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块九》 第1章 “动物奶油的好,你别贪便宜买植物奶油的。” 我不太懂,但我记住了。 买的时候那个店员还问我是谁的生日。 我笑了笑,皱纹里都是高兴。 “我的。” 是的。 今天是我生日。 可那个蛋糕却不是给我的。 陆成远说要我做一桌菜,我以为他是要把孩子叫回来给我庆祝生日。 三十多年,这是第一次他给我过生日。 不, 也是我第一次过生日。 我听着短剧, 做着饭。 我忙了一天,陆成远回来了。 我高兴地迎上去,然后迎上了呼啦啦进来的一群人。 他们都是陆成远退休前的同事。 退休后组了个合唱团,没事儿就一起排练,吹拉弹唱的,好不热闹。 我有些茫然地欢迎着,招呼他们坐下,洗水果。 在水声里,我模糊听见“过生日”,有些了然。 原来他是叫人来给我过生日。 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心里嗔怪又觉得不好意思。 想着平平淡淡,不冷不热过了一辈子了,老了老了,他倒是会搞年轻人的那些仪式感了。 可我端着苹果出去的时候,却看见蛋糕打开了,放在桌子上。 生日帽戴着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身上。 她皮肤白皙,气质温柔而充满书卷气。 陆成远笑着拍手, “兰老师,祝你生日快乐。” 我呆在原地。 像是被人扇了好多个耳光一样窘迫。 陆成远他们唱完生日歌,他看着我,皱了皱眉。 “饭还没好吗?” 我回过神,有些慌乱窘迫地笑了一下。 “好了,好了——” 转过身,偷偷用手背擦掉眼泪。 我想,其实不怪他。 他也没说要给我过生日。 不怪他,外人就是要客气些,我们老夫老妻了,这么多年都过了。 我拍了拍脸,挂着笑上菜,忙里忙外,在他们吃了一半的时候才有时间坐上桌子。 他们说着曲谱,说着老同事,说着以前工作时的事,我插不上话。 匆匆吃了两口,就讪讪去沙发上坐着。 有些无聊,便继续看短剧。 这个拍得真的很好看,我忍不住看了进去,在它跳出付款界面的时候,犹豫了半天。 以前我总是舍不得,忍着看不到结局的难受,看一半就算了。 可我想, 今天我过生日啊,我就花九块九看个短剧,不过分吧? 可我手机支付没绑银行卡。 陆成远怕我没文化,不懂,被诈骗,所以也不给我绑银行卡。 我平时都用现金。 此刻我忍了又忍,忍不住小声喊了喊他。 第2章 “陆成远,你能给我转十块钱吗?” 被我打断谈笑的陆成远不快地回头,他收起笑容,皱着眉。 “你干什么?说了别买那些九块九的东西,都是劣质品。” 他说的声音不小,我脸都涨红了。 “我不是……我是想看短剧的结局,得付费。” 他更不高兴了。 “那还不如劣质品!那些短剧没逻辑,没内容,没营养,只有大脑空空的人才爱看!” 我被他的话钉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桌子上他的同事用那种善意的打趣解围,却让我更加窘迫。 直到那个兰老师笑了笑拿出手机。 “嫂子,我给你转,爱看短剧又不是坏事,又不是爱杀人放火对吧?” 她伸出手,手腕上晃荡着一个黄金手镯。 上面刻着兰花。 熟悉得让我恍惚。 熟悉地让我下意识看向陆成远。 这个镯子,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看见过。 2 我发现的时候,以为是给我的。 我偷偷试过,感觉有点小。 但后来买菜的时候,摊主说镯子就是小一点,戴在手腕上才好看。 是挺好看的。 就是没戴在我手腕上。 难怪。 我恍惚地对上兰老师疑惑的眼神,苦笑。 难怪,镯子上有兰花。 我还以为是款式,原来是名字。 一股无名的火从我的胸口燃烧到了全身。 我感觉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我站起来,看都不看兰老师,只是看着陆成远。 “我要十块钱,给我转。” 他不悦地压低声音。 “你非要这时候闹?还嫌不够丢脸?” 我忍不住大声嚷嚷。 “我丢脸?我哪里丢脸?你凭什么觉得我丢脸?你吃着我做的菜,踩着我拖的地板,用着我刷的碗,我哪里丢脸!!!” 我声音越来越大,他脸上越来越尴尬。 兰老师打圆场。 “嫂子,你别生气,都是陆老师说话不好听,我替他给你道歉——” 我眼泪围着眼眶。 我没那么多文化,这会儿情绪上头,说不出那么多大道理,只是朝着他们喊。 “我就不配九块九吗?!” 我就不配九块九吗? 她可以有蛋糕,她可以有金手镯,而我呢? 泪眼蒙眬里我看见陆成远站起来,似乎想要拉我。 