了血,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 5 我没见过这场面,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一瞬慌乱得很。 我是一个多月前,突然流鼻血,在医院检查出的急性白血病。 当时医生很委婉地告诉我,这种病的生存期很难说。 有的能活三五个月,有的遇到脑出血之类的,可能几分钟内就突然死了。 我抖着手,拿过手机想打120。 手机刚好响起,来电显示是「哥哥」。 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心如擂鼓,着急按了接听。 眼泪像是决堤,混着鼻血一起,开始往手机上砸,迅速模糊了屏幕上的一切。 直到那边,唐煜冷淡的声音传来:「打错了。」 再是女孩子嬉笑着的声音:「都说了不要都备注‘妹妹’,活该你打错。 「诶别打了,找到了,手机掉在沙发缝里了。」 我急着说话。 鲜血却从喉间往上涌,让我控制不住一阵咳嗽,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那边很快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的声音,似乎都带着刺骨寒意。 可能是失血的原因,我浑身冷得厉害,手脚冰凉。 救护车过来接我时,旅馆老板拦着不让我走。 我弄脏了枕头床单,拿出口袋里仅剩的五百现金给他。 我说床单下隔了防水层,床垫没脏,五百应该够了的。 老板却很是恼怒:「床垫就算没脏,沾了这么重的血腥气,不换能行吗?」 他支吾半天才再继续:「毕……毕竟晦气啊。」 我愣了一下,又转了床垫的钱给他,这才离开。 躺在救护车上,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 我曾经也是爸妈和哥哥捧在手心的宝贝,到如今人之将死,似乎也就剩下「晦气」两个字了。 救护车上,医护人员给我注射了凝血因子,血终于被止住。 我倒也没觉得太难受,躺了一会,就觉得好得差不多了。 医护人员说,怎么着也还是要住院观察一下的。 车开到医院,我自己去办住院手续。 不巧,刚办完手续,我一回身,就碰见了唐煜。 他注意到我,一瞬愣怔住。 我突然想起,脸上的血似乎还没擦。 6 我一刹那很害怕,他会发现什么异常。 尽管时至今日,我也已经不太确定,他还有多在乎我。 我下意识伸手,想擦掉脸上的血。 第4章 摸到了脸上的口罩,才想起刚刚下救护车时,医护人员给了我口罩戴上。 我松了口气,内心不知怎么,却又似乎有点遗憾。 突然想如果他看到了我满脸的血迹,会是怎样的反应? 又会不会有一点后悔,昨晚那样狠心,将我一个人丢在外面? 思绪极短暂的纷杂后,我突然看到一道熟悉娇小的身影,扑到了唐煜身旁。 女孩手上拎着一袋药,很是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哥,走吧。」 我认识她,她是唐煜一个合作方的女儿沈安安。 我跟唐煜的兄妹感情,以前很多年,都是出了名的好。 都说唐氏新当家的总裁,不好女色,唯独是个实打实的妹控。 后来传言慢慢变成了,唐煜喜欢娇气的小姑娘。 于是一年前的饭局上,合作方带来自己的女儿,小姑娘一见面就甜甜地叫唐煜「哥哥」。 只是那时候,唐煜神色冷淡,一个字都没搭理。 我喉间有些发苦,从他们身边走过。 唐煜的声音突然响起:「公司会议我让推迟,陪你先住院看看吧。」 沈安安娇声:「不用吧,感冒得也不严重呢。」 唐煜应声:「身体不能大意,我带你办住院。」 我突然想起,爸妈刚过世那年。 我在医院高烧到四十度,打电话说想见唐煜。 他就在医院附近谈生意,但因为一小时后要回公司开会,连一眼都没舍得来看我。 所以似乎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也没那样在意我了。 鼻子有点酸。 我怕被人看出异样,埋低了头,径直走向电梯。 身后沈安安小声问:「那个,好像是唐枝姐姐吧?她也病了?」 唐煜冷声:「装模作样,不用管她。」 我的心里,像是突然被针刺了一下。 进了电梯,身旁一张纸巾递向我。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擦擦吧。」 7 我才察觉到,我的眼底湿了。 心里一咯噔,我猛地侧目。 但并不可能是唐煜。 而是裴扬,从小与我订过娃娃亲的男人。 我侧开视线,淡声:「不用。」 电梯门缓缓合上,唐煜带着沈安安,也朝这边走过来。 裴扬隔着门缝朝外看了眼,声音小心翼翼:「你这病,还没告诉你哥啊?」 我倒也不愿,在人前显得太难堪。 所以努力笑了笑道:「我要是告诉他了,他得多难过?」 裴扬看着外面,几乎挂到了唐煜身上的沈安安。 他沉默,显然不信。 我一本正经开玩笑:「你别看他现在这样。 「等我死了,他一定比谁都哭得凶。」 话落,电梯里是良久的死寂。 这话实在离谱。 别说裴扬,就是我自己,也不信了。 直到电梯在三楼停下,我走出电梯。 身后裴扬有些难过的声音才响起:「好好治疗,不会死的。」 每个人安慰绝症患者,似乎都会是这句话。 我没再吭声,去了自己的病房。 人之将死,到底也是怕冷清的。 尤其是今早,我一醒来突然看到满床的血。 第5章 那种惊惧无助感,让我也开始害怕独处。 我手头还有些钱,但还是选了普通病房,想着人多能热闹一点。 进病房时,刚好是中午饭点。 隔壁病床应该是妈妈来探望女儿,中年女人帮床上的姑娘支起小餐桌,摆出热腾腾的饭菜和汤。 再往旁边的病床,是父母兄妹一大家子在唠嗑。 我才想起,自己这半天,还滴水没进。 到病床上躺下后,我拿出手机点了个外卖。 似乎是顾及到我,旁边热热闹闹的交谈声,明显刻意压低了些。 时不时有含着探究的异样眼神,朝我这边看过来。 大概我脸色太差,又是一个人来住院,确实有些奇怪。 我本想人多热闹些,现在却突然感觉,似乎更孤单了。 外面下着大雨,外卖送来时,饭菜已经不剩下多少温度了。 昨晚淋了那场雨后,寒意似乎渗进了我骨子里,到现在都没散去。 旁边鸡汤的香味很浓,光是热乎乎的气味,就似乎能暖到人胃里去。 我打开外卖盒,看着面前,凝结了一层油脂的汤。 也不知怎么突然脑抽了,拿出手机,给唐煜发了条信息:「能不能,帮我煲个汤送来?」 8 毫不意外,他没有回我。 我倒也没刻意饿着自己,毕竟胃疼起来也不是好受的。 囫囵吃了半碗饭菜,我再将汤上的油拨开,喝了几口汤。 我身体不舒服,吃东西其实没胃口,吃快了还容易吐。 所以一小碗饭菜,我还是吃了很久,眼角余光一边瞥着手机屏幕。 吃完了,再清理完外卖盒子。 护士又进来,给我挂了点滴,严肃提醒我要少玩手机,多注意休息。 那边还是没有回应。 我笑着点头,将手机放到了床头柜上。 