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蛊》 第1章 13在苗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瞥见了藏青色长袍的一角飞掠而过,那是我看沈见青的第一眼。阴冷的少年像盘踞在角落的毒蛇,贪婪的眼神让我不寒而栗。 彼时我尚且不知,我再也走不出这片苗域了。 我这一生,见过三次沈见青的蛊盅。 第一次时,我在吊脚楼的窗下指着蛊盅笑问:“沈见青,这里面是你的蛊吗?” 那个苗族少年置身在阴湿里,身上的银饰闪着森冷的光:“李遇泽,我不会下蛊。” —— 第二次时,我被禁锢在少年单薄却有力的怀抱里,余光锁着那漆黑的蛊盅。我问:“沈见青,你会下蛊了吗?” 少年的声音贴在我耳边,潮湿黏腻:“李遇泽,我不会下蛊。” —— 第三次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我颤抖着双手,很缓慢地打开了那蛊盅…… 疯批偏执美人攻(沈见青)x清醒温润倔强受(李遇泽) *第一人称预警* *强制爱预警* *各种设定为剧情服务,纯属虚构,不要代入现实哦* 第1章 硐江苗寨 潮湿的山洞冰凉阴冷,只有洞口投进来的珍贵的光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昏暗。四周好像潜伏着无数细密的虫子,它们在黑暗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啃啮声。 我侧躺在地,拉紧了披在身上的冲锋衣,将自己缩在宽大的衣服下。右脚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自救是一件多么令人奢望的事情。 只能祈求我的同伴们能够早点找到出去的路,能够早点回来。 身上很热,又好像很冷,山洞的地面有着若有似无的潮气,躺在上面很不舒服。可我似乎发烧了,肚子也不知饿了多久,浑身的力气几乎被抽干了,连挪动都不能做到。 恍惚之间,明亮的洞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他逆着光,我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颀长的轮廓。 然后是环佩碰撞的“叮当”声,在这山洞中显得格外悦耳。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嘴唇翕张,想发出求救的嘶吼,但发出的声音却低到我自己都听不清。 那个人走进了山洞,他的脚步声很轻,还没有他身上银饰碰撞的声音大。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我。 像俯视一只不值一提的虫。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也能想象得到白皙的少年那张俊美的脸上应该是怎样冰冷淡漠的表情。 “救我……救,救我……” 声带的震动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终于大发慈悲,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我嘴边,听清了我卑微的祈求。 然后,少年将唇移到我耳边,那两瓣柔软的唇每一次开合都暧昧地扫过我的脸颊。 搔起阵阵麻痒,像蝴蝶的翅膀震动,也像虫子细密地爬过。 他说:“你告诉过我,外面的人讲究以物易物,公平交换。你要我救你,你又能用什么来换?” 我艰难地抬起眼睛,这才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宛如某种可怕的野兽在盯着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 群山连绵起伏,空气温热潮湿。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密林伴随着公路延伸疾速后退,路的尽头没有其他的车辆。这公路并不是国道,地界也偏远,车辆少是很正常的。 “等一会儿你们到了苗寨,可不能随便乱跑啊!”胡子拉碴的男人坐在副驾驶上,浓黑的眉毛杂乱无章地野蛮生长,从来没有得到过好的对待。他的相貌生得倒好,可惜不修边幅,显得有几分邋遢。他操着一口方言存在感很强的普通话,说:“规矩,苗寨里有很多。你们是外地人虽然,但是也不能违背。否则,我,我可帮不了你们……” 我听得有些烦躁,尤其是他那奇怪的语调,如果不是老师推荐,我是不会让他来做导游的。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锁在道路的尽头。 这山路蜿蜒曲折,拐道颇多,险得很。我不敢有懈怠,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连车带人翻出路边去了。 可同行的人却很感兴趣,津津有味地在后座听他讲。 这个名叫“安普”的男人是我们请来做导游的苗家当地人,三十多岁,身体很健壮,手上全是做庄稼留下的老茧。当我们找到他,说明来意希望他做导游的时候,他简直受宠若惊,手局促地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动,好像是从天上掉下了一块大馅饼。 “我们进苗寨的时候,苗族人会让拦门酒给你们喝。好喝,但是要少喝!”安普手在比划着,半截身体探向后座,迫切地想要离他忠实的观众近一些。 我抬起眼睛,通过反光镜瞥了一眼后座。只见徐子戎两眼泛光,兴奋地说:“有酒喝!” 这个酒鬼,一听到“酒”字就有兴趣。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为了陪女朋友,怎么可能会选修《民族文化探析》这样的课? 坐在他身边的邱鹿用胳膊肘顶他的胸口,声音娇软:“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喝酒!” 徐子戎捂着胸口,装作受伤颇深的模样,浮夸地龇牙咧嘴:“鹿鹿,亲爱的,这种重任,我不喝谁喝?” 邱鹿撅嘴,用眼神示意:“让李遇泽喝!” 他们忽然说到我,我只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安普却在一边说:“哎哟,这个俊后生,脸蛋是好看,就是细弱得紧。我们拦门酒,有度数,烧的!” 徐子戎一听,立刻说:“就是!阿泽是文学系的高材生,这光风霁月的,怎么会擅长喝酒呢?还是让我们体育生来做这些事情吧!” 别说,徐子戎是练田径的体育生,长得人高马大,坐在小越野的后座都要蜷着腿。 邱鹿却嘻嘻笑道:“喝醉了也没关系啊,刚好让我们小玉来照顾嘛,对吧聆玉?” 又来了。 我心里一突,抬头瞥向后视镜,正好在镜子里对上了温聆玉向我看来的眼神。她没想到我会看她,脸色顿时通红,目光闪躲着看向窗外,嘴里呐呐地说:“鹿鹿,别开玩笑了。” 邱鹿笑嘻嘻地倒在温聆玉的身上,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小玉可是我们历史系的系花,配谁都绰绰有余。” 她们两个是同系的室友,平日里关系亲昵,这样的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回,已经能够很淡然地装作没有听见了。 若说起这次自驾之行,他们又是情侣又是室友的,我倒是唯一一个“外人”。 我们几个本来是一起选修了《民族文化探析》的同学,今年导师叶问笙刚好手里有个保研项目,但是要实地考察苗族的民俗文化。我们四个便组成了考察小队,前往苗寨为导师做一些采风和收集整理工作。 安普见气氛冷了些许,又说:“进了苗寨,还有一些东西注意。最近,是客流旺季,人多而且,刚好遇到我们的节日,你们如果要进苗寨的屋子,人家的屋子,一定要注意不能踩人家门槛!这个可是忌讳!” 邱鹿歪着头,问:“怎么不能踩?如果我踩了呢?” “在我们苗族人眼里,你踩了门槛人家的,会把别人一整年的财运,踩走。苗人都奔放、直接,你要是踩了门槛别人的,可能会被轰出别人家。更有甚至,可能会被轰出苗寨!” “这么严重!”温聆玉低低地惊呼一声。 徐子戎握住邱鹿的手:“鹿鹿,你可别乱跑,也别乱踩啊。否则只能在外面扎帐篷睡觉了。” “徐子戎!我是那种冒冒失失的人吗!”邱鹿恼怒。 我在心里暗自发笑。这对情侣还真是片刻也不得消停,总得找个话头拌拌嘴。 安普见状,转移话题说:“而且这段时间我们青年男女适龄的会游方结友,会很热闹,你们应该也会喜欢,但是也要注意。我看,你们几个后生模样都漂亮得很,你们要是不想一辈子留在苗寨里,可得小心喽!” 邱鹿不理徐子戎,坐直了身子,好奇地问:“什么是游方结友啊?” 安普说:“就是我们适龄的男女谈婚论嫁。大胆的男子,会踩自己心上阿妹的脚背。如果阿妹也踩回去,那就是双方都有情意,就可以准备对情歌,下聘礼,生娃娃啦!” “哇!”邱鹿听得捧着脸感叹,“你们苗族人好浪漫哦!” 徐子戎一听,这还得了,佯装愤怒道:“怎么,你还想找个别的男朋友?” 邱鹿缩了缩脖子,吐着舌头悄悄翻了个白眼。 温聆玉嗓音细细,打圆场说:“我们就是来探访民俗文化的,不正好来对了时候!” 安普爽朗地笑了起来。 越野车里顿时又充斥着快活的空气。 “这段时间,如果有需要什么,或者想要了解的,都可以来问我。我住得也不远,我总比你们要了解,多一点,遇到了麻烦也可以,报我的名字。” 温聆玉微笑着说:“真是太感谢安普哥哥了。” “这有什么!你们是叶老师的学生,我自然是要多照顾,多一点儿的。” 看来安普和叶老师关系还不错,想必应该是个可靠的人,否则叶老师也不会让我们来找他。 “啊,还有……”安普刚还想说什么,但车辆绕过一段拐角,前方的景色骤然转变。 绿意消散,密林渐渐褪去,水泥铺的道路变得更加宽敞平整,而一个木头搭建的很有民族韵味的寨门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那寨门上写着“硐江苗寨”四个大字,红底描金,看起来也颇有民族特色。 下来一定要好好拍个照片,这些都是值得记录下来的民俗风情。我一边看,一边想着接下来做探访笔记的内容。 “里面不能停车,只能把车放在外面。”安普提醒道。 “你刚刚说还有什么?”我一边熄火将车停在路边,一边忽然想到安普没说完的话,追问起来。 “没什么。”安普摇摇头,又低声喃喃,“反正你们应该不会遇到……” 他后面的话很低很轻,我不确定我有没有听错。但还不及细想,邱鹿就迫不及待地催促着下车,尖细的声音不断地吵闹。 我们的目的地,到了。 第2章 拦门美酒 我们刚下车,就看见一队美貌的少女迎在寨门口,都穿着深绿色绣花的苗服,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作响,真是好看又好听。 为首的女孩儿姿容绝美,眉目如画,头上的银冠上坠着点点银质流苏,随着她的动作整齐地一步一晃。 那苗族姑娘上前,丝毫不怯,大方地端着一盏牛角做成了杯子,说:“要进苗寨,先喝拦门酒。喝得越多,咱们苗家阿妹越喜欢!” 说完,她身后的几个姑娘捂嘴笑起来。 安普赶紧上前,说:“阿黎,他们是盐城大学来的学生,都年轻也不会喝酒。你的米酒寨子里谁不知道?两口下去只害怕他们,得醉死在这里。” 被唤作“阿黎”的姑娘闻言,做出不高兴的样子,撅着嘴说:“行,但今天我的拦门酒必须得有人喝一杯!我要自己选!” 安普苦笑着回头看我们,摆摆手,意思是自己尽力了。 徐子戎却满眼兴奋,仰首挺胸,就差把“选我”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阿黎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游移了一圈,目光灵动活泼,故意吊胃口似的沉吟着,最后却牢牢地定在了我身上。她双手端着盛满米酒的牛角,走上前来,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笑盈盈地盯着我。 “这个阿哥生得俊,阿妹我心里欢喜,要你喝我的拦门酒!” 我刚想抬手接过牛角,忽然想起来之前安普说过的,不能随意接苗族女孩的东西,也不能触摸到她们的肌肤,否则都容易“回不去”。 我半蹲下身子,张开嘴。阿黎则抬起牛角将里面的酒液缓缓倒入我嘴里。 透明的酒液入口,并不像其他白酒一样辛辣,反而清冽回甘,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味。 似乎并不难喝。 酒液擦着我的唇不断涌入,有的还飞溅起来沾到了脸上,带着一丝丝寒意。我不断滚动喉结才能勉强不被呛到。 正在这时,我余光里好像瞥到了一个站在寨门外密林中的人影,似乎正在看着我。莫名的寒意顿时爬上我的脊梁,带着一种被窥伺的不适和心悸。 阿黎见我神色微变,只当我是不胜酒力,脸上的微笑不变,轻轻抬起手来,不再倒下米酒。 安普见状,也笑着说:“好了好了!再喝就醉了!” 阿黎收回牛角杯,冲站直了身子的我竖起大拇指:“阿哥好酒量!” 我翘了翘嘴角,转头向寨门外的密林中看去—— 可哪里有什么人影? 或许是我看错了。 徐子戎上前来,搂着我的脖子说:“好兄弟,看不出来啊!等回了盐城咱们必须得拼拼,看谁厉害……”说到一半,徐子戎余光看到邱鹿漆黑如锅底的脸色,赶紧声音转小,还心虚地冲她干巴巴地笑了笑。 安普双手一拍,发出声响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好了,拦门酒也喝了,赶紧寨子进去吧!里面你们感兴趣的东西多着呢!” 在安普的带领下,我们告别了这几个美丽的苗族姑娘,正式进入了苗寨。 硐江苗寨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占据了一大片山谷。想来夜晚亮起万家灯火,从高处看去会无比璀璨。 我们从苗寨寨门进去,准备先把行李放在提前预定好的客栈里,然后再去苗寨里走访了解。幸好安普对苗寨很熟悉,为我们带路,否则单凭我们几个人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落脚的客栈。 “硐江苗寨素有‘一曲情歌十八响’的美称,因为寨子我们,是建在峡谷里,四面环山,若是高声唱起来,四面八方都是回声。”安普一边走,一边为我们解说着,“在寨子中央是,我们的广场,平日里有篝火晚会、大型活动都是在那里举行。” “哇!”邱鹿眼睛睁得大大的,“那这段时间有吗?你不是说最近有游方结友?应该是有晚会的对吧?” 邱鹿的行李都交给了徐子戎,自己戴个遮阳帽,两手空空,轻松得倒像个来旅行的。 安普笑着点头:“有的。我们苗家的特色建筑——吊脚楼,就环绕着中心广场层层而建,依靠山势,美得很!” 说着,我们就走上了青石板路,来到了一处街道,而路的两边则立着排排吊脚楼。 我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山坡上也是木质的吊脚楼,一根根细而长的木头倔强地支着,撑起了一整座房屋的重量。 忽然,我的视线有些模糊,头脑发昏,眼前的景物也微微旋转。我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保持清醒。 糟了,是那一大杯拦门酒开始上头了。 安普早说过拦门酒后劲大,我喝的时候只觉得香甜,却不想酒劲要后面才上来。 但幸好我酒量还不错,只是头脑有些发晕而已,并不影响什么。我也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而坏了其他人的兴致。 安普走在前面,尽职尽责又热情洋溢地为我们介绍着:“这条街是商业街,后来修的。你们也知道,如果不发展,没有商家,咱们硐江苗寨还,很难被人熟知。咱们苗族人,之前苦,也就这几年,好日子慢慢过上了。” 徐子戎任劳任怨地拖着两个人的行礼,说:“我们理解,这种情况现在很多呢!哎呀,发展旅游业,大伙儿才能有钱赚嘛!” 安普闻言,对徐子戎竖起大拇指,赞赏道:“果然是叶老师的学生,说话就是有水平!” 徐子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拖行李都更带劲了。 两侧的店铺都是做民族风格的装修,有的还用音箱播放着苗家高亢清亮的情歌对唱。也有卖特产的,卖些小玩意儿的,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一些照相馆。 路上游客不少,也有些穿着或红或绿或蓝的苗服的少女们走过,每个人都看起来很欢喜。 或许这里神秘的文化确实吸引着不少人的到来。 安普说:“这下面都是商业街,你们这几天好好逛逛可以。越往上走,商业化越少,你们可以感受到的真正的苗族风情越多才。” 我暗暗记下了安普的话,敲了敲微微发昏的脑袋,让自己维持正常。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预定好的客栈。现在是旅行旺季,来苗寨的游客颇多,要不是提前已经预定好了可能我们几个还得露宿街头。 我们的费用都是导师叶问笙的科研经费,自然得省着花,原本是预定的两间标间——我和徐子戎一起,邱鹿和温聆玉一起。 可到了前台,邱鹿却露出羞怯的神情,一个劲儿地戳徐子戎的腰。徐子戎闪躲着,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那个……阿泽,我晚上打呼,怕影响你休息……” 我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们一对小情侣,倒真把这次出行当成公费旅游了,住宿都不想分开。 “我单独多定了一个房间,我自己掏钱,不走叶老师的经费!”徐子戎说着,赶紧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办理入住。 他的意思我心照不宣,有时候把话都说出来反而徒增尴尬。一个人住我还乐得自在。 安普把我们送到这里,任务也就先完成了一部分,他说:“今天你们先在寨子里玩玩,休息一下。等到要走访调研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带着你们去,他们肯定都欢迎得很嘞!” “好,谢谢安普哥哥!”邱鹿嗓音甜美。 安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转身先离开了。我们则在客栈老板的带领下来到自己的房间。 这间客栈分为三层,一层是大厅,也提供餐饮服务。二、三层则是房间,现在都住满了游客。整座吊脚楼都是木质结构,走在上面脚步声“嘎吱嘎吱”地响,倒也别有一番风情。 我们三个房间紧挨在一起,温聆玉住在中间,而邱鹿果然带着行李和徐子戎进了一间。 我并不关心他们怎么住,只要不影响这次工作就好。 一进房间,一股木头在潮湿的空气中才会有的特殊气味就钻进鼻子里,并不难闻,我也只当是民族特色。床铺叠得整齐,被褥很干燥,看来客栈老板是个很善于经营的勤快人。 我的房间正好临崖,是凸出地面被木头支撑起的那一部分。虽说细想起来总觉得潜藏风险,但推开窗就可以俯视整片山谷和苗寨,视野范围极佳。那一丝丝风险也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对我的这个房间倒是非常满意。 第2章 刚放好行李,门就被敲响了。 我推开门,是脸色通红的温聆玉。她留着齐刘海,眼睛很大很亮,让她显得很精致,像个瓷娃娃。或许是因为个头不高,刚到我下巴,所以她与我说话的时候总抬着眼睛,像个无辜又可怜巴巴的兔子。 “他们让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都是第一次来,可以先熟悉一下地形,也当是放松身心,还可以带着相机拍点素材。” 我的头还有点晕,但我想这并不妨碍什么。我也不想第一天进苗寨来就倒头睡大觉,便欣然同意了他们的提议。 我们一行四人,很快就加入了旅游的大军中。 第3章 游方结友 苗寨里商业化的气息确实很严重。 几乎随处都是卖小饰品的商铺和小摊,还有不少所谓的特产店,但里面的“特产”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东西,并不稀奇。 穿着苗服的女孩儿,我也不能区分她们是真的苗女,还是些穿着苗服拍摄纪念照的游客。 我们顺着寨子的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之前在房间里推窗眺望的时候就发现了,苗寨里的青石板路是以中心广场为圆心,呈同心圆的形状串连着吊脚楼。而每一条“圆环”之间又有小路相通,所以不管在什么位置,都能够很快走到中心广场上。 “哇,这个好漂亮!”邱鹿指着商铺里一条闪闪发光的银饰,眼睛里闪烁着惊艳的光芒。 徐子戎被她拉着,认命地陪着大小姐东走西逛。他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上还塞满了邱鹿买的特产和小吃,不可谓不忙。 我视线一扫,忽然发现一栋吊脚楼的柱子上似乎雕刻着什么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已经黯淡了下去,几乎与木头同色。 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我相信越是平淡处越能彰显一个民族的文化之美,相反很多刻意为之的景物倒是南辕北辙”、画蛇添足。 我赶紧举起相机,驻足拍摄。可不过是这么半分钟的间隙,等我回过头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他们三个人的人影? 应该是看什么都新鲜,跑远了吧。 我微微叹了口气。这样也好,我一个人可以专心地拍摄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我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拿手机给他们发消息,说我们在中心广场汇合。那里不管怎么走总能走到,是最好的地标建筑。 发完消息,我看到另一处吊脚楼的木质结构似乎也有点意思,赶紧拿着相机上前去。 这吊脚楼没有一处是现代科技,全靠传统的榫卯结构建成,不仅是有民族特色,对研究传统建筑也很有用处。 我正拍着,突然没由来一阵心悸,那种被某种视线窥伺的感觉又毫无预兆地出现。我脊梁一麻,头皮发紧,打了个寒战,微微的酒意都消散了不少。 我回头扫视一周,可周遭都是来往的人,似乎没有人有闲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难道又是我的错觉? 我放下相机,转身的瞬间,余光里瞥见在两栋吊脚楼的间隙里,一片藏青色的衣袍飞扬着落下,衣角的银饰在巧妙的角度里折射了一瞬间太阳的光芒。 我顺着青石板路一路前行,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就拍什么,顺道还给几个游客拍了照片。等到了约定汇合的地方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中心广场燃起了高高的篝火,“哔啵哔啵”地响,被一圈栅栏围住,避免有人太过靠近而被灼伤。人流也在不约而同地往中心广场涌,大家的目标出奇地一致,几条纵向通往广场的青石板路上全是人,有游客,也有苗家的姑娘和小伙。 我选了一个靠前的看台坐下,查看着拍摄下的照片。我轻按按键,照片就一张张向后翻动。 这些照片里以建筑和景物居多,有很浓的民族特色。我正快速地翻看着,忽然一张照片从眼前划过,我猛地一顿,赶紧又按了回去。 照片里,吊脚楼静默地矗立在山坡上,木质墙体已经在岁月的风化下呈现出灰褐色。但引起我注意的倒不是吊脚楼。 或许是巧合,我按下快门的那个瞬间,竟然有一个少年从镜头前走过,所以他竟被留在了照片里。 少年侧脸出镜,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看得出是一副好骨相。他嫣红的唇衬得后面的吊脚楼都灰扑扑的,眼帘低掩着,看不出他的神色。 我猜他应该是苗人,因为他留着及肩的半长发,编着繁复又精致的辫子,头上还坠着银亮银亮的苗饰。在照片的最下方,是他苗服的藏青色衣领,露出一点突出的喉结来。 应该是他走得快,所以照片里我本来着意要拍摄的吊脚楼都被拍出了自然的虚化效果。 说起来,这张照片应该是被拍废了,但我把手指点在“删除”的按键上,竟鬼使神差地迟迟没有按下。 正在这时,广场上响起了高亢嘹亮的歌声,我也就顺势把注意力从相机转移到了广场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人都在宽阔的看台上坐定,把敞亮的广场给留了出来。只见两队身着苗服的男女从广场的两个入口鱼贯而出,男子在左,女子在右。他们都手挽着手,脸上笑容洋溢,嘴里还唱着苗家的情歌。 “月亮出来亮堂堂,哟——” 为首的女子亮开嗓子,声音高而不破,脆而不尖,仪态端庄大方。其余的女子则簇拥在她身边,笑吟吟地看着对面。 很快又有一个穿着深蓝色苗服的男子越众而出,叉着腰应唱道。 “不见阿妹心慌慌,哟——” 苗族情歌歌词大都通俗浅显,热情奔放直抒对于心上人的情意。配上她们独特高昂的曲调,倒还真有几分大俗即大雅的味道来。 对完情歌,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走上了广场中心。他那身苗服一看就与普通的苗服不同,上面刺绣精美,图案繁复,我认出了花鸟、蝴蝶、凤凰和枫树,还有些图案我实在不认识,想来是他们民族特有的图腾。他头顶着一顶硕大沉重的黑色圆帽,帽檐大到几乎可以把他的身子遮住,上面又装饰着贵重的银饰。 这苗族男人气质老练沉稳,仪态大气威严,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我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屏息静听他的话。 “诸位贵客,欢迎来到硐江苗寨。今夜是我们苗族人游方结友的时刻,还未结婚的贵客们也可以参与进来,共襄盛会。” 说完,他便微一鞠躬,转身离开。我听到坐在我不远处的一位老年人轻声对他身边的年轻人说:“那个是寨子里的苗王,他身上那件苗王服可值十多万呢!” 年轻人们立刻稀奇地感叹:“苗王!听起来好厉害!” “是不是相当于村长啊!” “他有政府的许可吗?是寨民自立苗王还是政府任职啊……” 一群人很快就七嘴八舌地开启了讨论,我听了一会儿,发觉没什么意思,便把视线挪回了广场上。 此刻,广场上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片人声鼎沸,身着苗服的年轻男女,还有普通打扮的男女,都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苗族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使混乱但歌声听起来也是美的。还有的已经开始了疯狂的“踩脚”仪式。 这就是我们之前听安普说过的,如果男子大胆地踩了心上人的脚背,而心上人也回踩的话,就算是定情的仪式。 不知道多少对男男女女,双手互握,弓着背瞄着对方的鞋子。男子们也一点儿不脚软,踩得好几个姑娘鞋子都掉了。 而在这些疯狂的男男女女中,我居然看到了温聆玉、邱鹿和徐子戎他们三个的身影! 邱鹿和徐子戎在拉着手踩脚,而一向内敛的温聆玉似乎也被气氛带动,和几个苗女挽在一起,跟着她们的脚步随意地舞动着。 而在我发现他们的同时,邱鹿也抬眼看到了看台上的我。 她眼睛一亮,推了推徐子戎,用手指着我的方向示意徐子戎快看。他们站在喧闹的人群中,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因为他们不玩踩脚了,反而径直向我走过来。 “李遇泽,快来!”邱鹿冲我招招手,好像在邀请我加入什么极有趣极快乐的活动似的。 徐子戎则直接上前来,抓住了我的右胳膊:“阿泽,别坐在这里看啊!多好的脱单机会,哥们替你把握住!快走快走!” 我本想拒绝,但一来徐子戎的力气实在太大,二来换个角度想想,亲身体验一次苗族的活动,沉浸式地体验风俗民情,或许也不失为探究民族特色的一种很好的途径。 我被徐子戎拉着来到广场上,而邱鹿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着温聆玉过来了。 “快来!可好玩啦!”邱鹿意味深长地瞅着我。 温聆玉满脸通红,撩起眼皮看我时,眼波之中尽是欲语还休。 我当然知道她的心意,也知道温聆玉极受欢迎,是很多人追求的对象。 但却并不是我的。 我一直以为我的回避会让她明白我的意思——毕竟当面拒绝一位女士是很不礼貌的行为,而且我也不想把我们这个四人小组的关系弄得太僵,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她会早点转移注意力,寻找她自己真正的缘分。 我轻咳一声,说:“我去那边看看吧,我只带了一双鞋出来!”说完我便随意寻了个方向赶紧离开。 只听到后面隐隐传来邱鹿安慰温聆玉和咬牙低骂的声音。 “死直男!活该这辈子没有女朋友!哼!” 可我还没走几步,忽然眼前一花,几个人就围了上来。原来是我急着离开,误入了一群歌舞的苗族男女中间。 第4章 偶然抓拍 “阿哥来了你莫走,阿妹碗里有好酒!” 几个苗女大胆地拦住了我,我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个还很眼熟,不是给我倒拦门酒的阿黎又是谁? 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意思。这是想要带动游客一起互动呢?还是有其他的想法。 我驻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阿黎生得极美,连号称“系花”的温聆玉在她面前也要逊色三分,而刺绣精致的苗服穿在她身上更添了几分风情。她也胆大直白,走上前来一双眼睛一转不转而看着我,眸中眼波流转,仿佛盛着一汪清泉似的。 说一句美得不可方物也不过分。 被这样一个美人含情脉脉地望着,只要是一个正常男人,很难不动心的。 但之前就听安普说过,苗族的规矩多,若是在这里惹下情债,只怕这辈子都很难脱身。 我清了清嗓子,说:“阿黎小姐……” “快来啊!好好玩!” “踩啊!踩脚!” 我还没说完,一连串的嬉笑声就刺在身边,原来是邱鹿拉着徐子戎和温聆玉闯来,另外还有几个看样子也是游客的男女一边踩脚一边向着我们这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场面登时就变得有些混乱。 但我竟奇异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嬉笑着冲上来,已经完全脱离了习俗的范畴,将这当做了一场游戏,男生踩女孩子的鞋,女生又抱成团互相防卫。推推挤挤,闹做一团。 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人,到处都是他们闹腾腾的笑声。 不知谁一推,离我不远的温聆玉陡然前倾,重心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眼看着就要跌倒! 我下意识两三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温聆玉犹自惊魂未定,牢牢地掐着我的胳膊。过了一会儿,她应当是站稳了,但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是从我的胳膊往下滑,一路滑到小臂上。 现在是初夏,天气将热未热,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所以她的动作穿过薄薄的布料,清晰地透到我的皮肤上,引起阵阵酥麻。 我垂下头,对上温聆玉充满期待的眼神。 “……”我抽开手,说:“这里太混乱了,我们去看台吧。” 温聆玉的眼里有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但她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扬起了笑脸。 “好啊。” 广场很大,现在人有很多,我在前面开路,温聆玉则跟在我身后。时不时就有狂欢的人撞到我面前来,我都护着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小心地避开了。 好不容易来到看台,我感觉自己就像是去打了一场仗似的。 温聆玉坐在我身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广场上的狂欢之后,又转过头,深吸一口气,说:“李遇泽,你今天拍了很多照片吗?我可以看看吗?” 我点头答应,但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偶然间落入镜头里的那个苗族少年。 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这广场上。 那就是一个偶然抓拍,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干脆地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调好了相册模式递给温聆玉。 温聆玉笑着接过,细白的手指触到了我的,又很快缩了回去。 “你的拍照技术真不错,都赶上专业摄影师了。”温聆玉头也不抬,细声细气地说。 任何人听到别人的夸奖都是欢欣的,我心里得意,却还是说:“也就看得过眼而已。” 温聆玉忽然说:“回学校之后你可以帮我拍写真吗?我刚好想约拍呢,这不是现成的摄影师被我撞上了。” 我一愣,说:“到时候再看吧,如果有时间的话……” “咦?”温聆玉翻动的手一顿,我的心也跟着一顿,视线扫去,正好是那张偶然抓拍的照片。她说:“怎么还拍到了路人?哈哈,李大摄影师,你也有失误的时候!”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帮你删了吧,这张应该是废片吧?” 说着,她抬起眼,征求我同意。 我说不出拒绝的理由。毕竟我们出行的目的是调访民俗风情,而这张照片很明显偏题了。 我故作无意地点点头:“好啊。” 温聆玉手指轻触屏幕。 删除,确认删除,已删除。 那张我诡异地没有删掉的照片,就这么被她给轻而易举地删掉了。 心里竟隐隐有些失落。 我这是怎么了? 温聆玉很快就看完了照片,她把相机递给我,忽然目光一凝,直直地盯着我的脚下。 我心里疑惑,接过相机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右脚的白色运动鞋上,竟印着半个异常清晰的鞋印! 那鞋印的图案很明显不是工厂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鞋底惯有的。那是一只很秀美的展翅欲飞的蝴蝶,旁边似乎还有花朵,但没有印完整。 我心中一动。 什么时候被踩上去的?我竟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刚刚在广场上太过混乱,不知道多少人从我眼前走过,有游客,也有苗人。 或许是哪个不小心,轻轻地踩了我一脚也不一定。 我倒并没有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哪个姑娘偷偷看中你了,给你留了个信号。”温聆玉抿着唇,笑着说:“你看起来很受欢迎啊,上午那个拦门的阿黎看起来也很喜欢你。啊!她就在下面看着你呢!” 我下意识看去,果然与美貌的苗女对上视线。