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行了,我给你转,别闹了。” 我心口梗着一口气。 “陆成远,我要跟你离婚!” 他似乎瞪大了眼睛,很快又平静下来,带着十拿九稳的淡然。 “给你转一百,行了吧?” 我看着他那副我离了他就活不了的神情,猛地冲过去掀翻了饭桌。 碗碟摔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淅淅沥沥。 第3章 混合着,蔓延着难看的痕迹。 那个我小心翼翼提回来的动物奶油蛋糕,砸在地上,没了形状。 客厅里鸦雀无声。 他的同事面面相觑,最后尴尬地找了借口结伴离开。 陆成远最后去送兰老师,还在道歉。 “让你生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太不好意思了,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 门关上。 他看了我一眼,收起了所有情绪。 连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跨过一片狼藉,径直回了房间。 我站在那里颤抖着,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恐惧,愤怒,不知所措,慌乱和难过还有绝望。 最后融合成了一个念头。 我要离婚。 3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 我和陆成远二十二岁结婚。 我们俩都是农村人,那时候他有文化,但家里没钱。 我没文化,但我家里有钱。 就这么着,我们俩在一起了。 没什么短剧里的情节,就是两个人,家里介绍,坐在一起说了两句话,然后分开,回家,订婚,结婚。 那时候好像都是这样的。 爱不爱?我也不知道。 只是习惯了。 后来他考了大学,当了老师,我们之间有了云泥之别。 我真怕啊,怕他不要我。 可那时候我有了孩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孩子,反正我们俩没离婚,他也没出轨。 就这么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地过了大半辈子。 他不太爱跟我说话,说了我也听不懂。 他喜欢种花,我愿意用泡沫箱种大葱。 我们俩一个阳台,分两边种。 他的花各有妍态,我的葱也挺绿的。 这么怪异的样子,儿子说过几次,说不和谐。 我说, “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两个不合适的人在一起。 我甚至下意识恐惧想象没有他的日子怎么过? 我连手机支付都不会。 出门找不到路,只认识去菜市场的路。 到医院,护士让签名都手抖。 我一个人能行吗? 我坐在沙发上,愤怒后是无尽的茫然。 自由,独立,重新开始。 说起来多美好。 可我, 我就像被时代扔下的乌龟。 慢吞吞努力爬着,怎么也赶不上。 我就这么坐了一夜,太阳光从客厅的窗上投下来。 带着点冷意的,初升的太阳。 第4章 照在我和我的大葱上。 我看着那泡沫箱,被我掐掉的葱叶,又重新长了新得出来。 就那么看着,我想。 大葱都能重新开始,我怎么不行? 得离婚。 像一块石头落地。 恐慌被松了口气的感觉盖过。 我站起来,推开一夜没有打开的,卧室的门。 叫醒盖着被睡觉的陆成远。 “我们去离婚吧。” 4 陆成远睡眼蒙眬坐起来。 他捏了捏眉心。 “你到底闹什么?我不管你看短剧了,明天就给你绑银行卡,你爱怎么看怎么看行吗?” 我摇头。 他烦了,给儿子打电话。 “你妈跟我闹离婚,你回来劝劝。” 他一个电话,我被请假回来的儿子指责了两个小时。 儿子从小就和他亲。 进屋问了问他,就毫不犹豫问我。 “妈,你作什么呢?” 我看着他。 “我没作,我就是想离婚。” 儿子不耐烦,又生气。 “都这么大年纪了,就因为这不到十块钱的事掀桌子砸碗闹离婚,你不嫌丢人啊?” 我想说不是九块九的事情。 可是儿子却认定了。 “你别以为离婚了你就能拿到多少钱,离婚不是用来开玩笑的,你要钱就说要钱,少拿离婚吓唬人,没人害怕!” 我被这一席话说得脑子空白。 下意识看向陆成远。 他沉默着,似乎是默认。 我苦笑一下。 这就是我的形象。 一个为了钱,会用离婚威胁人的,贪婪的,无知的,无理取闹的,家庭妇女。 我深吸一口气。 “钱,我可以不要,房子也一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是要离婚。” 