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相见:明月与玉尘》 第1章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与谢玉尘这般「坦诚相见」。 是夜,栖梧殿里未燃烛火。 只有月色透过半开的窗照进殿内,笼罩着眼前的男人。? 当朝摄政王,谢玉尘。 此刻正倚在榻上,一身白衣,宛如谪仙一般。 恰好有晚风拂过。 将谢玉尘披散在身后的墨发吹起。 一声轻叹。 他抬起泛红的双眼,与我四目相对。 「元明月。」 谢玉尘低声唤我名字。 伴着急促的呼吸,他又问:「你在酒里下了药?」 「是啊。」 我抬脚走到榻边,与谢玉尘咫尺之距。 这一刻,他的心跳声无所遁形。 「本宫可是大周皇室最好男色的公主,难道摄政王忘了吗?」 2 我睡醒时,身边早已没了谢玉尘的身影。 一个宫婢快步走进内殿:「殿下怎么才起?」 是我的心腹,秋画。 「别提了。」 我费力地起身:「别看那谢玉尘平日里端着臭脸,一副女人勿近的模样,其实都是假的!」 我正说得起劲,突然,秋画轻咳几声。 她看着我,不停地朝某个方向挑眉。 我的视线越过秋画,落在她身后。 穿戴整齐的谢玉尘正端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拿着一本我的藏书。 看着看着,他的脸似乎又冷了几分。 若我没记错的话,他正在翻看的书,是我从宫外搜罗来的宝贝—— 《春宵三十六式》。 「宫中人人皆知,明月公主不务正业、不堪重任,如此看来,公主还真是不让人失望。」 谢玉尘甫一开口,便是他惯有的嘲讽语气。 我掀被起身,快步地走到书案前,将书从他手中抢了过来。 「谢玉尘,说起来,你还得感谢这本书呢。」 话音刚落,谢玉尘冷笑一声:「感谢它让你给本王下药?」 我想都没想便答:「当然是感谢它让你——」 「元明月。」 谢玉尘猛地站起身,将我的话打断。 「按辈分,你本该唤我一声皇兄。 「从今往后,你做你的公主,我做我的摄政王,你我不会再有任何瓜葛。」 谢玉尘眉心紧皱:「望公主自重。」 3 谢玉尘生得一副好皮囊。 身形高大,丰神俊朗。 是上京城女子做梦都想嫁的对象。 可偏偏,他从不近女色,杀伐果断。 堪称冷面阎罗。 上京城内甚至有个传闻—— 若想止婴孩半夜哭啼,只需提一句「谢玉尘」。 然,我身为最好男色的公主。 当然要做旁人不敢做的事,强旁人不敢强的难。 第2章 于是,在昨夜的宫宴上。 趁着人多眼杂,我自腰间拿出一包从南风馆买来的媚药,尽数倒入酒尊中。 白色粉末与酒水相融,很快便消失不见。 秋画看了不禁咋舌:「殿下,这药量…… 「您怕不是想要摄政王气尽人亡吧?」 我点头,示意她安心。 而后转身,看向一旁席位上的谢玉尘。 「王爷少时镇守南境多年,陛下年幼登基,又得您辅佐朝政。」 听到声音,谢玉尘转过头来。 我拿起酒尊,往谢玉尘的酒盏中倒了一杯酒。 「王爷这般为大周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明月着实感激,敬您一杯。」 谢玉尘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指轻叩桌沿。 「公主有心了。」 他的语气淡淡,叫人分不出喜怒。 「若公主能少去几次南风馆,便是对本王最好的感谢。」他说。 我本以为谢玉尘会拒绝喝下这杯酒。 毕竟他从不顾及任何人的颜面。 好似一只蟹,在上京城里到处横着走。 但这一夜的谢玉尘大抵是喝醉了。 他从我手中接过酒盏,仰起头,将酒一饮而尽。 …… 思绪抽回。 我侧头看向谢玉尘:「摄政王多心了。 「男女之事本就是你情我愿,本宫也从没想过要与你有什么瓜葛。 「不过是一夜春宵,对我来说算是常事,王爷忘了便好。」 闻言,谢玉尘的眼神变得冷冽。 在他开口之前,我佯装恍然大悟,抢先说道:「定是因摄政王只知忙于朝政、国事,对男女之事的看法故步自封。 「不如本宫给王爷推荐个好去处? 「城南的那家如意馆,我是常客。 「那里的郎君个个有样貌、有才华,若不是父母双亡,还有债要还、有弟弟妹妹要养,想来皆是能参加科考的才子。」 几步之外,谢玉尘摩挲着他手上的玉扳指。 重复道:「有样貌,有才华。」 我奋力地点头:「没错。 「就凭你我这关系,若你去了如意馆,账目皆可记在我名下。」 直到谢玉尘的身影在栖梧宫里消失。 秋画这才敢走到我身边,颤声地问:「殿下,您方才就没看到王爷眼里的杀意吗?」 「什么杀意?」 我摇了摇头:「那分明是对我的推荐表示满意。」 4 今夜是我照例出宫的日子。 如意馆的那几位郎君甫一看见我便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他们簇拥着我走上二楼。 左一句「公主你可来了」,右一句「人家想死你了」。 在房内坐定后,其中一位郎君立即倒了杯酒给我。 「公主许久不来,奴还以为您有了别人便不要我们了呢。 「当罚三杯!」 我顺势将他搂进怀里,正打算喝下这杯酒时。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我循声看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玄色衣角。 第3章 再往上看,是一枚玉佩,悬挂于窄腰间。 我眯了眯眼。 觉得那玉佩有些眼熟,好似曾经把它握在手里把玩过。 直到那枚玉佩的主人缓步走进房间。 我才看见,那玉佩上清清楚楚地刻着一个「谢」字。 下一瞬,谢玉尘的脸便毫无阻碍地入了我的眼。 他的额前系着乌金抹额,长发高束,侧脸棱角分明。 「砰——」 我手中的翠玉酒盏掉落在地。 伴着闷响,一路滚动到谢玉尘脚边。 他背手而立,垂眸看向地面。 烛火摇曳,映得他的长睫仿若蝴蝶。 「公子可是走错了屋子?」我问。 话音刚落,谢玉尘抬眼看我。 与他视线相撞时,在他身后原本平静的素色帷幔忽然被风吹起。 一如此刻在他眼中涌动的暗流。 忽地,谢玉尘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勾起。 「公主当真是,好体力。」 5 一时间,满是春色的屋子陷入寂静。 看着这位「意外之客」的冷脸,几位原本乐得花儿一样的郎君讪讪地退了出去。 到最后,便只剩一位还窝在我怀里姓许的郎君。 「这位公子可是来寻乐子的?」 许郎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他笑了笑:「抱歉,如意馆有规矩,一夜不能接两位客人。 「公主已付了整夜的钱,今夜奴便只能陪公主一人。」 说着,许郎捻起一颗葡萄喂进我口中。 「若公子好男色,需得等到明日喽。」 许郎又往我怀里缩了缩。 「还是说,公子想站在这里,看着我与公主享乐?」 向来嘴毒的谢玉尘竟没言语。 他只是弓下身,似是想去捡地上的酒盏。 烛光的余韵中,他的右手自玄色衣袖中伸出。 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酒盏上,又合拢。 我抬眼,看着谢玉尘一步一步地向我走近。 忽然,我想起秋画曾说过的那句玩笑话:「殿下何不去求陛下为您和摄政王指婚,日日看着这张俊脸,定然有助于长寿。」 彼时我摇了摇头。 我心知肚明。 即便是死,谢玉尘也不会同意与我成婚的。 我与他的命运,早在十二年前便已然注定。 此生,除了仇敌,再无别的可能。 6 谢玉尘将酒盏放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声响。 「公主接连两日纵情声色,不怕伤了身子?」他问。 我向来轻佻惯了,回答得毫不犹豫:「若能死在这些郎君的衣下,倒也算美事一桩。」 闻言,谢玉尘的视线扫过许郎,最后落在我揽着许郎的手上。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道突如其来的男声将他打断:「谢玉尘! 「你竟撇下我,自己偷偷来见漂亮姑娘!」 这声音…… 我连忙找出遮面戴上,只露了一双眼。 第4章 说话的男人大步走进房间。 他将手中的折扇在胸前展开,边说边向我走来:「在下沈宴,不知姑娘名姓?」 显然,沈宴并没有认出我。 当他走到谢玉尘身侧时。 谢玉尘突然抬起手臂,挡住了沈宴的去路。 「啧,你拦我做什么?」 沈宴合起折扇,在谢玉尘的手臂上打了一下。 「难不成这姑娘是你家的?」 谢玉尘看了我一眼,又对沈宴说:「她是——」 恰好这时,有随从走到谢玉尘身后:「王爷,人找到了。」 「知道了。」 说完,谢玉尘转身朝门口走去,再没看我一眼。 反倒是沈宴极其周到地向我作了个揖,才走出房门。 门外,我听见沈宴与谢玉尘嘟囔了两句:「奇怪。 「这姑娘的眼睛怎地越发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直到谢玉尘一行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许郎才从我怀中离开,坐到桌案对面。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全无方才的媚态。 「上京人人皆知那位爷是个不好相与的,公主却偏偏要我故意激怒他。」 许郎抬手倒了杯茶,将冒着热气的茶盅放在我手边。 又问:「怎么,你与他有过节?」 7 话音刚落,一阵嘈杂的人声自门外传来。 还夹杂着瓷器被人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外,倚着木栏看向楼下。 只见十几个官兵将一个房间围堵起来。 沈宴抬脚踹开房门,其他人一贯而入。 不多时,一个露着上身的中年男子被沈宴推着走了出来。 他一把甩开沈宴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我不过是来寻个乐子,便是荣王殿下都不曾说过我什么。 「摄政王倒是说说,我来如意馆究竟是犯了大周的哪条律法,你要这般大张旗鼓地抓我?」 听到声音,许郎也走到廊中:「这人莫不是……」 我点了点头:「是他。 「吏部尚书,周容。」 