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仙人话三女》 第1章 民间传言, 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皇帝也会遣人去摘下来。 宫宴未到时辰。 台下的臣子们都围在父亲身边恭维, 说他好福气。 膝下三个女儿,长女芈惠母仪天下,次女芈璋巾帼不让须眉。 「至于三小姐……也是很活泼的嘛!」 一众叔伯们摸着我的头尬笑。 大约生的孩子多了,总有一个是来讨债的。 我不如长姐温柔美丽,也不如二姐武艺高强,从小就是让夫子最头痛的皮猴子。 我撇了撇嘴。 忽然看到天边飘过一块青色的云,云上……竟然有一个人! 青云骤然便到了眼前,仙人须发花白,他看着父亲抚掌大笑两声,复又叹了口气。 在座的人都惊住了。 父亲思忖着问: 「仙人何意?」 那老头缓缓开口: 「相爷可有三女?」 父亲点头。 「芈氏三女,同源不同命。」 「一女为后——」 高台上的长姐颔首执礼。 「一女为将——」 父亲的眉梢也浮上几分得色。 然后仙人便不说话了。 我年纪小,性子急,忍不住去扯仙人的白胡子: 「老爷爷,您还没说完,那还有一女呢!」 周遭的人也好奇地望过来。 父亲板着脸拍开我的手。 「没规矩的皮猴子。为父我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别给我惹事就好。」 我不依不挠,眼巴巴地朝那仙人看。 「两个姐姐都有大本事的,那我呢?我日后是王妃?还是富商?或是女侠?」 背靠芈家这棵大树,总不会混得太差。 仙人又长叹一口气。 青云浮上半空,寒风陡然而生。 「周朝气运将尽,芈氏——」 「一女为后,一女为将,一女为娼!」 2 爹下了死命令。 「芈舒!从今日起,你不许踏出芈府半步!那些个三教九流,若是再叫我瞧见你们来往,我就打断你的腿!」 相府的女儿为娼女,滑天下之大稽。 爹娘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我素日里爱结交朋友,上至皇子公主,下至车夫商贩,坏了名声。 「说不准什么时候让人拐了去!」 长姐的千秋宴上,原本不少人家想替自己儿子说亲,明里暗里打探爹娘的意思。 可是那白胡子老头一通乱说以后,再也无人敢上门。 我芈舒,一时间成了京城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人物。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我扒拉在地上泼皮耍赖。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芈丞相眼睛一瞪,就要去请家法—— 第2章 「你个不肖女!这幅样子,日后如何嫁得出去!」 我一咕噜爬起来藏长姐身后,皇后总也不动的金步摇叮铃作响。 「谁要嫁人,我才不嫁,一辈子都不嫁!就赖在家里,就赖你——」 「长姐救我——」 爹更气了。 「小兔崽子,看我今天不——」 棍子被长姐温温柔柔地拦下。 「爹,消消气。」 君君臣臣,纵使是父亲,也不能拂了皇后的面子。 我躲在长姐身后做鬼脸,听她劝道。 「那老者不过信口一言,本宫和二妹妹的事天下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父亲又何必信他?」 「我芈家的女儿,必不会沦落如此下场。」 就是。 长姐宠冠后宫,二姐杀敌无数,父亲官拜丞相。 哪里的娼馆敢收我? 那白胡子老头分明是在弄虚作假,说不准过几日便要来府上,说什么「破财免灾」。 要相府付他银子。 若到了那个时候,我定要将他的胡子都揪下来,喂狗! 3 可白胡子老头就这么消失了。 再也没来。 我在闺房里呆得长毛,连屋子里有多少块砖都数了个清楚明白。 父亲让我学的刺绣,古琴,书法,我是一个都学不进去,听得昏昏欲睡。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偷摸着探出脑袋,「吁」了一声,喊来家养的小鸽子。 「速去寻裴兄相救!」 一刻钟后。 裴鹤,我拜把子好兄弟,拎着一根粗麻神站在了后院墙头。 「老三,上来!」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裴家世代武将,他的四个哥哥都在边疆,唯留这个小儿子在京城。 家人给他取名鹤,意在闲云野鹤,做个闲散贵公子,日后考取功名,当个文官。 可惜他和我一样。 天塌下来有哥哥姐姐顶着,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 「老三,你偷溜出来,想去哪儿?」 「去清风楼吃酒,还是去校场射箭?或者去徐老头家,他家养了新大猫,威风得很!」 我解下腰上的身子,扣头就给了他一个暴栗。 「没大没小,叫我姐。」 惯是没规矩的,比我还小两岁,成天老三长,老三短,心思野的很。 「我们买青楼!」 「啊?」裴鹤人傻了。 我垫了垫钱袋里的银子。 「京城最大的青楼是哪个?走,我们去买下来!」 既然那白胡子老头说我日后为娼,那我就提前去当青楼的东家。 还有哪个铺子,敢发卖自己的东家不成? 4 …… 我和裴鹤灰溜溜地离开了烟雨楼。 京城最大的青楼,我手里的钱袋子,再加上裴鹤腰上的玉佩,头顶的发冠,也不够包花魁一夜。 「老三,那叫什么霏雨的花魁,也太贵了吧!」 第3章 裴鹤连连咂舌。 芈府富庶,我向来没在钱上委屈过。 可烟雨楼的挥金如土,还是极大的震撼了我和裴鹤。 白银五十两进门,白银千两过夜,黄金百两博美人一笑,黄金千两春风一度。 我们虽年纪小,可却也觉得哪里隐隐不对。 可到底是年纪小,哀叹两声便忘在脑后。 「烟雨楼买不起,总有能买起得,我还就不信了!」 要不说裴鹤是出了名的纨绔呢。 他带着我在小巷子里绕啊绕,绕到了一条水巷的画舫。 说是画舫,不过是一艘破船,罩着枯草搭的蓬。 年迈的老鸨穿着褐色的衣裳,倚在矮凳上晒太阳。 