其实自从爸妈死后,我手机的唯一用途,好像也就剩下跟唐煜说说话。 昔日亲戚朋友都渐渐远了,我们身边,只剩下彼此。 而现在,连彼此也远了。 旁边病床的姑娘在嘟哝:「我也在玩手机呀,护士姐姐怎么不说我。」 她不知道,她只是病了,而我是快要死了。 我躺下睡觉,闭上眼睛又睡不着。 脑子里记忆反反复复,又都是那些过往。 好的,坏的。 开心的,不开心的。 最后全部定格成,唐煜扇我的那一巴掌。 9 其实,我突然想找唐煜煲汤,也不是真的因为我想要喝汤。×| 其实,我很讨厌喝汤的,打小就讨厌。 其实,爸妈还在的时候,唐煜对我很好,他是最疼我的哥哥。 我小的时候,爸妈工作忙。 他们常年在国外,经常一待就是一年半载。 我跟唐煜想他们,就闹着要出国去玩。 爸妈没办法,让助理来接。 可我小时候恐高,头一次坐飞机,就差点去了半条命。 第二次,爸妈接去国外的,就只有唐煜一个人。 他下午被接走,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坐最早的航班回来了。 我坐在卧室里哭,他突然推门进来,行李箱里堆满了东西。 我糊了满脸的眼泪,歪头茫然看着他。 他笑着说:「我在国外,都听到你哭鼻子了。」 第6章 前一晚妈妈做的年糕,他尝了一口觉得好吃,就连碗带盖,一起塞行李箱给我带了回来。 爸爸陪他逛了国外的夜市,他买了一大堆,全是买给我的布偶娃娃和零食玩具。 回来后他将东西全塞给我,装小大人安慰我说:「爸妈给你买的呢。 「他们很想妹妹,连菜都要我带回来给你。」 他撒谎。 那时候是夏天,三十多度的高温。 带回来的年糕都坏了,爸妈才不会那么蠢。 我尝了口发馊了的年糕,「哇」一声就哭了。 那时候,我五岁,唐煜十二岁。 保姆闻声进来后,我们怕被骂,又慌张将年糕藏到了床底。 我说,我想吃妈妈做的菜。 唐煜就趁保姆不在时,偷偷学做菜。 他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我打小挑食,不爱喝汤。 他学着老师那套哄我说:「要多喝汤,不挑食才能变成姐姐。要不然,就永远都是妹妹。」 他做的汤很鲜甜,我时常也愿意喝一小碗。 他成年后,考了驾照。 我半夜想爸妈,他将我拉起来,开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一千多公里。 带我去了临海城市,见到了爸妈。 他被胖揍了一顿,鼻青脸肿,歪头时还对着我笑。 眼神里都是得意,看,哥哥牛吧。 后来,飞机失事,爸妈死了。 唐煜大学辍学,一头扎进了公司里。 他不再对我笑,也再不曾给我做过饭。 再后来,打小与我订了娃娃亲的裴扬生日,约我去参加派对。 我回家,包里多了裴父的一张银行卡。 密码写着我的生日,卡里有足足五千万。 隔天,唐煜跟了近半年的一个大单子,就到了裴家的手里。 我解释了。 但唐煜不听。 他扇了我一巴掌,怒不可遏骂我:「自私又愚蠢,这么多年除了恋爱脑,你还长了什么?!」 10 我躺在病床上,睡了好长的一觉。 再醒来时,外面天色都有些黑了。 脸上一片濡湿,我抬手抹了一把。 手上不是红色。 我轻轻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血。 手机里进来了一条微信,是半小时前,唐煜回过来的:「想喝不会自己去煲?」 大概是意料之中,我也没感到太难过。 想想其实他恨我也好。 现在多厌恨我一分。 这样等我不在了的时候,他大概也就能少伤心一分吧? 我放下手机,下床进了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苍白的一张脸,开始有些瘦脱了相。 突然想起今天在电梯撞见裴扬,他说我瘦了太多。 说不用再刻意忌口,只要吃得下的,什么都尽量多吃点。 我再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 其实,瘦得也确实挺明显的。 以前的时候,唐煜眼神多好啊。 现在,他倒是似乎怎么也看不出来。 第7章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洗手台上。 我看了眼那滴猩红,有些习惯了的擦掉鼻血,再往鼻腔里塞了个医用棉球。 血果然止不住,棉球很快被血浸透。 我找了护士,又注射了次凝血因子。 想着也不能总在医院待着,我又找医生问了,自己注射凝血因子的方法。 出院时,医生给我开了成套的药物,和一次性注射器。 又嘱咐说:「自己注射后,如果还是不能止血,或者有其他不适,还是要第一时间来医院的。 「对了,身边有家属陪护吧,你现在可不能再一个人待着。」 我话到嘴边,看向医生不放心的神色,又点头改口:「有的,有哥哥。」 走出医院,我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地方去。 想着裴扬说的那句:「都现在了就不用再忌口。」 我索性打车,去了商场买吃的。 以前怕胖,很多想吃的东西,都不敢多吃。 想着任性一次。 我进商场,一口气买了两杯奶茶。 又进了超市,买了一大袋薯片辣条一类的垃圾食品。 临近过年,超市的人很多。 我排队结账,等了半天。 等结完账,提着一袋子东西离开,我有些气喘吁吁地感觉呼吸困难。 超市外面有座椅,我坐下来,打算先喘口气。 低眸,视线里出现一双黑色的皮鞋。 我抬头,就看到了神色冷淡的唐煜。 他不咸不淡看了我一眼,又扫过我身旁,两杯奶茶和一大堆有些壮观的零食。 以我的食量,一个人可远远吃不掉这么多,两杯奶茶更是离谱。 他冷笑了一声:「看来过得还挺滋润。」 11 我有些惊讶于,他会出现在这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胡乱回了一句:「还行吧。」 其实,我时至今日,真的没想再气他。 但这话在他耳里,大概就是故意惹他不快。 他神色更冷:「那就在外面好好过。」 说完,他回身就走。 我也不知怎么,这些天突然特别想念,以前唐煜给我做的饭菜和汤。 一时没忍住,看着他的背影,又问了他一句:「真不能帮我煲个汤?」 唐煜不耐烦回身,冷冷瞥了我一眼:「想喝不会自己去做?」 我有些无奈:「我这不是不会吗?」 我今年也十七了。 但厨艺这种事,还当真是一窍不通。 以前唐煜总说,让我好好读书就行。 做饭菜这种事情,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现在我突然也有点后悔,早知道就早些学点他的手艺了。 似是听到了我的心思似的,唐煜冷哼了一声:「不会那就去学。」 我张张嘴,想说现在学应该来不及了。 可这种话又不能说。 想想还是闭了嘴。 哎,算了。 大概我现在这模样,确实很令人厌恶。 唐煜没多停留,很快就冷着脸走了,再也没回头。 我起身打算走时,裴扬不知怎么从我身后冒了出来。 