此时,如意馆中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谢玉尘似乎并不想与周容废话。 他微微摆手,示意随从将周容带走。 「慢着。」 周容跷着腿,面上一副「你奈何不了我」的神色。 「谢玉尘,如今你抓人连证据都不需要了? 「抓我可以,先将证据拿出来。」 「你要证据?」 谢玉尘上前几步,站定在周容身侧。 他俯下身,在周容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下一瞬,周容立即起身,用哀求的语气对谢玉尘说:「王爷,我走,我这就跟您走。」 ……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容被官兵押走。 在谢玉尘即将迈过如意馆的门槛时,他突然停下脚步。 似是有感应一般。 谢玉尘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我所在的方向。 第5章 而后,他轻启薄唇,无声地说了一句:「多谢。」 是以彼时的我并没能注意到。 不远处,有人正隐匿在角落中,紧盯着我与谢玉尘的方向。 8 两月前,南境突遭涝灾。 洪水过境,农户辛苦种下的庄稼毁于一旦,百姓更是无家可归。 哀号遍野。 消息被快马加鞭地送回上京。 皇帝当即下旨拨款赈灾,由身为吏部尚书的周容全权负责。 两月后,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已圆满解决时。 某个深夜,大批难民出现在了上京城的城门前。 有人骨瘦如柴,有人衣不蔽体。 翌日上朝时,有文官提及此事:「臣斗胆猜测,那笔赈灾款或许并没有真正到百姓手中。」 皇帝下令彻查。 然而周容上交的账本滴水不漏,饶是谢玉尘都挑不出一丝错处。 周容此人胸无点墨,毫无半点真才实学,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 他之所以能够平步青云,全仗着身后有荣王庇护。 毕竟,那是一位连皇帝都需礼让三分的人物。 栖梧宫中。 我拿起桌上那本《春宵三十六式》。 翻开折了角的那页,一张纸被夹在中间。 上面写着几行字—— 【六月初七,结账三千五百两。 【六月十一,抢得花魁初夜,结账五千两。 【六月十三,酒后摔碎前朝花瓶、酒盏,赔款两千三百两。】 短短两月,周容在如意馆花出的银两已远远地超过他这官职该有的俸禄。 我忽然想起许郎将这张纸交到我手中的场景。 「这是周容在如意馆的账单,已印了他的私印。」 上京城中的烟花之地,大大小小共有十几处。 其中最为繁华的当属如意馆。 而许郎正是如意馆背后的掌柜。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 许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又好似在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 他笑了笑:「就当是偿还你母亲的恩情。」 9 起初,如意馆的姑娘按照许郎的吩咐。 只与周容饮酒作乐、弹琴唱曲。 周容见「色」眼开。 不过几日,他仅有的戒备心也烟消云散。 喝下特制的酒,周容紧抱美人的腿,大着舌头侃侃而谈。 「偷偷地告诉你,其实啊,我的确贪了那笔赈灾款。 「账本?自然是假的。 「那真账本早就被藏起来了,谁都找不着。 「城西远郊,我以旁人的名义买了一处庄子,养着一个外室。 「真账本,便藏在那里。 「晚娘,若你愿意跟我走,我便用那笔钱来养你,让你吃香喝辣。」 …… 在昨夜去参加宫宴之前,我特意将账单与那庄子的位置一同夹在书中。 再将这本书放在桌案上。 我知道谢玉尘一定会翻开这本书。 第6章 他需要除掉周容,恰好我也需要。 天色渐暗时,秋画提着宫灯走近:「殿下,曹内侍来了。」 我抬眼看向秋画身后。 「明月公主。」 曹内侍一甩拂尘,朝我行礼。 「陛下派奴来,请您过去一趟。」 似是早已料到我会拒绝。 不等我开口,曹内侍抢先说道:「陛下吩咐,若公主不愿意去,便叫奴说两个字给公主听。 「解药。」 10 载着我的轿子停在月神池前。 曹内侍做了个「请」的手势。 「公主快些进去吧,陛下在里面等您呢。」 …… 在巨大的月神池前,有一面薄纱自藻井垂向地面。 随着我的到来,有一阵风自月神池中拂过。 薄纱的一角被风吹起,那香艳场面便映入我的眼帘。 视线中,皇帝元昭正背对着我,半坐在月神池中。 沾了水的墨发湿漉漉地,如藤蔓一般附在他的宽肩。 除此之外,一个宫婢正站在一旁,为元昭捏肩。 身上的衣物被水浸湿后,凸显出她曼妙的身形。 元昭明知道我来了。 但他还是视我如无物,挑逗似的与宫婢说了几句话。 又说:「去盘龙殿乖乖地等着朕。」 「是。」 直到宫婢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月神池。 元昭才侧过头来看我:「皇姐来了。」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入水中。 元昭的声音与温热的池水不同。 他冷声开口:「听闻今日,皇姐与摄政王一同出现在如意馆了。」 我甩开他的手:「你又派人跟着我。」 「在这世间,我们能依赖的人只有彼此。 「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保护皇姐。」 说着,元昭抬手到我面前,为我理好额前被水淋湿的碎发。 「我派皇姐勾引谢玉尘,再伺机杀他,皇姐却迟迟不动手。 「莫不是,皇姐真的对他动了心?」 11 元昭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与他对视。 他狭长的双眼如鹰般敏锐,紧盯着我的脸。 似乎生怕错过我任何可以暴露内心的表情。 「绝无可能。」我答得肯定。 闻言,元昭笑了笑。 「皇姐今日这招借刀杀人的确是妙。 「借谢玉尘的手除掉周容,既不会引火上身,还能看一场鹬蚌相争的好戏。 「但朕还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谢玉尘死呢?」 我向后退去,便只剩下元昭的手还停留在半空。 「谢玉尘生性多疑,不能轻易动手。」 我拖着沉重的衣裙一步一步地迈上池边的石阶。 元昭的视线一直紧随着我。 又问:「父皇临终前的嘱托,皇姐没忘吧?」 第7章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直视元昭的眼睛。 「陛下放心,我定会让谢玉尘死得干净。 我语气轻松:「毕竟,只有他死了,我才能活。」 元昭没有立即回答,似乎是在确定我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随后,他点了点头。 「算起来,距离皇姐体内的毒药发作已不足五月。 「若想要解药,皇姐便用谢玉尘的死来换吧。」 12 翌日晨起,我在铜镜前坐定。 秋画拿起画黛笔为我描眉:「殿下当真要去摄政王府?」 「嗯。」 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去瞧瞧热闹。」 昨夜,暗探曾送来消息,说周容抵抗不住,已招了供。 但在那之前,趁谢玉尘毫无防备时。 周容手拿短刀,刺进了谢玉尘的左肩。 离心口仅有两寸。 一番严刑拷打后才知道,天牢里的狱卒早已被人收买。 他受人指使,偷偷地解了周容的锁铐,又给了他一把短刀。 事到如今,周容已成弃子。 于背后那人而言,他最后的用处便是在天牢里与谢玉尘同归于尽。 …… 此刻,摄政王府的管家走在前面为我引路。 「这里便是王爷的书房,他就在里面。」 我点了点头:「多谢。」 书房的门没有紧闭。 透过缝隙,我看见谢玉尘正坐在榻边,身上的衣物退至腰间。 他将手绕到身后。 侧过头,对照着身后的铜镜,给伤口上药。 「吱呀——」 我抬手推开房门。 听到声音的谢玉尘猛地起身。 在那一刻,有杀意从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看到是我后,谢玉尘拿起榻上的披风虚掩在身前。 「元明月,男女有别,你不懂吗?」他问。 「懂的。」 我慢步向他走近:「男女的确有别,但你我不同。」 时值正午。 有暖光透过纸窗,映在谢玉尘的身上。 我的视线下落。 眼前,谢玉尘的左肩尽是还未干透的血。 时不时地还有鲜血随着他的动作从窟窿一般的刀口中流出。 周容那一刀,几近贯穿了谢玉尘的左肩。 「怎么不叫医官来处理?」我问。 「习惯一个人上药了。」 我拿起桌案上的药瓶:「我来帮你。」 「不用。」 谢玉尘的拒绝在我意料之中。 但我只当没有听见。 洁过手后,我倒了些许药粉在指腹上。 而后,我将指腹轻轻地按在谢玉尘的伤口处。 第8章 那药灼痛。 饶是年少起便上阵杀敌的谢玉尘也不禁闷哼一声。 下一瞬,我踮起脚尖,向他凑近,袖角自他身前划过。 「谢玉尘。」我轻声唤他。 在我一呼一吸之间,眼前的男人僵在原地。 「你的心,跳得好快。」 13 「受了伤,很疼。」谢玉尘说。 「是吗?」 我笑了笑,语气轻巧:「我还以为,你对我动心了呢。」 良久,谢玉尘都没有开口。 直到我将最后一点药粉涂在他的伤口上,转身去拿裹帘。 谢玉尘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你怎么来了?」 我动作轻柔,将裹帘覆上他的伤口时。 又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想你了,便来了。」 谢玉尘高出我许多。 他垂下头看我,原本紧抿的嘴唇忽然勾起弧度。 「确定不是得到了眼线的消息才来的?」 我为他包扎伤口的手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玉尘轻笑一声:「你现在都学会在我面前装傻了。 「元明月,你别忘了。 「你的兵法还是我教的。」 随着时间推移,窗外的阳光急转直下。 卧房内暗淡得如同暴雨来临之前的天色。 