「呀,嬷嬷,你这娼馆,怎么连客都不揽?」 怪不得生意不好。 老鸨抬起眼皮看我们,见是俩娃娃,嗤笑一声。 「走走,这儿不做你们的生意。」 我还不服气。 裴鹤给老鸨递了铜钱,这老妇人才开口。 「水巷里的娼馆,不比街上的花楼,没那么多花样。」 「做工的汉子夜深了,钻进这巷子里,交上几个铜板,往被窝里一靠,那女人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的。」 我哑然。 「只要几个铜板?」 城里的青楼我们都问过了,最便宜的,进门也要五两银子。 老鸨又嗤笑一声。 「穷人家的,不赚这几个铜板,家里的娃都得饿死!」 我朝那破船里看,这才发现—— 船上的女子大多上了年纪,好几个怀中还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又慈悲,又麻木。 这和烟雨楼,一点都不一样。 「贵人们,皮肉生意换一碗饱饭,这才是娼啊。」 我浑身一震。 5 我买下了清水舫。 就是那艘破船和上面的女子。 名字是裴鹤取得,他说为了活着,清清白白。 原打算买下一间青楼,让花魁娘子给我歌舞,再喂个葡萄,喝个小酒,甚美。 可看着破船上的女子,暴露的衣裳,麻木的神情。 我都还在那儿站着呢,一个黑脸汉子急哄哄地丢下几块铜钱就往船里钻,浑身臭得很! 没忍住。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脸上已经挂了彩,黑脸汉子骂骂咧咧,裴鹤拿着刀挡在我身前。 只消几眼便瞧得出我们俩非富即贵,那汉子没敢惹,走了。 我抹了一把脸。 哑着嗓子。 「以后别接客了。」 方才脸上表情纹丝不动的女子,突然一个个神情激动。 「不成!」 「难不成要饿死我们!」 「绝对不成!」 我不让她们接客,竟比伺候那臭烘烘的黑脸大汉还要可怖。 老鸨叹了口气。 将钱袋子递还给我。 「你还是走吧。」 第4章 「接了这钱,却要断了大家的营生,这世道有骨气的人活不下来。」 拿在手中的钱袋子突然重到手疼。 我咬了咬牙。 「你们随我来,到我府上做些个丫鬟婆子!」 不过是一船女子,我央着父亲,总有办法。 裴鹤牵住了我的袖子,微微摇头。 那老鸨讶异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拒绝。 「这水巷里的船,几十条不止,贵人顾得上一条,却也顾不了全部。」 「更何况高门大户更是势力,不把人命看在眼里。咱这船上,也不是没有高门里扔出来的。」 既然不肯随我走,我低声问: 「去寻个好人家呢,总有人要讨媳妇的。」 刚刚那黑脸汉子瞧上的姑娘,看着和我二姐一般大,却已经拉扯着两个孩子了。 她在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讨一个媳妇,要喂三张嘴,哪个肯干赔本的买卖。」 「我娘家兄弟六个,没一个讨着老婆,村头都是饿死的人,吃饱一个都难。」 这也不成,我又问: 「那去官府讨个营生呢,我朝不拘女子从军,前线都有女将军……」 「呵!」 老鸨冷笑一声。 「女将军前后几百个汉子护着,用上好的兵器和盔甲,难不成是靠她自己当得兵!」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不是的,我二姐自幼习武,一腔忠君爱国的将心,在沙场上从来不惧敌人…… 可是那老婆子说的也没错。 父亲安排了护卫,长姐也安排了护卫,他们前往疆场的唯一使命,就是护住二姐的性命。 如此说来,这世道,贫苦羸弱的女子,被夫家弃了,竟没有别的活路! 我最终还是将钱留了下来。 「里头的小孩儿发热,去医馆看看罢。」 「这钱收了,我便是东家,我……不插手你们营生,可有着这份钱,日子便宽裕些,遇着不想接的客,便赶他走!」 6 烽火连三月。 长姐的千秋宴大摆七个日夜。 但二姐始终没回来。 北疆又陆陆续续打了六个月的仗,一退再退,如今固守嘉峪关。 她捎了一封家书回来,拆开,却是空白。 那日父亲执着空白的信纸,沉默了很久很久。 二姐刚去沙场的时候,送回的家书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壮志。 她要建功立业,要驱除鞑虏,要将大渝铁骑彻底赶出大周的疆土! 可边疆苦寒。 于是二姐要粮草,要棉衣,要兵器。 曾经也是皇帝亲封的「红缨」将军,亲笔题的「巾帼英雄」。 可递上去的请旨,石沉大海。 二姐央着长姐去问,央着父皇去问。 皇帝哈哈一笑,摩挲着长姐的手。 「阿璋当了将军还不成?那,去将库房的蓝玉头面取来,夜明珠也取来,赏她!」 二姐这才知道。 原来所谓的「红缨将军」,并非皇帝赏识她的武功谋略,而是赐给宠妃的恩赏。 一杆红缨枪,和耳坠的珍珠,头上的玉冠,并没有区别。 要封赏,拿去! 要粮草,没有。 宦官粉白着脸,掐着嗓子传旨。 第5章 「将士养着是要打仗的,仗打不赢,还敢同孤要银钱?」 可是二姐分明说,潼关那仗是可以赢的! 老将孤守四个日夜,最终弹尽粮绝。 破布衣裳,草皮树根,如何能打得过吃肉喝酒的敌军! 仗打不赢,就没有粮草。 没有粮草,就打不赢。 我愤愤不平,想要出声,却被父亲一把拉下。 他跪着领旨,头垂得很低,很低。 再后来,二姐寄来的家书,父亲再也不往坤宁宫送了。 直到二姐也意识到什么。 再寄回,便是一份空白的家书。 我和裴鹤想着法儿给北疆偷偷送钱,被父亲发现,那天他提着棍子,把我屁股都揍出了血。 「逆子!什么都敢做!」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偷偷寄钱出去的,全家都被斩了!」 我咬着牙流泪。 「路这么远,你们两个小儿,这钱途中被昧了、抢了、丢了,都不知道!」 我含着满口的血腥味顶嘴: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孤零零地把二姐丢在边疆。 什么都不做吗? 7 京城的难民越来越多了。 江南水患,西南天灾,北境战乱。 