儿子和陆成远都愣住了。 陆成远疑惑地看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 儿子更不客气,直接问我。 “妈,你外面有人了?” 气得我站起来抽了他一巴掌。 他自知理亏,没再说话,只是嘟囔着。 “我就说,除了我爸谁能看得上你——” 我心冷得像冰窖。 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眼泪。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陆成远沉默半天。 他看着我。 “你想好了?” 第5章 我点头。 “陆成远,我得自己活了。” 不为你,不靠你。 只我自己, 摸爬滚打的活。 哪怕五十八,哪怕可能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想一个人,好好活一天,一小时,哪怕一分钟。 陆成远最后还是同意了。 我看见他和儿子说了什么,儿子若有所思,也不再拦着。 我们俩顺利进入冷静期。 只是回家的时候,陆成远站在门口。 “你不是说要净身出户吗?那就别进我家。” 我忍了忍,看向儿子。 儿子有些得意和得逞地笑。 “妈,你要是跟我爸离婚,那我家你也别去了。” 5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 全想通了。 多明显啊。 一个没文化,连字都不认识的五十八岁的家庭妇女,面对无家可归她还能怎么样? 妥协,害怕,然后把这一页翻篇。 以后安静过着以前的日子。 我后退一步。 “嗯,你家。” 我看看陆成远,又看向儿子。 “还有你家。” 自嘲笑了笑。 “我是租客吗?原来只有我是没有家的。” 陆成远脸色难看。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打断他。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我拿两件衣服总可以吧?” 不等他说话,我进屋还是收拾东西。 结果出门,迎面撞上兰老师。 她愣了愣,笑着。 “嫂子,我来找陆老师去排练。” 还没等我说话,陆成远就把她拉到身后,一副警惕的样子。 “甄玉,咱们俩的事和她无关。” 我本来是没想说什么。 可现在却被他气笑了。 “当然和她无关,生日是你要给她过的,镯子是你送的,不要脸的是你,我还不至于弄错人。” 他大概没想到我知道了那个金镯子的事,此刻哑口无言。 倒是兰老师,脸红着把金镯子脱下来,想递给我。 “嫂子,这我不要了,你快收回去吧——” 我看都没看。 “给我干什么?本来也不是给我的。” 陆成远似乎恼羞成怒。 “不过是生日礼物——” 我打断他。 “昨天也是我的生日。” 第6章 他愣住。 我看着他,真的看不出一点他想起来的迹象。 也许不是他从来没给我过生日。 而是,他从来不记得我的生日。 我忽然觉得可笑,看了看这父子俩。 他们每个人过生日,我都会煮长寿面,卧荷包蛋,做一大桌子菜。 可没有人记得, 我是从来没有吃过一碗长寿面的。 我看着陆成远哑口无言的样子,笑了笑。 “我昨天问过你,难道,我就不配九块九吗?” “陆成远,我为你洗衣做饭三十多年,我就不配你对我好一点吗?” 我也是人啊。 你嫌弃的时候,冷漠的时候,故意假装听不到我说话的时候。 我也会难过啊。 我拽着行李箱出去,陆成远死活挡在电梯门前。 “你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是啊。 我嫁给他,从爸妈家搬到他家,也许没出这档子事,以后老了搬进儿子家。 就像他们俩刚才威胁拿捏的手段一样。 我本质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不怕我走,因为我无处可去。 可其实,天大地大。 何处不是家? 我拨开他拽着我行李箱的手。 “不关你的事,只要三十天后,你别忘了来领离婚证就行。” 电梯到了,我径直走进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6 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只有两身衣服,和洗漱用品。 拉着行李箱,我在小区门口坐了一会儿。 好像也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太阳挺好的。 