一片寂静中,谢玉尘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我要去西京了,今晚启程。」 「去做什么?」 谢玉尘将半退的衣服重新穿好。 「周容的供词除了贪污赈灾款,还牵扯出了一桩旧案。」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谢玉尘。」 我面上笑意嫣然,一如我曾对镜千百次练习的那般。 「等你平安地回来。 「我们一起过除夕。」? 14 一场雨过后,上京城入了秋。 栖梧宫的窗棂外,原本在盛夏时节轰鸣不断的夏蝉声越来越弱,直到安全消失。 绿意盎然的院子开始被金黄的银杏占据。 最后,一夜未停的秋雨将满树的银杏叶拍打在地上。 它们平静地迎接自己即将化为春泥的宿命。 某日清晨,我坐在窗边与自己下棋解闷。 甫一抬眼便看见院中的满树枯枝。 忽然,几片雪花自半空缓缓地飘落,落在窗前的水鉴中。 秋画掀帘走进殿内,将袖炉放到我手里。 见我捂着胸口,她问:「殿下的心口又疼了吗?」 我摇了摇头:「无妨。」 毕竟我体内的毒若是真的发作起来,可不仅仅是心口作痛这么简单。 春去秋来,再入寒冬。 四季变换好似白驹过隙。 可如今,谢玉尘已经离开上京三月有余。 第9章 我不仅无法杀他,换取解药,甚至连他的音信都没有。 忽然想到什么,我拉起秋画的手:「今夜除夕,城北有夜集,我们也去瞧瞧。」 人生苦短。 不论我最后是生或死,若能及时行乐,也不算白来一遭。 …… 除夕夜,商街张灯结彩。 筹备许久的夜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人站在茶馆二楼的窗前吹奏竹笛。 不论你走到哪里,悠扬的笛声都不断地在耳边回荡。 有人在卖自己亲手雕刻的小猫儿木雕。 它栩栩如生地「坐」在那,仿佛下一瞬便要同你撒娇。 沿着夜集一路走过,我和秋画的视线被许多新奇的玩意儿吸引,走走又停停。 夜集分为两段,以一座名为「续缘桥」的石桥作为连接。 此刻,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站在桥头。 他不停地向左右张望,举起的手中还拿着一串冰糖葫芦。 「阿炎!」 下一瞬,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小跑着扑进少年怀中。 我忍不住与秋画小声地抱怨:「我这半生,没有父母庇护,没有姊妹相亲,亦没有夫君相爱,何其可悲呀。」 「殿下。」 我本以为秋画是想要开口安慰我。 却没想到,她抬手指了指我身后某处:「殿下,您瞧。 「那是……? 15 「那是摄政王!」 我立即转过身去。 视线中,有匠人将滚烫的铁水扬上天际。 待铁水下落时,匠人再用棍子敲打,瞬间便有一朵接着一朵的铁花。 待到铁花纷纷下落时。 谢玉尘宛如九天谪仙下凡一般,穿过人声鼎沸的夜集,慢步向我走来。 他身上那件由名贵皮料制成的玄色大氅泛着铁花的光亮。 失神时,我忽然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句诗文: 「一微尘里三千界,半刹那间八万春。」 谢玉尘站定在我身前。 他举起那只原本背于身后的右手,将一根冰糖葫芦递到我手边。 「从前在南境,你总嚷着要吃糖葫芦,可惜南境没有。」 这两年来,我从未听过谢玉尘主动提起这些旧事。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不记得了。」 谢玉尘眼底的情绪随着铁花的消寂而变得晦暗不明。 「我记得。」他说。 话音刚落,有人站在高处喊道:「新年已至——」 在漫天大雪中,烟花冲上天际,耀眼的光将原本漆黑的夜照亮一瞬。 忽然,谢玉尘清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愿天上人间,占得欢愉,年年今夜。」 我侧头看去,正撞上谢玉尘的双眼。 以及,十几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的黑衣人。 他们有人手拿短刀,有人手握长剑,不约而同地将武器朝着谢玉尘刺去。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元昭曾说过的那句:「皇姐若想要解药,便用谢玉尘的死来换吧。」 我想活下去。 比任何人都想。 但…… 第10章 「谢玉尘!」 千钧一发之际,我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下一刻,锋利的短刀刺进我的右肩。 眼见第二剑即将刺入我胸口时,谢玉尘毫不犹豫地用掌心去接。 他的手以拳头的形状紧紧握着锋利的剑刃。 哪怕血流如注也不松手。 而后,他猛地抬脚,踹向那人胸口。 又抢过长剑,在半空中挽了个剑花之后,刺进那人心口。 一击毙命。 我再也支撑不住,向后倒去时。 谢玉尘立即转身,将我揽进怀里。 他的侍从来得很快。 不多时,便将那群黑衣人制伏在地。 他们训练有素,见刺杀失败,便要咬破舌尖的剧毒。 幸好沈宴也及时赶到。 他捏住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脸,迅速拿出他隐藏在口中的毒丸。 然而我的意识逐渐变得涣散,耳边只剩下谢玉尘的声音。 「元明月,你别睡。 「你不能死。」 …… 「元明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求你。」 ? 16 不知过了多久。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入眼尽是明黄。 「皇姐醒了。」 看不见的角落里,突然响起元昭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后,有人走到床前。 帷幔被人掀起,露出元昭那张苍白的脸,以及毫无血色的嘴唇。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暗探来报,那些被派去刺杀谢玉尘的人,武功皆为上乘。 「前夜,若你不在,谢玉尘必死。」 顿了顿,元昭又问:「为什么你要替他挡那一剑?」 我强忍着右肩的剧痛坐起身:「元昭。 「你以为,对你的皇位威胁最大的人是谢玉尘吗?」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 「荣王于西京招兵买马,于朝堂拉拢朝臣。 「谢玉尘的存在,正是为了牵制荣王。 「若他身死,荣王必起兵造反,到那时,便再无人能与之抗衡。」 「是以……」 我抬眼看向元昭,语气坚定:「荣王不除,谢玉尘绝不能死。」 元昭点了点头。 再开口,他说的却是:「所以,你并没有对他动心。」 他将手覆在我颈间,五指微微地合拢。 「若有一日你真的对他动了心,皇姐,我会杀了你的。」 …… 元昭走后,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养神。 盘龙殿中一片寂静,便显得窗边响起的轻微声响尤为清晰。 有人翻窗而入,悄声地落在地上。 「堂堂摄政王,放着门不走,竟然翻窗。」 第11章 再睁眼,我看到谢玉尘身披月光走来。 他并没言语。 只快步走到床前,掀起我的被角。 下一瞬,我右肩那道如蝎般的刀口在他眼前一览无余。 「谢玉尘。」 我轻笑:「你深夜前来,难不成,只是为了看我身上的伤?」 17 「元明月。」 他低声开口:「你为什么要替我挡下那一剑?」 想了想,我答:「就当是偿还当日你被我下药,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谢玉尘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世间万般事,若我不想,便没有人能强迫我。」他说。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我没能抓住。 「什么?」我问。 眼前,谢玉尘抬起手,缓缓地落向我右肩的伤口。 却又在即将触碰到时,好似触电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在谢玉尘临走之前。 我终于问出了困扰我多年的问题。 「谢玉尘,你与我,有血海深仇。 「你可有后悔过,当年在南境的街头救下我?」 宫门被谢玉尘推开,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盘龙殿中呼啸而过。 「我后悔了。」他说。 「若我早知,那日救下你会与你命运交织。 「元明月,我不会救你的。」 …… 许是受了伤的缘故。 夜里,我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 仿佛整个人溺在水中,浮浮沉沉。 半睡半醒间,我梦见了几件与谢玉尘有关的旧事。 18 我出生在北境。 自我记事起,便跟着我娘生活在北境的长生馆里。 那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 而我娘,正是长生馆的花魁。 听龟奴说,我娘原是北境某位达官贵人的嫡女。 那时,正逢皇帝重病,二子夺嫡。 外祖不慎卷入太子之争,因罪入狱后被流放千里。 家中女眷受到牵连,皆被充了妓。 我娘不仅生得漂亮,更是满腹才情。 曾有人不惜豪掷千金,只为求得与她相伴一夜。 是以,直到她临死之前。 长生馆的老鸨还在逼迫她继续接客。 老鸨以我为要挟,我娘不得不从。 那一年,是北境百年不遇的寒冬。 窗外大雪漫天。 我娘虚弱地躺在床上。 「明月,你拿着它。」 她拼尽全力,将一块白玉塞到我手里。 而后,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却什么话都没能说出。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第12章 关于她与那个男人的故事,我曾听过无数遍。 无非是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后偷尝禁果。 