有时行走在路上,左边是烟雨楼一掷千金下的靡靡之音,右边是皮包骨头饿死在路上的人。 裴鹤偷偷从后墙带我出去的事儿被发现。 父亲把我锁在闺房里。 我只能从府中丫鬟婆子脸上的神情里,窥探几分外面的样子。 裴鹤到底是裴家人,父亲不好驳面子,允他偶尔来寻我。 「老三,怎么不好好吃饭。」 我担心。 如果逃难的人已经到了京城。 那嘉峪关……是不是也破了。 二姐还好吗。 裴鹤的哥哥们,都还好吗。 我们彼此沉默着。 裴鹤挤出一个笑。 「小老三,人不大,操心的事情倒不少。」 「京城里的难民散了,放心吧。」 我睁大了眼睛。 「真的吗?」 「真的。」 他点头。 「我来的路上,路面干净,街巷安静,烟雨楼又开张了,京城里没有难民。」 裴鹤是不会说谎的。 这小子从谎鼻子就发红。 于是我放心了,大口炫了两碗米饭。 「也不知道二姐现在怎么样了,嘉峪关是不是在下雪?她都好久没有写家书回来了。」 裴鹤摸了摸我的头。 「要反天啊你小子。」 「想知道你二姐的消息吗?」 第6章 裴鹤一句话止住了我想要揍他的手。 「快说!」 我凶巴巴地盯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是裴家的家书。 家书是裴鹤大哥。 裴大哥一向稳重,是裴家四兄弟里的顶梁柱。 他在信里说,他和二姐定了终身。 「我二姐她!——」 「祖宗,小点声!」裴鹤连忙来捂我的嘴。 我太惊讶了。 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就怕裴大哥,他惯常板着一张脸,和我爹一样,言辞甚少。 二姐那样风风火火的性子,居然会喜欢裴大哥! 而且, 「他们怎么就私定终身了?我爹爹不知道吗?他们拜堂了吗?」 「裴大哥怎么在信里话都这样少,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几个字。」 这些问题,裴鹤一个都回答不了。 他摇摇头。 既然二姐家书不说,那自然有她的理由。 不过要成亲,总得回京城吧。 我都一年多没见二姐了。 「等二姐回来,定要罚她同我吃酒!」 8 二姐还没回来,宫中先传回了好消息。 长姐怀孕了。 这是周帝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 之前不知道怎地,后宫佳丽三千,谁的肚子都不见动静。 皇帝大悦,在朝堂上下旨,要为长姐和嫡子建造恢弘的摘星阁。 摘星阁高三十九层,每一层都要镶满玉石珠宝。 他说长姐是仙人都承认的皇后,素有仙缘,是大周的福祉。 消息传回芈府,父亲脸上的沟壑更重了。 国库亏空,赋税繁重,连年战败。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肆建造摘星阁…… 第二日,父亲在朝堂长跪不起,恳请皇帝收回成命。 我和裴卿不知宫内的消息。 只知道夜里,父亲从宫中回来,额角通红,眼睛也红。 「洛御史死了。」 死谏。 撞死在金銮殿上雕龙的立柱上。 粉面的公公笑眯眯地跟在父亲身后。 我仓皇地扯住父亲的袖口。 洛御史死了,那父亲呢,是否受了牵累,是否被责罚…… 「恭喜芈国公,恭喜芈三小姐。」 我看向父亲,却见他闭了眼,留下两行清泪。 不降反升。 洛御史的尸身被草草扔到了乱葬岗,父亲却加封了国公爵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芈惠是芈家的长女,摘星阁是为芈惠建的。 父亲的国公之位,溅了洛御史的血。 送走那宦官,我轻声说。 「我进宫去找长姐。」 周帝如此宠爱我的姐姐,那长姐的话,他总该能听进去几分。 第7章 长姐从来不是喜好奢华的人,她爱读书,爱种些花草,几朵小花就能欣喜很久。 上个月听说城内饿殍,她专程托人送钱送东西出来。 御赐之物不可轻易转卖。 长姐送出来的,都是自己攒下的钱财衣物,和当年从芈府带走的东西。 这样的姐姐,怎么会挥霍民脂民膏去建造摘星阁。 「荒唐,你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哪儿都不许去!」 我急了。 「那就这样看着吗,爹,你知道外面都怎么骂姐姐的吗?」 「就连府上的人出门都被人砸石头,我昨儿都瞧见了。」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芈惠是皇后,芈璋是将军,唯有你……你绝对不准出去。」 未尽之词。 是那位仙人的判词。 9 我又一次放出了我的小鸽子。 半夜三更,裴鹤瘫着脸单脚立在加高版的后墙上,脚下是竖着的锋利铁片。 「老三,如果不是我轻功好,今晚上就得扎死在你家后门。」 我心虚地缩了缩头。 「裴鹤,快带我出去,我要去见长姐。」 但他没动,手上也没带绳子。 「老三。」 「皇上下了禁令……坤宁宫封了,没有人能进得去。」 「那我长姐怎么样了!」 「皇后娘娘身怀有孕,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可要我如何放心。 动荡的朝局,已犯众怒的恩宠。 触柱而亡的洛御史进宫前,用血写了文书,字字句句,都在说姐姐是妖后。 我不懂,明明下令挥霍的人是皇帝,明明强征赋税的人是酷吏。 可为什么,要将一切罪名安插在长姐头上。 她根本就不想要摘星阁。 自古「妖妃」都是什么下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明白。 但变故来不及让我想太多。 长姐的平安尚未可知。 父亲便一病不起。 这下没有人能将我束缚在后院了。 我彻夜守在父亲塌边,看他消瘦的面容和越发深沉的眼。 「芈舒。」 他喊我。 「从前我想,站得够高才能护住你们仨姐妹。」 「可站得太高,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国公,丞相,外戚。 我们芈家,和周帝牢牢地绑到了一起。 我俯下身,将脸贴在父亲手上。 「爹,我听裴鹤说了,外面的情况都在变好,城里的流民都没有了。」 