小区门口卖烤地瓜的大姐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妹子,这是去哪儿啊?儿子带你出去旅游?” 我笑了笑。 摇头。 我没出去旅游过,年轻的时候,在家照顾孩子。 孩子放假了,陆成远带他去北京看天安.门,爬爬泰山。 至于我,我要在家看家,也是为了省钱。 等老了,孩子工作忙。 和陆成远说……我又似乎总是不好意思提让他为我做什么,总像是自卑一样。 我的生活,就围着这两个男人转,四四方方,走不出那个圈。 烤地瓜的大姐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掰了半个地瓜给我。 “妹子,啥事都会过去的啊。” 我道了谢,吃了地瓜,起身随便挑了个方向离开。 也许真是我命好。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我看见一家店门口贴着招聘。 我不认识太多字,但认识那个一个月两千五百元。 抬头看看。 牌子是粉色的,挺大。 第7章 上面有个抱孩子的女性卡通人物。 我进去问是做什么的。 前台是个漂亮的女孩儿,笑起来还有酒窝。 她说,这里是月嫂培训中心,门口贴的是招聘保洁。 保洁,就是打扫卫生。 这活儿我能干。 我有了点希望,问她包吃住吗?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还需要在外面住。 但小姑娘什么都没问,想了想,说可以住在空房间里,别弄脏了就行。 就这样,我得到了人生第一份工作。 一个保洁。 上班第一天下班,我躺在床上,感觉不可思议。 不是累,而是轻松。 我只负责其中一层的卫生,其实有个一小时都能打扫干净了,一天打扫三次,机构就很满意了。 而我在家,似乎每天从睁开眼睛,就有干不完的活。 陆成远换下来的衣服要洗,要熨;他脱在门口左一只右一只的鞋子,拎起来擦干净放好,换垃圾桶,套垃圾袋,刷碗,扫地,拖地。 说起来好像都是很小很小,芝麻粒一样微不足道的事。 可这些芝麻粒密密麻麻铺满了我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闭上眼睛。 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7 我离开后第七天,接到了陆成远的电话。 接通后,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一声叹气。 “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回家。” 我在楼梯间,说话带着回声。 “陆成远,你要是没别的话说,可以不给我打电话,反正你也习惯了不和我说话不是吗?”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不高兴。 “咱们都这么大年纪了,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我真的不想继续这种生活了。” 没等他说话,我认真且诚恳地强调。 “陆成远,我也想被当个人看,过一过人过的生活。” 那边的他拔高声音。 “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了?” 我笑了一下,你看,其实有没有文化都一样,生气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提高声音。 只是他觉得我的声音大,格外粗鲁罢了。 “我在你心里,是妻子,是你儿子的母亲,是给你洗衣做饭的佣人……但唯独不是甄玉。” 我是个职位。 是个代号。 唯独, 不是我自己。 这是不对的,也是可悲的。 更可悲的, “连我自己都从来没有爱过我自己。” 自卑着,忽视着自己,燃烧着自己。 于是其他人也就习惯了享受着付出,无视着牺牲。 “你和儿子就像公司的老板,觉得我能伺候你们,是我的福气,不然我还能做什么呢?这就是我的用处了。” 陆成远似乎反驳了,又似乎没有。 我只觉得轻松,觉得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第8章 不。 我是有用的。 我是我。 我挂断了陆成远的电话,出去刚好碰见来上课的老师。 她刚从卫生间出来,看见我提着拖布进去,分着两个拖布拖了卫生间里面和外面,然后笑了笑。 “姐,我看你挺适合当月嫂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摆手。 “我不识字。” 她擦了擦手。 “不识字可以学,月嫂重要的是细心,耐心,干净,注意细节,我看你真挺好的,要不你不忙的时候也来听课吧。” 我被她说得动了心。 那天,我站在门外头,听了两个小时的课。 原来养孩子还有这么多的技巧和注意事项。 我的心都加速了,我觉得这个职业我真的可以。 我听得懂,还喜欢。 我去问前台的小姑娘,她同意我闲着的时候可以蹭课。 我就这么一边打工,一边听课,一边用幼儿园的教材学写字。 中间还接到过儿子的电话。 他问我在哪儿。 知道我在当保洁,他气急败坏。 “妈,你是嫌不够丢人是吗?” “这么大年纪当保洁,说出去不知道还以为家里虐.待你了呢!” 8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今天离开家第几天了?” 那边卡壳。 我提醒他。 “第十七天。” 十七天了,我身无分文离开,你们父子俩,没有一个问问我,找一找我。 既然之前不问,现在又何必指责呢? “何况我在家不也是给你们当保洁吗?还没有工资。”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 “我就知道,说来说去不就是钱吗?我给你还不行吗?” 我叹了口气。 觉得有时候人和人的沟通就像隔着一堵墙。 你以为你说得够多了,那边却听不见。 我挂断电话。 他们俩之后没有打来。 第二十九天的时候,我给陆成远打了个电话。 那边接起来得很快。 “阿玉!” 我恍惚一下。 他已经有多少年没这么叫我了? 似乎从他考上大学后,他就开始叫我甄玉。 后来,连甄玉也没有了。 连个“喂”都没有,只是说他的吩咐。 我顿了顿,提醒他。 “明天别忘了去领离婚证。” 那边的呼吸有些沉重。 “阿玉,你认真的?你真要跟我离婚?” 第9章 我失笑。 “都三十天了,有这么开玩笑的吗?” 没等那边说话,我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我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头发凌乱的陆成远。 他的衣服是皱的,大概是没有熨。 鞋子有些脏。 手上还有两个水泡。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见那两个水泡,尴尬的背到身后。 “做饭被油溅了。” 我没说话。 他却一反沉默,喋喋不休。 “阿玉,不离婚行吗?那金镯子我要回来了,回头给你换个更好的。” 我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他着急。 “那是什么问题?别人说,少来夫妻老来伴,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再找一个,也不会比我对你更好!” “土埋半截身子了,还折腾什么啊?” 我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我以前以为,我们是以为沟通出了问题,原来,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就是土都埋上了,又能怎么样?起码活着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自己要什么。 这就够了。 五十八而已。 只要想明白,八十五又何妨?人活着,总归还有机会。 还有未来。 “你以前和你的学生说过,人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我们没办法回到过去,所以,我要把握现在。” 我越过他,走向民政局。 签协议的时候,他没有按我说的,让我净身出户。 当然,法律也不允许。 存款百分之九十给了我,房子归他。 我还要了我种在阳台上的大葱。 跟他回去的时候,进屋吓了我一跳。 到处乱七八糟,水槽里锅碗瓢盆没刷,地上还横着一只袜子。 洗衣机里的床单和外套扔在一起。 衣柜里像是遭贼了。 他捡起袜子。 “你不在,什么都不顺,我什么都找不到了。” 我没接他的话,去阳台抱起我的大葱。 他期期艾艾跟着。 在我出门的时候,他又问了一次。 “阿玉,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咱们不离婚不行吗?” 我顿了顿。 “你不是知道错了,你只是缺了个保姆。” 