男人许诺,一定会回来娶她为妻。 她曾被家里保护得很好,从没见识过人间险恶,便真的信了。 她等啊等。 等到自己家破人亡,等到自己沦落为妓。 我那样漂亮的娘亲。 最后的归宿却只有一张沾了泥土的草席。 龟奴将草席扛在肩上。 按照老鸨的吩咐,将我娘的尸身扔到了城郊的乱葬岗。 长生馆里。 老鸨浑浊的双眼从上到下打量着我。 又用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模样当真是不错,随了你那早死的娘。 「若不是南境那边有老爷出高价买扬州瘦马,我还真舍不得将你卖了。」? 19 「女娃娃,你也莫怪我。」 老鸨翻了翻手中的钱票。 「当年你娘信了男人的鬼话,怀了你,又在这长生馆里生下你。 「如今你能活到这般大,那都是托了老娘我的福气。 老鸨看了一眼龟奴,用眼神示意他堵在门口,防止我逃跑。 「若你乖乖地听那位老爷的话,说不定能混上个妾室当当,我这也算是为了你好,你娘在天上会感谢我的。」 当晚,长生馆的姐姐偷偷与我说:「那位老爷辣手摧花,也曾在长生馆里买过几个扬州瘦马,最后死的死,伤的伤。」 她瞧了瞧我:「你这小身板…… 「啧,难说。」 那一年,我十二岁。 被老鸨塞上去往南境的马车时。 我能带走的,只有几件已小得不合身的衣服、娘亲留给我的那块白玉。 以及不能由我自己做主的身体。 再下车时,我已到了南境。 买我的老爷姓邱,是这里的富商。 听闻他年过花甲,孙儿都已抱了两,却还是对扬州瘦马情有独钟。 初到邱府那夜,我独自一人坐在房中。 邱老爷推门走进,身上酒气熏天。 「抬起头来。」他说。 下一瞬,他睁大双眼,面露惊恐地看着我的脸。 「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学着老鸨教我的样子,微低下头,软声地回道:「明月。」 「多大了?」 「回老爷的话,十二。」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的邱老爷明显地松了口气。 他重新穿上外衣,坐在离我有些距离的地方。 「罢了。」 邱老爷摆了摆手:「明日你便走吧,我只当这一千两是丢了。」 我这才知道,原来邱老爷有一个走丢了的幼女。 与我的脸极其相似。 翌日一早,我站在邱府门前,不知该何去何从。 忽地,我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只要活着,总有转圜的余地。」 于是,为了能活,我跪在人来人往的街边。 第13章 每每有人经过,我便问上一句:「需要奴婢吗?我能当牛做马。」 不知过了多久。 鲜少下雪的南境竟也下起雪来。 我低下头,看向被积雪浸湿的双膝。 忽然,有马蹄声自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 视线中,一匹白马停在我身前。 「老爷,您需要奴婢吗?」我下意识地问出这句话。 紧接着又说:「我能当牛做马,只要您愿意收留我。」 我哆哆嗦嗦的抬眼,看向这个有可能成为我的「救世神」的人。 马背上,身穿玄衣的少年手持红缨枪,长发高束。 有雪花掉落在他如刀般的眉角。 他说:「你跟我走吧。」 20 直到许多年后,我仍然记得被谢玉尘带回军营的那一晚。 因我在雪中跪了许久,夜里高烧不退。 意识模糊时,有一只冰冷的手轻轻地落在我额间。 是谢玉尘,在确认我的体温。 「起来喝药。」他说。 我睁开双眼,拼尽全力地想要坐直身体。 然而手臂突然发软,我又向后坠去。 原本已走到军帐门口的谢玉尘快步跑回到我身边,将我揽进怀里。 他端着药碗到我面前,亲自喂我喝药。 「抱歉,我这里没有医官。」 那药太苦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没有医官,那你在军营里受伤的时候怎么办呢?」 「被派来杀我的医官,比来救我的多。」谢玉尘说。 药喝到见底时,一个与谢玉尘差不多年纪的少年走进军帐。 他快步走近,嗅了嗅药碗。 「好好好,你小子,又偷我家的草药!」 我抬眼,透过碗边的缝隙看向那人,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喝。 谢玉尘好似可以窥见我的心声。 他语气淡淡:「你只管喝药。」 烛台上的火烛被谢玉尘吹灭。 「我今夜有军务要处理,你一个人在这里好好休息。」 我抬手抓住他的衣袖:「我……我有些怕。」 那一刻,谢玉尘的表情似乎在说「女孩子就是麻烦,这军营阳气冲天,有什么好怕的」。 但,他还是留下来了。 夜里,谢玉尘坐在桌案前处理军务。 他姿势端正地坐在那里,拿着毛笔蘸取笔墨。 我向来讨厌读书识字。 可现下,毛笔落在纸上,一笔一划的声音异常安眠。 困意来临时,我闭着眼嘟囔道:「小将军,你真是个好人。 「若是这一生能与你一直、一直在一起,那便没有人再敢欺负我了吧?」 笔墨声忽地停了。 …… 此后一连五日,谢玉尘每天都会给我端来一碗汤药。 我皱着脸咽下最后一口。 那位姓沈的哥哥闻着味便来了。 他叉腰走近,看了看碗中的药渣。 「谢玉尘,你又偷我家的药来给你的小明月熬汤喝,是吧? 第14章 「你知不知道我的屁股都快被我爹揍得开了花了!」? 21 「识字吗?」 军帐中,谢玉尘手拿毛笔看着我。 「识。」 顿了顿,我补充道:「但识得不多。」 我娘还在时,她除了教会我写自己的名字,从不肯教我更多,也不允许我看她藏起来的书籍。 那时她说:「懂得多了,烦恼便多了。」 此刻,谢玉尘又问:「那你以前学过什么?」 一番思索后,我认真地回答:「学过如何勾引男子。」 正在喝水的谢玉尘一口喷了出来。 他摆摆手,示意我走近。 而后起身,将桌案前的位置让了出来。 待我坐定,站在我身后的谢玉尘将他宽大的手掌覆于我的手背。 他带着我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四个字: 「女子为天。」 他说:「明月,你听好。 「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你只管做你自己。」 除了教我习字,谢玉尘还会教我使剑。 「世道险恶,若将来哪日我死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但练剑太苦,光是蹲半个时辰的马步我都无法做到。 于是我扔了剑,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想学啦!」 与谢玉尘相处半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我哭。 他瞬间面露惊慌。 连忙放下长枪向我走来,展开的双臂似乎是想要抱我。 却又顾忌男女有别,垂了下去。 最后,他拍了拍我的发顶:「罢了,不想学便不学了。 「反正,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忽然想起什么,谢玉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每每我哭,我母亲便会这样拍我的发顶。」 我带着哭腔问:「那你母亲呢?」 「死了。」 谢玉尘说:「在火海里自戕,死无全尸。」? 22 「公子,买朵花吗?」 我在南境的第二年,谢玉尘带着我去了夜集。 一个女娃娃挡在我与谢玉尘面前。 她拿出一朵开得正好的鸢尾花,递到谢玉尘手边。 「公子,给你的小娘子买朵花吧。」 「好。」 说着,谢玉尘取出金锭:「这一篮的花,我都买了。」 他接过女娃娃手中的竹篮,侧过身来看我。 「你曾说过你最喜爱鸢尾花,送你。」 说这话时,谢玉尘语气轻松。 可迅速地染红的双颊还是出卖了他。 回到军营后,谢玉尘站在我的帐前,轻声说:「天亮之后,到清溪桥来寻我,我有话要同你说。」 翌日,朝阳初升。 就在我准备去寻谢玉尘时,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军营中。 他自称是从上京皇城来的内侍。 第15章 听到消息的谢玉尘匆匆赶回。 甫一看见那人,谢玉尘的脸色变得很不好看。 「奴此次不是来寻谢公子的,而是来寻……」 那内侍用掐着兰花指的手指向我:「是来寻这位姑娘的。」 直到这时我才知晓。 原来那位与我娘一夜春宵后又消失不见的负心汉,正是如今的九五之尊。 闻言,谢玉尘看向我。 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原来你与我,竟是这样的关系。」 那也是在南境,谢玉尘见我的最后一面。 我不知道他原本想在清溪桥与我说些什么。 或许是喜欢我,或许是厌恶我。 我都不得而知。 离开前夜,我独自跑去清溪。 在那里,我看到了满地的鸢尾花,一朵一朵都开得正好。 不知何时,沈宴出现在我身后。 「这些全是谢玉尘种的。 「他说你喜欢鸢尾,便种了这些,怕他们枯萎,还需每天浇水、施肥。 「谢玉尘每次都弄得浑身是土。」 末了,沈宴一改往日的轻佻,沉声道:「明月,你别怪他。 「谢玉尘他,也是有苦难言。」 「本文档收集于互联网,请 24 小时内删除,代找资源+V:ji0701i」 起初我并不明白沈宴这番话的含义。 直到,我在皇宫的藏书馆中看到了那本《大周史记》。 23 十二年前,敌国举兵攻入南境。 彼时的镇南将军谢慎,带着四万士兵上了战场。 出城时,曾有满城百姓为他送行。 高喊着「谢家军必胜」。 那原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仗。 可最后,昔日从无败绩的谢家军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只因他们使用的军械质量极差,脆弱得不堪一击。 更要命的是,有人将谢慎的行军路线透露给了敌军。 致使谢慎被前后夹击。 无奈之下,谢慎退守至一方孤城,命人将军情送回上京。 父皇命荣王带兵增援,即刻出发。 却没想到,荣王在半路遇到巨石挡路,又遭敌军埋伏。 谢慎直到最后也没能等到荣王带领的援军。 城门被破,敌军将谢慎万箭穿心。 