「二姐和裴家哥哥们都能征善战,大周不会有事的。」 父亲眼中划过讶异,复而颔首。 「那就好,那就好。」 可惜我垂着头,没有多看几遍他的眼睛,也就自然没读懂他话中的深意。 10 大周最尊贵的嫡子呱呱落地。 第8章 再次见到长姐,是一年后,小皇子的满月礼。 摘星阁耗尽了国库最后的余留。 可长姐发冠上的翠玉凤凰依旧栩栩如生,大殿依旧是金碧辉煌。 美人弹唱,赤着足摇动着裙摆。 臣子们一杯杯地饮酒,遥祝大周皇室永传不衰。 大家似乎不知道关外在打仗,也不知道江南的水患未止。 裴鹤独自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 过了年,他好像突然就抽条拔高,一下子比我高了一个头不止。 可他也越来越沉默。 甚至……有些像裴大哥。 二姐和裴大哥再也没有传回过家书。 又或者是曾有过,但父亲和裴鹤都不肯告诉我。 总之,等宦官抖着腿连滚带爬地闯进了小皇子的满月宴,尖利的声音刺破大殿的喧嚣—— 「报!——」 「大渝,大渝破了肃城,正……正往京城而来!」 肃城?! 殿前一片哗然。 不是潼关,不是嘉峪关,而是距离京城不过百里的肃城! 我军何时竟退到了肃城! 肃城失守,那——! 周帝正摇着九连环,逗弄长姐怀中的孩子。 闻声,头也不抬。 「拖出去斩了,晦气。」 宦官面色惨白地瘫在地上。 「等等!」 是裴鹤。 他不知何时起得身。 「肃城破了。」 「那……我大哥呢?」 宦官哆哆嗦嗦,老半天说不上一句话。 眼看着周帝耐心告罄,长姐眼中含着泪,玉手搭在周帝的衣袖上。 皇帝像是才想起来。 自己妻子的妹妹,也在前线。 这大约唤起了他为数不多的一点耐心。 「行吧,不斩了。说。」 宦官的嗓音变了调,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我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无法把那几句话拼凑起来。 「裴将军,战死。」 「裴家二郎、三郎……战死。」 「芈将军,重伤昏迷。」 「北疆军十不存一……」 裴鹤僵着身子站在我前面。 我冰凉的指甲触碰到他冰凉的手。 彼此都没有知觉。 「裴鹤……」 上首突然骚乱起来,宫人们一脸惊恐,酒杯茶盏都摔碎了。 是皇后娘娘,晕倒了。 11 肃城血战,大渝虽然胜了,也损失惨重。 他们驻扎在肃城内,屠城。 七日后,二姐回来了。 第9章 她穿着一身孝服,扶棺。 裴家三位郎君,终于回家了。 裴鹤已经七日不曾开口说话。 从前整日里像只鸭子,老三长老三短的,突然就变了模样。 我徒劳地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手腕。 长街上一片素缟,战死的不仅有裴家将军,还有更多的将士。 二姐一步一步地走到裴府门前,她眼底似是深潭,面上是大病初愈的惨白。 一手握着红缨枪,一手拿着裴大哥的牌位。 裴鹤干涩的嘴唇动了动,上前一步。 「……大嫂。」 那是七日来,他说的第一句话。 二姐沉声说,回家。 裴府大门打开,迎三位郎君归府。 等到人群散去,门窗紧闭,屋里唯独剩下我们仨人。 二姐的眼睛突然就红了,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渗出了血。 我没忍住,带着哭腔喊她。 「二姐。」 强撑着重伤的身体,一路扶棺回京,纵使全京城的眼睛都在她身上,都没有半分神色变化的芈璋。 一瞬间泣不成声。 裴鹤偏过头,泪顺着脸颊落在手上,落在裴大哥的牌位上。 裴承两个字。 是二姐的笔迹。 12 二姐跪在父亲病榻前,还穿着那身孝服。 「爹。」 父亲半坐着,胸膛气得发抖。 「芈璋,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二姐脸上的泪痕已经看不见了。 「女儿知道。」 「混账!」 芈府二小姐,和裴家大郎,无婚约,未成亲,可如今她却公然以裴承未亡人的身份回到京城,操持裴家丧事。 「裴家满门忠烈,可敬。但你未必要以这种方式!——」 二姐打断了他。 「爹。女儿不是要为裴府撑腰。」 「早在嘉峪关,我就和……裴承许下终身。北疆军皆是我二人情谊的见证,我们亦在肃城拜过天地。」 「女儿和裴承,是夫妻。」 我们这才知道,二姐将宫中赐给她的金丝软甲送给前锋,自己却中了箭。 嘉峪关一战,是裴大哥冒死救了她。 「如今裴府是裴鹤当家,我已拜过裴家祠堂。」 「还望父亲成全。」 父亲心痛地看着二姐,却怎么都说不出指责的话。 她才二十二岁,鬓角就已经有了白发。 裴氏未亡人。 顶着这个名号,芈璋这一辈子,都无法改嫁了。 「国将破,民皆苦,芈璋愿为国死,从不曾想过改嫁!」 我上前去拉二姐起来。 「听闻大渝在肃城驻扎,并未行军。敌军深入我周朝腹地已久,未必会来攻打京城。」 事情还没有到无可转圜的地步。 也许大渝会退兵。 这场仗打了太久太久,大渝内部也有不同的声音。 第10章 二姐却转眸看向我。 「未必是大渝。」 什么意思? 我愣怔了下。 「城外的难民恐怕比城内的人都多,一道城门,真的拦得住么?」 我猛地看向父亲。 13 裴鹤和父亲都说,难民离开京城了。 如今的长街上,也的确看不到饥寒交迫的人。 我也就以为,是灾情缓解,百姓都回乡去…… 如何回乡? 江南水患,朝廷从未认真赈灾,聊胜于无的赈灾款,层层盘扣,甚至都出不了京城。 肃城都破了,北方土地恐怕大多被大渝和接壤小国吞并,留着便是个死。 那难民能往哪儿逃呢…… 如果他们没有归乡,京城内又看不到他们的踪迹。 那只能是…… 皇帝下旨,将难民驱赶出城,再不管他们的死活! 话题太过沉重,一时竟无人出声。 良久。 二姐换了话题,她开口道。 「年初在嘉峪关,如果没有爹托人送来的粮食和衣物,北疆军连上个冬天都熬不过。」 「芈璋替北疆军谢过爹爹。」 我讶异地看向父亲。 「本文档收集于互联网,请 24 小时内删除,代找资源或进全能群:jiangg_0,该文件可以用任意软件打开,直接损害眼睛。」 当初我和裴鹤偷偷送东西,爹可是差点打花我的屁股。 