她被我发现也不羞恼,反而热情大方地眨眨眼。 我说:“我们来这里不是旅游的,也不是谈恋爱的。早点帮叶老师完成搜集整理,我们也可以早点回学校去。” 温聆玉闻言,捂着嘴笑起来。 我不由问:“怎么了?” 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难怪他们说你是钢铁直男最难搞,你是一丁点恋爱细胞都没有吗?” “他们是谁?” “所有人。”温聆玉轻声说。 我不说话了,她也没有再开口。我们就这么忽然陷入了尴尬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掏出手机一看,已经快九点了,而邱鹿还和徐子戎拉着在广场上。邱鹿的鞋被踩掉了一只,正一脸不高兴地抬着脚,而徐子戎则认命地替她把被自己亲自踩掉的鞋给穿上。 我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没有吃晚饭,肚子已经感受到了饥饿。而他们两个还不知道要玩闹到什么时候去,我低声对温聆玉说:“我们要不要先回去?他们玩尽兴了自己会回去的。” 温聆玉很温和地点点头,起身随我往出口走。 回到客栈里,温聆玉回了自己房间,而我找老板点了一份面。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子,很热情,不仅给我端了面来,还带了一小碟雪白的糍粑。 “这是我们自己打的糍粑,糯着呢!阿哥你试试!” 他的普通话可比安普标准多了,至少不会语序颠倒了。 我尝了一口,确实还不错,比了个大拇指,和老板攀谈起来。 “老板,你不是苗族人吧?” 老板露出惊讶的神色:“这都能看出来?” 我笑笑,说:“虽然你穿着苗服,但口音像是北方的。” “哎哟!大兄弟你是真厉害!我还以为我呆了这么几年,没什么口音了呢!”老板像是遇到老乡一样,一坐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诉说着他这些年在苗寨里的种种不易。 这几年旅游业兴起,很多年轻人都计划去自己喜爱的地方做些小生意,过悠闲慢节奏的日子。客栈的老板前几年来到了硐江苗寨,被美丽的风光和热情的人文打动,当即决定在这里长住。 “老板,我向你问些事情。” 一番话说完,豪爽的老板就差和我称兄道弟,一听赶紧拍拍桌子,扬着手说:“兄弟有什么事情尽管问!老哥我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第3章 “老板,我们是盐大的学生,来苗寨是来调访整理民俗文化的。这寨子里哪里的商业化是最少的,最能感受到这些民俗风情?” “盐大好啊!顶尖学府,高材生啊兄弟!”老板眼睛一亮,露出“人不可貌相”的表情,又说,“哎,这商业化嘛,也能理解。不开发就只能穷死,开发了又有很多网上的喷子说没了韵味,和别的地方一样——也是众口难调!不过你如果是想了解真正的苗族风俗嘛……” 老板迟疑着,露出纠结的表情,话绕在嘴巴,迟迟不肯说出来。 我赶紧追问:“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应该也不难找。”老板这么说。 我心中觉得奇怪,但也没有纠缠下去。 我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已经快要十一点,邱鹿和徐子戎还没有回来。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再次翻出了相机。 轻轻拨动按钮,我打开了“最近删除”的界面。是的,我的相机可以保存最近一段时间删除的照片,确保一些重要的照片不会被误删。 很快,那张抓拍就再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鬼使神差的,我手指轻轻一动。 恢复照片,确认恢复。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的,竟把这张照片又保留回了相册里。 或许,或许是可以当作研究苗族人外貌特征的素材。 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第5章 调访体验 当晚也不知道徐子戎和邱鹿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又翻,不知不觉间竟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悠长的鸡啼唤醒的。说实话,我自小生活在城市,每天耳朵里都被城市的喧闹声塞满。被鸡叫声叫醒,于我而言还是很稀奇的体验。 我穿好衣服起床,推开木头雕花的小窗,迎面而来的就是温润潮湿的空气。 苗寨地处山中,空气里水汽很多,还带着一些泥土的清新味道。一座座青灰的吊脚楼层层叠叠地累积着,再远处是如水墨一般的群山。有的山被云雾遮盖,半隐半现间也有别样的韵味。 脑海里突然就想到了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深呼吸一口,视线向下一扫,忽然就看到了在灰扑扑的窗棂上,竟躺着一枝白色的不知名的花! 花朵洁净,花蕊淡黄,花瓣上还带着些许露水。花下是一小截枝梗,断口平齐,绝对不是被偶然折断后掉落在我窗台上的。 难道是送错了? 很可惜,这么一枝娇美的花,错送给了我这么个大男人。 我捡起这花,想着或许也是某一个多情人的一番心意,也就妥帖地用纸包好。 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下楼到客栈大厅,已经坐了一些人。这家客栈生意还不错,早上老板又免费提供了饭食,厅里热闹得很。不得不说,这老板还挺会做生意。 “大兄弟,快来!粥都还是热乎乎的!”老板一见我就热情地打招呼。 我笑着点头坐下。 九点是和安普约定好要出门调访的时间,没一会儿,温聆玉就从二楼下来了,紧随其后的就是邱鹿和徐子戎。 他们看起来精神头还不错,邱鹿一边走一边做着伸展运动,脸上笑盈盈的。 “李遇泽,你都已经吃上了!”邱鹿说着,不客气地在我旁边坐下,而徐子戎则任劳任怨地去给她打粥拿小咸菜去了。 温聆玉说:“你们昨晚玩得怎么样?” 邱鹿双手支颐,乐颠颠地说:“你们昨天早走了,真是可惜!我们昨天晚上围着篝火跳舞对歌,好玩得很!” “你们还会对歌?”我好奇地睁大眼。 “当然!”邱鹿得意地扬着头。 徐子戎放下粥碗,也坐了下来,却很没有默契地说:“也就瞎对呗!我肚子里几两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徐,子,戎!”邱鹿对猪队友的拆台恼羞成怒,“你这样说他们肯定不感兴趣,以后也不会参加的!” 我心里暗笑。 邱鹿还要再说什么,忽然我们眼前一暗,一个人影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说什么呢,热闹!” 听这蹩脚的普通话,我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安普笑吟吟地指着那碟小咸菜说:“咱们苗家腌菜,特有的那种,很好吃!炒青椒也香!”说着,他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我之前吃过了,确实味道不错,咸香咸香的。 安普顿了顿,又说:“赶紧吃吧!我已经联系好了老苗户几家,今天保管你们满载而归!” 我们一听,都满心期待,徐子戎扒拉粥饭的速度都快了一点。 硐江苗寨约有千户,商业化的部分都集中在下面,越往上走越淳朴原始。我们跟着安普,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向上走。 我们身处在山下的时候,倒并没有觉得很辛苦,但真走起来才发现这一路堪比登山,都是楼梯或陡峭的坡路。 好不容易爬到了上面,邱鹿已经累得直喘气。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徐子戎关切地问。 邱鹿叉着腰,撸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摇着头:“不用!我也没比你们弱!” 走在前面的安普闻言,欣赏地回头给了她一个大拇指。 我们走完楼梯,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块巨大的空地,两边吊着绳索,现在绳索上挂着或红或蓝或黑的苗族衣物。几个苗族女子正凑在一起整理着晾晒的衣物,时不时地凑到一起小声地说着什么。 “这是我们的晒谷坪,等到收获的时候就会被利用起来。”安普介绍道,“不过现在是晒着衣服的。” 正在这时,似乎是听到了人声,那几个晒衣服的女子里,忽然有一个转过了身,在看清我们的一瞬间脸上就挂上了笑意。 “啊,又是你!”阿黎今天没有带沉重的头冠,长发披散着,在风中微微颤抖。 邱鹿却很不高兴的样子,拉着我们做出催促行走的模样。我想不通,阿黎应该没有得罪过邱鹿才对啊。 阿黎像是没看到一样,热情大方地上前来:“安普大哥,他们还真是来调访的学生?” 安普说:“我骗你做什么?” “那些外面的人为了免了拦门酒,多少离谱的话都敢说呢!”阿黎说着,眼波流转,视线停在了我的身上,“阿哥,咱们见了这么多次,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李遇泽。遇见的遇,恩泽的泽。” “李遇泽……”阿黎轻轻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辗转了一圈,笑着说,“真好听。你们既然是来调访的,我跟着你们一起吧!大家都认识我,看到我肯定会更配合的。” 邱鹿在一边凉凉地说:“啊,人家长得帅的可以拥有姓名,我们就活该坐冷板凳!” 阿黎看着她,笑着说:“我已经知道你们的名字了。邱鹿、徐子戎。” “你怎么知道?”邱鹿瞪大了眼睛。 阿黎说:“因为昨晚广场上你们尖叫着互相喊对方的名字太大声,想听不见都难。 邱鹿:“……” 我少有看到这个大小姐露出吃瘪的表情,心里佩服阿黎。 大好人安普打圆场:“今天,你没有去拦门?” “没呢,今天轮休,换别人去放拦门酒。” 原来对于她们而言,给客人拦门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 “那我们就带上阿黎吧!一起走,阿黎比我还熟呢!”安普很诚挚地建议。 邱鹿虽然看起来不太乐意,但看了看我们,还是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听到徐子戎悄悄凑到邱鹿面前,问:“亲爱的,你怎么了?你平时可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嗷!” 邱鹿狠狠地掐了一把徐子戎的胳膊,悄声道:“呆子!你没看出来那个阿黎对李遇泽有意思?那咱们阿玉怎么办!” 徐子戎龇牙咧嘴地露出痛苦面具。 但有了安普和阿黎的带路,之后的调访都顺利了很多。 这上面的路虽然与下面商业区一样,也是青石板路,但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却填满了泥土,看得出来清扫力度可没有下面那么大。 大部分吊脚楼也不像下面的那些吊脚楼一样好看,倒比较符合我曾经在视频里看到过的未开发时的硐江苗寨的模样。 这里每一户之间都挨得紧,门槛高高的,是一整块木头削成的,进门时需要很注意地抬起脚才能跨过去。屋顶则高挑,上面铺着瓦砾,有的地方没有铺到瓦片,漏下一点点明亮天光。 我忽然意识到,脱离想象和宣传,这才是真正的苗寨。 “这家!”安普停留在一家吊脚楼门前,向我们示意,“主人老苗族了,懂得比我们都多,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听不懂,我可以转述!” 说着,安普就敲响了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木质的房门才被缓缓打开,露出一张褶皱横生的苍老的脸来。 老人一身蓝到几乎发黑的苗服,棉布做成,看起来很素朴。衣服上面也没有年轻姑娘那样精致的刺绣,只领子和袖子上一圈纹路。她也没有戴繁多的银饰,只是脖子上戴着一圈白银的细项圈。老人头发灰白,因为岁月的蹉跎已经所剩无几,被一圈小皮筋捆着,轻轻地垂在脑后。 看到我们,老太太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亮,然后让开身子,哑着喉咙说了什么,我没听懂。 安普适时地解释道:“婆婆让进去。注意啊,别踩了门槛!” 我们小心地踮着脚跨进大门,走进了并不宽敞的小屋里。 屋子里很明亮,婆婆很明显是早就做好了迎客的准备,常见的方形的桌子上摆放着几碗奇怪的茶水。 我们几个坐好,阿黎挨着我坐下,笑着说:“这是我们苗族的油茶,待客用的,你试试。” 油茶里沉着一层厚厚的底料,我辨认了一下,大概认出了花生、炒大米和黄豆。我捧起杯子尝了一口。入口极香,满唇都是谷物的味道。 “怎么样?”阿黎撑着脸,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称赞道:“很好喝,很有特色。我以前都没有喝过这样好喝的油茶!” “那当然!”阿黎很得意地摇头晃脑,像是自己被夸奖了一样。 尝完油茶,我们就开始了正式的访问。邱鹿打开录音笔,温聆玉则展开本子随时记录,而我也拿出纸笔来,随时记录下调访过程中产生的新的疑问。 老婆婆的态度很温和,有问有答,我们把一整个上午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这里,当然收获也极多。 第6章 氏荻生苗 从老婆婆家里出来,已经是中午。我们整理了一遍资料,自觉收获颇多。 我们几个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请安普和阿黎一起吃午饭,也算做他们两个提供帮助的感谢。 我们选了一家阿黎推荐的极有苗家特色的馆子坐下。 “阿黎,来这里坐!”邱鹿冲着阿黎招招手。经过半天的相处,她们的关系竟又缓和了许多,我实在不明白女孩子们的相处逻辑。 阿黎大大方方地提着裙摆坐下,笑着为我们介绍有哪些特色菜肴。 不得不说,很多时候网上的那些所谓的攻略,还真抵不上一个熟门熟路的当地人。 吃到一半,我们的话匣子渐渐打开,话题开始天南海北地胡扯起来。 阿黎轻叹一声,说:“我还真羡慕你们,可以看到好多好多风景。你们刚刚说海,其实别说海了,我连大山都没有走出去过几回。” 邱鹿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你的生活也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呀。宁静悠闲,不像我们,卷得要死。” 温聆玉说:“其实我们之前对苗族有好多幻想,以前我常看到电视里说苗女会下蛊呢!” “下蛊!”阿黎嘻嘻地笑起来,“好多游客都问过我这个问题。” 我也不由得好奇地说:“那你们到底会不会下蛊?” 阿黎说:“我们对虫虫兽兽的确实很尊敬,因为我们相信不善待生命会遭到报应。” 徐子戎嘴巴长成了“O”,似乎很难想到踩死虫子就会天打雷劈。 “不过下蛊其实也是听长辈们说,自己没有亲眼见过蛊虫啦!长辈们的故事里,会下蛊的苗女可厉害了,手指甲一弹,盯你一眼……” 阿黎一边说,一边做出对应的动作,吓得邱鹿把脖子都缩了缩。 “蛊就已经下到对方身体里去了。” 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这么厉害!” 听起来倒像是志怪故事。 “苗家阿妹还会情蛊,被她看中的阿哥,一旦中了情蛊就必须和阿妹在一起,否则就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受万虫啃噬的痛苦!” 这回连徐子戎都把脖子缩起来了。 安普喝了口米酒,摆摆手说:“哪里这么神!要真这么厉害,谁还敢来这里,旅游!” 那倒也是。 我一向不信这些。一只小小的虫子怎么可能会操控人的思想? 阿黎似乎是被驳了面子,不服地拍着桌子,语速极快:“我们是不会,但是氏荻山里面的人未必不会!” 氏荻山? 我不解地看向阿黎。 阿黎却猛地捂住嘴,瞪着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一副说错了话的样子。 安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酒也不喝了,目光幽深地看着阿黎。 邱鹿和温聆玉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看,只有徐子戎傻愣愣地问:“氏荻山是什么地方?” 阿黎垂着头不说话,安普收起严肃的神色,说:“没什么,一座山而已。” 徐子戎:“就一座山而已嘛。好玩吗?如果有景点我们也可以过去游玩两天。” 阿黎赶紧摇头:“不好玩!那边蛇虫鼠蚁可多了,危险得很,不能去,不能去!” 我说:“没关系,这次出来我们专门带了一些野外露营的工具和材料,也带了些急救的药物,应付蛇虫鼠蚁是绰绰有余的。” 安普一口把酒喝干,说:“那里你们去不了,全是山路里面,车开不进去的。而且没有信号,导航也不灵的。” 阿黎补充说:“对!以前也有客人要去,好些都受了伤无功而返,更严重点可能会送掉性命!” 两人一唱一和,恫吓之下,邱鹿连连摆手表示不去了。 我心里倒觉得好奇。 怎么他们会对氏荻山这个地方三缄其口?而且听刚刚阿黎的意思,那里分明是住着人的。 而且是可能会下蛊的人。 但他们都不想再多说,只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快吃,这顿午饭下半场也就这么急匆匆地结束了。 回到客栈已经是下午,我们约好了休整一下,晚上再出门逛逛。 我回到房间,脑子里还是想着阿黎和安普的话,心里总是有些放不下。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对什么事情产生好奇心,就一定要了解研究一番,不然心里就总会想着念着,连觉都睡不好。 忽然,我脑海里冒出一个想法。 我赶紧打开手机,点进了导航界面,然后搜索起了他们刚刚说到过的“氏荻山”。 虽然不确定字是哪几个,但导航还可以看到地图,所以我在地图上慢慢找,总能把这座山给找到。 可万万没想到,我这一找就是一个小时,翻遍了以硐江苗寨为圆心的山头,也没有一座是叫做氏荻山的。 难道还有导航和卫星地图没有收录到的地方? 我又点进了几篇网上的关于硐江苗寨的旅游攻略,也没有一篇提到过这座山。之前的一切简直就像那是一场我的幻听一样。 第4章 阿黎和安普对这个“氏荻山”讳莫如深的态度,让它在我心里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他们两个尚且不能告诉我什么,那我去问其他人,也可能得不到答案。 等等,其他人! 我猛地抬起眼睛,脑海里想到了一个人。 下午客栈里冷清了下来,但老板却没有闲下。聚集在大厅的客人虽然散了,但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干。 老板先是打扫了大厅的清洁,然后整理了客人弄乱的书架。在为自己泡上了一杯君山银针后,他又开始收拾花草。除虫,浇水,施肥……别看老板是个外表粗犷的大男人,但做起这些来却很得心应手。 “老板,在忙呢?”我下楼,老板正在修整花盆,把里面枯掉的叶子给剪除。 老板听到声音,抬起头直起腰,笑着说:“对啊,客栈里的花娇贵得很,一两天没注意就多了几片枯叶!” 我帮着老板一起收拾,同时和他闲聊起来。 这个老板风趣得很,总爱说些俏皮话,但却并不让人讨厌。 我把一盆绿萝的水给更换了一遍,随口问:“老板,你来了这里也五、六年了,应该听过氏荻山这个地方吧。” 老板浇水的手一顿,诧异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我说:“今天听导游偶然间提到的,心里有些好奇。如果那里风景好的话,我们也可以去那边玩两天。” 老板的脸色变得很奇怪,连连摇头:“我劝你息了这个心思!那里可危险得很!” “啊?很危险?!” 老板瞧了瞧,大厅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人,他这才低声说:“兄弟,我和你有些缘分才告诉你的。那个地方邪乎着呢!不适合去玩。听说去年也有一队人想去玩,没过多久我就看到政府的搜救队来了。进山搜了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哎!” “难道是在山里迷路然后遇到野生动物了?” 老板瞪着眼睛,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其实这些事情,我也是来了之后好几年的时间,通过那些苗族人的对话一点一点拼凑猜测出来的。听说那氏荻山里面好像还有一个苗寨,里面的人从来不和外人来往呢!语言不通,连结婚都是寨内找对象,从来不和外面通婚。反正传得玄得很!” 难道是生苗? 老板的描述完全符合我在文献中看到过的关于生苗的描述。 我在来之前临时恶补了许多的知识,就是为了能更好地完成这次调访。我也偶然间看到了关于生苗的描述。书上说他们与外面的我们可以接触到的苗族不同。 随着时代的大发展,各民族之间的相互影响、相互交流是很正常的,也很难规避。所以硐江苗寨这样的一系列苗寨也被开发起来,成为了旅游景点,既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也帮助各民族交流融合。 但生苗则不同,他们是完全没有接受过外族影响,还保留着流传下来的习俗和生活方式的一支苗族后裔。他们说着古苗语,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与外界来往,也没法与外界交流。 几乎像是陶渊明写的《桃花源记》里的人物一样。 如果他们是真实存在的,那对于我们的研究来说自然是大大的助力。毕竟保存了原始风貌,更能让我们了解真正的苗族。但我看到文献的时候就想,这样的人还是真实存在的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一大群人聚居在一起会不被发现吗?而现在这个时代,没有身份信息是什么都做不成的,怎么可能不出来与外界交流? 似乎是看出了我脸上的质疑,老板说:“大兄弟,都是他们口口相传,谁知道里面有没有苗寨呢?那些苗族阿妹还号称会下蛊呢,你见到哪个下蛊了吗?没准就是传说罢了,你也别放在心上。不过氏荻山是真的很危险,当地人也是打死都不去的,你们也别来跑一趟把命留在这里啊!” 我“嗯”了一声,心里很感谢老板的热心:“谢谢老板,放心吧,我们都是小年轻,惜命得很!” 正在这时,客栈里又来了几位客人,老板摆摆手表示不聊了,让我自便,转身接待客人去了。 我也很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毕竟听起来就玄得像传说故事,这种没影儿的事情,过分纠结只会是庸人自扰。 第7章 辞别苗寨 这日,我们的调访和资料收集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围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再逗留两天,买一些特产就回学校去。 温聆玉和邱鹿很有兴趣,早早地就出门去了。哦,还带着一个苦工徐子戎。 我昨天看到邱鹿在列清单,满满一大页纸,写满了她要给亲戚朋友、同学室友带的各种礼物。我甚至怀疑我们那个小越野会不会被她的东西给压垮了。 我慢腾腾的吃了午饭,才从客栈里出发。 家里没什么需要牵挂的人,我爸妈早就离了婚各自组建家庭,母亲又随着她的新任丈夫出国去了新西兰。我不想打扰她的生活,母子联系算是将断未断,只有过年过节我会给她发些问候。父亲则更不需要我操心了,他在大学里教书,一心在研究所里培养人才,哪里有空管我?前几年他和他的女助手结了婚,也总算是有人照顾他。 我本想着给一些要好的朋友带些东西,但在特产店里逛了一圈又一圈,发现里面的东西在购物网站上可以随时买到——甚至还更便宜。 我不想当冤大头,更不想千里迢迢、费时费力地把这些“特产”开车带回去,于是便只得作罢,草草买了几袋肉干。 我找了个清吧,打算消磨一下午的时光。可谁知清吧里临崖的好位置都被占了,我退而求其次,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 街道上依旧是行人如织,来往拍照的人络绎不绝,似乎这里永远都有新面孔,他们带着远方的期待来到这里。穿苗服的女孩儿们换了几波,但拍照片的人依旧勤勤恳恳。 我喝了一口油茶,支着脑袋看着街上的行人。 也不知是不是清吧里冷气太足,我突然后脊一凉,那种森幽的感觉又来了。浑身忍不住一个寒战,头皮发麻……仿佛被窥伺的不适感如电流一般走过全身。 我视线投向窗外,却没想到正正好与一个藏青色的人影对上视线! 那是一个留着及肩长发的少年,长身玉立地站在两栋吊脚楼之间的阴影里。他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看向他,脸上还残留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视线阴沉沉的。 说一句不好听的比喻,他的眼神让我想起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黏腻的蛇。 我在看清少年长相的一瞬间,惊得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叫住他,可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少年,是我偶然抓拍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 少年见我动身,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急促窘迫给逗乐了,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阴鸷气息一扫而空,如金黄的光线刺破云层,露出天空本来的面目。 也让我的心里重重地震了一下。 “等一等……” 我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也不知道我找到他究竟是想做什么。或许……或许是我们之间有些特殊的缘分吧,我很想把那张照片给他。 我两三步从清吧里冲出来,追到刚刚看到少年的那两栋吊脚楼之间。可哪里还有人在?我穿过吊脚楼之间的缝隙,来到楼靠山的那一面,左右看看。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藏青色的长袍衣角,被风掀起,在落下的同时,彻底消失在了屋子的拐角。我赶紧又追上前去,却再也不见了人影。 我心里忽然觉得很失落。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忽然对一个缘分轻浅的过客这么在意。或许是那张照片拍得确实很不错,让我对这个少年诡异地生出了些亲近感来。 我叹了口气,回到了清吧里。 回到我的卡座,才发现点了没有喝两口的油茶已经被老板端走了。 “哎呀,客人!我看你急匆匆跑出去,以为你有事不回来了呢,所以就收拾了!”服务员态度很诚恳,一个劲地弯腰道歉,“我再给你点一杯吧,不收钱!” 我摆摆手,表示不用。这本来也算是我自己没有说清楚,让服务员误会了。 我走出清吧,又开始漫无目的地游逛起来。倒也不全是漫无目的,我是想试试能不能再碰到那个少年。 但碰到他做什么呢?我自己也说不上,或许就加个联系方式,我把照片发给他? 嗯,便是这样的。 可一直到要离开的那一天,我也再也没有遇见那个惊鸿一瞥的少年。 离开那天早上,我刚收拾好东西,就接到了安普打来的电话。 “喂,小李哥呢!” “嗯,是我。” “我手里忽然来了些事情,不能来送你们离开了。你已经来过一次,应该认识路吧?很好认的。” 我想,就算不认识路,也可以开手机导航,于是便应了一声“认得的”。 “那太好了!”安普长松了一口气,透过电话都能感受到他的愉悦,“实在不好意思啊,今天不能送你们去,实在是有始无终、虎头蛇尾……” 他最近汉语进步神速,连成语都开始用上了。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帮助。”我真心地感谢道,“叶老师让我邀请你,让你有空来盐城玩。” 对面一听,立刻连声答应,语气里的笑意几乎要透过电话线钻过来。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正是因为安普的缺席,因为这桩小事,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我们几个收拾好了行李,结清房费就离开了。没想到邱鹿买的东西实在太多,她来时带的两个行李箱根本不够用,工具人徐子戎的箱子也装得满满当当,尼龙布的箱体都鼓了起来。 因为我们的车不能进苗寨,停在了寨门外的公共停车场里。这就意味着我们得带着这些大包小包走接近二十分钟的路程……幸好客栈老板看出了我们的难处,慷慨地借了一辆小推车给我们,并派了一个店员来帮助我们运行李。 “实在太感谢了!”邱鹿满脸抱歉,因为心虚而缩着脖子,“我也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买了这么多……” 说这些有什么用?又不能让行李自己飞进车里去。 费尽千辛万苦我们终于找到了小越野,我看徐子戎左后一个行李箱,右手一个行李箱,脖子上挂着一个硕大的鼓囔囔登山包。他面脸通红,几乎是憋着一口气才把东西扔进后备箱。 “呼——”徐子戎把所有东西放好,累得差点儿虚脱。 邱鹿则在一边讨好地为他捏肩捶背,头拱着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悄悄话。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问:“东西都带全了吧?” 邱鹿自信满满:“带齐了!我等你们都走了之后还检查了一下三间房间,没什么重要东西遗留!” 那就好。 我发动车子,很快就驶上了回校的路。 这一路风景依旧好,公路镶嵌在崇山峻岭之中,就像是修建在海底的隧道一样。只不过隧道是三百六十度观赏海底风光,而我们是三百六十度观赏森林里的绿意。 没走一会儿,或许是没有了安普插科打诨,普及苗俗;也或许是这几天的“旅行”实在辛苦,他们三个没过多久就开始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我调低了车载音箱的音量,尽职尽责地做好自己的司机工作。 但可怕的是,睡意这种东西是真的会传染,我也开始感到睡意的侵袭,呵欠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生理性的泪水一度模糊视线。 不行,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 在险险地拐过一个弯道后,我吓出一身冷汗。山路危险,如果不注意随时都有翻车的危险。 我把车停进临时车位,趴在方向盘上掐着鼻根,试图让睡意清醒。 “怎么了阿泽?”副驾驶上的徐子戎懵懵懂懂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怎么停了?” 我说:“有些疲倦,不敢贸然上路。” 徐子戎赶紧直起身:“我来吧!你快来休息休息!” 疲劳驾驶的危险性不言而喻,我也不推辞,和徐子戎互换了位置。 “你认识路吗?”我还是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徐子戎开了导航,笑嘻嘻地说,“就算我不认识,我的手机难道还不认识吗?” 我笑了笑,安心地阖上眼睛,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我犯的第二个错误,过分地相信徐子戎的脑子。 当我再次清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暗了。我打开手机,屏幕显示已经六点了。 我们中午出发,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但我直起身子,窗外的风景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茂密的深林。唯一的改变是,车下的公路从沥青路变成了不甚平整的水泥路。 按照我们来时的路途时间来讲,我们应该早就入城了才对。 我心里“咯噔”一声,不好的预感已经袭上心头。 “这是哪里?”我还没来得及问,后座就传来了邱鹿迷迷糊糊的声音。 驾驶座上的徐子戎颤抖着手,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露出一个苦笑。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们信吗?” 邱鹿一懵:“啊?” 我冷着声音问:“到底怎么了?” 徐子戎说:“我走着走着,就没了信号,导航也没有反应了……我,我也不知道我们走到哪里了。” 简单来说,我们迷路了。 第8章 森林迷途 我们在十万大山之中迷了路。 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更糟糕的事情? 四面八方都是绿得几乎快要发黑的树木,偶尔有飞鸟掠过,但也不留丝毫痕迹。道路也越来越窄,越来越荒,杂草生满了路边。 天色越来越黑,但我们却好像越走越偏僻。中间也掉头往回走过,可却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 就如同掉进了巨大的迷宫一样。 沿途一个路标都没有,除了树还是树。我换回了驾驶座,聚集了全部精神,试图把这些看起来完全相同的道路给记住。 可依旧是找不到出路。 就像是置身于迷雾之中,而层层密林是阻挡我们的障碍。我们看不穿,也走不出。 我甚至怀疑我们在原地绕圈。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这是另一个可怕的事实。在黑暗中行路,更难以看清远处的情况。而且我们已经半天没有进食,肚子轮番饿得“咕咕”响。 这个时候,我开始由衷感谢邱鹿的热心。因为她在车后备箱里堆满了特产,有饼有肉干的。我们肯定暂时还饿不到肚子。 温聆玉放下手机,一脸无奈地摇摇头:“还是没有信号,电话根本拨不出去,发微信也是一直在转圈,然后显示感叹号。” 邱鹿泄气地喃喃着:“都怪你!徐子戎!不认路你开什么车!现在好了,咱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徐子戎一直都垂头丧气,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头都不敢抬起来。可每一个人的自责范围都是有底线的,一旦触底就会反弹。 徐子戎在副驾驶上,捏紧了拳头,忽然冷冷地说:“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见你来开车,反而在后面呼呼大睡?” “你!”邱鹿气得瞪大眼睛,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掀翻车顶,“你干了蠢事还来怪我!”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来?我在城市里喝酒、打游戏不香吗?”