又在他死后,将他的尸身悬挂于城门前,致使他身首异处。 四万将士亦无一生还。 十二年后,尘土归元。 上京百姓似乎早已忘了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谢慎留于世间的,仅剩下史书里的那几行。 【镇南将军谢慎,沛国公独子。 降生当日曾有天降异彩,北境久旱得甘露,南境暴雨骤停。 十四从军,击退敌国大将,声名远扬。 十七夺回南境五城,镇守一方,得百姓爱戴。 十九娶太傅独女沈氏为妻,琴瑟和鸣。 第16章 卒于岭南之战,时年二十五。】 谢慎出征时,他的夫人沈莺已有身孕,不日便要临盆。 而谢玉尘,正是他的遗腹子。 在谢慎的遗物被送回上京那日。 沈莺挺着孕肚,接过那把陪伴谢慎出生入死的长枪。 长枪上的红缨似血。 人群中央,沈莺朗声道:「亡夫为国身死,沛国公府断后,大义感天动地。 「我知今日某些见不得光的蝼蚁正躲在暗处。 「我只期盼,此生,你们良心难安。」 当夜,沛国公府走火。 连同谢慎的牌位一同被烧了个干净。 偌大的国公府只有沈莺一人活了下来。 而沈莺的父亲沈太傅,因罪被流放千里,死于途中。 接连遭受打击的沈莺突然早产,在一片死气中生下了谢玉尘。 六年后的春夜。 沈莺因忧思过度,自戕于火海之中。 父皇心存不忍,便将谢玉尘收为义子,养在皇后宫里。 史书记载,天合十一年。 十六岁的谢玉尘请旨出宫,与谢慎旧部一同镇守南境。 也正是在那一年,他于南境大雪中救下了我。 名为「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24 人们常说,后宫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被困于那里的女人在杀敌一千的同时,亦自损八百。 今日这个妃子流产,明日那个美人的皇子溺亡。 她们斗到最后,父皇膝下只剩下一个皇子。 便是元昭。 天合十五年。 身体康健的父皇突遭恶疾,缠绵病榻许久。 有朝臣劝父皇早日立嗣。 然而彼时,元昭将将十岁,如何担得起一国之君的重担? 是以,以周容为首的几个文官联名上奏—— 望父皇以大局为重,趁早立他的胞弟荣王为太子。 我也曾看过《周国史记》中有关当年二子夺嫡的记载。 彼时,还是三皇子的父皇与大皇子明争暗斗。 于父皇一母同胞的荣王倾尽全力,助父皇夺得太子之位。 盘龙殿中,父皇对着周容等人怒吼一声:「滚!」 那日,他下了一道密旨,召谢玉尘回京。 我不知道父皇与他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在谢玉尘走出盘龙殿之后。 元昭被立为太子,而谢玉尘被父皇亲封为摄政王。 上辅佐朝政,下管治百官。 若有人心存异心,谢玉尘可先斩后奏。 当晚,父皇殡天,大雨下了整夜。 我跪在雨中,哭得快要昏厥。 下一瞬,头上的雨忽然停了。 一把青绿色的纸伞出现在我发顶。 而后,那人掀袍跪在我身旁。 他一手撑着纸伞,另一只手伸到我膝下,用掌心隔绝了地面的凉意。 谢玉尘什么都没说,我却哭得更加伤心欲绝。 第17章 身后传来某个文官的小声议论。 「别看这明月公主十二岁才被接回宫里,与陛下的感情可真深啊。」 「是啊,可见陛下是一个顶好的父亲,可惜。」 但他们都不知道。 在父皇临终之前,曾秘密地召见过我。 「听宫人说,你最爱喝鱼汤。 「我特意命小厨房为你做了一碗,快些趁热喝了吧。」 我没有怀疑眼前的「父亲」。 仰头将鱼汤喝光,一滴不剩。 躺在龙床上的父皇这才笑了笑。 又说:「明月,这汤里,朕下了毒。」 25 「虽是慢毒,但致命。」 父皇乌青的眼睛看着我,其中满是算计,全无父女温情。 「若无解药,这毒药将在你体内穿肠攻心。 「你会死得很痛苦。」 甚至,他为了让我明白这毒究竟有多么恐怖。 他特意唤来一个宫婢,强行给她喂下几倍的毒。 又把我与她关在一个密闭的内殿里,让我亲眼目睹一个生命的消亡。 不过一夜。 那宫婢面容蜡黄,嘴唇已没了血色。 金乌升起时,她捂着胸口,如蛇一般地在地上扭曲,脸因无法呼吸而变得青紫。 最后,她吐出一大口鲜血,向我的鞋底蔓延。 …… 「朕时日无多,出于无奈才封谢玉尘为摄政王,他……」 父皇轻咳几声,巾帕上隐约有血。 「他就是一个养不熟的狼崽子,心里只记着我……罢了。」 父皇话锋一转,侧头看向我:「研制出这剧毒的人已被朕杀了。 「这世间仅剩下一瓶解药。 「而解药,朕已交给了元昭。」 他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 「谢玉尘狼子野心,恐会在日后谋逆,朕要你想方设法地杀了他,保住谢氏的皇位。 「元昭活,你便能活;元昭死,你亦要陪葬。」 我张了张嘴唇,轻声地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 「朕曾派人在南境观察过你与谢玉尘,他对你,不一样。」 父皇一声轻叹。 而后仰起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 「那谢家,尽出痴情种。」 …… 梦境中的画面忽地一转。 我看到了六年前的自己,以及笑容明媚的娘亲。 「娘,你为什么还要对那个负心汉念念不忘?」我问。 娘亲笑容明媚,捏了捏我的脸。 「我的小明月,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那样一个人。 「你会为他笑,为他恼。 「愿意为他生,亦愿意为他死。」 那时我不禁嗤笑娘亲天真。 如今,却终于懂了。 26 第18章 春时节这日。 元安郡主同往年一样,举办了一场百花宴。 她身份特殊。 幼时被太皇太后收为义女,自小在宫中长大。 及笄后,她嫁与荣王为妻,地位更加尊贵。 是以她每每举办宴会,不少朝臣都会赴宴。 只不过,今年这场百花宴的声势似乎更为浩大。 放眼望去,几乎全朝的文武百官都受了邀,携着家眷来赴宴。 一时间,荣王府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秋画,趁着还未开宴,咱们去躲躲清静。」我说。 却没想到,我甫一在养心亭中坐定。 几道尖锐的女声自一旁的矮树丛外传了过来。 「安宁,你不过是个小妾生的,竟敢偷穿嫡女的衣服?」 「郡主娘娘的百花宴,你一罪臣之后也有脸出现?」 「将她的衣服脱了,看她在郡主娘娘面前如何出丑!」 …… 我向来有爱看热闹的毛病。 着实忍不住,我朝着声音的方向探出头去。 只见几个身穿华服的贵女围站在一起。 名为「安宁」的女子被她们堵在中间,孤立无援。 隔着些许距离,我微微眯眼,又仔细地看了看安宁的脸。 忽然,我想起除夕那夜。 一个拿着冰糖葫芦的少年,以及扑进他怀中的少女。 原来就是她。 「这是我娘亲手为我缝制的,才不是偷你的!」 安宁扬起头,颤声反驳。 「你娘?」 此时说话的贵女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 「便是那个姿色平平、整日只知舞刀弄枪、又被父亲贬为妾室的罪臣之女? 安宁用带有哭腔的声音吼道:「安莹,你胡说! 「我娘才不是妾!我也没有偷你的衣服!」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 安莹蓄了力的巴掌狠狠地打在安宁的侧脸,留下鲜红的掌印。 「你个庶女,也敢与我大呼小叫? 「若你乖乖承认是偷穿了我的衣服,再跪下求我原谅,我可以不将此事告诉父亲。 「如若不然,你便等着父亲罚你在祠堂跪上个三天三夜。 「安宁,除夕夜你偷跑出去被父亲发现,还有你娘拼死为你求情,如今你娘人都凉透了,不知还有谁能为你求情?」 安宁始终不肯低头认错。 那几个贵女便一同上前撕扯她的衣裳。 我穿过树丛,径直走到安莹身后,抬手抓住她的发髻。 安莹吃痛,喊道:「哪个不长眼的!」 她无法反抗,只能捂着脑袋,任由我将她拉到池边。 紧接着,我猛地用力,将安莹甩进了养心亭旁的荷花池里。 27 「扑通——」 安莹紧闭着眼,在池中胡乱地挣扎。 我「啊」了一声。 又说:「抱歉,认错人了,我还当是哪个长舌妇混进了荣王府呢。」 安莹被呛得喝了几大口池水。 初春的池水凉意刺骨,她哆哆嗦嗦地在池中站直身体。 第19章 我佯装惊讶:「安莹,你的衣服……」 闻言,安莹面露惊恐地低头看去。 只见她原本华丽的衣裙上挂着许多碧绿的水草,有几处还染了池底的瘀泥。 极其狼狈。 「你全身都已湿透了。」 说着,我捂住口鼻:「嗯,还有些臭呢。 「若是被郡主娘娘看见了,该如何是好?趁着现在还未开宴,安莹,你还是快些去换身衣裳吧。」 安莹扯掉身上的水草,冷笑一声。 「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这位整日出入烟花柳巷的明月公主。」 仿佛说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面上的嘲笑更甚。 「上京城谁人不知,你十二岁才被接回皇宫,生母不详,说不定就是个冒充公主的野种!」 这时,在我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之响起的是谢玉尘清冷的声音。 「安莹对明月公主出言不逊。 「来人,将她从池子里捞出来,再取来钉棍,左右手各打三十。」 我转过身去,用安莹能听到的声音问:「摄政王说的钉棍可是棍身满是钉子的刑具?」 谢玉尘点了点头:「没错。 又说:「不过安姑娘放心,那钉棍无非只是带下一层皮罢了,回去将养几月便也好了。」 池子里的安莹抖得更厉害了。 28 不远处,一个中年男子正快步向这里走来。 我认得他。 兵部尚书,安松。 他朝着我和谢玉尘作揖:「不知小女如何冲撞了公主与王爷?」 谢玉尘淡淡道:「没想到安大人学富五车,竟会教出安莹这种不知礼数、目中无人的女儿。」 安松愣了愣:「莹儿平日最是听话懂事,又知书达理,其中定是有误会。」 但到底顾忌谢玉尘的「恶名」。 安松看了看谢玉尘的脸色,又转头看向池中的安莹。 「不论如何,莹儿,你向公主赔罪。」 「我不!」 安莹哭丧着脸,用力地拍打水面:「我又没说错!」 「既然如此。」 谢玉尘抬手,便有两个身强力壮的随从上前听候差遣。 「给我打,打到安姑娘肯向公主认错为止。」 