他神色躲闪,担忧地问我:「你怎么从医院跑出来了?」 第8章 我不想跟他多说,只淡声应了一句:「我出院了。」 他似乎还想问什么,对上我冷淡的神色,老半天才再说出话来: 「不管你信不信,我爸塞你包里的那张卡,我事先真不知情。」 我应声:「都过去了。」 对我而言,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我拎着东西,有些吃力地离开。 走道尽头,唐煜的身影似乎一闪而过。 我的幻觉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他明明已经离开好一会了。 晚上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下,深夜挽起袖子练习注射时,唐煜突然打来了电话。 12 他问起那张全家福。 得知就是被我带走了后,他语气很不悦: 「爸妈生前那样疼你。 「以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还有资格带走他们的照片吗?」 换了以前,我一定会很生气的,多半会跟他大吵一架。 他一次次怒斥我的所作所为,可他又到底有多少证据? 就凭别人塞我包里的一张卡,他就可以断定我干了坏事吗? 我跟他十七年的兄妹,哪怕我最任性骄纵的时候,又何曾那样不分是非轻重过? 但现在,我半晌沉默后,平静地回他:「那我明天让阿姨来拿走吧。」 唐煜语气更加不好:「保姆是我花钱请的,不是给你驱使的。」 我忍了忍,努力不让情绪激动:「那你希望怎样?」 那边冷声:「明天中午我有饭局,你自己把照片送来。」 说完不等我回复,电话直接被挂断。 很快,那边再发了个酒楼地址过来。 第二天,我打车过去。 包厢里的除了唐煜,其他人却是裴扬一家子。 还有裴扬身边坐着的,一个我没见过的年轻女孩。 我太了解唐煜了。 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他叫我过来是什么意思。 他还是以为,我就是一门心思扑在裴扬身上。 才会不惜跟他断绝兄妹关系,不惜从家里搬出去。 我走过去,将装着全家福的袋子,放到唐煜身旁后,就要离开。 他却出声叫住了我:「不跟老朋友打声招呼?」3702 13 侍者看他的脸色,立马出去带上了门。 裴母起身端着酒走向我:「唐小姐来都来了,坐下来一起吃点吧。 「啊都忘了介绍,这是我家裴扬的女朋友呢,月底准备订婚了。」 她说着,将酒递向我:「很多天没见了,阿姨敬你一杯。 前些天我们两家闹了点误会,也算是阿姨替裴家,给你和唐总赔个不是。」 裴家抢走的那单子,唐煜已经又抢了回来。 裴家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也只能来装傻赔笑脸。 我没接那杯酒,淡声:「抱歉,我还有事。」 裴母神色不安,怕唐煜不高兴,又朝裴扬和那女孩子使眼色。 裴扬坐着没动。 年轻女孩神色局促,端了酒起身,也递到我眼前: 「早就听阿扬说起唐小姐您,说你们打小就是很好的朋友。 「今天第一次见面,我敬您一杯,希望您不要嫌弃。」 唐煜安然坐着,微挑眉,是在看笑话。 我索性两杯酒都接过来,一口气全喝光了。 脑子里突然想,我今天也刚好十八岁了。 第9章 这两杯酒,就当是敬自己的生日。 也不知道,唐煜还记不记得,我的生日是哪天。 我喝下去时,裴扬急声叫我:「你不能喝酒的!」 我没听,喝完了,放下酒杯。 唐煜的脸色不好看,也不知道,他又是哪里不满意。 我胸口烫得厉害,喉间与鼻子里一阵熟悉的发热。 预感不好,我立马回身往外面走。 好在门只是关了,并没有锁上。 我迅速拉开门,几乎是冲了出去。 跑到外面走廊时,路过的人纷纷神色怪异看向我。 我又流鼻血了。 这一次,似乎比之前都要严重。 鼻血大滴大滴往下掉,染脏了浅色的地毯。 眩晕感席卷而来,我走在平地,却感觉像是深一脚浅一脚,脚底和四周都在摇晃。 我好像又产生幻觉了。 我听到唐煜在我身后叫我。 他说:「唐枝,站住。」 14 我用力晃了晃头,再晃了晃头。 跌跌撞撞,继续往前面走。 抬手擦了几次鼻血,好像越擦越多了。 两只衣袖连带着我胸前一大片,也都沾上了血色。 身旁好像有人开始尖叫。 多半的人在避瘟疫一般,着急躲闪。 我又听到身后唐煜的声音。 这一次,可能是隔得近了些,我听得真切了一点。 他声音含着怒:「裴扬才开始谈了个女朋友,你就这样受不了了?」 我的脑子好像开始转不过弯来了。 抬手费力想按下额头,手抬到一半,又掉了下去。 唐煜似乎因为我不站住,也不回头,而感到很生气。 他声音好像更大了:「你以为他们裴家,能有一个好东西?天真,愚蠢!」 哦,他在骂我。 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 旁边有人迟疑着走过来,伸手搀扶住我。 那人在我耳边说话,声线慌乱: 「小姐,你……你流了很多血,不能再走了。 「快先坐下,已经打救护车了……」 流了很多血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衣袖,模糊视线里,全是红的。 鼻子里不断有液体滴落下来,落到地毯上,似乎也是红的。 我想,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所以我回身,看向唐煜,想跟他说点什么。 唐煜朝我走过来。 他很生气,满脸的怒色。 可是走着走着,他骤然顿住了步子。 他看着我,对上我的视线。 突然,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脸上的怒意凝固,僵滞,散尽。 取而代之,是巨大的错愕、茫然、惊惧。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 第10章 他甚至好像,不认识我了。 15 可能是我脸上糊了太多血,连面容五官都模糊了,他才会都认不出我了。 我努力抬手,两只手一起,尽量想将脸上的血迹擦干净些。 我有些着急地靠近他,突然很想要跟他说什么。 可到底要说什么,我又想不起来了。 我费力走过去。 可惜走到一半,我脚下一软,双膝跪了下去。 唐煜如梦方醒一般,猛地回过神来,朝我扑过来。 他一向是极沉得住气的。 爸妈还在时,他是沉着绅士的小大人。 爸妈走后,他是冷静果断的管理者。 可现在,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脚步不稳到,甚至还中途摔了一跤。 我忍不住笑,鼻血流得更厉害了。 可唐煜却哭了。 他掉了眼泪,扑到我身边,却又甚至不敢碰我。 只满目惊慌问我:「枝枝,你……你怎么了?」 我张嘴,想要说什么。 