徐子戎呛声。 “现在都是为了我?徐子戎,你没有良心!”邱鹿忍无可忍,涂着粉红色美甲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徐子戎。 我抬眼瞟了一眼后视镜,沉着嗓子说:“别吵了,把力气省省吧。你们时刻关注手机,一旦有信号强一些的地方绝对不能错过!” 邱鹿瘪着嘴,眼泪一串一串地就从眼眶中流淌出来。温聆玉凑上前抱住她,邱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一边哽咽一边说:“阿玉,我害怕……我,呜呜呜,我想回家……” 温聆玉低声叹了一口气,轻轻拍打着邱鹿的脊背。 我从后视镜中,看到温聆玉同样惊慌无主的眼睛。 负面情绪在小小的车厢里弥散开。 这条道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怎么走都不对。我的心也开始不断下沉,开始止不住地滋生恐惧的情绪。 我低头一看,扶着方向盘的手居然在颤抖! 不行,不能再这么走下去了。 我一脚刹车踩停了车辆,说:“现在天太黑了,我们没办法观察四周的环境。今晚估计是走不出了,我们就在车厢里将就一晚上吧。” 他们三个早就没了主意,听了我的话,也都纷纷点头。 “邱鹿,我们吃一点你买的特产,可以吗?”我调亮车里的灯光。 邱鹿早就止了哭声,眼眶红红的,靠在温聆玉脖颈里点头。 我打开后备箱,下车去拿干粮。 车外的温度很低,即使现在是初夏,但在这样茂密幽深的森林里,夜晚的温度也能降到只有十几摄氏度。 我下意识拢了拢衬衣,打算速战速决。 一整个后备箱里全是邱鹿的东西,估计我们困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问题。 我随时哪了一袋干饼、一袋肉干,“砰”的一声关掉了后备箱的大门。 这时,我抬眼一看,四周是如墨一般的漆黑,天上一轮毛毛月,散发着并不明亮的光辉,连云层都照不亮。与月亮遥相呼应的是我们车里的那一豆橘黄色的光亮。仿佛现在,这个世界就只有这两个可怜的光源。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害怕。 我是素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但在这样的夜色里,在我们这样的遭遇下,任再胆大的人都会起一身冷汗。 我正想快点回车,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耳朵里。 第5章 那是一种很低很轻,在平时很难注意到的声音,但现在万籁俱寂,连风吹动树林带起的声音都没有,所以任何轻微的响动都会在耳朵里放大无数倍。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我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像是一群虫子,在规律地爬过,它们的足划过坚硬的地板,刮出一阵令人牙酸又后背发麻的声音…… 我鼓起勇气,拿出手机照亮脚下,却看见了令我震惊的一幕—— 一群黑色的我看不清模样也叫不出名字的虫子,背壳微微反射着我手机的灯光。它们头尾相连,一个接着一个,不断地爬行着,把我们的车包围在了中间! “啊!”我忍不住脱口一声惊叫,手里拿着的东西都差点扔出去! “怎么了!”听到我的声音,温聆玉降下车窗,关切地问。 我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逃命一样地钻进车里,生怕那些诡异的虫子也会跟着上车,还低头盯着车缝检查了好几遍。 “到底怎么了?把你都吓到了?”徐子戎也问。 我放下东西,深深地呼吸几口,试图摆脱那如附骨之疽的森寒感。 “车外面,有很多虫……”我极力控制着声音,不让他们听出我的颤抖。 “什么?”邱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怕虫?” 她现在情绪稳定了,居然就开始嘲笑我了:“想不到高冷铁直男,居然会怕虫!” 我皱着眉:“我不是怕虫,但是……真的很诡异……” 我赶紧启动发动机,准备离开这里。至少,至少先摆脱这些虫子。 温聆玉说:“李遇泽不是胆小的人,一定是有另外的情况吧。” 邱鹿还要说什么,但一旁的徐子戎却低着嗓子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我们全都看向他。 他说:“我以为是巧合,或者什么生物现象,所以没有把它们放在心上。” “阿泽,你是不是看到一群黑色的虫子,首尾相连地在爬行,还拦在路前面?” 我一惊:“你也看到了?” 徐子戎自责地垂着眼睛,说:“下午我开车的时候,你们都在车厢里睡着了。我突然看到前面有一排虫子,很有灵性地首尾相连在爬动,组成了一道黑色的长线。我以为是生物现象,比如蚂蚁搬家要下雨什么的……本来打算直接碾过去,但是想到之前在苗寨里时,那些老人说的这里的生灵都很有灵,擅自触犯会招来恶果,所以就犹豫了。刚好在路边有个羊肠小道,我看到导航里显示,这条小道应该也可以通向外面,只是会绕那么一小段路,所以就拐进了那条小路。” 我追问:“后来呢?” 顿了顿,他鼓足勇气地说:“后来,就是手机导航没了信号,导致我们彻底在大山里迷路。” 说完这些,徐子戎几乎喘不过气来,整个人都被后悔的情绪笼罩了:“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一时迷信,也不会,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局面……” 他这样一个接近一米九的大男生,最后竟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们听了前因后果,都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这实在太诡异了。 本来刚刚还在大吵大闹的邱鹿却软着声音,说:“子戎,你别难过,别自责……你也是太善良了……” 徐子戎一听,从副驾驶上反身探向邱鹿,苦着嗓子说:“鹿鹿,都怪我,也害你受苦!” 邱鹿凑上前搂住他的脖子:“我刚刚也是很害怕才发脾气,你别怪我。” “嗯!”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又和好了?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那句“恋爱让人智商变低”是颇有几分道理的了。 无声地叹了口气,我抬眼看向后视镜,在镜子里和温聆玉对上视线,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苦笑起来。 我们或许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实在妨碍这对小情侣互诉衷肠了。 虽然现在搞清楚了前因后果,明白了我们为什么会突然迷路,但是这也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依旧被困在这大森林里,找不到出去的路。 苡橋 反而明白了真相,更为这场迷途增添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那些虫子,我实在不想再看到第二遍了。 吃过了干粮,我们勉强填饱了肚子。之前我还嫌弃这些东西品相不好,味道估计也不好。但现在吃起来,似乎也还不错。 “今晚只能在车里休息了。”我做着今夜的安排,“毕竟这里也是荒郊野外,存在我们不能预知的危险。我们四个轮流守夜,有危险就第一时间叫醒所有人。你们觉得可以吗?” 他们自然都没有异议。 就这样,我们正式开始了迷失在森林里的第一个夜晚。 第9章 路遇少年 清晨,太阳穿透薄薄的云层,向人间洒下万丈光芒。茂密的森林枝繁叶盛,层层叠叠的树叶掩映下,阳光只能投下点点光斑,在空中形成一道可见的光束,把光斑映照在地上。 晨雾在阳光下迅速消弭,只留下点点露水凝聚在树叶上,树枝上,车玻璃上。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起手遮住刺眼的光。 浑身都酸痛得很,像是被汽车碾过一样。脖子尤其痛,可能是昨晚睡得不踏实,没有枕到实处。 理智缓慢回笼,我记起了昨天发生的一切。 回程,迷路,信号消失…… 还有虫子! 或许是天光大亮的原因,没有了黑夜那种天然的恐怖背景,我回想起那些虫子来,恐惧感又消散了不少。 昨晚我们轮流值夜,我值守的第一轮,而最后一轮应该是温聆玉。 我扭头一看,她头靠着车窗,双眼紧闭,呼吸均匀绵长。 应该也是太累了,睡着了吧。 我转过头,想下车走走,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山里昼夜温差大,车内的挡风玻璃上结了一层浅浅的雾气,视野模糊一片。我把盖在身上保暖的冲锋衣掀下来,凑近了挡风玻璃擦拭。 我刚把我面前的那一片玻璃擦干净,一个白色的东西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我的视野! 我定睛一看,那似乎……是一枝花?! 我赶紧推开门下车,转到玻璃前。 只见一枝带着露水的白色花朵,静静地躺在挡风玻璃的凹槽里。花朵洁白,花蕊淡黄,花下还带着一截褐色的枝干。那枝干的断口平整,还带着一点青绿,明显是被人刻意折下,而且时间没有过多久。 我手一抖,想到了那枝在苗寨客栈的房间窗台上发现的白花。与我现在手里这枝一模一样。 这绝对不是巧合,有人来过! 一种不安的感觉笼罩了我。 是谁?他一直……一直在跟着我们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可以悄无声息地把花留在这里,为什么却不出现与我们说说话? 他既然会留下花,应该是没有恶意的,那能不能引我们走出这片密林呢? 而且,这朵花是给谁的? 我回忆起在客栈时,我的房间是最靠里的,而旁边就是温聆玉的房间。如果他是送错了,那极有可能是本意要赠给温聆玉。 我捏着手里的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我们这一行,一直都处在某个躲藏在暗处的视野之下,我就感到浑身难受。 而且……他是不是现在也在看着我们? 一念及此,我汗毛直竖,突兀地又想起昨夜那些恶心又恐怖的虫子。我转动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脖子,视线在层层密林中搜索。 深绿的树叶在风下“沙沙”作响,粗壮的枝干像是一个个沉默而强壮的卫士。树下是及人膝盖的草本植物,掩盖着一切可能会留下的痕迹。 正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李遇泽,你在那里做什么?” 温聆玉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些呢?本来队伍现在就处在一种紧张的氛围里,我告诉他们这件事,是会加剧他们的负面情绪,还是会让他们看到离开的希望? 温聆玉来到我面前,很关切地说:“你的脸色好差,是不是昨晚没有休息好?” 我摇摇头,说:“没有。” 她低头看到我手里的花,眼前一亮,抬眼盯着我的眼睛:“这是什么?” 我说:“这花是我醒来的时候,在挡风玻璃上发现的。” “什么?”似乎是这个答案与自己的预想偏离甚远,温聆玉很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挡风玻璃上?” 我点点头:“对……昨晚有人来过。” 温聆玉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气,瘦小的身躯看起来不堪一击。 我就没忍心告诉她,这个人有极大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这时,邱鹿和徐子戎也从车上下来了。他们应该是被我和温聆玉的对话吵醒的,睡眼惺忪,一副神智还不清醒的模样。 “你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呢?”邱鹿一边揉眼睛一边凑上来。她睡了一晚,衣衫凌乱,我瞥了一眼就回过头去,温聆玉则立刻上前细心地给她整理好衣领。 “没什么,不是悄悄话。” 邱鹿抱了抱温聆玉,腻着嗓子说:“哎呀!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温聆玉没吭声,反倒是徐子戎撇嘴,说:“哪有你这样问的,人家肯定不承认。” 他们两个心态倒挺好,难怪能凑成一对,大早上就有闲心打趣别人。 “哎呀,某些人还是很会来事嘛!”邱鹿的眼睛看到了我手里的花,很明显误会了它的来源,冲着我和温聆玉挤眉弄眼,“大早上还专门去摘花呢!” 温聆玉脸颊涨红,咬着嘴唇,说:“那不是……” 现在说什么在他们耳朵里都是解释,我索性也就直接把这朵花和之前在客栈时的遭遇告诉了他们,一次性说个清楚。 邱鹿听完,抱紧了徐子戎的胳膊:“细思极恐……昨晚有人在我们车前?他,他一直跟着我们……” 徐子戎安慰道:“鹿鹿,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现在可不是给他们腻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去的路。我们在这片森林里呆得越久,越不安全。 “我们得赶紧离开。那个人藏在暗处,他或许现在对我们还没有恶意,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呢?” 三人赞同地点点头,我们随意地塞了一些干粮,便准备继续上路。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只剩三分之一的油表,心情沉重。如果耗到车辆没油也走不出去……那我们很有可能就真的出不去了。 自救,我心里是没有底的。只希望安普能够发现我们四个人的失踪,早点来找我们。 “可我们往哪里走呢?”温聆玉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忧虑。 没有人敢吭声。 这个时候,谁一旦作出决定,之后若依然走不出去就得为这个错误决定背锅。谁也不想被指责。 车厢内一片静谧。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往前走,回头路是出不去的。” 他们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启动车辆,驱车继续往前。 一路的风景根本没有变过,我不知道这座森林究竟有多广袤,而我们又在它的什么位置上。只有这条小路还在不断延伸,支撑陪伴着我们一起往前。 不知道又开了多久,我猛地转过一个急弯,在道路的尽头,我依稀看到了一个藏青色的人影! 人影! 我激动地高声说:“你们快看看!那个是不是人?!” 他们三人闻言,纷纷按下车窗,探头出去。 “是人!是人!”徐子戎同样激动,一拳砸向空中,“该死的,我们终于遇见一个活人了!” 遇见人,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问路,可以摆脱现在的困境! 长久的焦虑和恐惧已经麻痹了我的神经,看到一个人就像是捉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脚下踩住油门,我不想考虑什么耗油量的问题,只想快点赶上前面那个人。 我们四个的眼睛都一眨不眨地黏在那个藏青色的人影上,迫切的心情让我们产生了一种这条路太漫长,怎么追都追不上的错觉。 我们追上前方的人,徐子戎已经迫不及待地探出身子,大喊道:“前面的朋友!停一下!” 那个身影果然停住,然后转过身。 或许是那人转身的速度太快,带着他扎起的小辫子飞扬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线。 我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刹,心狠狠地跃动了一下。 居然是他——那个误入我照片的少年。那个在吊脚楼下,隔着重重人流向我粲然微笑的少年。 他背上背着一个竹篓,站在原地,沉默又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停下车、从车上下来。 邱鹿摆出最和善的时候微笑,说:“你好,请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我们要怎么才能到硐江镇啊?” 少年的视线从邱鹿脸上划过,来到温聆玉,再转到徐子戎,最后停在我身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到他的正脸。他看起来年龄不大,也确实长得很漂亮,正脸比侧脸还惊艳。眼睛细长,右眼眼皮上似乎有一粒红痣,随着他眨眼而若隐若现。半长的头发在他身上并不违和,倒更添了几分阴柔的气息。 他说话时,五官生动起来,那种阴沉的气质顿时消失不见:“对……对不起。我汉话说得不好。” 一开口,声若凤鸣,可语调顿挫比安普还奇怪,每一个音都落在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 “没关系、没关系!”徐子戎连连摆手,“你能告诉我们怎么出去就行!”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对我说:“我见过你。” 这一句字正腔圆,很标准。 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说:“我们很有缘分,你能告诉我们怎么走出森林吗?” “缘分,呵呵呵……”少年玩味地低声念了念,垂着眼皮时,那颗红痣愈发娇艳,“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可以了。” 第10章 我见青山 出去的曙光就在前方,温聆玉和邱鹿激动得抱在了一起。 “太好啦!小玉,我们终于快出去了!终于快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温聆玉激动得连连点头。 连徐子戎都开始用右手点着两肩、额头和肚脐,画出了一个不甚标准的十字架。他这个人,平时坚称自己是唯物主义者,社会主义的接班人。现在却在感谢上帝保佑。 既然知道了离出去已经不远,我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笑容都轻松不少。看着少年还背着背篓,便说:“你要不要我们载你一程?我们不是坏人,只是单纯想感谢你。” 少年摇摇头,说:“不用了。” 我莫名有些失落,想了想,又鼓足勇气说:“我们还蛮有缘分的,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 “缘分。你又说这个词,好奇怪……”少年似笑非笑,“我叫沈见青,看见的见,阿青的青。” 阿青的青? 阿青是一个人名吗?怎会有人用别人的名字来介绍自己的名字?还是说,那是他的心上人? “是‘我见青山多妩媚’的见青吗?” 沈见青“噗嗤”一声笑出来:“我不知道,没听过。但你们外面的人说话真好听,很有意思。” 第6章 他一笑,露出个浅浅的酒窝来。 “我叫李遇泽。” 沈见青挑了挑浓长的眉毛,好像对我的名字没有意外,也不感兴趣。 我转身跑去后备箱,找到我买的为数不多的那点特产,抽出一袋肉干跑回来递给沈见青。 沈见青皱眉,看了看那肉干,又看了看我,没有收下的意思。 我解释说:“算是我们的感谢,你帮了大忙。” 他摇摇头,不肯收。 我说:“那就当是我们交个朋友,这是我的见面礼。” 沈见青这回眼睛亮了,伸出手来。他的手指刮到我的手背,温度很低,在我皮肤带起一阵麻痒。还没等我回神,他就快速收回手,同时接过肉干。 “李遇泽,走吗?”等在一边的邱鹿提醒。 我点点头应了她。想到这次苗寨之行的最后,我竟然能知道那张偶然抓拍到的照片上的苗族少年的名字,我就觉得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我们走了,再见。”我说完,沈见青也不应答,只是退到路边,笑着看我。 我上了车,小越野缓缓行驶,向着沈见青指引的方向。我瞥了一眼后视镜,沈见青还站在那个地方,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动不动地目送我们远去。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了一个藏青色的小豆,然后车转过拐角,他消失不见。 有了逃出生天的愉悦,车厢里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他们又开始聊了起来,还时不时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我已经想好了,回去之后就把这次拍摄的照片整理一下,妥善地收藏起来。虽然有惊但幸好无险,不过就是这样跌宕起伏的经历才有趣,不是吗? 我垂眼扫视油表。我们得快些了,希望在车油耗尽之前,我们能够走出去。 我想着想着,突然变故又生!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伴随而来的是车辆的剧烈摇晃! “啊!” 邱鹿吓得尖叫,下意识和温聆玉抱在了一起。 我也吓了一跳,车子在巨大的变故下停了下来,最后熄火。 车厢发生了很严重的倾斜,这是我没有下车就已经感受到的了。一个不好的猜想出现在我脑子里。 我推门下车,视野变得更加直白——果然,车爆胎了。 而且很诡异的是,两个后轮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同时爆胎了。 后轮干瘪了下去,从圆形泄气成了不规则的丑陋形状。连带着车厢也倾斜了一些。 真是……怎么会这么倒霉? 我们这次出行是没有看黄历,和哪路大神犯冲吗?! 我郁闷地抓了抓头发,烦躁地狠狠一脚踢在路边的树干上。 “是不是爆胎了?”温聆玉下车来,看到后轮之后也陷入了沉默。 高兴了没多久,我们就又乐极生悲了。果然太过跌宕起伏也不是那么好的,有时候一路顺风也是种幸福。 徐子戎痛苦地呻吟一声:“怎么办?这可是我们租来的车子,结果给人家搞爆胎了,可得赔钱。” “现在还想着赔钱。我们先走出去再说吧。”我说。 温聆玉也说:“对,现在我们只能走出去了,希望目的地还不远,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到达。等我们到了镇上,再找人来拖车吧。” 也只有这样了。 为防万一,今晚还要继续在野外过夜,我们都带上了充足的物资。我穿上了冲锋衣,背包里放好了足够一天的食物,还有充电宝等工具。想了想,行李箱里又放了露营的必需品。最后视线转到了相机上,我犹豫了起来。 虽然单个相机并不重,但现在的情况应该是带生存物资最好。可我实在不放心把相机留在车里,毕竟里面还保存了很多重要的资料。 我斜眼往旁边看,温聆玉也默默地把在苗寨里调访的重要笔记塞进了包里。 她的侧脸很专注认真,并没有因为现在糟糕的状况而陷入彻底的慌乱中。我忽然觉得,有她这样的人为伙伴一起做研究,似乎也不错。 我们整理好东西,这回连邱鹿都背上了背包、拖上行李箱,我们便沿着道路出发了。 最开始我们都一言不发,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快点走到城镇里去,脚步迈得极快。四周都是我们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可脚下的这条路就像没有尽头,我们走了两个小时,依然延伸向遥远的彼方。 看不到终点的路程,才是最容易把人逼疯的。 “还要走多久啊,我的脚好痛!”邱鹿苦着脸,眼睛眯起来,下一刻眼泪就要飙出来了。 温聆玉也喘着气,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休息一下吧,真的不行了,我好口渴。” 眼看着天色快要转暗,可目的地却看不到影儿,我们可能真的要在野外过夜了。 我拿出手机,电量还剩一半,依然没有信号。 “好。”我点点头。与其这么看不到目的地地走下去,还不如好好休息。 幸而之前我们带了露营的物品,就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帐篷。 天色转为昏暗,夕阳在山,倦鸟归林。 我和徐子戎在路边的树林中收集了一点儿干枯的树枝,在帐篷前生起了篝火。之前在车里倒不觉得,原来蚊虫多得可怕,稍不注意就会叮出个大包。道路上不时还会爬出些长相怪异的虫类,吓得两个女孩子“哇哇”乱叫。 但我们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蚊虫,而是水。 我们带出来的水早就已经被消耗完了,如果我们还是被困在这里,没有水的话,我们撑不过一周。 夜幕渐渐笼罩,篝火映照着我们的脸。天上有很多星子,点点嵌在空中,很美。可现在我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样的在城市里看不到的夜景。 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时不时火花的“哔啵”声,森林里响起的虫鸣声和更远处的蛙叫。 温聆玉机械地翻弄着篝火,间或加些干树枝进去。邱鹿抱住膝盖,盯着火发呆。 过了很久,邱鹿忽然盯着篝火,眼睛一眨不眨,嘴里喃喃着:“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 我呼吸一窒,心底也忍不住发虚。 温聆玉似乎想要安慰她:“我们……我们……”可到最后自己都说不出口。 一行眼泪就直直地从邱鹿眼眶中淌下来:“我不想死在这里,我爸妈还等着我回家呢。我……我还这么年轻……” 说完,邱鹿哽咽着和温聆玉抱在了一起。 徐子戎猛地把手里吃完的罐头砸向地面,恨恨地说:“该不会是那个小子给我们指错路了吧!他根本就不知道出去的路,给我们瞎指了一条。否则我们走了一天,怎么可能连一个人影都没有,还越走越荒凉?” 我说:“我们和他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整我们?” “我怎么知道,可能他就是没事吃撑了!” 我不愿再细想下去。现在如果走回头路,我们的沉没成本就太高了,而且也不一定能走出去。 我说:“今天走了这么久,我们还是早点休息吧。别想这些了,我先守夜,你们睡吧。” 三人默不作声,温聆玉和邱鹿爬进了帐篷里,徐子戎抖了抖睡袋,也把自己套了进去。 我坐在火边,还是冷。女孩子们可以委屈落泪,可以惊慌失措,可以寻找依靠。男孩子也可以发泄愤怒,可以情绪失控。 但我们一整个队伍不能全部陷入负面情绪里,那样我们才是会真正地沦入深渊。 可我不是没有情绪的机器。 在夜色中,我拉紧了身上的冲锋衣,凑近篝火。灼热的温度扑面而来,可寒意却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冻得我牙齿都差点“格格”发抖。 一分一秒都很难熬。大家的手机电量都所剩不多,我们约定好是轮流开机,查看时间和信号。我摁亮屏幕,不到十点钟。 信号格依旧是空的。 第11章 林中小溪 今晚,我知道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如果昨天在车里过夜已经算是倒霉,那今天幕天席地,简直是我生平头一次。 帐篷里一直传来温聆玉和邱鹿的说话声,很细很低,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徐子戎躺了好久,呼吸声急促烦闷,最后他索性翻身起来,眼里一丝睡意也没有,默不作声地踢了踢篝火边的灰烬。 “睡不着?” 徐子戎皱着眉摇头,然后又点点头,他烦躁地撇过头去,过了很久才说:“我觉得他妈的是我连累了你们。” 我说:“不用这么想,就算是我也会迷路的。” 徐子戎擦了把脸,我这才发现他居然哭了。我没有做声,也没有转头去看他,更没有出言安慰。或许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安慰反而是尴尬。 我看向漆黑一片的密林。 夜晚的树林黑影幢幢,稍微有夜风拂过,就会有墨影摇摆晃悠,为这个夜晚平添几分诡异色彩。 “沙沙——沙沙——” 又是风吹动树木的声音。 但徐子戎却突然直起身子,瞳孔放大,露出震惊的神色。 不,不对! 现在根本就没有风! 我一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来自虫子成群结队爬过地面,无数四肢刮过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那些虫子……”徐子戎顾不上灼热,从篝火挑起一根稍长的树枝,当作火把举在手里,照亮了更远的一小片地方。 一只又一只黑色的虫,像黑夜里潜伏着的怪物,蛰伏在不远处。它们成群结队,蜿蜒爬行在路檐,背壳微微反射着火光。 “怎么又来了!” 徐子戎低低地怒吼一声,扬起那截树枝就要去烧虫子。 我一把拦住他的手:“你疯了?森林里见火即燃,顷刻间我们就命丧黄泉!” 树木最怕火,虽然现在是初夏,可一旦燃起来根本控制不住。我们就算能活着出去,也会被判个放火罪,关十年八年的。 徐子戎恨恨地放下火束:“这是什么玩意儿,一直缠着我们!” 他那咬牙切齿的表情,简直是想一泵杀虫剂全把它们喷死。 我说:“会不会是我们带的食物在吸引它们?这些虫阴魂不散,但也没有实质性伤害到我们什么。” “妈的!操!” 这时,小帐篷的门帘被掀开,温聆玉和邱鹿将头凑了出来。两人都清醒得很,面露愁容。 邱鹿说:“怎么了?你怎么骂脏话?” 徐子戎欲言又止。 温聆玉没有说话,抬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我,里面全是担忧。 我心一软,不想女孩子们再担惊受怕,便说:“没什么事,你们休息吧。有什么危险也是我和徐子戎顶在前面。” 她们对视着,放下帐篷的帘子。 我怕徐子戎再犯冲动,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错事,便留了心。幸而这一晚虽然有些小波折,但也平平安安地过去了。 第二天,天气晴。 天高云淡,连云都是不成气候地散着,阳光直射大地。林子里的潮气被烘烤了起来,皮肤黏黏的。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我们已经三天没有洗澡的原因。 我们四个已经蓬头垢面,温聆玉的刘海几乎油成了一缕一缕的,紧贴在额头上。邱鹿的长发打了结,只能用五指简单地梳理。徐子戎的脸上沾着灰烬,应该是捣弄篝火时染到的。当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白衬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烧了一晚上的篝火在水泥地上留下了一片黑色的焦痕。我们默不作声地把行李物品都收拾起来,为出发做准备。 可往哪里走呢? 邱鹿脸色苍白而犹豫:“我们真的要继续往前吗?” 两天的奔波让她瘦了一大圈,脸上血色尽退。 徐子戎说:“我们走了这么远,越做越偏,根本不像是能走到城镇里头的样子。” 温聆玉迟疑着:“可我们的车坏了,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早就迷路了。如果没有一个方向地在山里乱窜,我们……” 我说:“这里还铺了水泥路,至少证明是有人到过,有人用过的。走回头路的话,那昨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们三个又沉默了下来。 在我看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沉没成本太高,而且就算回去,我们也同样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还不如认准一条路走到底。 “哎……”邱鹿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舔舐了自己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她拿出水杯,可里面倒不出一滴水。 徐子戎见状,赶紧拿出自己的水杯,但里面同样也空了。 “我也没有水了。”温聆玉失落地说。 我的水壶昨天晚上就空了,现在也口干舌燥。 邱鹿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泪水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水源断绝,死亡就不远了。 身处大山,迷失方向,断水缺粮……这里似乎就是命运为我们设计好的坟场了。 他们都没有再走下去的勇气,而我的大脑嗡嗡地乱成一团,里面塞满了迷茫。 水,该去哪里找水…… 或许是在强烈的求生愿望下,我脑子里骤然灵光一现! “我知道哪里有水!” 他们都惊喜地看我。 “这附近的林子里面一定有!至少是个小水池!” “你怎么知道?!”徐子戎问。 我说:“你们昨晚听到蛙声了吗?” 温聆玉一愣,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说:“昨晚我听到树林里传来了蛙声。歌德说过:‘并非凡是有水的地方都有青蛙,但是有青蛙的地方总能找到水’!” 徐子戎和邱鹿两脸懵,两个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看还真有些夫妻相。 “这他妈也可以?!”徐子戎梗着脖子说。 “我和你一起去找水,女孩子们在这里看着行李吧。”我提议。 邱鹿立刻说:“这里人都没有一个,还需要看什么行李?” 温聆玉也点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万一遇到了什么也好有个照应。现在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我们也通不了消息,万一走散了可怎么办?” 两个女孩子这么坚持,我便说:“好吧,那我们一起。但林子里不像水泥地上,路不好走,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温聆玉和邱鹿连连点头。我们背上背包,把大件的帐篷留在了原地,便一起向着森林里出发。 森林里土地微湿,上面生满了高及膝盖的野草,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地面,只有脚踩上去是柔软的。我们走惯了城市里坚硬的混凝土、沥青路,这样甚至不能被称之为“路”的路,倒是真没有走过。 不过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路,只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我走在最前面,徐子戎垫后,两个女孩子紧紧地跟随着我们。 越往树林深处走,树木的排列越密集,光线越阴暗,杂草也越多。幸好树高草低,行走起来并不十分困难。 我拨开挡在前面的杂草,用捡来的木枝敲敲打打,以防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会有蛇虫鼠蚁。 