听到这话,安松再也顾不上许多。 他挡在池边,朗声道:「王爷,我知您位高权重,但也不能滥用私刑。 「即便小女真的有错,也该由我这个做父亲的来教导,轮不到旁人。」 闻言,谢玉尘侧头看向安松。 「就凭你做出的那些腌臜事,你又能教得好谁?」 安松的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 「我听不懂王爷在说什么。」 谢玉尘抬脚向安松走去。 「你本出身贫寒,却有幸做了镇远将军府的女婿。 「但你忘恩负义,在将军府遭难后将元配云氏贬妻为妾,又纵容外室将元配活活地逼死。 「想来你这样的人,教不好女儿也是理所应当。 「本王并不介意替你履行为父之责,好好地教教你这个女儿,该如何管住自己的嘴。」 谢玉尘的随从个个出身行伍,身强力壮。 瘦弱的安松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 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安莹被他们从池里捞出,手心被钉棍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满是血污。 六十棍下去,安莹早已哭得没了力气。 第20章 她倒在安松怀里,气若游丝:「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该对公主出言不逊,我再也不敢了。」 …… 一个安莹的消失并不能影响百花宴分毫。 时间一到,荣王府中准时开宴。 十几个身形曼妙的舞姬迈着碎步走到中央,翩翩起舞,为宴席助兴。 我的席位与谢玉尘的紧挨着。 渐暗的天色下,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他宾客觥筹交错的声音与他仿佛是两个天地。 我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玉尘,你方才为何要帮那位安姑娘?」 他似乎是在想该如何开口。 良久,谢玉尘轻叹一声:「我与她母亲,是旧识。 「安松的原配夫人,是镇远将军独女。 「她将长枪舞得出神入化,十二岁便跟着老将军上阵杀敌。 「后来……」 29 在谢玉尘的描述中,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名为「云澜」的女子的一生。 将门虎女,英姿飒爽。 长枪在她的手中犹如活物。 十二岁,她初上战场。 十四岁,她生擒敌将,以长枪取其首级。 谢玉尘说:「我父亲早逝,我的枪法便是云澜教的。 「她曾说,她要做大周开国第一女将军。」 这样的人,原本应该与安松永无交集。 某日,彼时还是四皇子的荣王在府中设宴。 他哄骗云澜喝下带有媚药的酒。 又将安松送进了云澜休息的屋子。 翌日,全城皆知,镇远将军府的独女与安松一夜春宵。 无奈之下,镇远将军只好同意了云澜与安松的婚事。 向来只穿军装的云澜换上凤冠霞帔,嫁给安松为妻。 成婚后,云澜一直知道安松养着一个外室。 她从不过问。 直到那年,谢慎因军械被掉换而惨死南境。 荣王带兵闯进镇远将军府。 在隐蔽处搜出数十封云老将军与敌国将领往来的书信。 而每一封的末尾,都印着镇远将军的私印。 那夜,刑部与大理寺联合审理此案。 认定是镇远将军调换军械。 通敌叛国,此为死罪。 镇远将军当夜便死在牢里,以此换妻女还有年幼的安宁平安。 云澜在一夜之间成了罪臣之女,背负骂名。 而安松因大义灭亲连升三级,成了今日的兵部尚书。 …… 谢玉尘仰头将酒喝光。 而后,他侧头看向坐于高位,此刻正喜笑颜开的男人—— 荣王。 原本无云的夜空突然有几道响雷闪过。 恰逢宴席中央的乐伶一曲唱毕,王府的管家快步走到荣王身后。 紧接着,荣王大笑几声,将酒盏放到桌上。 第21章 瞬间,有无数身穿盔甲的官兵出现,手中的刀抵在每一位宾客的脖颈上。 30 「诸位莫怕。」 荣王站起身,走到宴席中央。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何。 「本王在西京有三万兵马,此刻都已到了上京城外。 「在座各位若有人愿拥我为帝,待我登基后,必将重用。 「若有不愿者,也莫怪本王心狠。」 说着,荣王抽出一把宽刀,刺入一位老臣的胸膛。 他侧头看向谢玉尘所在的位置,面上沾染着鲜红血迹。 「玉尘,你是个不错的孩子,只不过……」 他笑了笑:「你与你父亲一样,终究是要败在我手里的。 「本王不指望你能为我所用,是以,今日你非死不可。 「但念在本王与你父亲、母亲皆是旧识的份上,便给你一个说出遗言的机会。」 「遗言?」 谢玉尘放下酒盏:「倒是有一句。」 「讲。」 万众瞩目下,谢玉尘缓缓地起身。 他指了指荣王府大门的方向:「荣王不如先看看,此刻的王府外,都是谁的兵马?」 闻言,荣王脸色微变。 随着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越来越多的将士出现在众人眼前。 谢玉尘轻笑一声:「荣王说得没错,的确有三万兵马自西京来了上京城。 「但这支兵马,如今姓谢。」 话音落下,最前面的将士坐于马背,将那面写着「谢」字的军旗高高举起。 而院中那些原本用剑抵着宾客的官兵也一同走到荣王面前,将他围堵在中间。 「不可能!」荣王怒吼着。 「论收买人心,你比不过我。」 顿了顿,谢玉尘说:「新仇与旧账,咱们今日一起算算。」 沈宴与其他随从一起,将荣王五花大绑,带到了谢家祠堂。 迈过门槛后,我抬眼看去。 偌大的祠堂中摆放着无数个牌位,皆是当年与谢慎一同上战场的将士。 而最前面的两个牌位,分别刻着「吾父,谢慎」「吾母,沈莺」。 谢慎的那把红缨枪也被立于一旁。 红缨依旧鲜艳似血,却再也不会有人带着它上阵冲锋。 另一边,沈宴将荣王紧紧地绑在柱上,丝毫动弹不得。 「阿尘,是时候了。」 说完,沈宴走向谢玉尘,递给他一把短刀。 荣王瞬间面露惊恐:「玉尘,你出生时我还—— 下一刻,谢玉尘将短刀猛地刺进荣王的手臂,又将他身上的肉生生地剐下。 「啊——!」 「这一刀,是你偷换军械,致使谢家军溃败。」 而后,他抽出短刀,又再次刺进了荣王的腹部。 「这一刀,是你有意拖延,致使我父亲孤立无援。 「这一刀,是你因一己私欲,害得四万将士身死异乡。 「这一刀,是你害我祖父、外祖丧子又丧命。」 「这一刀,是你故意拉云家下水,又污蔑云将军通敌叛国,使得云家一百三十八口死于非难。 「这一刀,是你害我母亲郁结于心,于火海中自戕。」 每说一句,谢玉尘便将短刀刺进荣王的身体某处,再一片一片地剐下他的血肉。 夜幕下,荣王凄惨的哀号声响彻于谢家祠堂。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你前面说的那几条我都认,唯独这最后一条,我不认。」 第22章 说完,荣王勾起苍白的嘴唇:「你当真以为,你母亲是死于自戕吗?」 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在血色的衬托下显得异常诡异。 「谢玉尘,你母亲沈莺,临死前夜还躺在我皇兄的龙床上呢。」? 31 谢玉尘嘴唇紧抿。 他抽出短刀,又抬手刺进荣王的大腿。 「再敢污蔑我母亲,我会让你更加生不如死。」 荣王痛极反笑:「不然你以为,为何你幼时,你母亲频频被皇后传唤入宫,又为何次次在宫里待到深夜才走?」 似是想到什么,谢玉尘握着刀柄的手忽地松了。 「我那皇兄,自幼便爱慕沈莺。」 荣王紧盯着谢玉尘,仿佛谢玉尘脸上的震惊可以缓解他的痛苦。 「他曾三番五次地求娶沈莺,每一次都被沈莺拒绝,只因她的心里早已有了谢慎。 「她与谢慎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 提到故人,荣王抬头看向藻井,轻叹一声,口中吐出淡淡雾气。 「那个谢慎,因为一场胜仗而风头无两,就连我的父皇都对他称赞有加。 「我皇兄恨他入骨,却拿他毫无办法。 「后来,皇兄为了能够夺得皇位,在父皇的餐食中下了毒。 「在他夺得太子之位的那日,沈莺和谢慎成了婚。 「是以那年敌国侵犯南境,皇兄甚至觉得那是老天爷在帮他,他让我掉换军械,将谢慎的行军路线悄悄送给敌军,再找一个借口不去增援。」 荣王笑了笑:「在你出生那日,你曾险些被人杀死,是我皇兄派人做的。 「他以你为要挟,要沈莺委身于他。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了吧?」 荣王猛咳几声:「六年后,沈莺不愿再与皇兄纠缠,想要带着你远走南境,但是被皇兄发现了。 「他掐死沈莺,又将她悬挂于房梁,而后放了火。」 顿了顿,荣王有些出神地看着谢玉尘的眉眼。 「你的样貌与你父亲当真如出一辙,只是不知,你会不会如他一般死得那么惨。」 「我只知道,」谢玉尘再次握住刀柄,刺进荣王的前胸。 「我会和我父亲一样,声名远扬,威名赫赫。」 数百刀下去,荣王身上已是血肉模糊,有几处露出森森白骨。 谢玉尘握住短刀的手高高抬起。 在即将刺向荣王的心口时,一道女声将他打断。 「且慢。」 是元安郡主。 「让我与他最后说一句话。」? 32 元安仪态端庄地走进祠堂。 她先是为谢慎与沈莺上了一炷香。 「我与你斗了那么多年,以为嫁给荣王便是赢了你,可如今看来,我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她侧头看了一眼谢玉尘:「当年你拼死生下的小奶团子如今也已成人了。 「他成长得很好,沈莺,你可以放心了。」 而后,元安转身走到荣王身前:「嫁给你之前,我便知道你心系沈莺。 「我本以为与你成亲,再朝夕相处,或许我可以取代沈莺走进你心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想着她。」 说着,元安上前一步取下荣王腰间的玉佩。 又猛地摔碎,有一张微小的字条掉落在地。 字条上,不知是谁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了「沈莺」二字。 十几年过去,那墨迹依旧如新,可见保存得多么仔细。 