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 16 耳边是夏日蝉鸣的声音。 无休无止,吵得人头疼。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死了,才会在深冬里,听到不可能出现的蝉鸣。 可我还是醒了过来。 病房窗外,天色还是亮的,我并没有睡很久。 唐煜没在我身边了,病房里冷冷清清的。 说实话,我是有点意外的。 我以为他看到我流了那么多血,应该不会再忍心离开我了。 裴扬一身白大褂,从外面走了进来。 我问他:「我哥呢?」 他抱着病历本,眼睛有些红。 我心中警铃大作,当即有些慌神:「你告诉他了?」 裴扬侧开视线,不忍再看我。 但还是摇头,声线微颤:「没有。 「我跟他说,你只是上火,加上一点突发性的凝血功能障碍。3904 「没大问题,住院治疗一下就好了。」 我微微松了口气,心里又并不是滋味:「他信了吗?」 裴扬欲言又止,老半天才说了实话:「嗯。 「他得知你没有大碍,沈安安那边,又还在住院……」 后面的话,可能是觉得我可怜,他没再说下去了。 我扯扯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 沈安安这感冒住院,倒是还住得挺久的。 以前我对爸妈和哥哥,占有欲都很强。 但现在人之将死,心态倒是好了很多。 想想唐煜开始关心另一个人,认别人当妹妹,其实也是好事。 他能将对我的感情,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这样以后至少还有一个人,能陪在他身边,让他感到如同亲人一般。 我走的时候,也能安心一些。 裴扬给我检查了一下,又让护士再来挂瓶点滴,他就先出去了。 病房死寂,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难熬。 第11章 想起我住的地方,还没来得及退房。 刚好裴扬换班要走了,我就请他帮忙,替我跑了一趟。 东西拿回来后,我待在病房无聊得很,就继续拿自己的手臂练习注射。 针管刚碰到手臂上,病房门突然被推开。 我还以为是裴扬又回来了,侧目才看清是唐煜。 他神色有点怪异,突然冒出来,我直觉甚至怀疑,是不是沈安安在他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 唐煜看向我,又看向我的手臂。 突然间,他脸色骤变。 我手上拿着的注射器,被他几步过来,沉着脸夺过去一把扔开。 他声音巨怒而难以置信:「你疯了?你碰了什么东西?!」 17 我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 他似乎怀疑,我是沾了毒。 毕竟除此之外,好像也极少有人,会拿注射器往自己身上招呼。 我无奈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说着,我将注射器和药物上的“医用”两个字,指给他看。 唐煜似乎是真的气极了,又更像是被吓到了。 他眼睛都红了,看着我好一会都没说出话来。 我想想也确实瞒了他事情,一时有点心虚,侧目避开了他的视线。 唐煜在我身边坐下来。 好一会后,他才有些别扭地开了口:「等出了院,回家住吧。 「一个女孩子天天住外面,像什么样子?」 我鼻子一瞬发酸,心一横,直接侧目看向他:「要不就今晚吧,我觉得我现在就能出院。」 再等的话,或许就等不到了。 我其实很害怕,回去后,唐煜会再次习惯我的存在。 可我忍不住,我真的太想回家了。 只是离家了几天,却觉得时间过了太久太久。 唐煜面色缓和了些,说话却仍是端着的:「随你。」 他脸上没点好脸色。 但给我办出院手续,收拾东西,拎东西,他没准我搭半点手。 我两手空空,跟在他后边上车。 突然感觉这一幕像极了,每学期刚开学的时候。 哦,差点忘了。 如果我还能活下去的话,过完年再开学,我就高三下学期了。 因为高考填志愿的事情,我还跟唐煜起过分歧。 我想报海大,但唐煜想让我留在南城。 他不知道,海大管理学是最好的。 我想学好了管理,读完大学能替他多分担些事情。 他很辛苦,我其实都明白。 不过,不会有那一天了。 车上没有司机,唐煜破天荒地亲自开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还挺珍惜这点时光的。 所以我忍不住问他:「今晚沈安安那边,你还去吗?」 18 唐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僵了一下。 好一会他才回我:「不了。 「她今晚要回家住,明早我再接她回医院。」 我点头,感觉还挺开心的。 这样的话,我的十八岁生日,他就能陪我过完了吧? 哪怕他应该,是不记得了的。 第12章 难得他没有心情不好,我试着得寸进尺,又问出那个问题: 「那今晚能不能,帮我煲个汤?」 唐煜淡声:「再看吧。」 我不太确定他的意思,想着他应该算是答应了吧。 等回了家,我上楼洗完澡再下来,晚上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我一眼就注意到最中间那锅鸡汤,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保姆见我下来,立马笑道: 「快洗洗手来吃吧,这鸡汤我特意炖了好几个小时呢。 「你看你瘦了这么多,该好好补补了。」 我悬着的心,一下就掉到了谷底。 唐煜从我身后的书房那边走过来,走到我身旁,随口解释了一句: 「抱歉,临时一点公事,下次我再给你做。」 我低头,掩住眼底的落寞:「没关系,阿姨做的也好喝。」 唐煜似是挺满意我的反应,伸手摸了下我的头:「变懂事了。」 我没再应声。 脑子里想着,希望还能等到他口里的下一次吧。 那锅鸡汤,我喝了一小碗。 味道不差,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唐煜炖的汤,味道我是最熟悉的。 他没骗我,那确实不是他做的。 吃完饭,唐煜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聊工作。 我独自上了顶楼露台。 19 我上了露台,坐到躺椅上看星星。 这里是郊区,房屋并不密集,所以视野还是不错的。 冬天的晚上其实挺冷的,并不适合看星星。 但适合看的时候,我想我也等不到了。 我现在尤其怕冷,所以上楼时,裹上了厚厚的围巾和帽子。 还不忘带了块毯子,盖到身上。 爸妈离世的那晚,唐煜就是在这露台上,陪我看了很久很久的星星。 他指着挨在一起,最亮的两颗星星跟我说:「那就是爸妈。」 那时候,我也快十五了。 可他似乎还当我只有五岁,拿哄小孩的那一套来哄骗我。 可那晚,我还是良久良久,盯着那两颗星星。 