说来也是我运气好,我的木枝好几次都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动物,或许是蛇,但它却没有攻击,连影子都没被看清就溜走了。 第7章 我们提心吊胆地走了一会儿,忽然我听到了清脆的潺潺的声音,跃入耳中犹如仙乐。 “是水声!”我惊喜地脱口鼓舞着身后,紧接着,我眼前骤然一亮—— 遮天蔽日的树木裂开一个小口,露出一小片天光! 一束两米宽的溪水正潺潺地从未知的源头流淌而下,太阳正在当空,落照在溪水上,映出个灼目的影子。这小溪清澈地倒映着两边繁茂的树木,宛如溪水中还有个森林世界。溪岸边是深褐色的泥土和沙石,一脚踩上去就是一个松软的脚印。 “太好了!是溪水!”邱鹿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冲了上去。她俯身用水杯满满接了一杯,也不嫌弃里面还有些泥土沉淀,嘴巴凑上去就是满满一大口,顿时解了难捱的渴意。 我喉咙里早就干得快冒火了,赶紧捧了一口清澈的溪水进嘴里。森林里的溪水入口冰凉,但却有着一股甘甜的味道,顺着肚子往下滑,让人精神一爽。 “鹿鹿!带回去烧开了喝!”温聆玉的嘴皮都干得翘起来了,但依然坚持着,“外面的生水很容易有寄生虫,喝了不安全。” 邱鹿拍了些水在脸上,笑着说:“我都要渴死了!我宁愿被虫在肚子里咬死,也不想渴死!” “别说死不死的!”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 “哦……”邱鹿应了一声,弯下腰,突然趁温聆玉不备,一捧水洒在她脸上,“我们好姐妹要死一起死!” 温聆玉装作气恼的样子,立刻发起反攻。 一时队伍里苦闷的气息都被她们的笑声冲散不少。发现这条小溪居然是我们这几天以来,唯一一件幸运的事情。 我寻了个大石头,坐在上面歇脚。目光随意地扫过密林。这里绿意丰富,就当放松眼睛了吧。 忽然,在小溪对岸,一块怪异的石头进入我的视野。 我皱着眉,凝神去看。 “怎么了?”徐子戎走过来。 他是体育生,视力极好。我指着对面问:“你看看,那个东西……是个石碑?” 第12章 氏荻石碑 徐子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立刻瞪大了眼睛。 “那就是个石碑,上面还有字!”他笃定道。 绿色的枝叶层层叠叠,垂坠而下,一块半米高的石碑藏身其中。那石碑碑身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我运气好,或许还真的会被看漏过去。 我赶紧追问:“什么字?” “太远了,看不清……”徐子戎说着,猛地一提气,原地起跳! 体育生果然不一样,两米多宽接近三米的小溪,他连裤腿都没有沾湿就跳到了对岸。 徐子戎来到石碑前,蹲下身子,掀开遮挡的杂草,皱着英挺的长眉自习辨认起来。 “嗯……嗯……” 我见他“嗯”了半晌没个回应,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 徐子戎有些尴尬的站起来,冲着我们挠了挠头:“我不认识这个字。” 我:“……” 邱鹿也无奈地挡着脸,一副“我和他不熟,丢脸也不丢我的脸”的表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退后两步,微微助跑,脚下用力一瞪! 险险地跳到了对岸。 我重心不稳,差点往前扑倒。幸好徐子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我的胳膊。虽然姿势没有徐子戎漂亮,但好歹也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 我上前去查看那个石碑。 这石碑应该是上了些年代,苔藓让它摸起来有种滑溜溜的恶心。几只小昆虫吊在碑身上,我还没去触碰它们,它们就惊慌地逃走了,好像我是什么捕虫兽似的。 碑身边缘雕刻着一些我看不懂的花纹和图腾,既像蝴蝶又像凤凰,还有一些装饰性的花朵和飞鸟。中间刻着两行字,当年应该是描过红,但现在在岁月的风蚀下早已没了色彩。我皱起眉头,仔细辨认。 其中一行字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歪歪扭扭的。另一行字是古体篆文,我勉强认识。 文学院里刚好有个古汉字研究所,研究所里的教授曾经给我们上过一个学期的课。我当时好奇心重,对古汉字的兴趣也大,便跟着他学习了半个学期。 现在我无比感激当初的自己。 “氏……”我触摸着碑身上的刻痕,艰难地一边认一边出声,“氏荻……山……界——氏荻山?!” 说完,我自己先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里居然是,居然是……客栈老板曾经给我讲过的氏荻山? 我在导航上都没有找到这个地方,可现在却误打误撞地来到了这里? “好耳熟的名字。”徐子戎喃喃着。 邱鹿她们在对岸高声问:“你们看清了吗?认字儿不?” 徐子戎有一种被点名的尴尬,立刻说:“这是古汉字,要不是阿泽,你们来了也不认识!” 温聆玉说:“那上面写的什么?” 徐子戎说:“氏荻山。” 隔着低微的淙淙水声,温聆玉修眉微敛,说:“氏荻山……不就是阿黎说过的地方?” 邱鹿还很茫然,一个劲问温聆玉:“哪里?阿黎说过的哪里?” 温聆玉说:“当时阿黎说漏了嘴。有一个叫氏荻山的地方,里面应该是住着一些会下蛊的苗族人。如果我没有猜错,可能就是传说里的生苗。” 温聆玉的猜想竟与我不谋而合。 她转头,视线忽然与我对上。我赞同欣赏地点点头,温聆玉也露出个微笑,面颊却染上浅红。 “你说什么?隔着我听不清。”徐子戎蹦跶了两下,招手道,“你们过来吧,过来看看!” 邱鹿撅着嘴:“我跳不过来,又不想把鞋子弄湿了。”说完,她眉眼一挑,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徐子戎,“你过来背我!” “我是卖给你的奴隶吗?”徐子戎说着,脸上却带了甜蜜的笑,认命地脱下运动鞋,挽起裤腿,淌着水过去。 邱鹿娇娇地站在原地,等着徐子戎走到了,在她面前背过身弯下身子,才懒洋洋地抬起手,跳上徐子戎的背。 温聆玉瞥了我一眼,默默地坐在石头上脱了鞋袜,挽高了裤腿,也跟着默默淌了过来。 邱鹿在徐子戎的背上,狠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好像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似的。 徐子戎轻轻巧巧地背着邱鹿,大气不喘一个,对我说:“阿泽,你看着小温,水里滑溜得很,一不留神会摔!” 他话音刚落,温聆玉脚下就踩中了一块光滑的石头,身体重心顿时失衡,摇摇晃晃地要摔到。我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一直拿着的那根树枝递上去。温聆玉险险地抓住树枝,这才维持住了平衡。 “谢谢。”上了岸,温聆玉软糯糯地道谢。 我不在意地摇摇头,带着她凑到石碑前。 温聆玉细眉微敛,说:“这石碑至少是明清时代的东西,刻痕已经很浅了,而且这个图案我似乎在书上看到过。” 邱鹿鼓掌,说:“我们小玉真厉害!” 徐子戎也附和:“阿泽,没给咱们爷们儿丢脸!你们联合起来,不就搞清楚了这石头上面写的什么,又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立的吗。” “哼!”邱鹿白了徐子戎一眼,盘着手不说话了。 温聆玉被夸奖了,脸色却不太好,说:“安普之前告诉过我们,氏荻山里很危险,曾经有人把命都丢在这里,搜救队都没有找到人……” 这一句话,就把邱鹿和徐子戎插科打诨的心情给磨灭了。这时,太阳挪到了一朵云后面,森林里立刻就阴沉了下来,温度骤然降了一度,寒意冲破阳光的禁锢升了起来。 我打了一个寒噤,生出些如芒刺背的难受感,仿佛密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似的。视线快速扫过重重密林,树木、蕨类、植物沉寂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 邱鹿环抱着自己,快速搓了搓两条小细胳膊:“我们回去吧,我有点害怕。” 温聆玉也说:“水也打了,还是快走吧。森林里终归不安全。”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之前为了防止在森林里迷路,走在最后的徐子戎负责在就近的树上留下痕迹。他带了户外小刀,手起刀落时动作利索得很,留下一个个“X”形的记号。 我用木枝探索前路,一边循着记号往回走。大家都注意着脚下,一时间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我们逐渐粗重的喘息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发觉出不对劲来。 我们刚刚出发找水,行走一定没有超过半个小时。昨晚在水泥路边都能听到蛙声,证明小溪离道路是不远的。可现在我们走了接近一个小时,却还是身处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 “不对劲!”我停下脚步,“我们不可能会走这么久。” 温聆玉叉着腰喘气:“我也觉得走了好久……可怎么还没有走出去?” 邱鹿说:“我听到前面好像又有水流的声音!” 我们穿过这一小片丛林,顺着声音走出来。可眼前的一幕让我们如遭雷击。 我们绕了一个小时,居然又回到了刚刚打水的溪流!石碑也在对岸,静默地矗立着,溪岸边几个新鲜的脚印,证明着我们确实是回到了原地。 “怎么会这样?!”徐子戎震惊地前后查看,可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我们质疑。 “这太奇怪了!我们明明是顺着印记走的,怎么可能会回到这里来!”邱鹿惊慌失措。 难道是鬼打墙?可这青天白日的,哪里来的鬼? 但这也太奇怪了。 “或许是我们走着走着方向就乱了。”温聆玉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却比哭还难看,“我们再试试,就朝着一个方向走,肯定可以走出去的!” 对,现在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 我说:“我们再走吧,可能是刚才我引路的时候没注意。” 邱鹿和徐子戎对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我们再次从小溪出发。 这次我格外注意,每到一个标记处都刻意停顿了片刻。 就这么又走了十多分钟。 一遍一遍地重复让我探路的动作几乎变得机械,突然,树枝传来的触感一软! 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率先退后两步。 与此同时,只听“嘶”的一声惊叫,一条约莫两米长的乌黑的蛇从刚刚我杵到的地方窜起来! “啊!”温聆玉的尖叫刺破耳膜。 邱鹿也吓得躲到徐子戎身后:“蛇!是蛇!” 徐子戎把邱鹿护在身后,但他自己也怕得两股战战。 我们这伙人,对于蛇的认知大部分都是来自于书本,剩下的部分来自网络视频,见过的真蛇少之又少,更何况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那条蛇似乎是吃痛得紧,人立起来,吐着猩红的信子。它黑色的鳞片有着些微光泽,豆子般的两颗眼睛盯着我,慢慢地把身体弓了起来。 这是准备发起攻击的动作。 说不害怕是假的。 我手心全湿,额头上也滚下一串冷汗,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膛里冲出来,太阳穴突突地痛。 我只知道打蛇要打七寸,可七寸在哪里却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希望它没毒,有毒也别是剧毒。 正当我严阵以待时,那蛇忽然一顿,弓起的身体骤然松下,迅速地趴回地上,游动着身体毫无预兆地爬走了。 难道是被我们的气势给吓退了? 第13章 山谷村寨 我们静默僵硬地目送那条蛇游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我们一个眨眼就再次激怒了它,让它回过头来攻击。过了好一会儿,我额头上的汗水都淌下来沾湿了眼睫毛,紧张的情绪才松懈下来。 “可以动了吗?”邱鹿试探着问。 我捏着棍子的两条胳膊都僵硬了,肌肉又酸又痛:“可以了,那条蛇已经走远了。” 他们这才长舒一口气。 “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温聆玉声音颤抖着说,“我都看到那条蛇的毒牙了,还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了……真的吓死我了……” 邱鹿从徐子戎的怀里探出头,一张脸白得如纸,嘴唇上没有血色。 我强自镇定心魂:“我们走吧。” 森林里的危险数不胜数,还要更加当心才对。 而在森林深处的某片阔大的蕉叶下,一条乌黑的蛇在原地挣扎扭动。 “嘶嘶!嘶……” 猩红的信子不断吐出,那声音宛如愤怒的咆哮,又像是濒死的哀嚎。 黑蛇的蛇头时而向后翘起,时而疯狂甩动,尾巴也因为疼痛而拍打着地面,妄图挣脱这痛苦的来源。 一只鲜红的虫。 不管黑蛇怎么扭曲挣扎,这只小虫都风雨不动地咬在蛇的七寸上。远远看去,如一滴艳丽的血。 地面的植物因为黑蛇的剧烈挣扎而簌簌抖动。终于,那蛇力气用尽,最后一次挣扎自救失败之后,在空中凝滞了一秒,然后如烂泥般重重砸在地面。蛇信拖在嘴外,再也不会收回去了。 嫣红的虫子这才慢吞吞地从蛇的七寸上离开,伸出四只纤细的足,向前攀爬。 一直爬到了早就等待在前方的白皙的手背上。 “红红,你好乖。”那人张口,声若凤鸣。他把虫子凑到眼前,嫣红的虫与他眼皮上那一点嫣红的痣相映成趣。 他转过身,视线仿佛能够穿过交错掩映的枝叶,落在某个人身上似的。 半晌,他优哉游哉地抬脚,如闲庭信步般在森林里游走。暗藏着无数危险的密林于他而言似乎不过是游戏的场所,根本不足为惧。 一声轻微的叹息飘散在风里。 “有客人要来喽!” “有客人要来喽……” 我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人声,若有似无地落在耳边,回头一看,可除了他们三个以外并没有其他人。 “怎么了?”温聆玉问。 难道是听错了? 还是不要多生事。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回头看看。都能跟上吧?” 邱鹿喘着气,一手叉腰一手拄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充足拐杖的树枝:“跟不上也得跟!走吧!” 却说我们沿路都是照着徐子戎的标记走,可前面似乎总有数不尽的树木等待着我们。 在我们力气快要用尽,耐心即将告罄时,我的眼前忽然一亮! 不远处绿意将尽,被遮蔽的天空总算痛痛快快地展露了出来。清澈的蓝宛如湖水一般醒目,看得人身心舒畅。 我们终于走到了森林的尽头! “前面就出去了!”我迫不及待地快跑了两步,直接冲出了森林! 头顶没了荫荫遮挡,一直沉沉地压在心上的石头也就骤然消失。我深深地呼吸,感受胸腔的扩张与收缩,感受活着的气息。 温聆玉两手拄着膝盖,原地休息。邱鹿脚一软,带着溏淉篜里徐子戎跪倒在地。他们也不管什么脏不脏了,直接翻身躺下,头紧紧地抵靠在一起。 我站直了腰,心中的欢喜还没来得及收敛,可眼前的一幕却让我如遭雷击,脑子里空茫茫一片! 我们冲出来的地方哪里是平坦的水泥公路,而是一段泥泞的乡间小道。而在小道的不远处,立着一个木制的大寨门! 这寨门让我想到了硐江苗寨的寨门,外形极为相似,但它明显更饱经风霜的摧残,木头都已经呈现暗褐色。寨门顶上有一块长方形的牌匾,也是褪色了,漆掉得斑斑驳驳。牌匾上面刻着字,我并不认识,但看字体和形状,与我们之前在小溪边发现的石碑上的字相似。 安普和阿黎三缄其口的氏荻山,被我们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生苗聚居的地方? 第8章 这个认知让我隐隐兴奋激动。我们这一行的目的就是调查苗族的风土人情,人文风貌。硐江苗寨汉化严重,虽然我们也了解了一些,但却并不深入也并不全面。如果能够观察到原汁原味的苗族生活,那对于我们的调查简直是大有裨益!而且从网上的文字上看,还没有人找到真正的生苗,我们如果能够接触生苗,展现他们的生活状态,那岂不是开创性的调研! 邱鹿从地上爬起来,神情却退缩:“这里就是阿黎说的那个藏在氏荻山里的苗寨?” 徐子戎把手搭在眉骨上眺望,说:“有炊烟冒起来,还不止一股,里面肯定有人住着。” 邱鹿却抓住徐子戎的胳膊:“里面会不会有危险。” 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可不会轻易放弃。 “回头路照样不好走。”我淡然地说,“我们这一路没有见到一个人,一直这么打转早晚会被困死在氏荻山里。还不如进去问问里面的人,他们熟悉这里,说不定还能给我们指条明路。” 温聆玉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对。而且都到这里了,我们再退回去,让叶老师知道了也不好吧。” 说着,温聆玉又上前几步,凑到邱鹿耳边说着什么。她们的声音很低很轻,我只听到了“保研”、“名额”、“竞争”等字眼,总之温聆玉说完,邱鹿就撅着嘴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邱鹿都点了头,徐子戎就更没有异议了。 我们几个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装束,不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冒昧,这才踏上泥泞的小路,走进寨门。 穿过寨门,小路变得宽敞了些许,我们四个可以勉强并排而行。我忽然想起来抵达硐江苗寨那天,我们想要进寨就得喝拦门酒。 但我们现在是不速之客,寨门前也没有人在迎接。也是,如果真的与世隔绝,又怎么会想到要迎接外人? 走了约莫五分钟,前面的路骤然消失。 原来前面根本是一处断崖,别说村庄了,连路都没有。 “没路了?我们走错了?”邱鹿摸不着头脑。 “不可能,寨门立在那里怎么会走错?!”我断言道。 我上前几步,大着胆子临崖眺望。只见下方是个宽广山谷,绵延伸展向着更深处,与大山相接,不知通往何处。山谷里青树翠蔓,枝繁叶茂。几缕炊烟就如柔软的剑,穿透阻碍,直上云来。 我搜寻炊烟的方向,可惜被一座山头遮住了视线。但我视线扫过山谷时刚好看到了一座掩映在树林下的房屋一角。 下面果然有人住! 可我极目望去,只能看到层层密林,根本没有发现下去的道路。 正在我们疑惑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们四个吓了一跳。温聆玉拉着我从崖边退回,生怕我不小心摔了下去。 身后,那个我们遇见过的少年——沈见青,背着背篓,探究地看着我们。 我的心重重地跃动了两下。 沈见青漂亮的脸蛋没有表情,狭长而上挑的眼睛在我们身上划过,目光落在温聆玉抓着我的胳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停顿了片刻才挪开。 没来由的,我觉得他的目光很森寒,让我想到在森林里遇到的那条蛇。 或许是我多心了。 我还没说话,徐子戎先上前几步,气势汹汹地质问:“你还说我们怎么在这里!小弟弟,你指的路根本走不出去!” 沈见青偏头看他,编在发间的银饰碰撞得叮当作响:“那路能出去,我不骗你们。”态度诚恳,表情认真,不像是说谎。 所以说,真诚永远是必杀技。任徐子戎心里再窝火,对上这么一双澄澈干净的眼睛和充满诚意的脸,也不好意思再发作。 我说:“沈见青,你对这一带很熟悉?” 少年如墨的瞳孔注视我:“这里是我的家,我就住在下面。” 他是住在这里的生苗? 我们几个互相对视几眼,都很欣喜。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吗?”我斟酌着语言,不让我们的目的显得太冒昧,“我们没有恶意,就是想看看风光。” 沈见青说:“但是他们不习惯外面的人。” 邱鹿赶紧保证:“如果不欢迎我们,我们就马上走!我们麻溜地走!”说完,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 “你们,真的想去?不后悔?” 对于调查生苗、做出开创性研究的渴望战胜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我想,下面的人如果不欢迎,我们离开就是。说不定我们的到来会给他们带去新的知识和科技,让他们萌生走出去的想法也不一定。 这不是共赢吗? 沈见青见我们固执,最后妥协似的耸了耸肩膀,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们得有胆子下去。” 说完,他走到崖边,拨开一团临崖而生的杂草,露出一道铁索编织的绳梯! 原来是靠着绳梯出入! 这绳梯紧挨着山崖,垂坠而下。如果不是熟悉的人很难注意到它。 风一吹,悬挂在山崖上的绳梯就轻飘飘地晃动起来…… 第14章 山崖铁索 我们这群人里,有的蹦过极,有的玩过滑翔,但那都是在做好安全措施下才敢尝试的极限运动。 我们四个都挺惜命的,没有人想要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铁索就这么毫无安全措施地悬在半空,甚至风一吹还会不停晃,拍打在山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不恐高的人都会两脚发软。 沈见青似乎看出了我们的退缩,似笑非笑地说:“你们不敢,就算了。” 他的语调怪异,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看着我,挑起英挺的眉。 我垂着的双手暗自捏紧了拳头。无论如何,我肯定是要下去的。 我和徐子戎两个大男人还没说话,一向柔柔弱弱的温聆玉却先说:“你看着年纪比我们还小,你都敢下去,我也敢。” 此话一出,还真让我对她刮目相看。这一路温聆玉说话细声细气,连个大喘气都没有,脾气也是温温柔柔,没想到还能这么勇敢。 沈见青转动眼珠,漫不经心地瞥温聆玉。他的眼神轻飘飘的,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惫懒。从我的角度看去,他眼睑上的那一粒浅红,和脖子上的项圈、头上的银饰互相映衬,无端让他生出几分异域的风情,美得惊心动魄。 我从来没有用“美”来形容一个男孩儿,但在沈见青身上,这个字却似乎并不违和,甚至非常贴切。 另一边,人高马大、体格健硕、肌肉发达的徐子戎,闻言也不甘示弱:“跳伞我都玩过了,还没试过这样的铁索,看着就刺激!” 他最后尾音上扬,摩拳擦掌的。 邱鹿撇撇嘴,说:“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喽!我要是摔下去了,肯定会死扒拉着你不放的!徐,子,戎!” 看来我们的队伍在这个时候还是很齐心的,本来我还担心他们会打退堂鼓。 我说:“我这里有几个登山扣,但带的绳索不够,只能留给两个女孩子。我保护小温,徐子戎你保护邱鹿,可以吗?” 徐子戎当即一拍胸脯,秀了秀自己胳膊上的肌肉。 “那走吧。”沈见青说着,率先攀着铁链,登上了绳梯。 这样危险的绳梯,大件的东西肯定是带不上了,我只能随意揣了驱虫药、录音笔和打火机在裤兜里,背包里装上相机和一些必需品。 我咽下一口唾沫,控制住心里对于高度的恐惧,跟上了沈见青。我努力控制着身体不要哆嗦,擦拭干净掌心的冷汗。腿试探着往下蹬,当触到了铁链做成的“阶梯”时再放低身子,另一只脚也探上去,试探着寻找下一个台阶。双手紧紧地捏着两边的锁链,我将自己牢牢地挂在了绳梯上。忽然,我感到脚上一紧,温热的触感穿透裤子传到皮肤上。我向下看去,沈见青右手扶着绳梯,左手正牢牢地抓着我的脚踝。见我看他,他粲然一笑,引导着我的脚稳稳地放在了下一级台阶上。 我的一颗悬着的心也稳稳地落了地。 沈见青抬起头,用很低的只有我们两个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别怕,有我。” 我瞳孔微缩。 其实我有恐高症。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我以为没有人看出来,可这个一看就知道年纪比我小的少年却对我说,别怕,有他。 说不感动当然是假的。我回以一个勉强仓促的微笑,深呼吸几口,咬着下唇,双手更加用力地抓紧了绳索。 我之后是温聆玉。她腰间绑着绳索,绳索的尽头穿着登山扣,这样她可以借助外力来把自己挂在铁索上。虽然每下几步就要解一次扣,有些浪费时间,但我们只求稳,不求快。能够平安下去就是我们的目标。 她的动作很小心,我看着她稳稳地下了几步,这才放下心来。 之后分别就是徐子戎和邱鹿。 就这样,我们五个像是五只小蚂蚱一样被串在了同一根锁链上。 因为人多,铁索在不停地打晃,每一步都需要很小心才能不滑倒。我的手死捏着铁索,关节早就已经僵硬了,肌肉的酸痛很缓慢地传到四肢百骸。机械的动作让我恐惧的心理消散不少,至少两腿没有再打抖了。 我已经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概念,只觉得在这里爬到了天荒地老,但这铁索就像爬不完似的,依然没有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邱鹿在上头说:“我实在不行了,好累……你们先下吧,我一会儿再走。” 徐子戎立刻道:“我留下陪你。” 我抬头望,崖顶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向下看,离地的高度让我头皮发麻。我们现在就进退两难地挂在了最中间的位置。 “要休息吗?”下面传来沈见青的声音。我低头看去,他神色如常,大气不喘,脸上甚至一滴汗都没有。他双手轻松地拢着铁索,好像现在不是在数十米的高空,而是在荡秋千。 我打心底开始佩服这个少年。 “嗯,我们已经走了好久了。” 此时应该已经过了中午,因为山谷里的炊烟全部都消失了。虽说站得高看得远,欣赏风景也会有绝佳视角,但对于现在的我们而言,没有人还有心情去欣赏风景。 歇够了,继续下行。 有了前面一段的经验,我们走得越来越稳,大家都一言不发,凝神注意着脚下。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地面。 我双脚接触到实地的一瞬间,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差点腿一软就跪倒下去。 “我们真的活着下来了!”最后一个邱鹿在徐子戎的搀扶下稳稳落地,脸上带着解脱后的轻松和欢欣。 我们在上面俯视时,能够很快就看到每一座吊脚楼的位置。而现在我们也置身到了山中,置身在了茫茫一片的树林里,放眼望去又全是枝叶,要再找吊脚楼就变得困难了些许。 还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在氏荻山里,我们比在外面更需要一个向导。而且生苗与我们语言不通,我们还需要一个翻译。 但这两者,不就摆在眼前吗? 我硬着头皮,再次麻烦沈见青:“我们现在没有地方落脚,可以去你家里叨扰几天吗?你放心,我们会给钱的。” 沈见青垂下眼皮看我,这是我们两个第一次挨得这么近,我这才发现这少年虽然看着清瘦,但个子却高。我一米八二的个子在男生里已经不算矮了,但他却还要比我高上些许。 沈见青抖了抖空空的背篓,说:“为什么要给我钱?” “啊?”我一愣,怕他不懂汉话里“钱”的意思,便解释道,“钱就是用来以物易物,公平交易的东西啊。我们想要麻烦你,当然要给你公平的代价,不能让你吃亏。” “以物易物,公平交易。”沈见青喃喃着,“你们外面的人真奇怪,难道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钱解决吗?” 徐子戎一扬下巴,说出了那句经典台词:“是的,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呵……”沈见青勾起嫣红的唇角,露出个玩味的笑来,“我用不上钱,也不需要这个公平交易的东西。” 也是,对于沈见青而言,可能人民币并不能算是流通的货币。这可就犯了难,连钱在这里都走不通了。 “那你要什么?”温聆玉细声细气地问。 沈见青英气的眉微蹙,好像也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中流光一闪而过,认真地看着我,说:“我要什么你都能给?很公平?” 为了让他答应,我只能硬着头皮画大饼:“只要我能给,我都可以满足你。” 沈见青这才满意起来,长眉舒展:“李遇泽,我记住你的话了,你也要记住。” 他说话的语调依然很怪异,偏偏念我名字时却发音标准得很。或许是这一路他们唤我的名字,无形中也纠正了他的的发音。 沈见青说完,又转头对着邱鹿三人点点头,留下一句“跟我来”之后,就率先迈步上前。 我们四个紧随其后。 有蜿蜒的小路贯穿在密林之中,很明显这里是常有人走动的地方,我们行动就得以轻松一些,不像上面那林子里时那样辛苦。更奇怪的是,我沿路就发现这树林里静悄悄的,一点儿活物的声音也没有,甚至森林里很多、很常见的蚊虫也不见一只。 或许是飞去别处了。这样一件不足道的小事,我很快就忘在了脑后。 没走一会儿,一座苍灰色的吊脚楼就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 它应该就是我在山崖上看到的那一座,孤零零地矗立在森林中。吊脚楼有三层高,背靠着山势,下面伸出数根细长的竹子支撑着整座房屋。在吊脚楼的大门口有一段台阶与地面相连,屋檐上露出几片青瓦的边沿,都长满了青苔。 沈见青顺着台阶就走了上去,两手轻轻一推,门就打开了。 在我们四个茫然的表情中,他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说:“进来呀,这里,是我的家。” 第15章 吊脚竹楼 原来这座吊脚楼是沈见青的家。 这树林里只有这么一座吊脚楼,孤零零的,我原以为是废弃了没人住,没想到竟然是沈见青的家。 我们互相看看,也跟着拾级而上,走进了他的吊脚楼。 一上台阶就是两米来宽的小长廊,连通着一楼的三间屋子,最靠里有楼梯,可以通向二楼的小长廊。屋里陈设很简单,客厅就放着一张实木桌子,看样子是被砍伐下来的木头随意打磨了一下就投入使用了。桌子边是一把条凳,歪歪扭扭地陈放着。 客厅里很暗,只能依靠从门外漏进的天光来照明,在初夏的天气里也很阴凉。我新奇地抬眼扫视一周,没有线路盘绕,没有任何电器,没有任何现代设备,连灯泡都没有。 这里真的就是一个非常原生态的地方,拿去拍古装剧都绰绰有余。 沈见青把背篓放在一边,说:“东西简陋,你们将就。凳子只有一条,如果想要休息可以去楼上。楼上有三个房间,平时没有住人,需要收拾一下。” 我好奇地问:“你是一个人住吗?” 沈见青站在阴影里,昏暗的光线让他的面部轮廓沉重清俊,他说:“我父母都过世了。我之前和大家住村子里,后来就搬到了这儿。”说完,他扯起一个勉强的笑容,仿佛是在安慰自己,但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失了父母庇护,难免会受欺负。看他衣着装饰,环佩叮当,想来父母是留了些家底给他的。 孤身一人又家财不菲的少年,会遭遇什么也就可想而知了。 我无意间竟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手足无措地想要安慰。可还没等我说话,沈见青先岔开话题,说:“你们先去安顿吧,我去给你们做些食物,到午饭的时间了。” 我心头沉甸甸,奈何嘴笨,只能无奈地点头。 这栋吊脚楼是以竹子和杉木搭建而成,看起来摇摇欲坠,其实结实得很。只是地处山林的原因,总是有着一股潮气,呆久了皮肤也黏黏的。 我们几个刚走到楼梯边,沈见青忽然从厨房探出一个头,说:“对了,忘了提醒你们。二楼你们都可以用,但是不要去三楼。”他说话的时候,乌黑的眼瞳沉沉地盯着我,像是某种告诫。 恰在此时,林中吹起一阵风,冷得我浑身一激灵。 看来这山中温度低,冲锋衣也不顶事。 我们应了沈见青的要求,顺着台阶来到二楼,三间并肩而立的房间静默地等待着它们的客人。之前在硐江苗寨时,邱鹿和徐子戎住在了一起。但是现在住进了别人的家里,为防唐突,最后还是邱鹿和温聆玉一起住中间的房间,徐子戎住在靠楼梯的那个房间。 我推开了最靠里的那扇门。 这间房里有很重的霉味,其间还混杂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像是苦涩的药草味,我分辨不出来。 应该是太久没有使用过的原因吧,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房间朝东有一扇窗,想着散散味儿,我推开木制雕花的窗户。窗户一开,外面幽深的树林顿时跃入眼帘,一截纤细的树枝就探在窗口,我伸手就能把它攀折下来。 我刚准备回身,却忽然发现窗台下,有一排间隔整齐的圆形的凹痕。在时间的消磨下,凹口里面积满了灰尘。 这种凹痕……我抬起头,果然在窗顶对应的地方也看到了圆形的凹痕。这样的凹痕在以前的农村很常见,里面可以安插棍子,让窗户被封起来,就像是牢房的窗户一样。 牢房……我被自己丰富的联想给逗乐了。 对着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木床,很宽敞,能够睡下两个人。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确实是非常简陋。 我坐在床边,把背包和随身带的东西妥善地整理好。山中的风横冲直撞地闯过窗户,钻进了室内,吹得我脖颈发凉。 整顿好了一切,我没事情做,便出门到楼下去。他们三个都还在房间里,我路过时还听到了邱鹿和温聆玉嬉笑打闹的声音。 楼下,沈见青在厨房里忙碌。 厨房里总算是有了些人间烟火味,灶台是泥塑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隐隐可以看到锅底下正烧得旺的火。角落里有个陈旧的橱柜,临窗的位置则搭了一根竹竿,上面吊着一排腊肉,已经熏得很好了,我隐隐都能闻到腊肉的咸香。 沈见青正站在灶台边,动作利落而熟练地揭开锅盖。锅中的热气遇冷化雾,蒸腾而起,缭绕在沈见青周围。他俯下身去,似乎想要闻闻味道,及肩的长发随重力而披散下来,让少年俊朗的下颌线多了几分秀美。 注意到我杵在门边,沈见青直起身,笑着说:“李遇泽,你收拾好了?” 第9章 “嗯。”我走进厨房,“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沈见青说:“不用,这些我都是做惯了的,很快就好。” 想到我在他这个年纪,虽然没感受到多少父母亲情,但物质上从没有过短缺,亲戚朋友的关照也不少。他看起来年纪轻轻,却早早地离群索居。相比起来,我倒还算幸福了。 而且这些农家的事情,我还真不太会做。我父亲就总骂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虽说他找我茬的地方多了去了,但这句倒没有骂错。 看我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沈见青粲然一笑,忽然说:“我其实一直都有个问题想问你,但是有你朋友在,总不好意思开口。” 我茫茫然地说:“什么问题?我知道的一定告诉你。” 沈见青说:“我很少去外面,见识过的地方也少,你们那里的人都像你这样好看吗?” “啊?”我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问我什么? 好看……? 