「如今你举兵造反,实属大逆不道,今日我与你和离,从此往后,我元安与你,再无瓜葛。」 突然,有嘈杂的人声自祠堂外传来。 「安松,你当年与荣王一起设计云澜将军,又伪造书信,污蔑云老将军通敌。」 沈宴居高临下地看着被绳索捆绑起来的安松。 第23章 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把。 「今日,我便替阿澜来取你性命,到了地府,记得向阿澜下跪赔罪。」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火把自半空下落,掉在安松的身上。 瞬间,火光漫天。 安松极其痛苦地在地上扭曲着身体,哀号道:「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吧!」 「饶你一命?」 向来轻佻的沈宴在这时却是面无表情:「除夕那夜,你与你那外室不就是这样对阿澜的吗?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角落里,安宁正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呆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我快步走到她身旁,半蹲下身,捂住她的双眼。 「别看。」 安宁似乎才回过神来。 她的肩膀微微地抽动,呜咽的声音如同一只受了伤的小兽。 不多时,一个身披盔甲的少年跑进祠堂院中。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好似赶了许久的路。 「阿宁,我来晚了。」 他一眼就看见了安宁,大步朝她跑来。 「阿炎!」 安宁如同除夕夜那般扑进他怀里:「秦炎,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使我的记忆猛然回溯。 六年前,在我娘亲撒手人寰的那个冬夜。 我跪在乱葬岗里,也是说了这样一句:「娘,我没有家了。」 可后来,谢玉尘出现了。 他如同绳索,将我拉出泥泞的沼泽。 现下,我站起身,伸手到安宁面前:「你跟我走吧。」 一如六年前,谢玉尘曾对我说:「你跟我走吧。」 当安宁颤抖着抬手握住我的掌心时。 我终于也可以救人于水火了,就像是谢玉尘那样。 若我将安宁带回栖梧宫,那她就是我的人。 不管日后将会如何,我都能护住她。 一旁的秦炎向我抱拳作揖:「公主恩德,秦炎永生不忘。 「若有一日公主有需要我帮忙的,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想了想,我看向秦炎:「倒还真的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33 半月后,荣王之乱终于尘埃落定。 安松勾结逆党,又陷害忠良,已被摄政王就地处死。 夫人李氏以及女儿安莹被安松牵连,即日充入如意馆为妓。 其余与荣王一案有牵扯的朝臣亦被罢官、处死。 笼罩在上京城的乌云渐渐消散。 当日早朝,元昭在朝臣面前任命谢玉尘为骁骑大将军,带兵镇守南境。 「摄政王忠心为国,文武双全,朕只信得过你。」 元昭所说的每字每句,皆是我教的。 只因我说:「如今荣王已除,留着谢玉尘再无用处,回到南境后更容易下手。」 …… 春夏交替之时,谢玉尘准备出发。 我偷偷地跟在后面。 跟着他跨越千里,从上京到了南境。 意料之外地,谢玉尘在看到我时并没有很惊讶。 只淡淡地问:「你怎么来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挑了一下他的下巴:「舍不得你,便来喽。」 军营里的男人都是直肠子。 第24章 他们不知道我是公主,只看见我与谢玉尘整日都在一处,便以为我是他的夫人。 「夫人,将军他又生气了,您快哄哄。」 「夫人,将军又罚我扛沙袋,您救救我吧。」 「夫人,将军跟沈副将又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 「夫人……」 在他们眼中,我是世间唯一能灭谢玉尘这把火的水。 我乐此不疲。 某日,我问谢玉尘:「你可有听见这半月来他们都叫我什么?」 谢玉尘看着手中的兵书,没有抬头。 「听到了。」 我撇了撇嘴:「他们这一声声谢夫人叫得怪好听的,若将来你娶了妻,他们也会这样叫她谢夫人吗?」 谢玉尘这才抬眼。 看向我时,他微微挑眉。 「反正也是叫你,若你喜欢,日后让他们从你睡醒便开始叫你谢夫人。」 34 在军营时,我与谢玉尘仿佛回到了六年前。 若不是上京城有人时常偷偷地送信过来,我真的有一种与谢玉尘结为夫妻的错觉。 春时节这日,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 等到谢玉尘练兵回来。 看到军帐内热气腾腾的饭菜,他有些愣神。 而后,他注意到桌上的酒尊:「这次酒里没药了吧?」 我为他倒了一杯酒:「有。 「不过这一次,是毒药。」 谢玉尘接起杯子的手一顿。 我笑了笑:「逗你的。 「是我自己酿的鸢尾酒,特意从上京拿来给你尝尝。」 谢玉尘点点头,毫不犹豫地仰头将酒喝光。 又说:「这酒入口香甜,你手艺不错。」 他一连喝了几杯,好似真的很喜欢这鸢尾酒。 不多时,军帐外突然有异响传来,似有人在刀剑相向。 谢玉尘放下酒盏:「我去看看。」 甫一掀起帐帘,他便看见沈宴被人用绳子五花大绑,正跪在军帐外。 其他的将士亦躺在地上,不知生死。 见状,谢玉尘转身要去拿那把红缨枪。 他说:「明月,别怕。」 但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枪身时。 忽然,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看着谢玉尘挣扎起身,却不论如何都无法站起。 这时,原本一直站在角落的将士上前一步。 他抬手至侧脸,缓缓撕掉面上的人皮面具。 露出曹内侍的脸。 「恭喜殿下,不负陛下所托。」 我随意地将装着鸢尾酒的酒盏摔在地上。 顿时,酒盏四分五裂。 「将谢玉尘绑起来,好生看管。 「我要亲手杀了他。」 35.【谢玉尘、元明月】 谢玉尘曾有过一个家。 每每他下朝回去,都有斜倚在院中喝酒的元明月。 她喜欢喝酒。 第25章 谢玉尘便陪着她一起酿了许多鸢尾酒,就埋在树下。 他看着元明月玩闹,听她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见闻,再喂她吃下一粒葡萄。 而后与她拥抱、亲吻。 与她琴瑟和鸣,共赴极乐。 然而,当谢玉尘再次睁开眼时,那些美好的景象瞬间消散。 在他眼前,只有阴暗的牢房。 谢玉尘这才意识到,原来那只是一场梦。 此刻,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正拿着刀向他走近。 …… 元明月曾说过,她在鸢尾酒里下了药。 彼时,谢玉尘并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他想赌一次。 赌元明月的真心,赌元明月的爱。 很显然,他赌输了。 成王败寇,他认了。 但更多地,谢玉尘认为自己是败给了元明月。 那个在雪夜闯入他人生,又与他纠缠半生的姑娘。 谢玉尘体内的迷魂药还未散尽,虚弱得只能微微抬眼看向元明月。 她纤细的手指紧握着刀柄,就像他曾经教过的那般。 「谢玉尘,只有你死了,我才能活。」她说。 而后,元明月将明晃晃的刀刃朝向谢玉尘的心脏。 其实谢玉尘不太明白元明月这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愿意接受她给的一切。 包括惩罚。 元明月皱着眉,手起刀落。 刀刃却在关键时刻偏离,仅仅划伤了谢玉尘的手臂。 谢玉尘轻笑:「你没杀过人。」 他用尽全力地想要抬手。 随着他的动作,逼仄的牢房中响起刺耳的铁链声。 「元明月。」 谢玉尘最后一次轻唤她的名字。 又握住她的手,像从前教她读书习字那般。 一寸一寸,他亲手将刀尖再次朝向自己的心脏。 36 这一刻,不知怎么的,谢玉尘突然想起了六年前的母亲。 那日,沈莺的脖颈青一处红一处。 谢玉尘以为母亲受伤了,便问:「谁欺负你了,我去替你揍他!」 沈莺笑他:「小鬼。」 他将谢玉尘抱在怀里,用轻柔的声音讲述着她与谢慎的点滴。 「我曾戏言说想要吃西京的糕点,你父亲便连夜出发,用三日到了西京,买好糕点,再回到上京。 「元安郡主跋扈,曾当众要我给她下跪,你父亲向来守礼,却在那日冒着被你祖父教训的风险将元安痛骂了一顿,最后果真被你祖父抽了三十鞭。 「上京有句戏言,谢家尽出痴情种。 「阿尘,往后你也要对你喜欢的姑娘这般好,不能让她受半点委屈,更不能走在她前面,不然,她会被别人欺负的。」 那时谢玉尘不懂「痴情种」是什么含义。 只想着日后待自己长大便能骑马,到时他也要去西京为母亲买糕点回来。 谢玉尘被人爱着的年限很短。 也只是从母亲的口中听到过「爱」。 是以他并不太清楚到底该如何爱一个人。 此时此刻,他能想到的「爱」便只有一句话: 「我帮你,免得弄疼了你的手。」 第26章 可就在刀尖将将触碰到谢玉尘的胸膛时。 元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又后退几步,面露厌恶。 「区区阶下囚,也配碰我?」 这时,曹内侍从牢房外走进。 「殿下,时候到了。」 他举起手中的汤药:「陛下派来接任谢玉尘的秦小将军已在路上,不日便到了。」 元明月「嗯」了一声。 「将药给他灌下去吧。」? 37 谢玉尘以为自己死了。 睁开眼后,他还在感叹,原来阴曹地府与阳世也没什么区别。 下一瞬,沈宴竟出现在他面前。 谢玉尘愣了愣:「阿宴,你……」 话音刚落,他只觉得腰间有一枚硬物硌得他疼。 他伸手去摸,那形状让他僵在原地。 但还是不确定。 于是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枚硬物拿了出来。 竟然…… 真的是虎符。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元明月的所有「算计」。 