唐煜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 他声线有些愠怒:「大冷天的,你坐这干什么?」 我回头,看着昏暗夜色里,他冷着的一张脸。 再继续看向夜空,我指了指那两颗星星旁边,一颗很小的几乎看不到的星星。 我开口跟他说:「等我死了,我想做那一颗星星。」 我以为,唐煜肯定又要开始骂我了。 他现在脾气很不好,他不喜欢我说这种晦气话的。 尤其是死啊活的。 骂我也好,只要是他的声音,我如今都想再多听了听。 听一句,就少一句了。 可等了半天,却也没等到他开口。 我回头,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他眼睛却红红的,突然好像快要哭了似的。 我最近幻觉挺严重的,抬手揉了揉眼睛。 果然,他脸上的怪异情绪,又不见了,恢复了寻常而淡漠的模样。 唐煜在我身边的躺椅上坐下来。 第13章 我不再说话,他也不说话。 只有夜色和沉默,无边无际。 我突然想,我曾经跟他,关系明明很好很好,有很多很多话说的。 突然想我跟他之间,到底是从哪一天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他不再叫我「妹妹」,也几乎再不曾叫我「枝枝」。 开始总是连名带姓,「唐枝」「唐枝」地叫我。 语气不是冷漠,就是恼怒、不耐。 明明连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的沈安安,他都能那样习惯地叫上一声「安安」。 而我,好像也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叫过他一声「哥哥」了。 我盯着星空,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的男人,突然开了口:「明天再去趟医院吧,我带你全身复查一次。」 20 我歪头看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为什么啊?只是上火,流了点鼻血而已呢。」 裴扬就是这么跟他说的吧? 唐煜蹙眉:「上火能流那么多鼻血,止都止不住?」 我挪了挪身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着。 嘴上仍是云淡风轻:「医生不是说了,还有点突发性的凝血功能障碍,问题不大。」 唐煜眉头拧得更紧了,似是有些烦躁: 「好好的人,哪来的什么突发性的凝血功能障碍?」 我忍不住笑了笑。 想想好歹他智商也超一百五了,本就不该那么好忽悠的。 有些事情,也不知道他是真弄不明白,还是仅仅不想去弄明白而已。 众目睽睽之下,他亲眼所见。 我流的血沾染了衣袖,沾染了胸前衣服,沾染了地毯。 我侧目笑看向他:「那你觉得,我是怎么了?」 唐煜不看我,只盯着前面的沉沉夜色:「谁知道? 「所以要再去医院检查,什么病都不是大问题,配合治疗就行。」 我点头:「好,那改天再去医院看看。」 唐煜也不知怎么,似是突然很在意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强调:「是明天。」 我提醒他:「明天,你不是还要陪沈安安回医院吗?」 唐煜沉声:「不耽误。」 我不高兴道:「可我不喜欢她,不想要跟她待一块的。」 我知道等我死了,沈安安会代替我,陪在唐煜身边。 但好歹现在,我还没死呢。 自己的哥哥被人抢了,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一点不在意的。 最后这些天,我也并不想再去看着,他们兄妹情深。 反正我都要死了,说说我不喜欢她,也没关系的吧? 唐煜语气不容商量道:「那也由不得你,就明天。」 21 我叹了口气,他真是越来越独断了。 我在露台上待了很久,唐煜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我很久没跟他这样独处过了,所以忍不住,跟他说了不少话。 他态度不冷不热,但也偶尔回我一两个字。 时间快划过零点。 想想这也是我最后一个生日了,哪怕知道说出来挺尴尬的。 我还是实在没忍住,开口提醒了他:「今天,我过生日。」 唐煜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似乎都快要睡着了。 闻言,他猝然睁眼。 愣了好一会后,他才似是终于想起来:「哦,是。」 第14章 我抿了抿唇,有点不是滋味。 他大概也是觉得内疚的,难得语气缓和了些:「礼物给你准备了的。 「但落在公司里了,改天给你补过生日,再把礼物给你。」 其实,直说忘了,直说没有准备,也没关系的。 毕竟,他忙嘛,我知道。 我点头笑道:「好。」 只是,汤改天再熬,医院改天再去,礼物改天再给。 他大概是觉得,我们总还有无数个改天。 说完这话后,唐煜很快就睡着了。 我歪头,看他似乎还睡得挺沉的。 叫了他两声,也没了回应。 夜色朦胧,我小心起身,走到他身边。 我突然想起,我在酒楼走廊流鼻血那天。 我回身着急走向唐煜,那时候没想明白,自己是想要做什么,想要说什么。7238 现在,我突然想明白了。 那时候,我只是想起,我都好久没再像小时候那样,抱他一下,好好叫他一声「哥哥」了。 人临死的愿望,总还是要尽量满足的吧? 所以,我在夜色里俯身下去,趁着他睡着,小心抱了抱他。 怕把他惊醒,又声音很轻地叫了他一声:「哥哥」。 他真的睡得很熟,大概也是这几年工作太累了,睡着时很不容易被吵醒。 我小声开口道:「虽然你冤枉了我,我很生气。 「等到了地下,也一定要跟爸妈告状。 「但如果还有来生,我还是勉为其难,愿意再当你妹妹的。」 那么,这也算是好好道别了吧? 22 每年底,除夕和春节这段时间,唐煜都会有国外的应酬。 年年如此,我最清楚。 国外有不少华人合作方,过年不回国,就在那边跨年,过春节。 这个时间段,是最适合去与合作方拉拢关系的。 往年,唐煜都会带上我一起出国。 今年,我就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唐煜就带我去了医院。 他难得舍得抽空,真带我去做全身检查。 检查项目多,抽了不少管血。 等抽完血,我跟他开玩笑说:「再抽一点,人都要昏迷了。」 其实,也不是夸张,我是真的有些遭不住了。 急性白血病,并发症还挺多的。 凝血功能障碍,再是越来越严重的贫血。 唐煜搀扶着我去走廊座椅上坐下:「那就先休息一会。」 我问他:「沈安安呢?还没来吗?」 他应道:「在家赖床,等晚些我再去接她。」 我「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检查结果得过几天才能出来。 我本来借口上厕所,避开了唐煜,独自去见了医生。 