这不应该是问女孩子的问题吗?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上顿时一片火热。 “这……我……” 沈见青见我窘迫,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右眼眼睑上的那颗红痣就像活的一样时隐时现。 “其实刚才我已经想到答案了。”沈见青一脸天真,或许在他的意识里这个问题并不唐突,也无一丝暧昧,“你的三个同伴都,不及你一半好看。外面的人肯定也不过如此。” 我这回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 从小到大喜欢过我的人也不少,我也遇到过大胆直白的女孩子。可被男孩子这么夸,我还是头一回。 沈见青俯下身子看我,眼神澄澈干净,没有一丝杂欲:“你怎么了?我没有说对?” 我:“……” 此刻他的脸凑得离我极近,我轻而易举地数清了他卷曲纤长的睫毛。 空气灼热干燥,厨房里闷热得让我喘不过气。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徐子戎木木地站在门口。 救星! 这是我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徐子戎的脸也前所未有地亲切可爱起来。 我眼皮一跳,后退两步和沈见青拉开距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的脸:“我,我去外面看看……”后面的声音简直像蚊子呐呐,话音还没落地,我已经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哎……”我走得太快,徐子戎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冲进客厅,坐在那唯一的条凳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门外冷风灌进屋里,我乱哄哄的脑子也逐渐冷却。 徐子戎从门外进来,一脸莫名地说:“阿泽,你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我愣住:“谁?” 徐子戎眼珠子一转,示意隔壁的厨房。 厨房,沈见青? 我哪里惹他生气了?难道我不回答他的问题就让他不开心,让他觉得我没礼貌了? “对啊。”徐子戎说,“你是没看到他刚刚看我的眼神,冷飕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了他东西被他抓了现形呢!” 沈见青心思单纯,对我们这些陌生人都善意满满,怎么会这么看徐子戎。 我说:“厨房里烟雾重,你看错了吧。” 徐子戎无语凝噎。 过了没一会儿,饭做好了,邱鹿和温聆玉也从楼上下来了。 “只有这些,你们将就着吃吧。”沈见青摆好碗筷,把一碟切得厚薄均匀的腊肉摆上桌,旁边还配了一道小咸菜。 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顿好饭了,闻到饭菜的味道,口水差点没滴下来。 “很香。”腊肉片片晶莹洁白,肥而不腻,有烟火熏过之后的咸香和柴火味。 徐子戎刨了一大口饭,已经没空说话了,只连连点头。 沈见青得到我们的肯定,欢喜地笑起来。 这样单纯的人,怎么可能用恶意的眼神对着徐子戎? 沈见青说:“我家里东西少,不够招待你们。等吃了饭,我带你们进村子,向大家借些东西。” 他离群索居,但却为了我们愿意放下面子回去求助。 我说:“方便吗?如果不方便我们就这么住也可以。” 沈见青撩起眼皮:“没什么不方便。我想,他们都会,很新奇,很欢迎你们的。” 第16章 桥头红绢 欢迎? 所有的记录和流言都告诉我,生苗是不欢迎外来人的。 但沈见青对我们这么热情,我想,孕育了他的村庄肯定也不会太冷漠。 果然是尽信书不如无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温聆玉放下饭碗,说:“我还以为我们的到访并不受欢迎呢,听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啦。” 吃过了饭,我们就在沈见青的领路下去往生苗群居的村寨。 我们之前在山崖上时看到过他们的炊烟,只觉得并不远。可他们实际上却在山的另一头,我们要绕着山脚走一大圈才能抵达。 约莫走了一刻钟,我们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层层密林退去,一弯碧水竟藏在这崇山峻岭之间。那河水极宽,一道石拱桥如彩虹般悬在上面。两岸碧草苍茫,芦苇遍生,风一吹过就齐齐折腰。 水的那边,远处有隐隐青山,在山与水的包裹下,裸露出富饶肥沃的土地。农田被灰色的田埂划分成一块一块的,青绿色的农作物生长在田野里。 目光再放远,可以看到一片茂林修竹下,是栋栋吊脚楼。那些吊脚楼依靠着山势随意落成,但每一户相隔都并不遥远。 俨然一副世外桃源的仙境风光。 “哇——”邱鹿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感叹,“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美的地方!” 和我们自小生活到大的城市不同,这里的美不带任何钢筋铁骨的科技感,是大彻大悟后的返璞归真。 沈见青傲然地挑起嘴角,说:“和你们,生活的地方比呢?” 邱鹿连连摆手:“那不一样!这里完全不一样!” 沈见青歪着头,狭长的眼睛明亮澄澈,看人时给人一种别样的专注感:“那让你选,你会留在这里吗?” 他说话时,眼神一直落在我脸上,好像是在问我一个人似的。联想到刚刚他在厨房里问我的问题,我就有些不自在。 这少年率朴自然,未必有其他想法,而且我们还都是男人。只是我爱多心乱想罢了。 恰在这时,温聆玉无意上前一步,刚好隔在了我和沈见青之间,阻挡了他的视线,我也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邱鹿说:“让我选,我还是想回家里去。这里好是好,做个度假的地方就够了,这儿连个电器都没有,也没有WiFi,也不能充电上网,什么都做不了。” 徐子戎适时表忠心:“鹿鹿在哪里我就甘愿在哪里一辈子!” 邱鹿抱着他的胳膊用脑袋拱了拱,两人笑闹在了一起。 “这里很美,很适合生活,如果我可以我倒是愿意留在这里。”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李遇泽,你呢?” “我?”这是我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对于我而言也没有现实意义,“我不会有这种选择,所以不知道。” “是么……”沈见青低低地呢喃着。 他剩下的话飘散在了风里,我没有听清。 “什么?”徐子戎追问。 沈见青摇摇头:“没什么,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说完,他率先而行。 我们来到堤坝,河边的风吹得很大,邱鹿和温聆玉披散的长发拂在空中飞舞。 石桥上有木头搭建的扶手,扶手上绑满了红色的绢带,它们在风中烈烈作响,如有生命一般。有的红娟带还很鲜亮,看起来像是刚绑上去不久;但有的却已经完全褪色,很难看出原本的色泽。 “这是什么?看起来好特别。”邱鹿好奇地凑上去,刚想去触碰,就被沈见青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动。”声音冰冷,并不因为对象是个姑娘而变得宽容。 邱鹿脸色一白,露出痛苦的表情:“好痛!” 徐子戎上前来,但沈见青已经松开了手。 邱鹿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留了一圈深红的指印,可见沈见青用力之大,没有丝毫留情。徐子戎看得心疼,想要说什么却被邱鹿给拦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禁忌吗?”我一边说,一边插进了徐子戎和沈见青中间,预防他们会爆发矛盾。他们两人本来就站得近,这下倒显得我是自己要往沈见青怀里钻似的。 我本以为沈见青会退步让开,可没想到他只是垂着眼睛看我,脚却和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最后还是徐子戎在邱鹿的拉扯下退开了两步,让我的位置不那么尴尬。 沈见青说:“这里的每一根红绢带,都是一位已经死去的人。” 我们愣在原地。 沈见青说:“地方有限,人死之后不能,入土。所以死去的亲人我们都会火化掉,将他们的骨灰洒进河水,再在桥头绑上红娟带寄托思念。我们相信,亲人的灵魂随河水飘荡,当再次经过这里时,红绢带会提醒他们,这里就是家乡。” 这些红娟带原来是象征着死去的亲人,难怪刚刚邱鹿想要触碰时,沈见青反应那么大。这不就像是在子孙后辈面前踢人家祖宗墓碑一样吗? 邱鹿张大了嘴巴,惊讶地听完,双手合十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习俗。我看着挺像那些景区里面圈钱做的红线树、姻缘锁树什么的,还以为这个也是……实在对不起啦!” 沈见青说:“你不知道,我可以不怪你,我们过去吧。” 我们随着沈见青的步伐穿过了石拱桥。我一边走一边观察那些红娟带,发现那上面竟是用暗红的丝线修了字。字体歪歪扭扭的,我不认识,想来应该是用作区分不同的人。 忽然,我的余光瞥见其中一根颜色将褪未褪的绢带上,好像绣着一个汉字! 嗯?汉字! 我转过头去看。可就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风又吹了起来,绢带们随风飞舞,我刚刚看到的那一根也淹没其中,没了踪影。 或许是我看错了。 “阿泽,你怎么了?”他们都下了桥,只有我还在桥上站着“发呆”,徐子戎不由提醒道。 我追上他们:“没事,就是看看。” 邱鹿小声地说:“有什么好看的?我听了之后还觉得怪吓人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沈见青应该没有听到,因为他前行的动作没有丝毫改变,连个停顿都没有。 少年藏青色的背影高挑挺拔,腰间的黑色带子系得紧,显得他的腰细而肩宽,像一棵孤寂的竹。 “我倒觉得这种习俗很美好啦。”温聆玉说。 邱鹿吐吐舌头,做了个俏皮的鬼脸,以示对我们观点的不赞同。 下了桥就是一段由石头铺成的道路。这些石头虽然长短不一,宽窄不一,但打磨得很细腻,走起来很平坦。以这里的加工水平,当年打磨这些石头就必然费了一番力气。 石头路的尽头与田垄相接,田园的风光与气息扑面而来。 田野里生长着茂盛的农作物,我大约认出来了黄瓜和一些豆类,其余实在不认识。现在看来,也不怪我父亲骂我“五谷不分”了。 现在是午后刚过,日头稍显毒辣,阳光赤裸裸地照射大地,田地里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是耕种的地方,我们去,聚居地。”沈见青说着,踏上了只有两只脚掌宽的田间小土梗路。 这路完全是由泥土堆砌而成,踩上去软软的。路面凹凸不平,还生长着很多绿色的杂草。幸好今天是个艳阳天,如果下雨,这路会变得泥泞滑溜,非常难走。 我们鱼贯而行,穿过片片菜地,走过鱼池果林,来到了吊脚楼群外。 突然,一声清脆的呼喊钻入耳膜,紧随其后的是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我转头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在吊脚楼群矗立的小山坡上,一个身穿红色苗裙的姑娘正满脸惊喜,对着我们一边招手,一边叫喊着什么。她约莫十五六岁,声音脆如风铃,但喊话的内容我却听不懂。 应该是他们苗族的话语。 “是在喊你吗?”我问沈见青。 沈见青的脸色沉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高处的姑娘。他的唇抿着,英气的眉无意识地皱起来,发间蝶恋花形状的银饰反射着太阳的光线,在某些角度里看,那光线甚至是刺眼的。 沈见青不笑的时候,总是给我一种阴沉的感觉。 邱鹿见他脸色不对,低着声音不确定地说:“她好像是你的朋友?” “只是认识的人罢了。”沈见青眉眼一动,脸色转为无奈。 说话间,那姑娘下到小山坡中央,猛地停住脚步,用研判和好奇的眼神看着我们。她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视线在我们中间反复横扫,一副想要上前又不敢的模样。 但最后,她鼓起勇气,小步跑了过来。 女孩子之间应该会比较好说话,邱鹿摆出最善意的笑容,上前两步,可还没开口,那小姑娘就直接躲在了沈见青身后去。 “阿那……” 我听到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苗语,我没有听懂。 沈见青转头对她说了些什么,这小姑娘便不情不愿地从他身后走出来,用戒备而好奇的眼神睨着我们,然后转身一溜烟又往吊脚楼群跑去。 第17章 初识苗民 “那个小姑娘怎么了?”徐子戎指着她风风火火跑走的背影,视线转到沈见青身上,“她看起来和你很熟悉。” 沈见青漫不经心地说:“我让她去叫村里的大人出来,迎接。她不过是我认识,叫得出名字罢了,还不至于说,很熟悉。” 邱鹿闻言,眼睛亮了亮:“迎接——不至于吧!会不会太大阵仗了。” 不被轰走我们就够满足了,哪里还敢奢求欢迎仪式? 我们顺着小路往坡上走,一边走一边四顾。这里的一切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新奇的,都是值得写进我们的调访记录的。这里是群聚地,道路两边都是吊脚楼,这些吊脚楼与我在硐江苗寨见过的略有不同,外观更加普通,但是实用性却大大增强。我还看到有的二楼走廊上挂着一排排的腊肉。 此时,因为我们的到来,有的吊脚楼大门紧闭,有的则从门后露出几个好奇的头颅,或戒备或惊奇地看着我们。 我第一次知道了动物园里的猴子是什么感觉。 他们的眼神一与我对视,就快速地缩回门背后去,好像我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 没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穿着深灰色苗服的老人就出现在了坡上。他面容肃穆,神情庄严,光是远远一看就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因为上了年纪,他脸上的皮肉耷拉着,垂下深深的沟壑。 在老人身旁,还有个身着蓝色苗服的妙龄少女。她搀扶着老人,目光却遥遥地落在了我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沈见青身上。 躲在吊脚楼里的众人一见着老人,立刻就不躲了。他们有的推开门,有的像是看到主心骨一样凑到老人身边去,很快就聚集了乌泱泱一群人。 “怎么来势汹汹的。”温聆玉拉住邱鹿的胳膊,怯怯地说。 邱鹿也拿不准,往徐子戎身后挤。 我说:“他们,确定欢迎我们吗?” 沈见青笑了笑,眼上的红痣活色生香:“你们放心。既然是我的朋友,他们,不会为难你们。”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信心十足地冲我眨眨眼。 姑且相信他。 很快,这些生苗就气势汹汹地走到了我们面前。 为首的老人眯着眼睛,把我们几个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他因为上了年纪,双眼略微浑浊,但里面却有着掩不住的精明。 第10章 看老人这个众星捧月的驾驶和自带威仪的气质,我猜他应该是属于族长或者村长,至少在这里是德高望重的存在。 老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璞蛮?” 完全听不懂。 我们四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沈见青,沈见青神色不变,与那个老人交流起来。 我听不懂苗语,只能观察他们的神色。只见那老人锐利的眼神如刀一般在沈见青脸上逡巡,然后转到我们身上,用研究和狐疑的神色觑着我们。 不知道沈见青又说了什么,老人紧皱的眉头一动,缓缓地舒展开。他严肃的神色松动,脸上垂坠的肉也松弛下来,显露出一个老人应有的祥和姿态。 我们悬吊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是我们贸然前来,如果他们真的不欢迎,更有甚者爆发了矛盾,他们人多势众,我们肯定会吃亏。 但现在看来,沈见青似乎与这个族长模样的老人说通了。 老人上前一步,笑着说:“由踏沙!” 我们求助性地看向沈见青。 沈见青解释道:“这是苗语里面‘欢迎’的意思。我就说他们会很欢迎的吧!” 我们恍然大悟,纷纷双手合十,做出感谢的姿态。 “噗嗤——” 一声脆如银铃的笑。 我不由自主看向声音的主人,那个搀扶着老人的妙龄少女。离得近了我才发现,这姑娘容貌绝美,眼尾上挑,双唇绯红,漂亮得带有三分攻击性。 对上我的视线,那姑娘笑意更深,转头与她身后的小姑娘说了句什么,两人便一起笑得花枝乱颤。 哦,她身后的小姑娘就是刚刚看到我们,然后被沈见青要求去找人的那个。 “她们在笑什么?”邱鹿挨着温聆玉,咬着牙小声问,“我头发没乱吧?牙齿上没菜叶吧?” 温聆玉耸耸肩。 不知道她们在笑什么。 最后,沈见青这个导游尽职尽责地替我们交涉了一番,很快那个老人就转身对村民们交代了什么,众人就纷纷散去。 而那个老人则对我们四个微微颔首,在美貌女郎的搀扶下往坡上走去。 走到一半,她突然回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沈见青身上。可沈见青却不看她,她失望地嘴角一撇,回过头去,扶着老人走了。 “那个女孩子在看你,似乎有什么话对你说。”我对沈见青说。 沈见青从鼻子里很低地“哼”了一声,不甚耐烦地冷着声音说:“不用管她。” 我愣住。我一直以来都觉得沈见青是个心地善良、古道热肠的人,没想到却也有这么冷漠的时候。 顿了顿,沈见青撩着眼皮看我,补充说:“我和她,并不熟悉,不用太在意。” 这时,邱鹿好奇地问到:“你说什么了?怎么那个老头子……咳咳!老爷爷,本来还横眉冷目的,没一会儿就笑逐颜开了?” 沈见青解释说:“我说你们是客人,我告诉了他们,你们没有恶意,只是借住一段时间。” 说着,几个苗民又从吊脚楼里出来,怀里还抱着被子、枕头、衣服等日用品。看到我们,苗民们木着脸,远远地也不靠近,只是略略对着沈见青点头,然后向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们这是做什么?”徐子戎挠挠头。 沈见青说:“给你们送东西。我那里没有卧具,只能先来借大家的。” 徐子戎扬起眉毛,一副又感激又佩服的样子:“没想到你这么吃得开!行啊你兄弟!”说着,还用拳头撞了撞沈见青的胸口。 沈见青垂眼看着被徐子戎触碰过的地方,眼中的情绪不明。 徐子戎又说:“我原先听你说那些,还以为你是受了欺负才单独出去住呢。看来这里民风挺淳朴的嘛,还爱互帮互助呢!” 邱鹿也说:“沈见青,你真的帮了我们好多!等我们出去之后,如果发表了调研文章,一定会给你一个二作的!” 她脸上满是笑意,仿佛已经在核心期刊上发表大作了似的。 也是,如果我们把这次调访之行的内容集结整理,不愁上不了核心期刊。 “二作?”沈见青疑惑地看向我。 我解释道:“这是我们最有诚意的报答方式了。” “不是钱吗?以物易物,公平交易?现在变成二作了?” 我哑然失笑。 “我才不要什么二作,也不要什么钱。”沈见青说,“这些对我没有意义。” 温聆玉问:“那你要什么?” 徐子戎打趣道:“只要不是要咱们鹿鹿,都可以给你啦!” 他话音一落,邱鹿却率先转身给了他一拳:“徐子戎!你说话怎么不过脑子?!这是不尊重别人!” 徐子戎被一记老拳打得龇牙咧嘴,最后还在邱鹿的监视下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一番插科打诨,话题自然也来到了下一个。 “回去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沈见青带领着我们往回走,说,“今天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番。你们之后有什么需要,我都可以帮助你们。” 相似的话其实安普也说过,但与安普不同。安普是叶老师为我们安排的导游,我们也付了他相应的费用。但我们与沈见青萍水相逢,一直都在麻烦他,没有给予过他任何回报——除了那一包牛肉干——沈见青却能如此费心费力地帮助我们。 或许只有这样干净单纯的地方才会养育出这么干净单纯的人吧。 想到这里,我看向沈见青。他正在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拂拭着胸口的那片衣衫,好像在抖落什么脏东西。见我看他,他弯起眼睛回应。 回到沈见青的吊脚楼时,刚好碰到那些苗民们出来。他们抬眼匆匆瞥了眼我们,只是对沈见青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了。 可他们看沈见青的眼神很奇怪,带着些敬畏和忌惮。 敬畏?忌惮? 好奇怪。 或许是我看错了。 说起来,今天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又是在山里寻路,又是攀爬悬崖铁索的,每一件都是又新奇又费力。但来到生苗聚居地的兴奋短暂性地掩盖过了身体的辛苦,现在回到沈见青的吊脚楼里,倦怠和疲惫才姗姗来迟。 大事堆在一天发生,总给我一种不真实,甚至是被安排好的错觉。 我回到属于我的小房间,准备铺好床就小憩一下。呵欠萦绕在我嘴边,一个按下去下一个就冒了出来,睡意也浓重起来。 推门进去,只见原本光秃秃的床板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床铺! 灰色的被子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但却厚实温暖,足以度过这密林中的夜晚。 原来,那些苗民不仅送来了被子,还把床也铺好了。想来其他房间也是一样的待遇。 我摸了摸床铺,心里却想,这也未免太过热情了吧。 第18章 初试相机 今天,我们和沈见青约好在村寨里四处走走,拍摄一些照片,留作调访的记录与证据。 一直快要到约定好的时间,他们三个都还没有收整好,我一边在一楼小长廊调试相机,一边等着他们。 幸好我的相机有备用电池,我也带了充电宝,只要节省电量,再顶个十天八天的肯定不成问题。 “我可以看看这个吗?”沈见青盯着我胸口的相机,黑色的眼眸熠熠生光。 我当即取下来:“这个是照相机,你见过吗?” “照相机……”沈见青呢喃着,“我在硐江苗寨,看到过别人用。但是我不敢去接近那些人。” 这几天,或许是我们和沈见青呆久了的原因,他的汉话进步神速,语音语调总算不那么奇怪了。虽然有时还会磕巴,但发音却标准了很多。 我说:“这个呢,可以把你看到有意义的或者漂亮的,自己喜欢的画面留存下来。现在我们还可以看到几百年前拍摄的照片,了解几百年前的故事。” 沈见青不可思议地看向我,用高高扬起的眉毛来告诉我他的惊讶。 对上他秀美异常的脸,我突然想起了那张我无意间留下的照片。 “我给你看个东西。”我说着,按动相机的相册界面,很快就调到了那张吊脚楼下,沈见青留下侧脸的那张照片。 我一直以来想要把这个照片给他,今天终于达成所愿。 沈见青的眼睛瞪大:“这,这是……我怎么不知道?”他说着,脸却慢慢红了起来,纤细的睫毛微微颤抖,眼里波光流转,脉脉地看着我,漂亮得能够蛊人似的。 我猛觉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容易产生歧义。才说完把自己喜爱的东西用照相机留下来,就把拍下来的照片给沈见青看……他不会以为我在暗示什么吧。 我手忙脚乱地解释:“那个,这个照片不是我有意拍的,就是无意间看到,才拍下来的,你,你别多心啊。” “啊,是这样吗。”沈见青脸上有肉眼可见的失落闪过,却勉力笑着说,“你可以教教我怎么用吗?” “当然可以!”我凑近沈见青,把相机举到他面前,“你拿着试试!” 沈见青很感兴趣的样子,接过来一番鼓捣,胡乱地在各个按键上一番乱按,可屏幕依旧黑暗,连机都没有开。他神态专注认真,因为太过年轻,脸上似乎还有未长成而残留的稚气。沈见青整个人透着股天真感,这么把玩相机的模样让我莫名想到了拿到一个新玩具的小孩儿。 沈见青晃了晃相机,转头向我求助:“怎么没有动静?” 我的眼睛被他快速转头而微微颤动的银饰晃花了,心也跟着颤了颤。躲闪开目光,我盯着相机说:“你要先长按这个!” 说着,我用手指点了点藏在相机机身侧面的开关按键。沈见青顺着我的指引,手指却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掌心。 触感微凉,带起微微的涟漪和酥麻。 沈见青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红润健康。可我却注意到,他五指的指腹布满了老茧,食指的关节处还有细小的伤口。 那伤口奇怪,是两个小圆点,不像是割伤,倒像是虫类的啃啮伤。 “李遇泽,李遇泽?” 沉而不闷的声音响在我耳边,也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沈见青关心地说:“你怎么了?看着我的手发呆。” “不好意思,可能是太困了。”我给自己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给你演示一遍,你再来试试。” 我按动相机,调试到照相模式,一步一步地告诉沈见青应该怎么做。 “好,看好了你要拍的东西,然后按动这个地方……”我演示着,沈见青专注的目光随着我的动作而不断转移。 我把镜头随意朝向吊脚楼的一角,然后按动快门。 “咔嚓!” 画面从此定格。 “喏,你看,是不是就拍好了。” 沈见青惊喜地接过相机,凝视着那定格在画面里的吊脚楼。我的角度刚好拍到了他紧闭的卧房大门和推开一角的竹窗,青灰的色调下,吊脚楼宁静安闲。 “真神奇。”沈见青挑着眉,按照我的示范捣弄起来。他脑子很聪明,我只演示了一遍,但他却已经学会。 沈见青紧盯着相机屏幕,左右寻找着他喜欢的风景,我就由着他去了。 “李遇泽!” 他忽然叫我。 我以为有什么事情,下意识转头看去,结果“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沈见青挪开挡在脸上的相机,眼里都是狡黠的光。 他把屏幕转向我,得意地说:“你看我拍得怎么样?” 屏幕的画面里,我满脸错愕地盯着镜头,背景里密林萧萧,光线昏暗,像幽深而不见底的眼睛,整个画面唯一的亮色竟然是我身上的白衬衣。 说不出的诡异。 “你拍得很好。”我硬着头皮夸。沈见青得到肯定,眉眼彻底舒展开,笑得欢喜满足。 可这个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沈见青的镜头,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午夜梦回里最恐怖的梦魇。 这时,邱鹿三人姗姗来迟地从楼梯上下来。 “我们来迟了,来迟了!”温聆玉慌慌忙忙,苦笑着说,“昨天真的太累了,今天睡过了头!” 邱鹿撇着眉,瞪着圆圆的眼睛,满半是歉意半是玩笑地说:“都怪你们把床铺得太软和了,一躺下就根本起不来!” 我无奈并且已经习以为常。 徐子戎站在邱鹿身后,说:“你们两个在做什么?拍照?” “教沈见青拍照,他很感兴趣。” 邱鹿说:“小沈,你就是没见过这些!等以后你来盐城玩儿,我带你见识更有趣的东西!” 沈见青不置可否地挑挑眉。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今天的空气潮湿清新,泥土的气息浮动在鼻间。田垄间的小路泥泞难行,我们频频打滑,温聆玉还差点摔进了路边的田里,幸好我在她身后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沈见青回头,视线落在了我还扶着温聆玉肩膀的手上。 那眼神不带任何情绪,一撇而过,但我却敏锐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不满”的情绪蕴藏在那双眼睛里。 在脑袋反应过来前,我的手已经先一步收了回来。 穿过开垦出来的田地,就是一片宽敞的堤坝。堤坝边,正好有几个女孩儿在玩耍,她们看起来都很年轻,约莫十五六岁。其中一个很眼熟,正是我们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儿。 她一看到我们,眼睛就亮了亮,站起来冲我们招手,脖子上的银项圈随着动作而不断晃悠。 “阿那!阿那!” 这一定不是在叫我们。 沈见青蹙眉,唇紧紧地抿着,目光沉沉,没有回应。 那女孩儿摆脱伙伴,一溜烟跑过来,亲热地抱住了沈见青的胳膊,嗓音甜甜:“阿那!” 我估摸着,这个“阿那”就是苗语里面“哥哥”的意思。之前沈见青还说和这个小姑娘不熟悉,但看小姑娘的热情劲头,可不是这么回事。 那小姑娘叽里咕噜地对着沈见青说了一番话,然后纤细的手指向不远处小坡上的吊脚楼群。 沈见青不耐烦地摇头。 小姑娘见状,撅起嘴低低地说了句什么。只这一句,沈见青就无声地叹了口气,然后缓慢地点点头。 小姑娘登时又欢喜起来,拉着沈见青的手就要往前走。她身体因为用力都倾斜了起来,像个努力耕田的小黄牛。 沈见青挣脱了小姑娘的拉扯,回过身无奈地说:“我有些事情,不能陪你们一起了。你们自己四处看看,但是我很快就回来,别走远了。” 那小姑娘还在叽里咕噜地发出催促的声音,最后干脆直接拉着沈见青就跑。 我看着沈见青充满拒绝的背影,想来他并不情愿跟着那个小姑娘走。而且虽然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看沈见青的神态,开始应该是拒绝了小女孩的,但最后又因为什么原因妥协而跟着她走了。 别人的隐私我也无意探究,现在只剩下我们四个大眼瞪小眼。堤坝上,那个小姑娘甩下的几个玩伴好奇又胆怯地看着我们,最后嘟嘟囔囔地一窝蜂跑走了。 “他们还是很害怕我们啊。”徐子戎说。 邱鹿叉着腰:“沈见青走了我们就自己看看,反正还乐得自在!” 我说:“那就我们自己在这附近等他吧,沈见青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三人自然同意。 邱鹿和温聆玉在堤坝边坐下,把脚垂在池塘边,不时踩着水。 “过来坐啊!”邱鹿招呼我。 我说:“我四处去看看。” 邱鹿撇撇嘴,对温聆玉说:“不就是农村吗,有什么好看的!其实和别的农村也没什么区别……哦,还是有区别的!” 温聆玉配合邱鹿的卖关子,适时追问。 邱鹿笑笑,说:“这里没电没网,无趣得很!” 第11章 两人最后笑到了一处。 我和这些女生没什么好聊的,便顺着田垄四处看看,寻找着有意义、有苗族特色的地方。 第19章 林中争吵 我漫无目的地在田垄间行走,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那座挂满红绢带的石桥。 在细微的风中,绢带轻轻颤动,好像是无数个已逝的灵魂在风中飞舞。 此情此景,配合着远处的如黛青山,美得如画卷一般。 我赶紧抬起相机,调试好镜头,找好角度,“咔嚓”一声,将这一幕定格。 我连拍了好几张,翻了翻,每一张都很漂亮。我放大了照片看细节,蔚蓝的天,起伏的山,青绿的田野和绯红的绢带。每一个绢带上都绣着歪歪扭扭的苗字,每一个都象征着一个逝去的曾经鲜活的人。 突然,我视线一顿! 在层层叠叠的红绢带中,有一根颜色将褪未腿的绢带被风勾到了空中,显露出了它上面的字。 沈。 一个方方正正的“沈”字。 沈……见青? 我猛地抬起眼。我一直以为沈见青的姓,是他苗语的音译,没想到他真的是汉姓! 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是汉人? 我放下相机,顺着照片里的位置寻找,果然在桥中央的位置发现了那根绢带。 在歪歪扭扭的文字里,突然出现的“沈”,给我一种异样的亲切感。 或许,这里不只是我们几个到来过,第一个发现这个生苗聚居地的人,也不是我们。 但这个人的名字都绑在这里了,红绢颜色都不在鲜艳,必然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又在各地转悠了一圈,美景当前,浮躁的心也渐渐沉静,我忽然想,长眠在这里未尝不是一种幸运。邱鹿他们没有跟来,倒真是可惜了。 我一边拍照一边又无意间来到了一片竹林。这里离聚居地很远,也偏离田垄,背靠着一座大山,竹子生长得又高又茂。地上满满地铺了一层竹叶,它们细长而枯黄,脚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声响。 初夏时节,正是笋鲜嫩的时候。地面上,竹子下,有很多像锥子一样的笋,被深绿色的笋衣包裹着,但仍然散发着清香。 我越过竹林走向深处,转过一个小弯道,眼前的景物陡然一变。 在山后,不知道多少个如坟墓一般的小土堆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每一个坟茔的面积、大小、高度都相差不多,这让它们看起来不像是坟墓群,而是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离我较远的坟墓看起来年代久远,黄土都与四周融为一体 ,离我最近的那个坟墓却更新。这些坟墓土堆上一个杂草也没有,很明显是常常有人修缮管理。 可之前沈见青不是说山里面土地有限,不能土葬,所以都选择了火葬吗?那这些坟墓是从何而来?而且它们明显不是同一时期产生的,但却安葬在了一起,而且规格也一模一样。 我越想越觉得诡异,而且墓地本就是阴气极重的地方,我这样胆大的人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胆怯。 正在这时,我听到高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枯叶被踩到发出的声音。 “嘿——塔途!塔途!” 两个黑色苗服的男人出现在高处,对着我不断摇手,做出驱逐的动作来,嘴里也喊着什么,声音高亢,语气激动。 看到活人,我的第一感觉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我想解释,但语言不通,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做出友好无害的样子,在他们激动的驱逐下,无奈地退出竹林。 我回头看去,他们还站在高处,瞪大了眼睛戒备地看着我。见我还敢回头,登时举起拳头,威胁性地低喝,脸上因为夸张的恐吓表情而皱起深深的抬头纹。 我只能无奈地快步出了竹林。 出了竹林,我往回走想要与他们汇合。可当我走回堤坝时,哪里还有邱鹿、温聆玉和徐子戎的身影? 他们三个应该也是去哪里转悠了,我这么想着,视线四处搜寻。这里地势平坦,一眼就可以看尽风光。但田间空无一人,只有一些绿油油的农作物在风中微动。 田间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便向着生苗的群聚地走去,这样既可以寻找邱鹿三人,也可以等待沈见青,还可以拍摄一些生苗特色的照片。 真是一举三得。 一念及此,我举步向着落满了吊脚楼的小坡走去。 或许是有了上次相见的缘故,这回苗民们看到我不再那么防备了,但也没有主动凑上来的。我想要拍摄一些照片,上前去征求主人家的同意,可他们却都装作我是个透明人,不听也不回应。 “你好,我可以拍摄一些照片吗?”我对着一个中年的妇女轻声道。