沈宴低下头,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谢玉尘手边。 甫一展开,便有件物什掉落在谢玉尘的掌心。 是一个用泥巴塑成的冰糖葫芦。 只看一眼,一滴泪自谢玉尘的侧脸滑过。 元明月用他教会的字在信中写道: 【见字如面。 有虎符者,可号令三军,再加上南境的谢家旧部,足够你直取上京。 我以这条命,换你报仇雪恨。 从今往后,你我一别两宽,再不相见。 但,若今后你抬起头,能看到一轮明月,那便是我在陪着你。】 「谢将军。」 一直站在角落的少年向谢玉尘抱拳:「在下秦炎,家父是永武侯秦风,与谢慎将军交好。」 谢玉尘合起书信,小心地收在怀中。 「我知道。 「我父亲的遗物,便是秦侯爷运送回来的。」 「早在荣王之乱时,明月公主便找到了我,要我帮忙偷出家父的虎符。」 秦炎抿了抿嘴唇:「我父亲向来严厉,更是从不允许我接近他的书房,我踌躇几日都没能得手。 「后来……」 说着,秦炎张开五指,露出手中的断箭。 「我父亲说,当年他与谢慎将军一同上战场,被敌军偷袭,是谢慎将军替他挡下毒箭,他才得以保命。 「他让我将虎符交给你,还让我替他转达一句——」 秦炎走到谢玉尘身前,单膝跪地,目光坚定。 「永武侯府,听候摄政王差遣。」 38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谢玉尘与沈宴、秦炎一起,带兵奔袭千里,直至上京。 另一边,永武侯提前得到消息,早早地便入了宫。 而后在谢玉尘带兵到达宫城门口时,与永武侯里应外合,大开宫门。 禁军统领带着仅剩的禁军挡在盘龙殿前。 「谢玉尘,你父亲保家卫国,你却举兵造反!」 第27章 谢玉尘将红缨枪背于身后:「我父亲?你竟还敢提我父亲。」 几番对战之后。 谢玉尘将长枪对准禁军统领的右腿,迫使其单膝跪地。 统领怒吼道:「这是谋逆!」 「我便是谋逆了,又如何?」 谢玉尘抬脚踹向他的胸口,趁他不备,将长枪插进他的胸膛。 「这皇位,元家贪生怕死之辈能坐得,我谢家英勇无畏,又如何坐不得?」 谢玉尘自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满身血污地走进盘龙殿。 宫婢、内侍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只剩下元昭一人坐于高位。 谢玉尘挥动红缨枪指向元昭:「她呢?」 元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将手抬至半空,露出手中的白玉药瓶。 他幽幽地开口:「为了除掉你,我父皇曾给她喂了剧毒。 「她本该用你的死来换这瓶解药,但她偏要为了你而欺骗我。」 …… 元明月从开始便没想过要杀谢玉尘。 她早早地便在心里谋划好了一切,假意与元昭联手、以身诱谢玉尘入局。 「谢玉尘在上京有自己的兵马,我们不好动手,且他生性多疑,难度更大,不如找个理由将他骗去南境,让他放松警惕。」 彼时,元明月为元昭出谋划策。 她知道元昭心存疑虑,便主动提出要曹内侍等一众元昭的心腹,随她一同去南境。 「若是被谢玉尘发现了呢?」元昭问。 「民间有一种做人皮面具的技法,可以让曹内侍戴上面具,蛰伏于众多将士之中,待我得手,再由他亲手喂谢玉尘喝下毒药。」 元明月的语气坚定,元昭便真的信了。 况且他并不觉得这世间会有人爱旁人,爱到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是以元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 元明月竟然骗了他。 在南境时,元明月提前将计划告知沈宴,与沈宴做戏,让他假意被擒。 彼时,沈宴问:「为何不能告诉阿尘?」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元明月如实回道。 若最后自己真的死了,那便让谢玉尘恨她吧。 也无妨。 后来,元明月偷偷地调换了曹内侍准备的毒药。 趁着曹内侍放松警惕时。 沈宴冲了进来,将真正的毒药强灌给了曹内侍。 「她本可以与你远走高飞的,要怪,只能怪她心太软。」 元昭面上带着得意的笑。 整个计划中,元昭每一步都按照元明月所说进行。 唯独有一件事,是元明月并不知道的。 便是曹内侍每隔两日会将一封书信送回上京。 在信的末尾,他还会画上一朵红梅。 是以,当元昭收到那封并未画有红梅的信时。 他便知道,事情有变。 元昭第一时间将秋画与安宁抓了起来,又将消息快马送至南境。 因为他知道,元明月不会放任她们不管。 就好似当年元明月并没有放任他不管一般。 「只差一步,你们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元昭站起身,笑得癫狂。 「方才你与禁军统领打斗时,她已然毒发,我并没有给她解药。 「谢玉尘,你还是来晚了一步。」 第28章 39 栖梧宫中。 谢玉尘坐在窗边的榻上。 他身上的盔甲还没摘下,上面染满了鲜血。 有禁军统领的,有元昭的,亦有他自己的。 谢玉尘将手搭在榻上,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元明月曾生活过的地方。 脑海里回想的,尽是那夜的画面。 元明月再也没机会知道,那时候的谢玉尘,心里在想些什么。 彼时,谢玉尘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元明月。 月色将他的失神完美地掩盖。 她没有穿鞋,赤足走在铺满了月光的地面上。 柔软的宫裙随着她的脚步翩飞。 纤细的脚踝抬起,足尖轻轻地落在地上,却让他的心里如有雷声震天响。 谢玉尘忽然觉得。 他的这双手不该握剑,亦不该持笔。 而是应该牵她的手,扶她的腰。 于是,谢玉尘真的这么做了。 尽管他早已洞察元明月的目的,但他还是假意被媚药驱使。 彼时,元明月小猫儿一般地呢喃:「谢玉尘,说你想我。 「说你爱我。」 可他并未如她所愿说出这些话。 只因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结局。 除了复仇,便只有死路一条。 既如此,又何苦耽误了她? 可现在,谢玉尘忍不住开口:「元明月,我想你了。」 那些温存的画面骤然消失。 在他眼前,只有空无一人的栖梧宫,月光如冰一般寒冷。 然而,下一瞬,有脚步声突然从角落响起。 那人手中拿着的火烛将栖梧宫的一角照亮。 只见,元明月翩翩地向他走近。 「谢玉尘,我也想你了。」 「你是梦境,我知道的。」谢玉尘苦笑着说。 面前的女人抬起手,指腹轻轻地落在谢玉尘的眼角,又到鼻间,最后停在了他的唇。 谢玉尘猛然睁大双眼。 那指腹温热,又怎会是梦境? 「明月!」 谢玉尘猛地站起身, 想要将她抱在怀里。 却又顾忌着盔甲上的血迹,硬生生地停下, 只拍了拍她的发顶。 元明月微勾唇角:「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唤我谢夫人。」 半开的窗外,一轮皎洁明月挂于夜空。 朦胧月光笼罩在谢玉尘与元明月的身上。 此时此刻,他们便是世上最最相爱的两个人。 苦尽, 终将甘来。 40.【元昭】 「她死了。」 在元昭说出这句话时。 谢玉尘于瞬间露出的悲痛,叫元昭看得心中暗爽。 第29章 这算骗吗? 也不算。 毕竟元明月真的毒发,也是真的痛苦异常。 但唯独有一点,元昭的确骗了谢玉尘。 便是在元明月因心口痛到昏厥时。 他不受控制地向她走近, 抬手覆上她的脖颈, 又慢慢地合拢五指。 而后, 元昭低下头,凑近到元明月的唇边。 他曾在独自一人的夜里肖想过这张唇百次、千次。 但就在即将触碰到时,元昭停下了。 最后,他微微侧头, 只吻在了元明月的侧脸。 盘龙殿外传来将士的厮杀声。 但元昭就像听不到似的,只静静地看着元明月。 …… 元昭出生那年, 宫中已有五个皇子。 他并不是最受父皇喜爱的那一个,甚至, 父皇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 父皇唤他元岚。 但那是五皇兄的名字。 可元昭还是笑着应下。 因为他母妃的手正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掐着他的肉。 后来, 后宫之中风起云涌。 四皇兄病故, 五皇兄溺亡,还有两个刚出世的皇子早夭。 一夕之间, 元昭竟成了父皇唯一的一个皇子。 于是他开始被重视。 每天需读书到深夜,不能有任何玩伴, 更不能吃自己喜欢的菜超过五口。 「为什么?」元昭问。 父皇面无表情地回答:「一旦超过五口,便会被别人猜中你的喜好,届时便会有人在饭菜中下毒。」 后来,一个从小养在宫外的公主被接回上京。 元昭原本对这个未曾谋面的皇姐毫无兴趣。 是我的心腹,秋画。 「(「」见元昭盯着,元明月愣了愣。 又问:「你要吃吗?很好吃的,我特意买了一家做得不酸的,给你尝尝。」 元明月手中的东西看起来很廉价。 但鬼使神差地,元昭真的想尝一尝。 吃下一颗、两颗,直到第五颗。 他不再吃了。 「你不喜欢吗?」元明月问。 「不是, 」元昭摇摇头,「我很喜欢。」 「喜欢那便吃呀!」 元明月又将另一根递到他手中:「没事, 第30章 你不用舍不得, 明日我还偷偷地出去,到时帮你带一些回来。」 「人生苦短, 要及时行乐,这是一个哥哥对我说的。 「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一些,这些都给你。」 …… 元昭早已忘了自己对元明月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质。 只记得及冠那年的某个深夜。 他于梦中惊醒, 才发现自己竟梦见了元明月。 后来, 父皇病故。 在元明月与皇位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并且不惜牺牲元明月也一定要达成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