我想贿赂贿赂医生,让他等结果出来,不要将实情告诉唐煜。 但医生好像看出来我的心思,异常严肃道:「如果结果严重,我们是有义务要告诉家属的。」 我有些无奈,只能作罢。 做完检查,唐煜开车带我回家的路上,他电话响了。 是国外那边打来的,生意上的朋友,笑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爸妈死后,我跟唐煜和自家亲戚的关系,都变得比较一般。 第15章 倒是他生意上的一些朋友,关系还不错。 所以每年过年,我们不跟亲戚过,而是跟他生意上的朋友过。 那边说了几句后,又问起我:「小妹一定也一起来吧?」 唐煜将通话开了免提,闻言侧目看向我。 我坐在车后座,很是夸张地做出痛苦模样: 「我生病了,头晕眼花。 「还要等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呢,国外我就先不去了吧。」 唐煜蹙眉,大概是有些受不了我的装模作样。 他淡声:「那我也不过去了吧。」 我立马着急道:「那可不行。 「前些天郑叔女儿还说好了,今年春节准备了一只布偶猫送我。 「我都看到了照片,惦记好久了,你得帮我拿回来!」 那边郑总闻言,哈哈笑道:「囡囡帮你照看着呢,就等你过来拿。 「你不能亲自来接,是你的遗憾啊!」 我立马跟唐煜说好话:「哥,你帮我去拿吧,我真的惦记很久了。」 话落,我一瞬愣怔。 唐煜也愣住了,面色变得很不自然。 他很久没听到我,叫他一声「哥」了。 好一会后,他侧开视线,应道:「好。」 23 跟唐煜一起回家后,我帮他收拾出国的行李。 这些年来,他生活其实是很不讲究的。 出差在外,基本随便带一两身衣服就够了。 至于行李,也一向都是他习惯了自己收拾。 所以看到我进了他房间,从衣帽间里搬出他的行李箱,再给他收拾东西时。 唐煜神色甚至是有些震惊。 我佯装平常道:「看在你帮我接猫的份上。我心情好,帮你收拾收拾。」 唐煜「哦」了一声,倒也不客气。 他搬了笔记本电脑,走到落地窗前去办公。 我给他收拾了衣物,想到跑异国他乡可能容易生病。 又打开医药箱,挑了些感冒药和调肠胃的药带上。 想着他这人忙起来,吃饭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我不在他身边时,他应酬喝酒也常没个度。 我又多拿了一盒胃药。 想想这两年,爸妈不在,我跟唐煜关系也疏离了不少。 没人管他,他的胃似乎越来越差了。 我给他带了药,又看向他道: 「饭还是要按时吃的,酒也应该适量。 「别以为没爸妈管你,你就可以乱来。」 唐煜不喜欢被说教的。 但想想等我也走了,这样的话,大概也没第二个人会跟他说了。 男人敲着电脑键盘,闻言瞥我一眼后,又继续自顾自忙工作。 我收拾到那张全家福时,迟疑了一会。 最终还是趁唐煜不注意,偷偷塞到了床头柜的最底下。 连带着我们一家子,其他零零散散的一些合照,也全部塞到底层藏住。 以后,他还是不要再多看这些照片了吧。 我给他收拾了行李,唐煜侧目看过来:「带这么多,你是不准备我回来了?」 我看了眼堆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有些尴尬道:「多带点,有备无患嘛。」 以前的时候,他出差随便带两身衣服,我也并不曾太担心过他。 现在却担心起很多事情来。 第16章 怕他跑国外生病,买不到药。 怕他衣服带厚了热,带薄了冷。 怕他不吃饭,怕他酗酒。 爸妈临死前,在手机里留下遗言,说:「唐煜,要照顾好妹妹。」 现在,轮到我留下遗言,跟他说一声:「哥哥,要照顾好自己。」 24 唐煜出国那天,我送他去机场。 下了车,机场外边,他突然侧身看向我。 风将我脖子上的围巾吹散了,他伸手,有些别扭地帮我重新系好。 周遭人来人往,他看了我好一会,突然说:「要不,还是一起去吧。」 没等我回答,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来。 沈安安从车上下来,拖着很大的两只行李箱,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蹦到了唐煜的身边。 眼底都是小女孩的青春洋溢:「哥哥,我听说唐枝姐不能陪你出国。 「所以我决定,我来陪你去!」 我也不知怎么。 忍了这么一路,没有表现出半点异常。 却因为她这么一句话,突然红了眼眶。 怕被唐煜看到,我佯装咳嗽,侧身抬手捂住脸,咳了两声。 唐煜沉声:「你感冒了。」 沈安安仰着头道:「没关系,我带了好多药呢。 「到了国外,不是还有哥哥你照顾我嘛。」 我的咳嗽有点停不下来。 半天后才勉强止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道: 「我同学找我借书,我得先回去了。 「诶,那我就不送你们登机了啊。」 想最后再叫他一声「哥」的。 不知怎么,叫不出口了。 唐煜似乎还说了什么。 我迅速离开机场,去路边上了出租车。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成了沈安安的那句话:「唐枝姐不能陪你了,我来陪你。」 原来,真正被人代替,也是会这样难过的。 我坐在出租车后座,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南城一场雪早已消融,又恢复了四季如春的模样。 其实温度已经回升了很多,但我还是感到很冷。 那种寒意,似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突如其来,汹涌而猛烈。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小张照片。 是个大约四五岁的小女孩,肉嘟嘟的脸,对着镜头笑。 大概是他女儿。 我鼻子里发热,鼻血源源不断往下涌。 25 我从包里拿出纸巾,抬手擦时,两只手都抖得厉害。 意识消散得很快,眼前迅速就有些模糊不清了。 包里的纸快被用完,我胃里一阵抽搐,又呕出了血。 前面司机只听到了我的咳嗽,他从后视镜里看过来时,我将纸巾藏住了。 另一只手捂住脸和鼻子,佯装咳嗽。 司机担忧地问我:「小姐,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吧?」 我突然想,如果我死在了他车上。 那他跟他女儿一大家子,沾上这种晦气事,怕是要过得更艰难了吧。 第17章 我强撑着示意刚好路过的商场:「抱歉,麻烦就在这放我下来好吗? 「我突然想起,得去这边商场买点东西。」 司机靠边停车。 我付款下车,听到他喊我:「这才跑了一半路,不用这么多呢,我退你些钱。」 我背对着他挥手:「不用了,谢谢。」 后边有车子按喇叭催促,他只能开车离开。 