芈相斜睨了我一眼。 「怎地,在你眼里,爹就是见死不救之徒?」 我不好意思地拉着二姐坐到父亲身前,将我们仨人的手叠在一起。 芈府姐妹三人早年就没了母亲,父亲再未娶妻,一直守着我们三个长大。 我忽然觉得眼睛酸涩,就好像有什么从来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在悄然逝去。 强压着心底的惶恐,我们姐妹二人在家中陪了父亲三天。 二姐回来,父亲高兴,脸色都红润了几分。 但转过一场春雪,又迅速衰败下去。 皇子满月宴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长姐。 父亲病重的消息传到宫里,可是从未等到过回音。 每个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盘踞在素城虎视眈眈的大渝军,城外越来越多的流民,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暴乱。 烟雨楼里多少人挥金如土,大约是觉得这日子有今天没明天,不如挥霍地好。 劝诫周帝赈灾练兵的臣子一个接着一个地往柱子上撞。 但敢死地毕竟少。 没几天就死干净了。 剩下的臣子静默不语。 二姐下朝回来说,户部和兵部把头埋得很低。 国库没有银子,军队没有士兵,大周亏空太久了,朝臣亦无能为力。 所有人都在等一场暴风雨。 14 元月十九,父亲难得气色不错。 他将我叫进去,递给我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些金银和房契,还有一张户籍在洛城的文书。 第11章 「阿舒。」 父亲很少这么喊我。 皮猴子,三傻子,三丫头…… 「你娘家在洛城,洛城易守难攻,驻军的卢太守也是个有谋略擅掌兵的。就算京城失守,打到洛城也需要些时日。」 「这些房契是你娘当年的嫁妆,有人会护送你走,改个名字,换个身份,以后你就是洛城人。」 我颤抖着声音摁住父亲的手。 「爹,我不走。」 他叹了口气。 「你长姐是皇后,二姐在军中,都是走不得的。」 「现下还有机会走,就走罢,不要让你两个姐姐担心。」 父亲不容拒绝地将包袱推进我的手里。 后来啊,我真恨自己的迟钝。 天下战乱,身为一国丞相,送去哪儿能比留在自己身边更安全呢。 除非,他已经发觉自己护不住我了。 但我还没来得及走,大渝的求亲先送进了城。 那使者大摇大摆,身后跟着一个营的壮汉,他们兵强马壮,高高地俯视着城内神情麻木的百姓。 大渝求娶周朝的公主,作为条件,愿意退兵。 周帝无姊妹,无女儿。 使者恶劣地一笑。 「宗亲、朝臣,也都是可以的,听闻芈相的二女儿尚未婚娶,再合适不过了。」 父亲拄着拐杖跪拜在地。 「并非如此。芈璋已和裴氏子诺成婚,是拜过裴家祠堂的裴家妇。」 使者哈哈一笑。 「我们大渝没有什么女子不能改嫁的规矩,那裴承早死了,俏丽寡妇更是好啊!」 谁都能看出来,大渝是有意为之。 他们打不动了,但要拿到足够的好处才肯走。 和亲是一场针对二姐和裴家军的羞辱,从进城门开始,他们就是冲着二姐来的。 「若芈二小姐不愿,恐怕就要战场相见了!」 15 周帝的心是颗石头。 他抱着刚满两个月的小皇子给二姐看。 「阿璋啊,来看你的外甥,他是大周未来的天子。这京城,这天下,以后都是他的。」 「你知道该怎么做。」 二姐出宫回来就跪在父亲床前。 她应了。 我带着哭腔喊: 「长姐不会希望你为了小皇子牺牲自己!若是她知道了,该多心痛!」 大渝野蛮,对曾斩首过他们主帅的二姐恨之入骨。 若去和亲,定要受千百番折磨。 二姐摇摇头。 「我不是为了小皇子,也不是为了皇帝。」 她是为了十不存一的北疆军,为了京城手无寸铁的百姓,为了肃城到此处沿途的城池。 「遣妾一身安社稷……」 二姐打断我。 「若遣妾一身便能安社稷,芈璋不做将军也无妨。」 没有人比芈璋更清楚,所谓和亲,只是权宜之计。 和谈书上的十年为期是随时都可以撕毁的谎言。 可是二姐说,春风吹又生。 她能做的,就是替大周的子民,北疆军,争取这一缕春风。 大渝的老可汗已经七十岁了,比我故去的阿翁还要年迈,他们封二姐为「小周后」,待遇却连女奴都不如。 第12章 一顶小轿,二姐再没回头。 深夜,裴鹤又一次高高站在我后院墙上。 这回我没有放小鸽子。 他不请自来。 裴鹤抱着裴大哥曾经送给他的长刀,蹲在墙上掉眼泪。 话本子里的少年总是意气万分,仗剑一挥,便能救家国天下。 可是事实上,我和裴鹤,确实是两个再无能不过的纨绔。 被牢牢地护在哥哥姐姐身后。 他的哥哥们战死沙场,可他连哥哥的妻子都护不住。 而我,亦不知从今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姐姐。 「接着!」 我下意识伸手,是一柄匕首。 匕首开过刃,刀锋在夜光下寒意刺骨。 「我们几个出生的时候,爹娘都找人锻了匕首。二哥三哥的跟着葬了,大哥的……大嫂带走。」 「太贵重了。」我脱口而出。 裴鹤笑了一下。 这是自从肃城大败后,我第一次看到他笑。 「裴家只剩我了,阿舒。」 「我不能陪你去洛城,你要好好保重,保护好自己。」 16 元月二十七。 爹在弥留之际逼我走。 他不要我哭灵,不要我扶棺。 「爹落葬那天,万望阿舒已平安到达洛城。」 芈相后半生的愿望都是三个女儿的平安,可到头来,到最后,没有一个留在他身边。 十四岁生辰的第一天。 我没了父亲。 也不敢和芈惠告别。 踏上了和皇城截然相反的方向。 大渝军撤了,中原的起义军却攻进了京城。 我满脸血污地藏在一群神情麻木的流民中间,回身遥遥看到京城方向的火光。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差点就被人发现,要去向起义军举报—— 因为我不慎露出一截手臂,光洁白亮。 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两个孩子,扯着我就跑,边跑边喊娘。 那人愣怔地功夫,我们便被冲散了。 两个孩子拉着我和他们的娘亲回合。 