知道她听不懂,我还用相机不断示意她,手舞足蹈地。 中年女人皮肤黑黄,浑身都透露着劳动者的辛勤。她瞥了我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自顾自地拨弄着手里簸箕中的植物种子。 好吧,她也不想理会我。 我就不再自讨没趣,自顾自地转悠拍摄。 他们对着我的摄像头也没有任何反应,我猜只要我没有过激的行为,这些苗民都不会与我主动接触。 这样也好,落得清闲。我心里暗暗道。 之前来去匆匆,我还没有仔细观察过这里。这群聚地占领了大半个山头,是依山势而建。站在最下面看,每一栋吊脚楼的上头又是另一座吊脚楼的屋脚,以此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一层吊脚楼间,有狭长的小道相通,在山口处,开凿了一条幽长的山道,阶梯几近六十度,危险十足,却只能以它来串连上下的吊脚楼。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里约莫有四五十栋吊脚楼,有接近两百个苗民居住在这里。 我站在山下,抬头望着一眼都看不到尽头的台阶。阶梯边连个扶手都没有,每级台阶都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稍不留神就会滚落下去。 我咽了口唾沫,举步而上。 这山里风景秀美,我一直想登到高处去,以俯视的角度拍摄一张全景。虽然这阶梯危险,但也是我唯一可以攀登的途径。 我爬了一刻钟,累得满头大汗,抬头看,目的地还远得很,而脚下是高而险的来路。 终于来到了一处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我寻了个石头休息。双腿酸痛得很,脚踝发麻,膝盖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放弃。 但这个时候放弃,那前面不就白爬了。 歇够了,我正打算继续攀爬,却忽然听到山道边的树林里传来低低的对话声。 女子的声音我不熟悉,但另一个男声我却认得。 虽然谈话的内容我听不懂,但那音色我却是绝不会认错的。低而不沉,清若凤鸣——沈见青在树林里。 本来偷听是不对的,但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负罪感就减半。 要不还是继续往前吧,不然一会儿他们出来看到,还是难免尴尬。 我这么想着,起身准备走。 可里面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是沈见青。 我实在好奇,脚不受控制地走向树林里。我放轻了脚步,想着就看一眼,如果有什么矛盾我就上去调解,如果没事我就悄悄走掉,绝不给他们带去负担和困扰。 只见茂密的树林掩映下,女子艳红的苗服张扬热烈。她头上戴着繁复华丽的头冠,脖子上压着银项圈,头发盘进了头冠里,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美丽的凤凰。 如此美貌的少女,见过一面就不会被人轻易遗忘。她就是那天扶着老人出现的姑娘。 当时我便发现了她频频看沈见青,和沈见青之间氛围有些怪怪的。今天果然印证了我的猜想。 沈见青被小女孩拉走,就是来见这个漂亮姑娘的?她和沈见青站在树下,模样登对极了,堪称一对璧人。 沈见青侧身对着少女,露出流畅冷峻的下颌线。右眼睑上那颗嫣红的痣也随着他冷肃的表情而变得不近人情。 那姑娘上前两步,想要拉沈见青,却被沈见青侧身躲过。她也不恼,只露出一种哀伤幽怨的表情,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幽幽地盯着沈见青。 两人又说了些什么,最后那女郎垂下手,很无奈地点点头,眼中已经蓄满了泪水,转身一步一顿地离开了树林。 难道是吵架了? 看那个女孩的姿势,他们应该是很亲密的关系。不会是小两口拌嘴吧?那被我这个外人看到可就不好了。 挪动脚步,我打算不惊动沈见青,悄悄离开。 可我刚退了一步,猛然看到我躲藏的那棵树上,竟有一只血红色的虫子攀着透明的丝线吊在我耳边! “啊!” 我吓得脱口惊叫,往旁边跳来两步。 自然界越是鲜艳的东西越是有毒,这么红的虫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它简直艳丽得让人感到不详! 虽然我躲开了虫子,但却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沈见青骤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出鞘的长剑,直直地刺向我。可在看到我的时候,却惊讶地挑起眉毛,眼神柔和下来。 尴尬不会消失,只转移到了我身上。 “那个……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刚好走到这里,你们吵得很大声。” 沈见青垂着头,听完我的话,无奈又苦恼地耸耸肩,说:“让你看笑话了。” 第20章 往事如风 此时天光乍亮,金黄明媚的阳光挤过层层树叶间的缝隙,形成一道圣洁的光束,如精心计算过般地照在了沈见青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迟疑着说:“如果你有什么烦恼,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沈见青走近我,洁白的牙齿咬着下唇,看起来像个无家可归又受尽欺侮的流浪狗。 如果说是流浪狗,那也是个漂亮的狗狗。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她叫皖萤,是首领的孙女。” 果然,那天的老人就是这里的首领。 “在这里,没有人能够违抗首领的意思,首领就是这小小天地的主宰、神明。” 这简直可笑! 现在都是自由社会了,怎么还搞封建土皇帝那一套! “他们欺负你了?”我一把握住沈见青的肩膀,关切地问。 他比我高了一大截,虽然身形纤薄,但这个保护性的姿势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要是沈见青再矮上那么一点儿就好了我。这个想法蓦地钻进我脑子里。 沈见青垂着脑袋,缓慢地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 这个模样,不就是小孩儿受了欺负心里委屈又不敢说的样子吗? 我笃定了心里的猜想,说:“你别怕,现在外面已经是法治社会了,没有人可以随意掌控你的意愿。他们如果还敢欺负你,我们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沈见青闻言,睁着一双无辜清澈的眼睛看我,满怀希冀地说:“真的?外面真的这样?” 我坚定地点点头。 “李遇泽,你不会不管我,会一直帮我?” “当然!” 得到我的保证,沈见青终于敞开心扉。 “我和皖萤算是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从十六岁开始,她就一直纠缠我。她是首领的孙女,我……我只是个死了爹妈的人。我为了避开他们,只能搬去了树林里独住。可这段时间,她的纠缠越来越深,首领也在施压,我真的快透不过气了。” 原来是这样。 真的没了父母就失了依靠,这种行为和逼婚、抢亲有什么区别?沈见青说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前半辈子就局限在这方寸天地,心思单纯澄净,哪里能斗得过他们? 我越想越同情他,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之前他们之间氛围就怪怪的,沈见青这么好、这么心善的人却对个姑娘眉不是眉,眼不是眼,我就猜里面藏着事。 “你别急。”我笨拙地安慰。这种事情我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生活中哪里碰到过? “我真的很害怕,从来都没有人说过帮我……” 沈见青说到最后已然带了哭腔。或许是心里长期积攒的委屈终于爆发,或许是不愿意自己狼狈的一面被我看到,他猛然抬手,一把抱住了我,将脸藏在了我的肩膀上不让我看。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我不知道他看起来那么清瘦的身躯居然蕴藏了这么大的力气,他胳膊就像两个钳子,箍得我两臂生痛,挣脱不开。 但我也没有挣脱。在这个时候拒绝他的求救性的拥抱,那我就太不是人了。 我也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轻轻抬起胳膊肘——上臂被他箍着完全动弹不得——拍拍他的后背,做着最简陋的安抚。我们一时就这么静默地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林中静谧清幽,连个鸟叫声都没有。沈见青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只觉得肩上慢慢地温热一片,应该是他的眼泪。他的呼吸就响在我的耳边,很低沉粗重,像是压抑着什么。我看不到他的脸,但也知道他肯定不想我看到他泪水满面的样子。 哎,这样一个少年,连哭都不敢放开声音哭。 真可怜。 我更加同情他。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离开这里?” 沈见青摇摇头,脸颊的皮肤摩擦着我的脖颈,温热酥痒。 连带着我的心也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悄悄地生长起来,难以忽视却也难以名状。 “我不能离开这里,氏荻山是我一辈子不能离开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没有再劝。其实话刚出口,我就发觉这个提议非常不妥。他这样一个大活人出现在社会上,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信息,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根本活不下去,连工作都找不到。我可以帮助他一时,但总不能承担他的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我视线一抬,忽然看到刚才那只绯红的虫子又爬到我面前的这棵树上,停在我们脸颊边,不动了。 这虫子浑身绯红,四条纤细的足,背部有自然的纹理,看起来妖冶美丽却危险性十足。 我生物学得不好,没见过这类虫,怕它跳到我们身上,即使没毒,咬出一身包也不好。 我不敢用手触碰它,只说:“沈见青,这里有个虫子……我们去那边吧。” 沈见青终于把脸从我肩上抬起来。他脸上泪痕应该是干涸了,但双眼绯红,看着好不可怜。 说来也奇,沈见青只是看了一眼,那虫忽然就不情不愿地摆动四足,跳下树干,隐没在了厚厚的落叶里。 “没关系,虫子在我们这里很常见的。” 我说:“要不要下山了?邱鹿小温她们找不到我们肯定着急的。” 沈见青这样,我也没了继续上行的心情。 沈见青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和头饰,瞪着兔子一样的眼睛,局促地说:“让你看笑话了。你,你不会嫌我啰嗦,不耐烦吧?” “怎么会?!每个人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沈见青这才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只是声音低沉:“谢谢,虽然你帮不了我什么,但还是很谢谢你。” 我既不能带他离开,负担他的一生,也不能阻止这里面的人对沈见青的压迫。其实沈见青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但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你有什么需要的?如果我可以做到,我一定帮你!”我只能许下一些口头的承诺了。 沈见青说:“我现在不知道。但是等我想到的时候,你一定要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 我只当他没有安全感。 他帮了我们这么多,我自然无有不应。 下山的道路远比上山要艰辛危险得多,阶梯陡峭,而且有的石板还并不稳固,镶嵌在泥土里却不断摇晃。山道连个扶手都没有,我下得颤颤惊惊,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很快就酸痛得不行。 沈见青神态自若,显然对这样的道路已经习以为常了。 也对,他连那么危险的悬崖铁索都敢爬,这样的山道对他而言就更不在话下了。 想到那悬崖铁索,我就忽然意识到,那是我们现在已知的唯一一条离开这座苗寨的地方。可这里的人都不出去,那实际上也并不需要这条铁索。可我们遇见沈见青的地方,也是在硐江苗寨。 我不由问:“沈见青,我忽然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硐江苗寨里。你们不是不会离开这下面吗,怎么会修那条铁索?” 沈见青轻声说:“那不是寨子里的人修的,那是我父亲修的。” 我一愣:“你父亲?你父亲不是……不是氏荻苗寨里的人?” 第12章 我又想到了那条飘荡在石拱桥头的红绢带,它上面方方正正地绣着一个“沈”。 沈见青沉默了很久,说:“我父亲是外面的人,只是机缘巧合误入了氏荻苗寨,就像你们一样。他在寨子里爱上了我的母亲,所以便长久地留了下来。只是他后来生了病,一种很严重的病,卧床几年之后就死掉了。我常心里好奇,所以在夜里攀着铁索去外面,趁天没亮再回去,村里人都不知道。” “你的汉话,是你父亲教的?” “嗯,他教过我一点,只是后来他生了病,我就不常见他了。更多的是我在外面听外面人讲时学会的。” 奇怪,他父亲只是生病卧床,怎么会不常见到?哎,也可能是不能见风的疾病。还是换个话题,别戳他的伤心事了。 “那你很聪明,学汉话很难的。” 沈见青哼笑一声,说:“我其实心里很感激我父亲。” “他赋予了你生命,你当然应该感激他。” “不。”沈见青毫不犹豫,截然地否定,“我只是感激他留下了那条铁索。” “让你能探索外面的世界?” 他沉声说:“让我能遇见你。”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突突蹦了两下,骤然乱掉的节奏让我呼吸发紧,胸口窒闷。 如果他是个女孩儿,这句话就近乎于表白了。 我听过的表白话语很多,见过的好看的人也很多。但没有一个让我如此刻这般慌乱。 我来不及深想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紧张,只尴尬地说:“这样的话不能随便说。放在外面,女孩子会以为你这是在暗示表白。” 沈见青低沉地笑笑,那笑声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意味不明的暧昧。他也没有解释,当然,我们两个都是男孩子,他并不需要做出任何解释。 我没再敢看他,只专心脚下的山道,所幸这一路有惊无险,我们平安地到达了山下。 第21章 梦中诡蛇 一下山,刚好碰到邱鹿一行人。她们被一群寨民簇拥着,欢欢喜喜地走在一起。虽然他们语言不通,但肢体能够传达足够多的信息,我远远看着他们几个脸都快笑僵了。 其中一个穿深灰色苗服的年轻男人跟在温聆玉身侧,时不时用眼睛去瞟她。那眼神着实不清白,温聆玉也似有所感,直往邱鹿身边躲。 但邱鹿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一点儿没发现好朋友的异常,反而还在手舞足蹈地和几个苗族女孩儿交流着什么。 不知道她们语言不通能够说清楚什么东西。 温聆玉不安地攥紧了邱鹿的衣角,不敢和身旁的男人目光对视。 我跳下最后几级台阶,冲着他们大声喊道:“小温,邱鹿,徐子戎!我在这里!” 温聆玉一看到我,眼睛都亮了,像看到救星似的,两三步跑了过来。 邱鹿还在和身边的女孩儿们表达着什么,但她身边的女孩儿看向我们,脸色立变,笑意僵硬在了脸上,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 “哎,你们怎么了?”邱鹿迷茫地转过头,向我招手,“李遇泽,你去哪里了?” 我和沈见青迎上前,还没说话,那几个年轻男女就冲着沈见青点点头,局促地互相左右看看,都不说笑了。 “我想去高处拍照,刚好遇到了沈见青,就一起下来了。”我解释完,问道,“你们怎么走在一起的?” 邱鹿扬起笑脸:“这里的人可热情啦,知道我们不是坏人后,就带着我们去吊脚楼里逛逛。” 我说:“你们话都说不通?” 徐子戎揽着邱鹿:“我们都是靠眼神交流的,OK?看我真诚的眼神儿!”说着,他冲着我眨了眨眼,表情浮夸油腻。 这时,一直跟在温聆玉身边的年轻男人上前来,与沈见青说了句什么。沈见青脸色严肃,很缓慢地点点头。 见沈见青点头,那几个年轻男女拍了拍邱鹿的肩膀,用手指了指远处的吊脚楼。邱鹿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连连点头,还摇着手说“拜拜”。 她们转身而去。 沈见青说:“刚刚他说,首领邀请你们参加明天晚上的‘砍火星’仪式。” “什么是‘砍火星’?”邱鹿好奇地问。 沈见青说:“这是我们族的特有仪式,会呼唤已逝的族内英雄重归故地,保佑……” “保佑什么?”我问。 “保佑这一年诸事顺利,无灾无难。” 徐子戎高兴起来:“我们运气还真不错,一来就遇到这么大型的节日活动!” 沈见青不置可否。 时间一转而过,我们趁着天色没有暗下来,回到了沈见青的吊脚楼。 今天拍摄的照片很多,有人有风景有建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爬到山顶,去俯拍一张这村寨的全景。 以后总有机会的,我想。 我回到房间后开始做整理工作,把一些多余的、拍废的照片给删除,为下次拍摄预留存储空间。 翻到最后,我看到了今天拍摄的第一张照片,也就是我教沈见青使用相机的时候作为示范所随意拍摄的那一张。 画面是青灰的吊脚楼,镜头刚好冲着沈见青的房间,所以画面中央是沈见青被推开的小窗。 我本打算直接删除了,但却无意间看到了他窗上似乎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我两指放大了画面,凑近了相机仔细研究。 那是一个灰黑色的盅,目测有碗一般的大小,但深度比碗要深得多,上面还有个黑色的盖子。盅的侧面有一些花纹,用浅金色的纹路刻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蝴蝶的另一边则是半只虫子的形状,另外一半隐藏在了镜头拍摄不到的角度。 我忽然生出了奇怪的想法,直觉这个东西绝不简单。想了想,耳畔蓦地浮现出阿黎曾经说过的话。 “我们是不会,但是氏荻山里面的人未必不会!” 氏荻山里的苗族会下蛊。 当时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把它当作了一个消遣谈资。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这句话的可靠程度了。 世人对于苗族下蛊的了解,都只存在于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谁也没有真的见过。说实话,不好奇是假的。 如果我能够证明苗族蛊毒是真的,如果我能够向世人展示什么是真正的蛊……那我们这次出行的意义将是里程碑式的! 不过今天已经晚了,天色都快完全黑下来,再去打扰沈见青实在不应该。而且想到今天的那个拥抱,和沈见青暧昧的话语,我就忍不住心脏多砰砰跳两下,不想夜里独自去见他。 还是早点休息吧,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叹口气,默默躺上床。 山里的生活没有电、没有网,对于习惯了高科技生活的我们来说都太过枯燥。天色一黑下来,就只能靠寥寥的蜡烛来照明,除了睡觉也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一轮明月挂在漆黑的夜幕里,反射着来自于遥远太阳的光线。今夜月光大好,照在树林里,把树木的阴影投进了屋里。借着月光,我也模模糊糊能看清屋里。 实在睡不着,我干脆爬起来,坐在窗下看月亮。 今天应该是农历接近十五了,月亮浑圆明亮。偶然有浮云遮住月亮,但也会很快就消散掉。 或许明天又是个好天气。 我的头懒洋洋地靠在窗台上,视线下移,忽然发现窗台的横木上有着一道道奇怪的刻痕。 嗯? “这是……” 我凑近了,借着月光查看。 窗台是由整块木头刨制成的,在岁月的洗礼下生成了自然的光泽。而在窗台的侧角,有着一道道叠加在一起的痕迹。 这显然不是刀子留下的,因为刀痕会深且利。这里的痕迹浅显而杂乱,倒像是……人的指甲划出来的。 像是人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在窗台上抓挠,然后留下的痕迹。 我试探着用手摸了摸,发现这个位置右手大拇指很方便施力。 得失眠成这么样子才能无聊地留下这些痕迹?我低低地笑了一下,想象着这个房间的上个住户失眠的形态。 坐了一会儿,困意上涌,我打了个呵欠,爬回了床上。 但今晚的觉似乎是注定睡不好了。 我刚睡着,梦境就缠住了我。 我好像又回到了氏荻山的森林里,从小溪出发,然后循着徐子戎留下的痕迹,最后完全迷路。 密林里风动树摇,黯影幢幢,树叶“沙沙”地响,与脚步声融为一体。 一切危险的事物都藏在看不见的角落里。 我机械地挥动着手里的树枝,探寻着莫测的前路。 忽然,手里触感一软,我的树枝触碰到了一个生物。它“嘶”的一声,从藏身的树叶下探了出来,是一条乌黑的蛇。 我们按部就班地与蛇对峙。 它弓着身子,弯曲起来,做出一个攻击的姿势,信子时不时地吐出,分叉的舌尖恐怖诡异。它那乌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盯住了它的猎物,那双冷血动物的瞳孔里没有人类会拥有的情感,任何与之对视的人都会不寒而栗。 我一动不敢动,等待着它的退却。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它并没有退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开始心底发慌,呼吸不畅。 突然,我眼前一花! 那蛇趁着我不防备,猛地扑了上来! 它的身躯诡异地凌空膨胀,扑到我身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乌黑的蟒蛇。它迅速地盘旋在我身上,用敏捷而柔韧的身躯绞紧我的身体,一圈又一圈,完全没有逃离的空隙! “啊!”我倒在地上,抬手抓住黑蛇恐怖的脑袋,防备它的血盆大口。我艰难地回头一看,身后哪里还有伙伴们的身影? “邱鹿!温聆玉!徐子戎!” 没有人回应。 我命休矣! 黑蛇浑身布满蛇鳞,我双手掐住它的头,触感冰冷滑腻。它一时不能咬住我,但却并不慌张,只是不断收紧它宛如没有骨头的身躯。 被蟒蛇绞住的生物,要么窒息而死,要么被勒断肋骨而亡,不管怎么样都是必死无疑。 每呼出一口气,蛇尾就收紧一点儿。最后胸腔被挤压到了极致,没有一点儿呼吸的空间。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死亡的阴影也随之降临。 我心底绝望,手中一软,那蛇的头挣脱了我的束缚,毫不客气地张成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恐怖角度,一口咬在我的脖子上! “不!” 我惊叫一声,猛地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梦的余韵还没有完全退去,我甚至还能感受到痛,捂着脖子翻身坐起,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起伏。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我恍恍惚惚地终于意识到,这只是一个梦。 太好了,只是一个梦。 可一切太真实了,我脖子甚至还隐隐作痛。 抬起手触摸,我发觉我的脖子好像真的有一块高低不平的地方,像是一块鼓包。 我翻出关闭的手机,用能够反光的屏幕当作镜子照了照。 我的脖子上,有一个非常显眼的红色斑痕,应该是被虫类叮咬后留下的痕迹。 第22章 心旌摇曳 “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下楼,沈见青刚做好早饭在吃。他捧着粗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稀薄的粥。见了我,他扬起友好的笑意,礼貌地打招呼。 可他一提昨晚,我就难免想起那个恐怖诡异的梦境。不由得心有戚戚,勉强地笑道:“还行,就是蚊虫太多了。” 沈见青勤快地为我舀了一碗粥,把小咸菜推到我面前。 我充满谢意地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胃里顿时充斥着温暖。 沈见青忽然坐近我,伸出手指,点了点我的脖颈:“你这里怎么了?” 他的手指冰凉,可触摸之后那个鼓包却莫名火烧火燎起来。 我下意识侧着脖子躲开:“应该是被蚊子给咬的,没什么大碍,过一会儿就消了。” “山里的蚊子很毒的,”沈见青收回手,眼里却酝着笑意,“我房间里有药膏,你跟我来。” 我本来想就在客厅里等他,但沈见青立在门口,见我没有跟上,不由顿在门边,用眼神示意我。 我只得跟上。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沈见青的房间。他的房间采光很好,天光从窗户倾泻而来,把室内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一张很精美的雕花床靠着墙放置着,床边是一扇木柜子。此刻,沈见青就掀开了木柜子的顶盖,倾身在里面翻找着。 他的房间整洁干净,东西都井井有条地放置着,比之我在学校的宿舍,简直有如天堂。 “你等一下啊。”沈见青说。 我环视了一圈他的房间,目光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个奇怪的漆黑的盅默默立着,与房间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个是什么啊?”我说着,就想要拿起来看看。 “别碰!”谁知我还没碰到,沈见青就截然道,“里面是脏东西,你别弄脏了手。” 我打趣笑道:“我听说苗人会下蛊,这不会是你的蛊盅吧?里面是你的蛊吗?”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沈见青却异常认真地回答我:“李遇泽,我不会下蛊 。” 他太过认真,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找到了!”过了一会儿,沈见青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瓷瓶,走过来,“你坐下,我给你涂上。” 他的眼神坦荡自然,没有丝毫杂念。我如果扭扭捏捏反倒不合时宜。我索性坐在临窗的小竹椅上,偏着脑袋,露出被咬了的脖颈。 沈见青用右手手指勾了一点药膏,清爽药香扑鼻而来。他凑近我,左手扶着我的肩膀,右手点在了我的脖子上。 药膏触感冰凉,里面应该加了薄荷,冷飕飕的。沈见青的手指温热,很细很均匀的把药缓缓涂抹开。 可涂了一分钟,他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偏头看他,惊觉他看我的眼神非常诡异,里面沉淀着一些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黑色的瞳孔里藏着择人而噬的兽和深不见底的欲。 “李遇泽,其实我……”他扶着我肩膀的手没有放下去,身体反而更进一步。 本就小的距离更加狭窄。 我一把打断他,猛地站起身:“谢谢你!不用麻烦了!” 说完我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不知道说什么,我只能默默退到门边,又补了一句:“真的很感谢你。” 沈见青没有说话。 我回头看他,只见他低低地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只用头顶的两个旋对着我。缠绕在发间的银饰和链条耷拉着,与乌黑的发纠缠不休。 我听说头顶两个旋的人常常固执而偏激,但沈见青却是这样温柔和善的人,可见传言也不尽可信。 他那垂头丧气,失落落的样子,像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我看得实在不忍。但他的眼神太赤裸了,我就算想要装傻都不能继续。 我决然离开。 他喜欢我,这并非我太过自恋下的臆测。之前的种种言行,铁索上善意的搀扶,反复索要的承诺,树林下的拥抱……我并不迟钝,也不傻。 但这个喜欢是我不需要的。 是的,我不需要。 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要走怎么样的路。我不可能把自己的后半辈子搭在一个没有身份,甚至不能离开这里的人身上。即使他拥有少见的美貌,即使他心底柔软善良。在我对自己未来的规划里,没有任何空间可以容纳下沈见青这样的变故。 这样的话,我不能耽误他。或许现在很多人会觉得,谈恋爱与相伴一生是两码事。但我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想陷入太多情感纠纷。 或许沈见青只是寂寞太久了,所以骤然遇到了同龄人,遇见了可以说话的人,就迫不及待地交付好感。 第13章 这并不是真正的喜欢,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能我之前的某些言行让他产生了误会,但之后绝不会了。他应该遇到一个真正与他两情相悦的女孩儿,或者男孩儿,但总之不是我。 我得和他保持距离,不能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避免让他越错越深。 等到今晚的砍火星仪式结束,我们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我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之后一整个上午,我都缩在房间里没有出来,吃午饭时也只是草草拨了两口就结束了。邱鹿惊讶地看着我,说:“你就吃这么点儿?” 我点点头,敷衍地说:“我吃饱了。” 徐子戎忽然放下碗筷:“哎,阿泽,你脖子上……”他对着我挤眉弄眼,眼神里闪着猥琐的光。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余光瞥向沈见青。 他垂着头,把脸埋进了饭碗里,一言不发。 “蚊子咬的,一会儿就消了。” “蚊子咬的,一会儿就消了。”徐子戎却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学我说话,“难怪你茶饭不思,有艳遇吧!” 这艳遇从何而来? 我一脸疑问。 温聆玉也向我投来疑惑的眼神。 邱鹿举起筷子夹住了徐子戎的两片嘴唇,没好气地说:“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啊?我拿针给你缝上行不行啊!你少暴露你那龌龊的思想!” 徐子戎配合着邱鹿的动作,装出一副难以挣脱的样子,撅着嘴说:“鹿鹿,我错了。是蚊子咬的,还不行吗?” 邱鹿哼笑一声,收回了自己的筷子。 我向几人点点头,又回到了房间里。 可我还没回屋呆多久,门却突然被敲响了。我起身开门,沈见青正站在门外。 我们沉默了一瞬,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静默:“怎么了?” 沈见青少年气的脸上没有表情:“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 沈见青直视我的双眼,语气宛如逼问:“你不是说过,不会嫌弃我的吗?这么快,自己说过的话就不作数了?” “我不是,我没有嫌弃你。”他嫌少露出这样冷然的表情,我有些不习惯。 沈见青继续说:“还是你知道了我的心意,所以就不敢见我了?” 没想到他这么大胆直白。 也是,他之前明明已经试探过多次,是我一直不肯相信罢了。 “沈见青,你还小,或许你这并不是喜欢,只是孤独太久,遇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后产生的依赖……”我努力摆出一副哥哥的样子,试图去说服他。 沈见青定定地看着我,我在他幽深的目光下,渐渐说不出话来。 但他最后却叹口气,变回了之前我熟悉的样子,我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他说:“你中午没吃饱,我给你蒸了糯米粑粑,在厨房里。” “啊……”我猛然抬眼看他。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想着我中午饭没吃饱。 紧接着,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素白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周边一圈阵脚细密而崎岖。 “这里面是防蚊虫的草药,你带在身上就不会有蚊子来咬了。” 他递到我面前,看我迟迟不收,便塞进了我胸口的口袋里。 淡淡的药草香萦绕了我。 他放完,看了我最后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我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藏青色背影,看着他纤薄的背和细瘦的腰身,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心里酸涩发苦,连带着喉咙里也紧紧的,眼睛发胀,有东西已经破土而出。 沈见青太好了,即使知道我在回避他,还是这样像个一往无前的傻子一样对我好。 就算是木石人心,也难免心旌摇曳。 更何况我不是木头人。 直面内心地说,任谁对着这样一个近乎完美的人,都很难完全招架。我承认自己的理性和循规蹈矩,但我也承认,我或许对他是有一点好感的。 对他年幼失怙、受族人欺负的怜悯同情;对他半路伸出援手、仗义相助的感激;对他顽强独立、生长得心善澄澈的欣赏;对他抱着我倾诉时那一个瞬间的心荡神摇…… 但只是好感,也仅此而已。 如果他是个女孩儿,我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我猛地止住了自己的思绪。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所有以如果为前提的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摸出了衣兜里的那个药草香囊,伸出手指捏了捏,鼓胀如我此刻的心,默默叹了口气。 沈见青很好,但他终究是个男孩子。 第23章 观礼诡事 天色快黑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他们所说的砍火星仪式。 