还是免费的。 他摇头,说不是的。 我却懒得听。 也许我们还有一些相濡以沫的感情吧? 可是比起自由和尊重,那些就不足为道了。 9 第10章 我拿着钱,买了个小公寓。 没拦住我们离婚的儿子找上门。 在晚上的时候在新家门口堵住我。 他看见我,不高兴的叫了一声妈。 然后就是抱怨。 “非离婚,又买一套房子,这浪费多少钱,现在房子不升值的,留着钱养老不好吗?瞎折腾。” 我开门,看他自顾自进屋,坐在沙发上,鞋都不换。 他看着我。 “行了妈,我爸知道错了,你也别闹了,我找个中介,咱们把房子卖了吧,你也回家得了。” 我摁住他的手机。 “不卖。” 他不耐烦。 “妈!” 我看着他。 “陆煜,你这声妈,是我教了很多次,你才说了第一句,我教你用筷子,刷牙,洗脸,教你走路,骑自行车,和人打招呼。” 他愣了一下。 “妈,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松开手,坐在他旁边。 “我不会用智能机的时候,你没有教我,因为你忙,我不怪你。” 他脸色讪讪。 “我不会写字,不会签名,你不耐烦的让我快点,我没有怪你,因为那是我没学。” “我找不到路,我有时候无意开了手机套餐花错了钱,你生气,我不怪你。” 他脸色越来越红。 声音也小了下来。 “妈……” 我叹了口气。 “陆煜啊,妈妈不求你教我,只求你,别在我自己学的时候,拦着我,行吗?” 我拍了拍他。 “你长大了。可妈妈没来得及长大,就成了母亲。我现在只想重新走一次,这也错了吗?” 他哑口无言。 半晌,沉默的抱了抱我。 “你去吧,妈,缺钱我给你拿。” 我笑了笑。 他挠了挠头离开,在电梯口,他犹豫了一下。 “妈,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只是看着他离开。 10 在和陆成远离婚后半年,我考下了证书,成了一名月嫂。 这份工作来之不易。 我格外珍惜。 渐渐的,竟然也小有名气起来。 被人堵着问什么时候从上一家下户的时候,我心里有些骄傲和欣喜。 五十八岁,我成了职场女性。 一名专业的月嫂。 甚至还有了年假。 和公司团建。 跟着大家一起出去,虽然没有走得很远,但看着不同的景色,总归让人心情愉悦。 我还报了个老年大学。 也没想着学富五车,就是想多会一点是一点。 第11章 还会了广场舞,跟着雇主妈妈,还会一点健身操。 日子变得充实起来。 也没时间再看短剧了。 就算看, 现在我再也不需要伸手跟别人要九块九,我自己就有,我自己也会。 我没再见陆成远。 有时候儿子来看我,会说一点他的近况。 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说,他不去那个合唱团了。 也学会了做家务,还会做一点简单的饭菜了。 虽然烫了更多的水泡。 儿子悄悄地告诉我。 “妈,爸在阳台种了大葱。” 我愣了一下。 看向自己的阳台。 那里有大葱,也有我新种的花。 儿子也看见了,他笑嘻嘻的。 “您二老挺默契的哈?他种葱,你种花。” 我知道,他一直想让我们俩和好。 我笑了笑。 “花是花,葱是葱。” 儿子也没强求。 那年过年的时候,我去了儿子家。 也见到了消瘦的陆成远。 他看见我,眼前一亮。 从沙发上站起来。 “阿玉……” 他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尴尬的接了句。 “新年好。” 我点点头。 “新年好。” 儿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这也是我们家的传统,过年了,孩子都和爸妈团圆。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儿子在厨房和面,我洗了手去包饺子。 意外的是陆成远也跟了进来。 他进来后不久,儿子就鬼鬼祟祟说要买酱油,然后一去不回。 我有些无奈和好笑。 看陆成远笨拙地擀皮。 我们沉默着。 他忽然开口。 “我以前不知道,原来包饺子这么麻烦。” 我没说话,他继续自言自语。 “和面,剁馅,擀皮,包好,再蒸,一忙就得两个小时打底,我怎么就不知道呢?” 他苦笑。 “我想起以前,你给我送饭,打开饭盒看见饺子我多感动啊,可后来怎么就觉得稀松平常了呢?” 我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没说,你也从来没问吧。” 人到了五十八,才终于想起看看对方的心。 来不及了啊。 他看着我。 