我这才发现,是当初水巷破船里,我拦住的黑脸汉子,原本看上的那位女子。 「清水舫早就散了,活着的出来逃命。」 「如果没有当初贵人给的钱财去看郎中,小儿恐怕早就烧死了。」 女子说她叫云娘,如今在起义军的后勤里当厨娘。 「贵人可还有家眷?」 我张了张嘴巴,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周朝,是周帝的周朝,是京城贵族的周朝。 不是起义军的。 我们不敢再走大路,循着杂草丛生、蜿蜒的山路逆行。 直到,洛城。 17 卢太守告诉我的第一个消息。 就是周帝和皇后、小皇子失踪了。 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会给自己和子孙留后手。 第13章 皇城有密道,通向东境。 起义军攻进了京城,火烧芈府等一众贵族的府邸。 好在爹弥留之际,就已经将家中管家仆从都遣散。 紧接着,他们打进了皇宫,悬赏百金找周帝和妖后的项上人头。 起义军的首领是个孤儿,父亲死在摘星阁的工地上,妹妹死于严苛的赋税。 他对长姐恨之入骨。 我和两位姐姐,一南,一东,一北,此生再难相见。 卢太守曾受我父亲恩惠,愿收我为义女。 「护佑你平安,也算换了芈公的恩情。」 我摇了摇头,抓紧了手中的匕首,从京城逃亡至洛城,杀过人,放过血,不是为了寻一个安乐窝的。 「卢太守,我想从军。」 我要捡起二姐留下的长刀,替她走完这条路。 洛城军军法严明。 我隐姓埋名,成了一名小兵。 所幸自幼滚爬,和世家公子们打架,现如今倒成了我的护身符。 从前爹爹总愁我不如长姐温柔纤弱,担心日后无人敢娶。 十四岁的半大姑娘,长得比同龄的男人都高。 但乱世规矩总要少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打就行。 我无牵无挂,下手又狠,竟真在队伍里闯出了一条血路。 兄弟们叫我「三娘子」。 军营里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偶尔大家聊起家人,我总是沉默。 周帝逃到了东境的昭国,被奉为「座上宾」。 无他,昭国皇帝早就对大周垂涎许久,控制住了周帝,就有机会挟天子收复被起义军占领的失地。 可是…… 没有长姐的消息。 她就这样在那场战乱逃窜中失踪了。 生死未知。 芈惠和我们不一样,她从小就是按世家贵女的标准教的,从来不做舞刀弄枪的事,温柔又大度。 连身姿宽一寸、窄一寸,都是周帝的喜好。 那般境遇下失踪,我甚至不敢想她是否还活着。 当年云游的仙人说芈家三女,会出一后。 所有人都觉得是芈惠。 可如今看,却兴许是芈璋。 大渝的老皇帝死了,本该殉葬的芈璋却被继任的六王救出,仍封为「小周后」。 大渝的后宫是多妻制,有小周后,也有陈后、拓跋后…… 「小周后」三个字,就像是大渝人的军功章,象征着他们曾长驱直入,逼近大周的心脏,还强娶了大周的女将军。 听说二姐身怀有孕,接连生了两个儿子,终于坐稳了「小周后」的位置。 洛城军提起二姐都愤愤不平,怒斥她背国叛主,为敌国皇帝生儿育女。 我嗤笑一声。 「遣她一个女子远去大渝,求得大渝退兵的时候,却没有人说她和亲是背国。」 「都说她是为国为民。」 如今她真的去了,没有客死他乡,没有悲惨地凋零。 却反倒成了背叛者。 19 我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裴鹤,是在昭国的战场。 两军相对。 他险些没拿稳手中的长弓。 洛城军和昭国以寒江为界,立下暂不起战的誓约书。 长亭里一壶清酒,他敬我。 「阿舒,你还活着,真好。」 第14章 我没有拿起酒盏。 「你也是。」 裴鹤会归降昭国也是情理之中。 京城破了,裴家是旧贵族,他护送周帝秘密出境,自然而然地留在了昭国。 「对不起,我没能找到你姐姐。」 他说在城外接应周帝的时候,就只看到周帝和小皇子,长姐不翼而飞。 周帝说他们走散了。 情况危急,周帝不肯再回头去找。 「我派人沿途都仔细找过,可是没有人知道皇后娘娘去了哪里。」 我知道他尽力了。 我问他。 周帝昏聩,贪婪,懦弱,自私,作为一个亡国之主,他集齐了所有人性的恶。 这样的君主,他还要誓死效忠吗? 「阿舒,我没有办法。」 「我不能像你一样隐姓埋名地离开,大哥、二哥、三哥,还在等我报仇。」 「只有光复大周,才有机会名正言顺地重新打回去,让他们的在天之灵安息!」 「但我没想到,你会从军。」 洛城在两年前自立了。 如今中原地带大大小小有十多个自立为王的割据,洛城是其中实力排名前几的一个。 洛城三娘子的名号震慑战场。 行伍六年,大周像一场过去的幻梦。 我渐渐明白,周朝覆灭是必然的,天下百姓也早已忘了大周。 如今各为其主,我和裴鹤也回不去了。 临行前,我从怀中掏出那把匕首,还给裴鹤。 匕首上有一个「鹤」字。 裴大哥把自己的匕首给二姐,是定情信物。 在军中,就意味着认对方为妻。 这把匕首,六年前我懵懵懂懂地接了,等想明白时,已经远离故土许久。 既然明白了当年的情谊,就更不能再留着。 裴鹤不肯接,我叹了口气,将匕首放在石桌上。 转身再没有回头。 如果我能知道,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一定会多和他说几句话。 听他喊没大没小地喊我老三。 告诉他。 过去六年的日日夜夜里,我曾多少次枕着那把匕首入睡。 可惜没有如果。 20 昭国冒进,奇袭大渝。 起初打得是很顺利,昭国打着替周朝复仇的旗号,以裴鹤为首的周朝故人,拼了命地进攻,一举拿下嘉峪关。 如此昭国和嘉峪关对京城两面夹击,拿回京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裴鹤是个仁慈的人。 更何况嘉峪关是周朝的故土,是他的哥哥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大军入关的时候,无数百姓留下眼泪,军民和为一家,载歌载舞。 但他忘了,嘉峪关失守已经七年了…… 七年,足以让大渝在这里留下血脉,生根发芽。 