我们刚刚上拱桥,就远远地看到轩敞的堤坝上燃着熊熊篝火,火星迸射到空中,画出点点荧光。靠近堤坝,热意滚滚而来,干燥的气息烘干了所有的潮气。 天上星子点点,地上火星迸溅。 有了对比才知道,硐江苗寨的篝火只是做做样子的小儿科,这里的篝火几乎有两人高,火焰冲天而起,照得四周亮如白日。 有几个男子在吹芦笙,很投入的模样,曲调时而悲哀时而激昂。几个穿着深黑色苗服的女子手挽手,围绕着篝火在一边吟唱一边舞蹈,那舞姿并不曼妙,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更有一圈苗民环绕着篝火席地而坐,静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堤坝上用竹子搭建了一个高台,那个老人笼着手端坐其上,而美貌的皖萤照旧俏立在他身旁,一双眼睛紧紧地凝视在到了沈见青身上。 看,他并不缺女孩儿的喜欢,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想到这里,我心里竟生出些酸涩。我低下眼,强自忽略掉心里的感受。 见我们几个到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过来,他们脸上没有表情,肃穆沉静,甚至有些悲伤,视线在火光下闪烁跳跃,宛如藏着幽幽鬼火。 我心里“咯噔”一声,心头慢慢浮现三个字——鸿门宴。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 我们一来,几个苗民便起身,引了我们“入座”——实际上是席地坐下。 “徐子戎,我坐你旁边。”我说着,拍了拍徐子戎的肩。温聆玉则自然地坐到了我的另一边。 已经坐下的沈见青连头都没有抬,只脊梁挺得笔直。 徐子戎欣然同意:“好啊!好兄弟,离不开我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 看了看周边的人,我发现温聆玉另一边的男人竟是前天在人群中,用异样眼神盯着她的那个。他看到温聆玉,很欢喜的样子,憨厚的脸都微微涨红。温聆玉显然也发现了他,脸色僵硬。 现在我们坐都坐下来了,再忽然提出交换位置好像有几分刻意和无礼。温聆玉只尽可能地与他拉开距离,而与我之间的距离就不可避免地缩小了。 不一会儿,围绕着篝火的舞蹈就跳得更加激烈起来,芦笙曲调也越来越激越。 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都庄重虔诚地凝视着篝火。 “这是在做什么啊?”我听到邱鹿小声地凑到徐子戎耳边,“看起来好怪。” 徐子戎挠挠脑袋:“我也没见过这样的仪式,感觉不像是什么节日庆祝啊,他们的脸都垮着。” 邱鹿说:“你问问李遇泽,他看的文献多。” 我只得摇摇头:“我也没有在文献上看到过砍火星仪式,或许是生苗独有的节日。” 我身边的温聆玉也点头:“嗯。我看的书里也没有提及的。” 徐子戎说:“鹿鹿,你坐得离小沈近,你问问……” 徐子戎话说一半,对上邱鹿挤眉弄眼的表情,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邱鹿侧背着沈见青,右手不着痕迹地搭在徐子戎胳膊上,眼神不断后瞟,示意是沈见青,同时用夸张的唇语无声说:“他今天心情不好。” 今晚这一路走来,沈见青都没有对我们说一句话,只埋头走路。好几次徐子戎和邱鹿要去与他说话,他要么回避,要么只是寥寥几句应付。 “怎么了?”徐子戎回过头对我说,“我看你和他最聊得来,他怎么了?” “我……”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也不可能要把我和沈见青的事情告诉他们,我只得说:“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解决一下。” “哎!”徐子戎冲我招招手,“这里没有厕所……” 我忍不住轻声笑了下,独自往堤坝后的竹林里去了。 堤坝上的篝火烧得旺,竹林里虽说不上亮如白昼,但视物也是无碍。 我本来没有生理问题要解决,但为了装得像一些,便翻过一座小丘,躲到后面去了。 等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们话题肯定也扯开了,便打算往回走。 我刚翻上小丘,却看到前面不远处站着两个人影。其中一个手里端着小坛子,另一个则正揭开坛子的封口,凑近了酒坛不知道是放东西、闻酒味还是抢先品尝。 嗯?我心头一紧,直觉告诉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那两个人没一会儿便走出了竹林,向着堤坝走去。我翻出小丘,心里升起一股隐秘的不安感。 他们两个人在做什么? 我惴惴不安又神思不属地回到堤坝,徐子戎拉着我坐下,说:“阿泽,你闹肚子啊?去了这么久,脸色却这么难看。”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如果那两个人是正常行为,那我忽然站出来说这些不就显得不信别人、小人之心? “不是……” 但也来不及我说什么,忽然场上的芦笙曲调陡然升高,声音激越,震动得耳膜生痛,心神也随之震荡,仿佛天地之间就只剩下这一段芦笙调似的。就在曲调达到顶峰的时候,出乎我们几个的预料地,所有吹笙的男人动作一顿,声音猛地消失。 天地肃静。 在这样极度的喧闹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只觉四周的静更加枯寂,而篝火燃烧的声音低沉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时,端坐在高台上的老人动了。 他在皖萤的搀扶下站起,缓缓来到台前,声音因为年迈而沙哑,但是他仪态庄重,眉眼威严,没有人敢因为他的年纪而欺侮他。 首领张口说着苗语,我们几个听不懂,但看还是会的。首领老人话音落下的时候,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们一个端酒坛子,一个分发粗瓷酒杯,为苗民们倒酒,两人配合相当默契。 是竹林里的那两个人。 他们很快就轮到了我们几个身前。一个掏出酒杯递来,而另一个则倾着坛子,准备把酒水倒出来。 我迟疑着接过酒杯。 在场所有人都会喝同一坛酒,如果有什么那岂不是所有人都遭殃?他们刚才在竹林里的动作是我想多了吧。 想到这里,我稍微安心,把酒杯迎上前。 等到所有人都拿到了美酒,族长高高立在台上,举起酒杯,朗声道:“敷开!” 围着篝火的苗民也高高举着酒杯:“敷开!” 这个应该是“干杯”的意思,我们几个混在人群中,局促地左右看看,学着他们的样子高喊:“敷开!” 族长的视线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我们这边,落在了沈见青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一只老而不弱的苍鹰,让人感觉在他的视线下一切小心思都会无所遁形。 沈见青一脸淡漠地回视着他。 这是一场年轻与年老的对决,狼群里逐渐年迈但威严犹存的狼王在对已经长成的年轻公狼给予无声警告。 最后,是族长先错开视线,仰头,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苗民们也紧随其后。 邱鹿清浅地抿了一口,眼前一亮:“好甘甜!一点都不辣!”说着,便不再客气,喝完了杯中酒。 这酒确实甘甜顺滑,一入口便觉清冽醇厚,顺着嗓子划过喉咙,如薄雾般柔和,还带着微微的青果香气。 只有一向不善酒力的温聆玉手足无措。我记得她酒精过敏,是一滴酒也碰不得的。 我坐她旁边,刚想说让她把酒给我,却看她身旁那个男人微微一动,左手不经意地抬起,却触碰到了温聆玉端酒的右手。 温聆玉猝不及防,右手一歪,酒液全部倾洒在了她的衣服上。 幸好酒液不多,她又穿一件黑色的厚外套,看不出痕迹。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温聆玉连惊叫都来不及。那个男人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自己打翻了温聆玉的酒杯,还兀自与身旁的人聊着什么。周遭就更没有人发现这个小插曲了。 我与温聆玉对视一眼,她无奈与欣喜交杂,最后只耸耸肩,表示用不上我来帮助了。 喝完酒,芦笙又起,歌舞又回。 可这场仪式总让人感觉怪怪的。节日的庆祝不应该是欢快喜庆的吗?不应该是男女老幼、载歌载舞吗?可在场的多是青壮年,一个小孩儿都没有。 歌舞也并不欢快,动作僵硬,歌声低沉,让人观而生畏。参与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沉肃凝重的表情,随时都能哭出声来。 忽然,族长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手里还拿着数十根红色的绢带。 红绢带,是已逝苗人的象征与代表,每一根都绣着自己的名字。 族长手持绢带,神情严肃虔诚,一步步接近篝火。然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将所有的绢带扔进了火里! 下一刻,芦笙更高,歌声更扬,但所有的舞者却纷纷伏跪,以额头点地。 我幡然醒悟。 这不是节日庆祝的仪式,反而像是一场祭祀! 不安的感觉来到顶点。 我后背发凉,从脊椎起密密麻麻地生出鸡皮疙瘩。 这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我们的厄运早已开始。 第24章 深夜所见 我们必须得离开了。 这是我脑海里的唯一想法。 这场砍火星仪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或者说,在生苗的观念里,砍火星仪式是为什么而举行的? 这些苗民对待我们的态度太奇怪了,一边处处小心提防又一边邀请参与他们的如此盛大的仪式。 前后矛盾,必有隐情。 我怎么现在才明白过来。 是沈见青的善意纯良麻痹了我们,让我以为所有的苗民都会如他一般对外来人友好。 但是,我忽略了一点,也是一直以来我在潜意识里回避的一点。当时经历了一场恐慌的深山迷行,我们都害怕了,也太想要安稳下来了,所以一点点亮光都会骗自己说那就是天明的信号。可殊不知,或许那只是鮟鱇鱼捕猎时头顶诱骗敌人的灯笼诱饵! 千百年里,他们隐居深山并且没有被外人找到,真的是因为幸运、因为这么隐蔽?真的没有人来到过这里吗? 那些人,又真的离开了吗? 我顿时毛骨悚然。 一回到沈见青的吊脚楼,趁着沈见青不在,我便对悄悄对邱鹿三人说:“明天我们就走,明天一早!” 细细算来,我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快一周。手机和相机的电量都所剩不多,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邱鹿吃惊地说:“啊?走可以,但是这么赶?” 徐子戎也说:“都不好好道个别吗?” 第14章 “我也觉得应该尽快走。”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今天这个砍火星仪式太诡异了。我,我有点害怕……” 我说:“沈见青那里我会去给他说。村子里其他人,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反正我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多说无益。” 或许是我和温聆玉的表情都太过严肃,空气里漂浮着躁动不安的气息。邱鹿和徐子戎对视一眼,纷纷皱着眉,点头答应。 正在这时,沈见青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我们几个杵在大厅里面面相觑,也不看我,说:“这么晚了不休息吗?” 对着他淡漠的侧脸,我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是难过还是开心。 邱鹿用胳膊肘捅徐子戎的肋骨,徐子戎则偏着脑袋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说:“我们明天打算明天早上就离开,沈见青,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你们要走?”沈见青豁然转身,顿了很久才撩起眼皮,目光沉沉地盯着我,微微扬眉,“好啊,那就祝你们一路平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大厅,头上蝴蝶形的银饰因为太过用力而缠绕在发间颤抖,如同活过来了一样。 我怔忪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觉空落落。 或许是我和沈见青之间的氛围着实诡异,温聆玉上前来,关切地问:“你们怎么了?今天沈见青怪怪的,你也是。” 我摇摇头:“没什么,我和他之间能有什么。”之前或许有偏误,但明天之后,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我们各自回屋,收拾好了明天的行李便休息睡下了。 我模模糊糊地睡到半夜,却被一串拍门声给惊醒。 “李遇泽!李遇泽!” 谁在叫我? 温聆玉? 我艰难地睁开眼,脑袋一片混沌不清。眼皮沉重地很,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沉闷的痛从额角蔓延到头顶。 “嘶——”我按了按太阳穴,强压住了疼痛,屋子漆黑,我顺着记忆中的布局和一丁点月亮的光摸索到门边,“怎么了?” 门轻轻推开,温聆玉一手捧着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漆黑的夜里只能看到她秀丽的面庞,和国产恐怖片里的画面似的,我心跟着一跳,然后才看到她脸上朦胧一片的担忧。 “李遇泽,鹿鹿突然发烧了,浑身滚烫……”她说着,声音就哽咽了。 邱鹿怎么了? 脑袋里面灌了水泥,沉重异常。思维转动得很缓慢,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但连成一句话我就迷茫了。 好半天,迟钝的脑子才明白过来,我说:“先给她降温吧,我这里有备用的药。” 说着,我就给返身摸到背包,翻出了里面的发烧药。 温聆玉接过却不走,哭腔更重:“徐子戎敲了门一直没有应,我害怕他在里面有什么事情,你去看看吧。” 她一个女孩子,毕竟要避嫌。 “他睡太死了吗?”我模糊糊的脑子勉强清醒,“我去看看。” 说着,我借着温聆玉的蜡烛来到徐子戎的房间。 敲了门,久久都没有人应。我等了两分钟,耐心告罄,便喊了一声:“徐子戎,我进来了啊!”说完便推门而入。 屋子里黑茫茫的,我借着烛火的光,看清了靠着窗户的木床。走近一看,一个黑乎乎的人性隆起,正是徐子戎。 “徐子戎……”我借着烛火靠近,只见徐子戎有气无力地躺在木床上,双眼紧闭,脸色绯红,细密的汗水从额头浸出来。他的嘴唇因为高热已经干得起皮,平日里牛高马大、健硕元气的人却看起来脆弱得很。 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现在麻烦大了。 我赶紧出门对温聆玉说:“我下去找沈见青帮忙,你找些水来给邱鹿擦擦身子,尽量把温度给降下来。” 听了我的话,温聆玉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连点头,出门打冷水去了。 我忍着自己间歇性的头痛,顺着楼梯来到一楼沈见青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 “笃笃笃——” 没有人回应。 今晚这是怎么了? 我焦急起来,试着推了推门,被锁死了,完全推不开。左右看看,忽然发现沈见青的窗口并没有阖上,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形。 虽然窥伺别人的房间这很不礼貌,但现在事发突然,我也顾不上许多了。 我来到窗前,敲了敲木窗:“沈见青,你在吗?” 依然没有人回应。 他的屋子采光极好,月光几乎是正面抛洒进的房间,我眯起眼睛努力看了看,却猛然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沈见青去哪里了? 正在这时,一阵熟悉又怪异的声音响了起来。 “沙——沙——沙——” “沙沙——” 那是令人牙酸的,虫类的四肢爬过地面的声音! 我的心高高地悬了起来,脑海中回想起了之前一路跟随我们的那群黑色的虫。 脊椎发麻,鸡皮疙瘩不断冒出,山风拂过,我打了个寒战。 我觉得我应该回去,迅速地回去,关好所有的门窗,把所有的缝隙都锁死! 但我并没有。 鬼使神差的,我大着胆子,举着蜡烛,向声音的来源走去。 今夜的月色很好,单是月光就能勉强把树林照得昏暗。 我向着声音的来源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忽然,一个漆黑的人影出现在前方不远处!他背对着我,所以并没有发现我,而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吹灭了手里的蜡烛,躲在了一株两臂合围的树后。 沈见青。 他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直觉告诉我,不要暴露自己的存在,悄悄地回去。但我心里疑惑,还是探了头出去,暗中看向他。 在朦胧的月色下,暗影婆娑,风凉如水。沈见青立在一棵树下,平日里绑起来的半长发披在肩头,微侧着身子,露出半个侧面。 他一手抬高,似乎是在接着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在他面前好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靠着一根细丝垂挂着,细丝的另一端牵连在了树上。 “沙沙——沙沙——” 那个怪响又起,紧接着,眼前的一幕让我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无数黑色的虫子从远处爬过来,向他靠拢,如黑色的潮水,如黑色的绸缎,如黑色的血液。月光下,它们欢天喜地地聚集在一起,如疯狂的信徒在朝拜它们的君主、它们的帝王、它们的神明。 它们争先恐后,但又心有忌惮,聚集在沈见青身前又不敢造次。 那些虫子! 我没有密集恐惧症,但此刻却控制不住地双脚发软,手臂发抖,胃剧烈抽搐翻滚,叫嚣着要把晚饭给吐出来。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极端的恐惧让我动弹不得,脖颈僵硬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 那些虫子,就是这一路都在跟随着我们的恶心的东西!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从我们离开硐江苗寨开始,到迷路在水泥道,到我们在野外露营…… 它们一路跟着我们,或许并不是偶然,也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食物的吸引! 它们有思想,有人在指使它们!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的思想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这段时间的经历在我眼前重新浮现,那些从来没有想通的事情或者被忽略的事情都渐渐被串连在了一起。 突如其来的迷失,莫名其妙同时爆掉的后胎,做好了记号却依然迷路的密林,清晨挡风玻璃上的白花。 还有在熹微的光中踽踽独行的藏青色身影,他伸手指向前路。那条前路走也走不尽。 记忆再往前,是我在硐江苗寨的客栈里,推窗而见的那朵带着露水的白花。它新鲜,纯洁,是一切美好的代名词,但现在却让我胆寒。 我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漏出任何声音。 第25章 深山疾行 沈见青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曾经以为他美貌纯良,即使成长的环境不那么美好,但他依然独自生长得灿烂夺目。 可现在,我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他真的是这样的人吗?他指的路真的能够出去吗?他……他真的希望我们出去吗? 我一步步往后退,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才不发出任何声音,屏住呼吸,直到退出林子,确定他应该看不到了,我才转身拔腿往回跑。 没有蜡烛照明,四周黑得可怕,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回房间里,我才敢大口喘气。 温聆玉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毛巾。见我惊慌,她关切地问:“怎么了?没找到沈见青?” 我咽了口唾沫,摇头,气息还没有定下:“千万,别提我找过他!记住!听到没有!” 我的语气太过严厉,温聆玉慌了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所见到的那些东西。太可怕,太诡异了,难道要说我怀疑沈见青可以操控虫子吗?我自己说出来都不相信。 “他或许不是所表现出来的样子。邱鹿和徐子戎同时发烧也太蹊跷。小温,你不要怕,我们先把他们两个的温度降下来,无论如何明天必须走。” 温聆玉细长的眉耷拉下来,天生圆圆的笑眼低垂着:“我知道了,有你在我不害怕的。” 拍了拍温聆玉的肩膀,我们转身各自去照顾这对情侣去了。 好在吃了药,我和温聆玉一直照顾两人到凌晨三点,邱鹿和徐子戎的烧总算是降了下去。 期间徐子戎清醒了,看到我还迷茫得很,用烧得干哑的破锣嗓子说:“阿泽,你怎么在这里?”说完,他还做作地扯住被子,补充道:“我有女朋友,不搞基的啊。” 我:“……”哭笑不得。 看他还有力气贫嘴,我猜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得了吧,你有什么好值得我看上的?” 徐子戎眨眨眼:“我鲜活的肉体啊……” “就你现在这煮熟大虾一样的肉体吗?” “咳咳咳!”徐子戎爆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咳嗽。 我赶紧说:“你好好休息吧,别乱扯了。” “谢谢你,阿泽,我的好兄弟!”我走到门前,徐子戎叫住我,我正要感动,就听他说,“再给我倒杯水行吗?” 我:“……行。”伺候病号,是应该的。 照顾好徐子戎,我也松了一口气,但头痛随之而来。 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疼痛闷闷地蔓延到天灵盖。隔壁两个女孩子的房间已经安静了下来,我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回到房间睡下,趁着天还没有亮。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才泛起鱼肚白,应该还不到六点。昨晚忙了大半宿,我却再也睡不着了。头痛散去了一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想到昨晚做好的决定,我艰难地爬起身。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越久越容易生出变故。只要邱鹿和徐子戎还有行动能力,今天就必须得走。 我刚走出房门就看到温聆玉,她应该也是一夜没有睡好,眼睛下面两个很明显的青黑,脸色苍白得如同纸一样。 “鹿鹿应该没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走,都听你的。” 她话音一落,邱鹿和徐子戎很默契地同时从两间房间里走了出来。他们两个倒是看起来面色红润,精神十足,一点儿也看不出生过病的样子。 和他们比起来,我和温聆玉的模样反倒更像病号。 “尽快,把东西收拾好吧。” 邱鹿上前来说:“昨晚谢谢你们了,今天就我们两个来拿行李吧!” 温聆玉摇头:“你们病才刚好,怎么可以太过劳累?” 徐子戎赶紧说:“我觉得我没事了啊,身体咔咔壮呢!”说着,他还弓起手臂,展示自己结实的肌肉。 “哎呀,就让他多干点!”邱鹿一锤定音。 他们这场病来得怪去得也怪,两个人竟然同时发烧,天一亮就又同时好了。 这实在诡异,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那大家都准备好了,就走吧。”我说。 邱鹿说:“可以再问问沈见青,出去的路到底怎么走。” 一提到沈见青,我就想到昨晚在树林中看到的那一幕。无数黑色的虫子环绕在他周围,而他八风不动,面色不改。 “别打扰他了,我们自己也总能出去的。”说着,我和温聆玉对视一眼,从她担忧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吊脚楼下,依然没有人。沈见青的屋门紧闭,窗户也紧闭,他则不知去向。 我暗中舒了一口气。如果真的和他遇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正常地应对。 我们轻装上路,沿着来时的记忆往回走,很快就到了山崖下。 顺着铁索攀爬上去,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可现实却再次毫无预兆地狠狠地抽了我们一巴掌。 悬崖上的铁索,不见了! 我们几个跑着来到山崖下,来来回回找了一大圈。崖壁生长着野草青苔,生长着不知名的小花,但哪里还有那铁索的影子? 原本这里挂着的铁索呢?! 没有铁索,我们该怎么回去。 我胸腔里像是也爬进了一只黑虫,被它咬了一口,生出些细细密密的恐惧的痛…… “我没看错吧?还是说我们找错地方了?铁索不在这里。”邱鹿揉着眼睛,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徐子戎说:“不可能。我记得我们下来的地方就是这里,不会错。” “有人在上面把铁锁给斩断了?”邱鹿说。 铁索沉重得很,泸定桥的铁索能重达四十吨,这悬崖上的铁索只会更重。有人在上面斩断绳索,如果要上收铁索,那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人力。如果不管铁索……那铁索按照道理来说应该是堆放在山崖下。运走这些铁索的动静绝对不可能不惊动我们。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的困境是没有铁索可以攀爬,根本出不去了。”我皱着眉。 邱鹿说:“怎么办?我们回去向苗民们求助吗?” 我还没说话,温聆玉先猛地摇头,拒绝了这个想法。 我说:“他们听不懂我们的话,也未必肯帮我们。” 徐子戎说:“还有沈见青呢?你和沈见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离开都要躲着他?” 我低低地叹了口气,自知他们也不愿意不明不白地走,便把昨晚在树林里看到的东西和我的一些猜想告诉了他们。 三人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很久之后,我常常想,当时的我们都是大学生,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都非常有限,不吝于以最大的善意去看待所有人和事情。我们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生苗聚居地,以为可以得到淳朴人民的优待。但实际上,我们的出现在他们眼里是一个威胁性的信号。 一个可能会打破他们与世隔绝、安稳安逸的生活的信号。 所以,他们怎么可能会让我们好好地活着出去,还甚至有可能发表文章揭露生苗的风俗人情? 只是这个道理,我们现在并没有明白过来。 徐子戎试着攀爬了一下山壁。可山壁上生长了很多绿植和苔藓,滑不溜手的,根本没有借力点。他爬了两步就掉了下来,被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不行。”徐子戎无奈地摇头,“我都爬不上去,更别说你们了。” 第15章 那我们现在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要出去,没有路;要回去,可能会有危险。 我目光放远,忽然想到了在生苗聚居地那条宽敞的河流。我们一直都把关注点放在了拱桥和红绢带上,却忽略了那河水。 “我猜到了一条可以出去的路,但也只是猜想。”我轻声说。 邱鹿立刻追问:“什么?” “我们可以顺着河水走。河水一定不是死水,所以它一定可以沟通内外界。我们顺着河水的河道走,一定可以走出去。” 温聆玉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现在我们其实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 有了方向,我们背上行李背包,出发了。这河水不知道是从哪里流淌而来,又会流往何处。我们摸到河道处,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一路往前。 这里面的路都是山路,而且是人迹罕至,不能被称之为“路”的山路。 我们走得跌跌撞撞,脚都拐了好几次。 邱鹿更惨,她的脚在鞋子里磨破了,鲜血长流,把运动鞋的海绵气垫都给泡涨了。徐子戎看得心疼,但却无能为力。 山路并不能顺遂我们的所有设想,很快,我们走进了一段峡谷里,而那如世外桃源般的生苗苗寨已经被我们抛到了很远的身后。 峡谷的路更为陡峭,两山的间隙也极近,河水像是夹在了两山之间。我们行走在峡谷的边缘,脚下就是滚滚河水,耳边是隆隆水声。 抬头看,只能看到对面的山头和被挤压成一线的天空,除此以外,还有几只飞鸟偶尔掠过。 当真是两岸连山,略无缺处。 第26章 黑暗洞穴 峡谷一线天,苍绿绵延万里。 这种深山老林里行走,稍有不慎都会万劫不复。 在路上,我们交流了更多在苗寨里的事情,温聆玉吓得脸色更白,邱鹿和徐子戎牢牢地把手握在了一起。 “我们出去了,要不要把生苗的事情告诉外界?”温聆玉小声问。 徐子戎毫不犹豫地说:“当然要!我们找到了生苗,这可是大事!而且这也是为我们国家人口普查做贡献!” 邱鹿跳起来一巴掌打在徐子戎脑门上:“难怪人家想干掉我们,这不是打扰别人的安宁生活吗?” “嗷!”徐子戎被打了,也不恼,揉了揉脑袋说,“阿泽,那你来选择,你说还是不说?” “我?”他们一下子扯到了我身上,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我不知道。” 邱鹿则问温聆玉:“你会说吗?” 温聆玉沉默了很久,摇摇头:“我不会说。” “看吧!”邱鹿得意地叉腰。 徐子戎不甘心地追问:“为什么?” 温聆玉一个劲摇头,却不再解释什么。我看她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觉得疑惑。难道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们走了大半天,终于看到太阳突破峡谷的缝隙,挂在了那一线的天空。此时已是正午。 肚子饿得厉害,我们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沈见青厨房里的干饼,用火烤烤就能够直接吃。 之后我们也是赶路,孤注一掷地顺着河道往前。想到那些可能会跟踪我们痕迹的黑虫,我更不敢多作停留,一直催促着他们三人前行。 可一直到晚上,我们都没有走出这片深林。 唯一的幸运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山洞,这足以让我们晚上不用幕天席地地睡在树林里。 现在,这么一点小小的幸运都足够让我们开心。 “这个山洞看起来很深。”温聆玉担忧地说,“会不会有蛇啊,蝙蝠啊之类的东西。” 我拨开山洞口的杂草,说:“林子里也会有蛇的,不要担心那么多。” 温聆玉点点头,我们进到山洞,非常熟练地生起了火堆。暖黄的火焰照亮了山洞一角,我们便围绕着火堆坐下。里面很脏,到处都是野生的草和藓,洞顶上挂满了蛛网。还有一些适宜不见光生长的爬虫,我们一进来,它们就像是逃难一般四散奔走。 这山洞的确很幽深,里面还若有若无地传来淅淅沥沥、滴滴答答的水声,石道不知道延伸了多少,又会通往哪里去。 天彻底黑了下来,温度一点一点随着光亮的变化而降低,我裹紧了冲锋衣,靠近火堆,保持着自己的温度。 我们几个也不敢往深里走去,对于探索山洞也不感兴趣,只是在洞口休息,守着火堆,谁也没有说话。 人一旦停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邱鹿靠在徐子戎肩头,双眼盯着火苗,忽然低低地说:“徐子戎,其实我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心理准备?” “我们死在这里啊。”邱鹿理所当然,但脸上却带笑,仿佛混不在意,也不是在谈论什么严肃的话题,“如果能够和你死在一起的话,我也不是很害怕的。” 徐子戎闻言,喉头一哽,一把用力地搂紧了邱鹿:“鹿鹿,别怕。” “嗯!”邱鹿把头埋在徐子戎肩窝里,用力地拱了拱。 这是个我们一直努力想要忽略,却又如影随形的话题。 我和温聆玉对视一眼,我好像从她眼里看出来了我们两个的多余,当然我想她也能从我的眼睛里看出同样的东西。 正当我在考虑要不要回避一下,让他们小情侣互诉衷肠时,邱鹿就已经坐直了身子,笑着说:“休息吧,我们再这样,他们两个就要孤立我们啦!” 守夜安排与之前一样,也是我来守第一轮。 他们三个躺着睡下了,我百无聊赖地盯着火苗发呆。 实在没有事情可以做,我低头忽然发现冲锋衣下,衬衣的胸口口袋鼓鼓囊囊的,我摸出来一看,居然是之前沈见青送给我的驱蚊香包。 香包是素白的颜色,味道已经没有他给我时那么重了,只有凑到鼻尖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既然都离开了,留着他的东西做什么? 我抬手准备把香包丢进火里,可手伸出去,却迟迟狠不下心来。 我凝视着香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见青的脸。他送香包给我时,脸上倔强的表情,深邃的眼眸和里面蕴藏着的沉沉的情意。 还有他离开时挺直的脊背和劲瘦的腰身。 那些原本我忽略的,没有注意的,没有放在心上的细节,都全部涌上心头。 他是怎么样的人?我该相信他所展现出来的,还是该相信我的推测? 我怕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和沈见青之间的事情从来对他们三个闭口不提。但现在我的纠结与疑惑,也不能找到找到人共享。 算了,不想了。反正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是不会再见面了。 想到这里,我慢慢缩回手。 留着它,就当是个纪念吧。 我心安理得地把香包塞回衣兜里,很妥善地放好。 “呜——咳咳!” 正在这时,睡在我右边的徐子戎发出一声模模糊糊意义不明的哼唧,我只当他是在说梦话,可我无意间转头,却发现他脸颊是异常的绯红! 