第12章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阿玉,你不是什么保姆,我知道我对你不够好,可在我心里,你是亲人,也是家人。” “我会改的。” 我把包好的饺子蒸上。 慢条斯理。 “人是不会改的,时间久了,你会把这种改,当成为我改,天长日久,只会觉得自己已经为我付出太多。“ “你盯着你的好,我盯着我的好,一段关系里,两个人只能看见自己的好,那就注定了这段关系健康不了。” “”与其那时候再离一次,不如就这样吧,” 他的眼神痛苦。 “不会的,不会的……” 我笑了一下。 “就这样吧,别再提了。” 那顿年夜饭,他吃的很沉默。 我们看过了春晚,也放了烟花。 走的时候,我没让任何人送我。 回到自己的家,竟然感到由衷地放松。 我失笑,脱下外套挂起来。 外套里啪嗒落下一个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放进去的。 打开, 里面是一个金镯子。 上面刻着如意花纹,不用试,我也只能,是我的尺寸。 我没有戴,装好了,放起来。 曾经我问他, 是不是我不配? 可现在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告诉我配不配了。 我配,配得上所有的一切,也可以努力去争取一切。 九块九和金镯子。 我都不需要他给我了。 11 我六十二岁那年不再当月嫂,年纪大了,不合适。 那时候我已经是附近远近闻名的金牌月嫂了。 所以,就应邀,做了培训老师,传授一点自己的心得。 而那年,陆成远病了一次。 我们年纪都大了。 他却在换季的时候,忘了更换衣服。 病得一塌糊涂。 我去看他,他迷迷糊糊,对着护士喊阿玉。 “阿玉啊,下雨了,屋顶漏水吗?” 他烧得糊涂,问完就睡了过去。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老啦。 我也是。 年轻时候过得苦啊,好像苦的时候,人就只想着活下去。 过得好了,才开始想,活的图什么。 挺好的。 等他醒了看见我,眼中都是恍惚和怀念。 “我梦到以前了。” 我看着点滴管里嘀嗒嘀嗒的液体。 “是吗?” 他笑了笑,有些虚弱。 第13章 “你以前,两条大辫子,又黑又亮的……” 他露出一点回忆。 “后来为了给我买书,你就把头发卖了,再后来有了孩子,你说洗头麻烦,就没留长头发。” 他看了看我,我也笑了。 我们离婚后,我就留起了头发。 前段时间还做了个发型,烫染加养护。 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十岁一样。 他也自嘲地笑。 “你跟着我,没过过好日子啊——” 我打断他。 “以前的事,就别说了。” 谁不喜欢漂亮呢? 谁不喜欢十指不沾阳春水,谁喜欢指甲里永远有泥呢? 只是都是为了生活。 苦是,累是。 结婚是,离婚是。 “我们都得往前走。” 每一步,都不能回头。 他闭上眼睛,咳嗽了两声。 “你啊……你才是那个狠心的人。” 我不想和他吵,也懒得和他吵。 他没一会儿又睡了。 我没有留下照顾他。 儿子也要工作,给他雇了个看护。 一个月五千。 儿子说,看护很认真,这个钱也值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 “妈,这照顾人看起来没啥,其实还真是技术活。” 我失笑。 陆成远出院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也不知道。 太多年,也太多事。 有时候分不清有没有怨恨,也许是有的。 可现在也都过去了。 “阿玉,你好好的。” 我看着外面的夜色,摘下老花镜。 “嗯,我会的。” 12 他的病好了。 人却越来越沉默。 儿子说他总是一天天地不说话。 也不高兴。 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人在看天安.门 我跟了个旅游团。 去了很多地方。 六十五岁时,还学会了游泳。 六十六岁,去云南旅居。 第14章 六十八岁,回家,路上捡了一只猫。 猫也是老猫了。 医生说它八岁了,有一只腿还瘸了。 我笑了笑。 “猫能活多大?” 医生说普通就十五岁,长寿的能活二十五以上。 挺好的,我今年六十八,它要是个猫崽,我还不敢养。 我把它抱回家。 “咱们俩以后埋一块,到了地底下,我抱着你走,你不怕走得慢。” 它成了我新的家人。 取名叫新生。 新生流浪的时候受过伤,没那么长寿,十三岁的时候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