一个敬酒的少女上前,说自己在家中行三。 裴鹤晃神的一瞬间,少女从袖中刺出了利刃—— 裴家的仙鹤,我年少的至交,就这样永远留在了嘉峪关。 昭国内部支持北伐的声音随着裴鹤的猝死而湮灭。 ——东昭距离大渝本就不近,如今群雄割据,去挑战北境的庞然大物,本就不符合昭国大多数的利益。 第15章 昭帝野心很大,这才允准裴鹤北伐。 如今主将一死,兵败如山倒,很快被大渝反扑。 我接到信儿的时候,正打赢了一场突袭回城。 来信的使者很特殊。 卢太守,也就是如今的洛国国主,坚持让我一定要去见见他。 待我风尘仆仆地走进大厅,瞬间怔住。 一个九岁的孩子。 眉眼间熟悉又陌生。 「姨母。」他喊我。 我对周祺的感情很复杂。 他是长姐唯一的血脉,也是芈家唯一的血脉,我们合该不遗余力地保护他。 可同时,他身上也流着一半周帝的血。 贪婪的,狠厉的,残忍的。 这么多年我从未见过他。 他见我不应,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 「裴将军临行前说,若是他回不来了,让我一定将此物转交给三姨母。」 我没说话。 「三姨母……你别哭。」 我哭了吗? 皮猴子流血不流泪,自父亲去世八年,我从来没哭过。 布包里是那把匕首。 他在「鹤」字旁边,刻了一个「舒」字。 我恍惚想起八年前,裴鹤站在后院高高的墙上,笑嘻嘻地喊我。 「老三,出去玩啊!」 一眨眼,我手抖地连那把很轻的匕首都拿不住。 此去经年。 21 大渝兵变那年,我二十六岁。 大渝王暴毙,太后芈璋连斩七位王子,扶持长子登位。 建立了她的时代。 如今三国鼎立。 大渝、昭国、洛国。 达成了短暂的休战与和平。 当年一举攻破京城的起义军,自立为新周,却并未建立扩张的政权。 起义军首领被手下反水,由此展开了长达七年的内乱。 到如今,已经如同一盘散沙。 三国都对这块周朝旧土虎视眈眈,试图拆吃入腹,又唯恐被另外两国插手,腹背受敌。 大渝国力最盛,大渝太后首先发出了谕令,她要回故土贺寿。 昭国立马做出反应,派安乐王携卫兵前往故都。 安乐王,就是当年的周帝。 洛国国主招我入宫。 「孤年岁大了,你去替孤为大渝太后贺岁罢。」 我们都很清楚,这场京城的相会,名义上是大渝太后的贺岁宴。 实际上是三国要对京城的归属做最后的争夺。 三国派去的,都不仅仅是使臣,也有军队。 临行前我问国主,明知我是芈璋的妹妹,为何还派我去? 不怕我倒戈大渝吗? 国主盘着手中圆润的珠串,不在意地说: 「芈太后在大渝,也给不了你将军的地位和权力。」 我默然。 第16章 然后朗声笑着谢过。 芈璋,芈舒,我们这些周朝旧人,既非周朝皇室,又没有兄弟子侄,没有复国的夙愿。 周朝已经灭国多年,我们无家可归,只能扎根在新的土壤,重新长出血肉。 倘若周朝仍在,芈府仍在,大渝都不可能让二姐上位。 是幸也,亦是不幸。 但纵然她如今已经掌权,也不过能封我做一个小小郡主,娇养着罢了。 是做受制于人的弱女子,还是前途无量的实权将军。 选择很简单。 22 洛国和大渝的车马快些。 十二年,从二姐转身进那顶小轿开始,我们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她老了许多,三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大渝的卫兵拦下我,要卸兵器。 「罢了。」 二姐说。 她抚摸着我手中的红缨枪。 「和我当年那柄很像。」 大渝尚武,崇拜芈璋的人很多,嫉恨她的人更多。 这么多年她一定很不容易。 我们遥遥给父亲上了一柱香。 「原本想,等我解决完一切,要把流落在外的小妹接来,弥补这些年你受的苦。」 我笑着道谢。 假装没有看到她身后神色警惕的近臣和婢女。 就如同她也没有拆穿我。 ——我擅长用的从来都不是红缨枪。 但表面和谐的氛围很快被打破。 「两位妹妹!」 我和芈璋回头。 昭国安乐王,从前的周帝,我们的「姐夫」,到了。 他腿脚不太好,也胖了许多,看上去比从前的暴虐乖张温和不少,身后跟着长大后的小世子周祺。 四方坐定。 起义军如今的首领唯唯诺诺,对哪个国家都不敢得罪,他急于为自己挑选一个靠山,好保障京城易主后,还能过上逍遥日子。 针锋相对的是芈璋和安乐王,都对京城势在必得。 安乐王的温和不过是表象。 他一开口,还是多年前的刻薄残忍,试图将芈璋击溃。 几番争执无果后,安乐王骤然拔出了刀,身后的卫兵纷纷上前一步! 「周朝在京城立足百年,本就早该回来,顺应民意,顺应天意!」 「二妹妹亦是周朝故人,如今身在敌国,不思如何复仇,却和仇人生儿育女,就不怕遭报应么?」 二姐似笑非笑。 「民意?周朝子民的意愿,早在十二年前就是推翻你这昏君,安乐王何不以死谢罪!」 言尽于此,和谈便是不可能了。 芈璋随意地摆了摆手,身后的卫兵亦亮出了兵器! 金戈声起。 大渝战力一向强盛,若是他们执意要取京城,昭国不是对手。 安乐王环顾一圈,不动声色地和我对了一下目光,大义凛然般开口道: 「我记得……阿璋是裴氏儿媳,裴家儿郎都亡于大渝,芈璋,你无情无义,不忠不孝。纵使是为了裴氏满门忠烈,我也不能让京城落在你的手上!」 「更何况,就算裴家大郎情愿,四郎恐怕也是不情愿的……对吧,阿舒?」 在芈璋皱起的眉头中,我缓缓起身,站到了安乐王身侧。 「二姐,抱歉。」 23 第17章 安乐王其实昨夜就到了。 他私下来见我,要结成同盟,共同抵抗芈璋,助昭国拿下京城。 我问他,我能得到什么。 「芈璋的儿子是大渝血脉,你又不曾嫁人……芈家只剩周祺一个后代了,他会是我唯一的继承人。」 「你一个女子,有周祺在,你就还有家。」 「就算是为了你长姐。」 到这个年纪,我确实也很难再成婚,有自己的血脉。 我好奇道。 「昭国国主仍在,你不过是他养着的外姓王。」 安乐王笑得意味深长。 「京城,是周朝的京城。京城地下埋着传世的宝藏,事成之后你我可平分。」 「我自然有办法占京城复国。」 24 芈璋的卫兵逼近。 安乐王展开一个得意的笑。 「大渝兵马再强壮,也不可能敌得过昭国和洛国联手——噗!」 变故陡生。 