我伸手,想撑住路边的行道树。 视线模糊,看错了位置。 伸过去的手,摸了个空,人随之朝前栽倒了下去。 我听到很闷的一道声音。 是我自己从街边,栽倒到了街道上。 可那声音太过遥远,似乎是与我无关的。 我听到车子急促的刹车声,和尖锐的鸣笛。 再下一刻,周遭转为极度喧嚣,又似是极度死寂。 26 街道上很快堵车,很多人惊恐不敢靠近,远远看着。 再是渐渐地,有人试探着走近了一点。 人群慢慢靠近,围拢,聚集。 有人叫了救护车,没人敢碰我。 我费力再睁开眼,看到聚拢过来的无数张人脸。 在那数不尽的陌生里,我在恍惚里,又看到了唐煜的脸。 眼睛一眨,他就散了。 鲜血从我口鼻涌出,意识渐渐模糊。 周遭嘈杂混乱,入目晴空万里。 我看向寂静的半空,最后再唤了他一声:「哥哥。」 闭上眼,意识散尽。 番外 唐煜 1 我在机场,看着唐枝离开。 沈安安那样嚣张地跑过来,当着她的面叫我「哥哥」。 说要代替她,陪我出国。 这样挑衅的话,竟也没让唐枝动怒。 我禁不住想,从什么时候起,她竟能这样平静,这样大度了? 分明,她也才十七岁而已。 跟沈安安一般,正是叛逆而放肆的年纪。 我看着唐枝的背影,看着她上了出租车。 我叫她,她没有停下步子,也没有回应。 我突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那种预感毫无缘由,来得汹涌而可怖。 我突然想,我看着她这样离开,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突然想,或许她不是要我去接猫的。 我突然想,或许,她只是想要支开我。 2 冥冥中似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道,突然刺入我的心口,痛意蚀骨。 我看着出租车迅速离开,额头上突然开始冒冷汗。 我抖着手,从口袋里摸手机,要给唐枝打电话。 有什么东西被带了出来,轻飘飘掉落在地。 我低眸,看到一张最普通不过的纸条。 上面是很简短的一句话,唐枝的字迹。 第18章 我捡起来。 不知是什么糊住了视线,好一会才看清那一句:「哥哥,照顾好自己。」 像是一把尖刀,突兀贯穿心脏。 我的呼吸陡然急促,人几乎在刹那间栽倒下去。 我疯了一般冲向街边,叫助理开车过来。 沈安安从后面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臂。 她声线娇软,学着唐枝的语气:「哥哥,快登机了,你要去哪里?」 她似乎不知道,这是十岁前的唐枝,才会有的语气。 如今的唐枝,早不会再这样说话了,听着令人恶心。 我视线里一片模糊,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滚开,谁是你哥!」 沈安安摔到了地上,我听到身后尖锐的哭喊声。 助理将车开过来,我着急上车时,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去。 人的预感真是恐怖。 我想,我追不上了,真的追不上了。 就像那晚,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扇唐枝的那一耳光。 其实,扇完的那一刹那,我就后悔了。 却又极度清楚。 无论如何,收不回去了。 司机将车开回了家。 我跌跌撞撞进门,唐枝却并没有回来。 我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x02 我查她的手机定位,也不知怎么查不到了。 裴扬给我打来了电话。 他在那边说话,声音似是极度平静,又似是撕裂开来: 「如果还在国内,就来认领唐枝的遗体吧。」 我身形一晃,栽倒在地。 胃里抽搐,一口血呕到素净的地毯上。 3 唐枝离开后,我最近总是做噩梦。 梦里时而是她满身鲜血的模样,躺在街边,安然阖眼。 人潮汹涌,我蹲身唤她,她不理我。 时而是她面目扭曲,痛声质问我:「哥哥,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惊醒过来,满身都是冷汗。 再躺下,又是另一场噩梦。 心理医生给我打来电话:「唐先生,您这月的检查该来做了,治疗跟药物也别忘了。」 我开始患上躁郁症,是在爸妈离世后的第二个月。 伴随癔症和被害妄想,让我总能看到听到很多不存在的事情。 我时常难以分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真实。 我怕唐枝担心,一直瞒着她。 就像她生病后,费尽心思瞒着我一样。 爸妈走后,我忙得天昏地暗。 我跟唐枝的关系越来越疏离,却又一直都是那样,坏消息我们都想藏着,怕对方难过。 爸妈走后,我大三辍学,进了公司。 无数虎视眈眈的眼睛盯着我。 连自小疼爱我的舅舅,也以帮我打理公司为由,试图转移挪用公司资产。 我开始提防他后,他又找上唐枝,差点从唐枝手里,骗走几套房产。 那晚,唐枝伤心到在我面前掉眼泪。 她说:「舅舅明明一直对我们很好的。」 我抱了抱她说:「还有哥哥在呢。 「哥哥永远都会对枝枝好,永远不会伤枝枝的心。」 第19章 说出去的话,我却没有做到。 裴扬跟裴家断绝了关系,将一份监控视频,送到了我的手里。 他说:「唐枝嘴上总说不在乎。 「但我知道,相比于被人泼了脏水,她其实更难过的,是你也没选择相信她。」 「我自小习惯了听我爸妈的话。 「那晚只是以朋友的身份,邀请唐枝来参加生日派对。 「却没想到她被我父亲那样陷害,而我却甚至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时至今日为时已晚,但我,总还是希望再做点什么。」 那份监控视频,是他从裴父那里弄出来的。 他也因此,跟裴家断绝了关系,跟商业联姻的女友也分了手。 监控里的内容毫无疑问,是裴父将银行卡,偷偷塞进唐枝包里的一幕。 其实,我认定唐枝的错,也并不只是因为这张银行卡。 4 这几年,我的躁郁症越来越严重。 身边的亲友纷纷露出真面目,让人防不胜防。 我真正能信任的,只剩下唐枝一个。 我怕极了连她也会离开,也会丢弃我。 越是这样,就越是开始产生幻觉。 有时候,我深夜起床,甚至会看到她突然进来,将刀尖刺进我的胸口。 意识一晃,眼前一切又都消失不见。 我的精神越来越衰弱。 直到裴扬生日的那天,我看到他开车过来,就在我家前院里。 唐枝开心出去,他们俩靠着车,相拥亲吻到了一起。 我无法接受。 因为当初爸妈出事后,外人都说唐家要落败了。 裴母就不准裴扬再跟唐枝来往。 裴扬是妈宝男,因为他妈妈的话,拒绝了唐枝的求助。 他是那样没有担当,不值得托付的一个男人。 我看着他们亲吻,恼怒不堪。 我开车,跟去了裴家。 又看到唐枝下车,塞给了裴扬一个文件袋。 她跟裴扬说:「有了这个,我哥手里那个大单子,应该就能到你爸手里。 「到时候,你们家把生意做大了,就能跟我哥谈条件,让他同意你娶我。」 我近乎崩溃,神志不清回了家。 再是晚上,刚好出现在唐枝包里的那张银行卡。 其实,那之后没过多少天,我就开始想。 或许唐枝跟裴扬亲吻,唐枝给裴扬塞文件,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而已。 而那银行卡,不过是裴父用惯了的挑拨离间手段。 我其实早就开始想,唐枝是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的。 十七年的兄妹,她是什么人,我难道又真的不清楚吗? 不过是,不敢再深想而已。 不过是清楚,扇出去的巴掌,收不回了。 不过是,不敢去面对。 就像明明亲眼见到唐枝流那么多鼻血,裴扬一句她只是上火,我就试图捂住自己的双眼去相信。 只是清楚,有些后果,我无力面对,无法承受。 这世间,我唯一剩下的,也就一个妹妹了。 5 唐枝离世的那天。 她因为沈安安过来机场,要陪我出国,而感到难过。 她以为,我是真的将沈安安当妹妹了。 第20章 可她不知道,我只是希望通过沈安安,来见到她生气、动怒、质问我。 我感觉她最近的情绪太平静了,平静到可怕。 那种平静,令我不安、恐惧。 甚至于那晚我一耳光扇在她脸上,她都没什么反应。 我太想再见到她像小时候那般,抱住我的手臂说一声:「哥哥是我的。」 可是,她没有。 没有动怒,没有质问,什么都没有。 那天她在医院,突然给我发信息,说要我煲汤。 后来在商场时,她也是这句话。 我跟她说:「想喝就自己去做,不会就学。」 其实我想说的是,想喝就回家去做,不会就回家跟我学。 如果学不会,我也可以给她做的。 如果她回家的话,只要她回家的话。 就像那晚,我让保姆拦着,不让她回妈妈留在她的练舞房。 其实也只是希望,她无处可去,能回来而已。 可她还是待在了外面。 裴扬总是在她身旁。 医院的时候,商场的时候。 这也就算了,可他却还乖乖听他妈妈的话,谈了个新女朋友。 所以,他又一面跟唐枝在一起,算是什么? 我恼怒至极,才会拿全家福当借口,要唐枝来酒楼。 想让她看清楚裴扬无能的真面目。 她果然伤心了,回身就跑了出去。 我追出去,却看到了她满脸满身的血。 那一刹那,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浪潮扑来将我淹没。 我送她去医院后,那天其实没有去陪沈安安。 裴扬跟我说,唐枝这是上火,加一点突发性的凝血功能障碍。 可我心里其实清楚,不可能那么简单,却又不敢,害怕去深究。 我就坐在病房外面,茫然无措,甚至一时不敢去面对唐枝。 裴扬说我去陪沈安安了,其实也只是怨我看不出唐枝病了,替唐枝不值,才故意说了那些话。 他希望唐枝恨我,希望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再记挂着我。 他觉得我不配。 想想,我也确实不配。 6 我总是不敢深想。 又总是强烈地直觉,唐枝要离开我了。 我不过是想要留住她,却又感到不知所措。 所以,她要我煲的汤,我跟她说下次做。 我假装忘了她的生日。 在她忍不住提起时,我说下次再给她补过,下次再给她生日礼物。 其实,那晚礼物我就带在身上。 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留下很多个「下一次」。 这是约定,是未完成的事情。 这样,她就会等着,就会一直都在吧? 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个问题,为什么突然觉得,她要不在了? 心里突然疼痛难抑。 不敢面对,害怕面对。 那晚我却又还是忍不住跟她说:「等明天,去医院复查看看吧。」 我们都只剩下彼此了。 她如果真的病得严重了,我不陪她面对,又还有谁能陪她一起面对? 第21章 7 沈安安又来找我。 说是沈氏出了问题,求我帮忙。 她哭得梨花带雨:「哥哥,爸说你肯定愿意帮忙的。」 我有些好笑地看向她:「那么想要哥哥,不如问问你爸,还有没有流落在外的血脉。」 她神色骤然僵住。 我淡声补充:「问问你妈也可以的。」 沈家垮了。 能卖女求荣的商人,经商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 据说沈父坐了牢,沈母急疯了。 沈安安过不惯苦日子,跟了个有暴力倾向的富二代,半月后就断了一条腿。 我没再管那些事情。 我将名下资产,全部捐献了出去。 用于未成年教育,和白血病治疗和药物研发。 过完年,很快就到了清明。 我去墓园看望唐枝,还有爸妈。 往年清明,都是唐枝跟我一起来看爸妈。 今年,却成了我一个人来看他们。 还活着的时候,唐枝望着星空跟我说。 等以后她死了,想做爸妈旁边的那颗星星。 我没办法买星星,只能在爸妈墓地旁,给她买了一块墓地。 这样的话,她到了那边,跟爸妈团聚,也该不会哭鼻子了吧? 我给他们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有些不满地叹了口气: 「你们都跑那边去过好日子了,可不能再怨我不管公司了。 「一家团聚少我一个,说不过去吧?」 四周死寂,只有春日的风声。 给唐枝买墓地时,我买了两块。 一块是她的,一块是我的。 想想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四块墓地挨在一块,倒似乎还是生前的家似的。 我有些吃力地起身,离开了墓园。 上车后,副驾驶门打开,唐枝也坐了进来。 她抱着薯片,歪头看我:「哥,去哪?」 我扯了张纸巾,递给她擦嘴角的薯片碎屑。 她忙着吃,纸巾都没接住,飘落到了地上。 我发动车子,有些无奈道:「还能去哪?回家吃晚饭,爸妈做着饭呢。」 她点了点头,含糊应了一声:「哦。」 车子一路向前,嘈杂声响后,坠入白茫茫的光里。 浓雾散去,就到了家。 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妈摆上最后一份菜,看向我跟妹妹进来。 她招了招手:「怎么才回来,快洗手吃饭。」 唐枝顺手将吃不完了的半袋薯片塞我手里。 她边往厨房跑,边对我做了个鬼脸:「好吃,哥哥吃完。」 我有些恼火:「每次吃不完就给我,你讲不讲道理?」 她一溜烟进了厨房,没影了。 我洗了手,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耳边好像有嘈杂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车祸坠崖,已经死了,是沈氏集团的总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