安乐王骤然瞪大了眼睛—— 血腥味弥散开来。 我低头。 他胸口一柄短刀。 而站在安乐王身后,是周祺。 25 起义军首领和三国的卫兵都被散去。 安乐王瘫倒在地上。 他不可置信地颤声: 「你……」 我在安乐王身旁的宽椅坐下。 「十二年前,你用周祺威胁芈璋,如今,又用周祺利诱我。」 他太自负了。 就像多年前当皇帝那样,看不起女子,看不起所有人。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唯有安乐王还在「安乐」地活在过去。 认为女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若是无夫无子,便要依仗家中的男丁。 拿捏着一个周祺,就以为拿捏了我的后半生。 能做将军,谁愿意做个「富贵姨妈」。 「更何况,周祺已经长大了。」 周祺已经长大了。 他拿刀的手很稳,直到现在都没松开。 「我是你……爹,为什么……」 「噗——」 刀被拔出。 安乐王吐出一口血。 少年的眼神认真执拗。 「为我娘报仇。」 26 十二年前,起义军攻入京城。 周帝带着皇后、小皇子仓皇从密道逃窜。 逃亡途中,还没来得及被裴鹤接应,就遭遇了流民。 长姐貌美柔弱,被一艘画舫上的老鸨看中。 为了求画舫庇护,周帝将长姐抵给了老鸨。 第18章 而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 长姐没有反抗…… 这件事,裴鹤知情。 但等他接应到周帝,折返回画舫时,画舫已经被起义军烧了。 长姐自缢在一支烛光里。 裴鹤独自保守这个秘密许多年。 直到他死,都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留了一封信给周祺。 …… 周祺话音落地。 一片静寂。 过去十二年,我们始终心怀侥幸,想着也许长姐在哪里隐姓埋名,平平安安地生活着。 仙人曾经留下的那句判词。 我们起初是不信,后来是不愿,再后来是不敢。 二姐宫变那天,我领将军虎符那天。 那句判词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和芈璋的心上。 不敢想,不敢想。 到如今尘埃落定。 好在,长姐用性命和尊严救下的孩子,不是白眼狼。 「周衍根本不知道什么宝藏。」 周衍, 是安乐王的本名。 少年冷静地说。 「我知道。」 我摆摆手。 我从未想过和狠毒的周帝联手。 也没相信过他的承诺。 当年起义军和流民早就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如果有什么东西, 还能轮得着周帝。 更何况, 纵使真的有宝藏, 以周帝的贪婪狠毒, 我从不信他会和我平分宝藏。 周衍自以为能有机会在京城翻盘复国。 但周朝早就气数尽了。 他身后这些昭国士兵,不少都是当年周朝逃走的士兵。 也因此,他觉得自己这个安乐王当得稳,甚至能复国。 可是, 最恨周衍的, 就是周朝人! 是他的暴虐和无能,让无数旧周人妻离子散,丧失性命。 而最终刺向他的那一刀, 正来自于他唯一的儿子。 27 「让洛国接管京城, 你回去怎么交代?」 这是芈璋宫变后的第一次寿宴,也是她第一次登上三国鼎立的位子。 如若能拿下京城,她在大渝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她看了我一眼。 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布包。 那个布包很眼熟, 第19章 和当年裴鹤给我的一样。 芈璋将裴大哥的匕首留给了我。 「替我埋在裴君的坟前罢。」 「我就不去了。」 故人已逝。 佳人另嫁。 她要活下去, 有她的路要走。 「我知道, 当年屠城的那支大渝军,已经在兵变中全军覆没。」 「你给裴大哥, 给北疆军复仇了。」 芈璋笑了一下, 拍了拍我的肩。 很多年前, 父亲威严,长姐慈爱,他们都拿我当小孩子宠。 唯有二姐和我年纪相仿, 又常在军中, 不苟言笑。 每次练功完回来, 都会拍拍我的肩,嘱托我要勤学进取, 再不济学些武艺。 那一瞬间, 我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可是一转眼, 却又看见芈璋眼角的细纹。 她说, 「我知道, 当年四散的北疆军, 老弱病残,很多都被你收留。多谢。」 我摇头。 「他们亦是我的兄弟。」 芈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不必担心我。除去周衍,逐昭国士兵三十里,这些收获够让大渝王帐的那些人闭嘴了。」 也是。 能发动宫变夺权的芈璋, 不会让自己利益受损。 我想了想少年那张稚嫩的脸庞: 「你倒是没对这个外甥留情。」 芈璋讶异地看我一眼: 「三国鼎立,留他一命难道还不算留情?」 「阿舒。」她喊我。 却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未尽之词。 我和她都懂。 这次相见,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周衍。 等下次再见,兴许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28 第20章 城墙上,芈璋的大军远去。 恍惚间我又想起了曾经的那个仙人。 和我们三个姐妹、父亲, 都还在的时候。 大姐温柔似天神不染尘埃, 二姐英武绝不向大渝低头,我文不成武不就,总是让他们操心。 天总不遂人愿。 一晃神, 手下的士兵惊讶—— 「芈将军,您……?」 我摇摇头,缓缓走下城墙。 一滴泪悄然消逝在风中。 「去整顿军务吧。」 我要向前去。 一刻都不能停。 【完】 ? ? ? ? ? ? ? ? ? 台下的臣子们都围在父亲身边恭维,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