另一边,邱鹿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上前摸到徐子戎的额头—— 滚烫! 就算我不摸也知道,邱鹿现在的情况绝对也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两个又发起高烧来了。 “徐子戎,徐子戎!”我摇了摇徐子戎,可他却像是陷进了什么渺远的幻境里,除了发出几声呻吟,神智却不能清醒过来。 “邱鹿,醒醒!” 我不死心地拍了拍邱鹿,也是一样的。 两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奇怪,两人白日里明明已经恢复了健康,怎么现在又同时发烧! 我的动静惊醒了睡眠浅的温聆玉,她睁开朦胧的眼睛,问:“怎么了?到换班了吗?” “他们又发起烧来了!” 温聆玉脱口惊呼:“又发烧?!” 这绝对不正常。我和温聆玉对视一眼,但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们两个也不知道。 “从昨晚开始就这样,而且是同时发烧、天一亮又同时退烧。这不像是巧合。” 温聆玉的话提醒了我。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 砍火星仪式……砍火星仪式! 两个怪异的身影蓦然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两个苗民还有他们的酒! 这是我唯一能够想到的不对劲的地方。当时我并没有看错,也没有多想,他们的确在竹林里鬼鬼祟祟地朝酒里投放了东西。 可我和温聆玉也喝了酒啊。 不!温聆玉没有喝。她的酒被打翻了,没有入口。而我……如果真的是因为酒,那为什么我没有事?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对温聆玉说:“现在还是想办法给他们降温。” 温聆玉哭丧着脸:“外面那么黑,我们去哪里找水?”先不说天黑难行,这里是深山老林,一路走来没有一条溪流。而峡谷中间的河水离岸很远,两壁陡峭险峻,要取水根本不可能。 我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山洞里面有水声。” 泠泠的滴水声间歇性地响起,或许是我们呆得太久,习惯了它的存在,一开始竟忽略了它。 温聆玉扬起眉毛:“差点忘了!” 我说:“我进去看看,弄些水出来,你在外面等我。” 温聆玉担忧道:“里面会不会有危险?这种阴冷潮湿的地方……” “正是因为不知道有没有危险,所以才不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跟着进去。”我说着,裹紧了冲锋衣,转身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燃烧的长树枝作为照明工具,也就没有看到温聆玉脸颊上升起的两团红云。 把水瓶放进冲锋衣宽大的口袋里,我试探着往山洞里面走。 在外面的时候没有想到,这山洞竟比想象还要幽深。越往里走,温度越低,身体因为自我的保护机制而生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嘶嘶——” “吱——吱——” 我这个不速之客的到访惊起了无数山洞里的原住民,但我很幸运,没有一个向我发起攻击。它们在我到来之前就躲避开来,四散溃逃。 树枝能够照亮的地方有限,前面依然是漆黑不明,水声的来源也迟迟没有发现。我慢慢地行走了一分多钟,越走越心惊。未知的前路总是容易点燃人的恐惧心理,我甚至有一秒钟想要不顾一切地返身跑回去。 “泠泠——” 在我全面被恐惧击败之前,水声终于离我很近了。我伸长了手,只见在前面不远处,山壁上有一块突出的部分光滑如镜,而不断有水流从洞顶泌出,撞在那凸起处,然后水珠才跌下地面,形成一个小潭,发出清脆的声音。 太好了,终于找到了! 我心里一喜,从口袋里掏出水瓶,抬脚要走过去,却没防备脚底一滑! 失重感让人不安,我脚边竟然有个天然的洞坑! 第27章 断腿之痛 发现水源的欣喜让我放松了警惕,在黑暗的掩护下,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脚下竟有个洞坑! 我抬脚往前,却正正踩着洞坑光滑的边缘,一时重心失衡,身体不受控制地侧倾,想要扶住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两下,只抓住了轻飘飘的空气,我重重地砸进了坑底。 右腿先着地,几乎承受了身体的全部重量和掉落下来的冲击,我的头重重磕在了坑底的石头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意识全无。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我才缓过劲来,意识艰难地恢复。 “嘶——” 额角很痛,腿也很痛,浑身都痛。 随我一起掉落下来的树枝已经熄灭了,但火星子还在,看来我并没有昏迷很久。我艰难地吹了吹,树枝又缓慢地燃烧了起来。 扶着石壁,我背靠着坐起来。额头很痛,我探手摸了摸,触手黏腻温热,应该是流血了。右脚更是钻心地痛,整条腿都痛到发麻,一点儿力气都用不上。 我在黑暗中摸着右腿,惊觉脚踝处骨节错开,应该是断了。 真是倒霉,居然没有看清脚下的坑。 我暗恨自己没用,但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歇了一会儿,深深吸了口气,尝试着站起身。好不容易站起来,在漆黑一片中,借着那一点儿火星勉强看出这坑约莫两米多深,两壁光滑,我在这样受伤的前提下靠自己的力量很难爬出去。 “小温!小温!” 我在坑底大声叫温聆玉的名字,外边很快就传来她的回应。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我有些尴尬,进来的目的是照顾人的,结果现在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我出了点小事故,你能进来吗?” 外面传来温聆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约莫两分钟后,她也来到了近处。 “你小心,这里有个深坑。” 温聆玉的动作顿止:“好险,差点就踩中了……李遇泽,你在坑里?” 我无奈地说:“是。” 空气静默了一瞬,温聆玉探着火把来看我,担忧道:“你受伤了吗?” 我更加无奈:“是。” “我拉你上来。”说着,她向我伸出手。 但坑洞实在太深,她探着手我也抓不住,更何况她这样的小姑娘怎么可能会拉得动我? “你拉不动我。你先打水回去照顾他们,我没事。” 温聆玉咬唇,艰难地应了,我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打了水。 “李遇泽,你等着我们。等徐子戎好了,他就来拉你上来。” 我靠坐在坑底,冲她露出个勉强的笑容。 四周很快又恢复了黑暗,只有一室泠泠水声与我作伴。山洞里温度很低,冲锋衣都不顶事,我忽然听到了“格格格”的声音,迟钝的脑子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是我冷得直哆嗦、牙齿相撞的声音。 身体在极度寒冷的环境下,会不由自主地哆嗦,这是人体的自然保护机制。 我裹紧了冲锋衣,却不小心扯动了右腿的伤,顿时疼痛揪心,让我冷汗直冒。 太冷了,我实在太冷了,山洞里简直想要结冰,把一切都冻住。 还是睡一会儿吧,我模模糊糊又自欺欺人地想着,睡着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我蜷缩起身子,歪倒下来,闭着眼睛,意识很快就模糊起来。 恍恍惚惚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吊脚楼里。我坐在木床上,明亮如水的月光从小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映出一个清浅的影子。 山风也从窗口灌了进来,我拉着被子也无济于事,浑身冻得难受,从骨子里透出冰凉。 我起身去关窗,却忽然发现窗口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我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些黑色的虫! 它们成群结队,从窗口爬入,如黑色的浪潮,不计其数。 第16章 “啊!” 我吓得连连退步,腰身撞到墙壁,暗暗生痛。 那虫子从窗口涌入,整个屋子宛如不堪重负般地摇摇欲坠。 太可怕了,它们会吞噬我! 脑子里出现这个想法,我拔腿向着大门而去。一开大门,一张白皙的脸骤然闯入我眼中。 沈见青。 他静默地立在门口,面无表情,一双眼睛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根银饰垂在他发间,衬着他面庞更加俊美妖冶。他盯着我,声如凤鸣却冰冷刺骨:“李遇泽,你要去哪里?” 那目光太可怕了,黑沉沉的,看不到瞳孔,像是某种失去理智的野兽。 我下意识要关门,可他却长臂一伸,挡住了大门。 后有黑虫,前有沈见青。 忽然,我腿上一痛! 低头一看,一只黑色的虫正狠狠地咬在我的右脚踝骨上,四足还扒着我的脚,用力地钻着。 “啊——”我痛得跌坐在地。 沈见青又上前一步,机械又冰冷地重复:“李遇泽,你要去哪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像俯视一只虫子,紧紧逼问:“李遇泽,你要去哪里?” “李遇泽,你要去哪里?” “李遇泽。” “李遇泽……” “李遇泽!” 耳边的声音从冰冷转为关切,从近前转为遥远。我好像跌进了迷雾之中,四处摸索,艰难地顺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黑雾渐渐散去,一点遥远的红光越来越近,我奋力向着那一点光亮奔去,耳边的声音终于变得真切。 “李遇泽……” “李遇泽,你快醒醒!”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双眼,四周火光耀耀,徐子戎、邱鹿和温聆玉在洞口看着我。 “你们都来了……”我坐起身,脑袋昏昏沉沉的,一动就眩晕不止。 “你没事吧?”温聆玉关切地问。“昨晚我没看清,你摔伤好重!” 我不想他们可怜我,逞强说:“还好,没有这么严重。” 邱鹿自责地说:“都是为了我们两个你才会掉下去。” 我无奈地扶额,却不小心触到刚刚结痂的伤口,痛得我龇牙咧嘴:“你们别围观了,还是先拉我上来吧!” 徐子戎赶紧上前来伸手向我。我艰难地爬起来,右脚踮着,将将捉住他的手。 徐子戎双手一紧,用蛮力把我生生从坑里拔了出来。 “你还能走吗?”徐子戎皱着眉,“你的手好烫。” 我摇头:“应该是不能走了,我的踝骨断了。” 徐子戎架着我的胳膊扶着我往外走,我们来到洞口,原来外面已经大亮。我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眼睛的刺痛才缓和。 “你们别哭丧着脸啊,搞得好像我要死了一样。”我坐下,故作轻松地说,“你们两个的身体怎样了?” 温聆玉说:“和之前一样,天一亮烧就退了。” “而且感觉很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徐子戎补充。 但邱鹿和徐子戎对视一眼,都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一次是巧合,两次就绝对不是了。 “那天的酒可能有问题。”我不是很确定,但眼下重要的是赶紧走出去,让他们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我们还是太大意了,那群生苗对我们没有善意。你们快点走吧,只有出去了才能找到生病的原因。” 温聆玉说:“你呢?” 我深吸一口气:“我现在不能跟着你们走了,我的腿这样,走不远不说,还是你们的负累。” “不行!我们是一起来的,怎么可以抛下你先走?”温聆玉眼中盈然有泪。 邱鹿也说:“你是为了照顾我们才受伤的。” “对啊,丢下你在这里,我们也太不是人了!”徐子戎说着,半蹲在我面前,“你上来,我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看着他们,我心里忽然充满感动。这段时间的相处,我已经改变了最开始对于他们的看法,也发自内心地把他们三个当作了朋友。温聆玉虽然柔弱,但心思细腻;邱鹿大大咧咧,大方直爽;徐子戎健硕魁梧,为人也很仗义。 在这样危险的时候,他们从来不曾想过抛下我,这让我动容。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能够遇到这些朋友,我心里很满足。 “在林子里呆得越久越危险,我跟着你们只会拖慢你们的速度。”我勉强地笑着,不让自己显得很狼狈,“你们先出去,找到人来救援后再回来找我,这不比带着我要方便?而且你们两个的身体,我实在担心。” 邱鹿和徐子戎不再说话了。 我一锤定音:“你们快走吧,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可别让我等待太久!” 他们见我坚持,也只得妥协,留下了饮用水和一些干粮。 “阿泽,我们走了啊,你在这里千万要小心。我们一找到人就马上回来救你。”徐子戎临出发还像个老婆子一样絮絮叨叨,“你好像发烧了,我把发烧药留给你,你记得吃。” 我连连点头,催促着:“快走吧,你们在路上千万要小心。” 他们三个无奈地收拾了东西再次出发,我倚靠在山洞前,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最终被层层枝叶遮挡,再也看不见。 希望他们能够运气好一点,早点走出这片无际的森林。 第28章 以物易物 枯燥一人的时候总会显得时光漫长而难捱。 我吃了退烧药,身体总算不会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了。但腿脚的疼痛却持续地叫嚣着,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演愈烈。 我呆呆地盯着山洞外看了一会儿,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我心头猛跳,怀疑是不是他们回来了。 但实际上他们才走了半天而已。 天色转暗的时候我艰难地生起了火。腿脚不方便,我只能就近捡了些树枝。因为树枝还带着潮气,打火机点了好几次都没有点燃。 肚子饿得咕咕叫,我拿出珍惜的干粮,掰成了两半。 我其实下午就后悔了,我应该跟着他们走的。 虽然理智告诉我,我跟着只是一个累赘,但从情感上来说,我不想孤孤单单地留下。 我想到了死亡。 我还很年轻,还不到恐惧死亡降临的时候。我不想死,但以我现在的情况来说,如果他们回不来,我很有可能会饿死在这里。或者遭遇什么虫兽,被撕咬、被毒死……谁知道呢? 不知道他们走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出去了,还是依然游荡在密林某处。天色黑了,如果邱鹿和徐子戎又发烧了,不知道温聆玉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过来。 应该是可以的,毕竟昨晚她不就做得很好。 也不知道邱鹿和徐子戎的病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某种毒或者蛊吗? 想到蛊,我就又想到了沈见青。想到那个一袭藏青苗服的少年。我们不辞而别他肯定很生气,但他的身上也有太多谜团,我们看也看不清。 我正胡思乱想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忽然传来。 “嘶——嘶——” 我眼睫一动,思绪瞬间回笼。 那是——蛇的声音! 我转头一看,一尾翠绿的蛇正垂挂在山洞的洞口,三角形的脑袋对着我,深蓝色的蛇信时不时地吐露出来。它艳红的眼睛里竖着一线不详的棕瞳,紧紧地凝视着我。 我吓得原地一哆嗦,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怕惊动了它让它发起攻击。我双手撑地,缓慢地向后挪了挪。 那绿蛇却扭动着身子,游走到山洞的石壁上,双眼已经紧盯我不放。 那是锁定猎物的眼神。 我捡了一根没有完全燃烧的树枝,狠狠地扔向它。绿蛇被砸中了却也不后退,反而发出一声恼怒的嘶叫,快速游走着靠近我! 现在被蛇咬了,没有血清又出不去,那我必死无疑。 求生的本能让我忘记了右脚的疼痛,顽强地站立起来。我重新捡了根树枝在手里,与绿蛇对峙。 蛇静止了一会儿,完全不怕我,落在地面上,弓起身子人立而起。 我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我一个眨眼,它就冲上前来! “嘶——” 四周只有蛇危险的声音。 突然,绿蛇身子后倾,然后猛地一动——扑上前来! “啊!”我下意识大喝一声,撩起树枝劈打向绿蛇的方向。这东西却也狡猾,躲开我的树枝,身子却快速地盘旋而上,一口咬来! 我赶紧扔开树枝,险些给它咬中。 心跳剧烈高速,胸口起伏跌宕,气息不定。 没了护身的东西,我有一瞬间乱了心神。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绿蛇紧随而上。 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它张到几乎一百八十度的嘴和两颗尖利的毒牙。 我后退两部,跌坐在地,下意识从兜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便砸向绿蛇! 我抱住头,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 我放下手,只见被我扔出去的居然是沈见青送我的那个香包。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绿蛇却像是忌惮着什么一样,缩着身体,绕着香包游走,一副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的模样。 最后,绿蛇不甘心地吐着信子,趴伏回地面,迅速地游走了。 我呆愣愣地坐在原地,半晌回不了神。 绿蛇走了?就因为一个香包? 我努力平复下急促的呼吸,惊魂未定又一瘸一拐地捡回香包。没想到它居然在关键时候能够救我的命。 右手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荷包,里面应该是干草互相挤压,有脆脆的手感。 一场惊魂,虽说没有受到伤害,但我还是感到精疲力尽。我往山洞里挪了挪,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侧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很冷,无意识地发着抖。外面一片漆黑,应是天黑了,山洞里也没有光源,我只能听到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山洞里面滴滴答答的水声混杂在一起。地面有着一股潮气,阴湿得很,我触碰地面的那一部分感受到了濡湿。拉着冲锋衣,想要起身,可肌肉酸痛,身体一丝力气也没有。 我静默地躺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苟延残喘”这个词。自嘲地想着,这不就很贴合我现在的状态吗? 或许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真的替我伤心吧。反正连我的父母也不管我了。 在这样漆黑的地方,我竟然开始思念我的父亲母亲。或许这是人类的通病,一旦脆弱的时候就会寻找最原始的怀抱。其实这样也挺好,他们各自成家,我就算死了,也不会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和负担。 我有些自暴自弃,又无端生出些委屈。哎,疾病的确是摧毁人类意志的凶手。 思绪飞散,没过一会儿我又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希望下次睁开眼,病能够好一点。毕竟这么多年,我都是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 但天不遂人愿。再次醒来时,我的意识很模糊,眼皮像是被强力胶水给黏住了一样,只能虚虚地睁开一半,看从洞口泄漏而来的光亮。 喉咙里面火辣辣地生痛,像是含着刀片,吞咽口水都是痛苦的。力气被抽干,挪动手指都得费一番力气。 持续不退的高烧让我的体温升得恐怖,我只觉得地面似乎都是凉爽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再这样下去,我还不如昨天就被毒蛇一口咬死,免得受更多苦楚。 但我不想死啊,谁想死了。我还这么年轻,就读名校,前程似锦…… 快来一个人吧,谁都好。 救救我吧,救救我…… 或许是我的祈祷终得上天垂怜,我好想听到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每一步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费尽全力向洞口看去,恍惚之间,明亮的洞口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他逆着光,我只能勉强看清一个颀长的轮廓。 然后是环佩碰撞的“叮当”声,在这山洞中显得格外悦耳。 仅凭一个模糊的影子,我就知道,那是沈见青。 那个我避而不敢见的苗族少年。 他之前是那么善良单纯,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一定会不计前嫌,不会见死不救!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嘴唇翕张,想发出求救的嘶吼,但发出的声音却低到我自己都听不清。 沈见青径直走到我面前,停住,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我。 像俯视一只不值一提的虫。 “救我……救,救我……” 声带的震动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他终于大发慈悲,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在我嘴边,听清了我卑微的祈求。 然后,沈见青将唇移到我耳边,那两瓣柔软的唇每一次开合都暧昧地扫过我的脸颊。 搔起阵阵麻痒,像蝴蝶的翅膀震动,也像虫子细密地爬过。 沈见青说:“你告诉过我,外面的人讲究以物易物,公平交换。你要我救你,你又能用什么来换?” 用什么来换? 我有什么是可以与他交换的? 我混沌的大脑迟钝地运转,很久之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却是,他从来没有用这种冷然的,甚至可以说带着恶意的语气与我说过话。 就算当时我断然拒绝了他,他也是哀而不伤的。 我记忆里,沈见青应该是拂过重重大山的轻柔的风,是高悬在漆黑夜幕中孤独却明月的月。不管是什么,都不是现在的模样。 我艰难地抬起眼睛,这才发现他看我的眼神,宛如某种可怕的野兽在盯着他觊觎已久的猎物。 他现在给我的感觉太陌生了,像昨晚的那条蛇,美丽却危险,和我记忆里朝夕相处半个月的那个苗族少年判若两人。 我下意识身体颤抖。 后知后觉地,我忽然间明白了。我的那些猜测并没有错,沈见青也不是我看到的沈见青。 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他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我的心沉了下去,触不到底似的,整个人发虚。 “你要拿什么与我换?”见我不回答,他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吃准了我现在有求于他。 我艰难地张开嘴,还怀有最后一丝希冀:“我有钱……” “我不要钱,这个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用。”沈见青截然打断,俯下身伸出手捏住我下半张脸,凑近了我,气息全部都扑打在我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宛如钉子:“我,只要你。” 第29章 荒野之行 沈见青疯了。 这是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第17章 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我一把推开他的手,向身后退缩。可后面是幽深不见底的洞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我依靠。 “你不要过来!我已经拒绝过你了!”我嘶哑着声音,给自己虚张声势。 沈见青站起身,颀长的身躯拉出一道巨大的影子,将我笼罩其间。他木着脸,冷冷地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陪你玩了半个月人畜无害、小意温柔,你不吃这套,那我就只能换种方式把你留下了。” 他说着,伸手过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揪了起来。我的右腿根本站不起来,一触地就是钻心地痛。 “啊!我的脚!” 沈见青看我痛得龇牙咧嘴,微微垂眼,半分没有同情,声音旖旎却吐露出恶意的话语:“真可怜啊,腿瘸了——活该!你不是要走吗?” 说着,他毫不留情继续拖着我往山洞外走。我跟不上,左脚踉跄,右脚不能动弹,几乎是他用蛮力拽着我。 一出山洞,我的眼睛因为强烈的光线而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沈见青手一松,我扑倒在地上。 我用手挡住眼睛,他却欺身而上,正当我不明所以的时候,沈见青白皙的手却伸向了我冲锋衣的领口! 一瞬间,我明白了他的用意。 这个小疯子、变态,他居然想! 我全力抓住了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你疯了!” 沈见青拂开脸上的碎发,把发间的银饰一并撩到脑后。他咧开嘴粲然一笑,美貌晃得我眼花,但心里却直打怵。 “我才没疯。不是你要我救你吗?我只是要一个公平而已。” 说完,他不顾我的挣扎,一手拘住了我的双腕,一手扯我衣服的拉链。 我从来不知道沈见青的力气会这么大,不管我怎么挣扎,他都纹丝不动。我不想哭,因为书上说,受害者的哭喊不能阻止任何事情,只会激发施暴者更深的欲望。 但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止不住地淌。 我的冲锋衣被他粗暴地撕扯下来,然后是衬衣,扣子蹦得到处都是。他眼睛一转,忽然看到了什么东西,愣了愣,探手去拿。 是动作间从我衣服兜里掉出来的香包。 趁着这个空隙,我的手好像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我不做他想,下意识地就抡起来,用尽全力重重地砸在沈见青的额角。 沈见青身形一顿,鲜血就顺着破口流了出来。 我心脏狂跳,呼吸拉扯得肺都痛。推开沈见青,我刚爬起来蹦着跑了两步,忽觉后腰一痛,整个人在巨大的力道下飞扑出去,栽进了草丛里。 沈见青从身后扭住了我的胳膊,把我从地里扯起来。 我回头看他。沈见青额头上鲜血长流,半边脸都是血,和地狱里爬出来的鬼一样。艳红的血里,他眼皮上的红痣更加妖冶鲜活。 这阵仗前面二十年我哪里见过,当即吓得肝胆俱裂。 他咬着牙,说:“咱们现在谁也别嫌弃谁了,李遇泽!”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像是要用牙关把我的名字嚼碎一样。 沈见青把我推倒在铺展开的冲锋衣上,伸手扯下古树垂下的藤蔓,把我的手腕牢牢地捆在一起。 我的两个胳膊拧得生痛,任我如何挣扎也撼动不了半分。 沈见青居高临下地俯视我,欣赏够了我像条虫子一样无能为力地狂怒蠕动后,才把我翻过身来,撩下发间的一根银链,穿过他拾起来的香包,亲亲密密地挂到我脖颈间。 “按照我们的规矩,收下香包就是收下情意。你还留着我的香包,是不是也对我有意思?” 我赶紧摇头:“你放过我吧,我们两个都是——啊!” 我还没说完,钻心的疼痛便骤然而来。 这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痛苦。 我痛得后仰过去,整个人仿佛被从中间劈成两半一样。脑袋有一瞬间是一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痛。 好像死了一样。 缓了好一会儿,发黑的眼前才终于能看到东西。沈见青正用一种怪异而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见我看他,他俯下来亲密地想吻我。 我偏过头,他也不在意,亲在我的嘴角。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说不出的满足:“李遇泽,你看看我。” 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纯善的沈见青,眼神里都是无辜的爱意,但这样的他现在只让我感到恶心。 沈见青软着嗓子:“你这次先适应一下,我也是第一次尝试。下次,下次肯定……” “滚……”我喘出一口气,双手被捆得发麻,已经没了知觉。受伤的腿一次又一次摩擦着地面,很痛。 浑身都痛。 更难捱的是精神上的痛苦。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遭遇今天的一切,这太可怕了,比最恐怖的梦魇还要可怕。 像是被一股外力骤然击碎了,但片片掉落的却是我的尊严。我一直以来所受的教育,所听的道理,都不允许现在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天旋地转,我的胃开始抽搐作呕,浑身的血都透着凉意。 但沈见青还像个畜生一样埋在我身上,哦,不。我仰着头,视线渐渐模糊,意识逐渐远离。最后我还在模模糊糊地恶意地想,他就是个畜生。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但是再久也是会醒的。 再次睁开眼,是在熟悉的房间里。 沈见青的吊脚楼。 我恍惚着,好像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没有不辞而别,没有山洞,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挪动身子,所有的痛瞬间追上了我。 “嘶——” 腰痛,脚痛,额头痛,浑身难受,没有一处是正常的。像被大卡车从身上反复碾过,把皮肉骨头碾成碎片灰尘了一样。 “该死的沈见青。” 我暗骂一声,却不能舒缓内心的半分怒气。但我最恨的还是自己。我们实在太天真了,如果不是当初对他掉以轻心,相信了他表演出来的那副虚假的面孔,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早知今日,就算迷路死在氏荻山里,也不要跟着他来这个氏荻苗寨!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我心下慌乱,索性躺回去继续装睡。 很快,门外响起开锁声,然后门扉被推开。沈见青一步一步地走到我床前。 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想面对沈见青。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我应该扑上去撕打他吗?但以我现在的体力,估计只有被他打的份儿。我应该哭诉他的强盗行径吗?可我拉不下脸去大吵大闹。 我胸口郁着一团气,出不来也咽不下去。就好像吞进去了一根刺一样,上不去下不来,卡在中间却也刺得生痛。 我以前对于那些安慰别人的话,诸如“当作被狗咬了”“当作是一场梦”,是十分不屑一顾的,想着总要拿起武器捍卫自己。但现在的情形与环境,除了这么一句来安慰内心,好像也没有其他了。 可我又厌恶这样无能为力的自己,像个靠着精神胜利的阿Q。 沈见青在我床边坐下,我瞬间鸡皮疙瘩起立。他轻声说:“你装睡一点儿都不像。” 我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慢慢沉到了水里去。他连逃避都不愿意给我一个空间。 我无奈地睁开眼,与他沉沉对视。 视线相对的那一秒,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破防。但凡我有徐子戎的体格,或者身体状况好一些,我都会冲上去和沈见青拼命。但奈何我不是体育生,现在还病殃殃的。 人在屋檐下,取闹也没有用,我不想给自己找罪受。 只有忍。 沈见青额角的伤没有包,但已经结了痂,再也不见他之前满脸是血的恐怖模样。 可我额头上却是敷着草药的。 对上我迟疑的眼神,沈见青眉眼一弯,抚着额头笑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当然要永远珍藏,不让它消失。” 我呼吸窒住。他说什么?礼物?他脑子不正常吧! 顿了顿,沈见青又补充:“哦,你额头的伤我本也想留着,咱们凑做一对。但我怕留了疤你觉得不好看,就先给你包了。不过报酬我之后再索取。” 我被他自然的态度说得一懵:“报酬?” “对啊。之前那场……”沈见青说着,含羞带怯地笑了笑,一副少年怀春模样,“之前那场是抵我救你回来的。那包扎当然是得另算。” 我彻底快要被他逼疯了。 沈见青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呢? 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一个变态、疯子。可恨我现在才明白。 我忍着疼痛爬起来,终于撕破脸皮:“沈见青,你不要发疯了。我是个男人!” 沈见青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啊,我亲自验证过的。” 我恨恨地说:“你喜欢男人,要找男人,也不要碍着别人,别来找我行吗?我有正常的人生,不可能跟你耗在一起!你现在也玩过了,可以放过我了吧!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不会跟别人说这里的秘密,你放我走吧!” 沈见青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冷笑着,说:“你发烧发糊涂了,在说傻话呢。到了这里,你以为还可以离开?” 我怒视着他。 他却像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阴霾瞬间消失,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哦,还有你的那三个朋友。你以为他们就可以没事了吗?” “你什么意思?” “苗蛊已经种下了,或许他们现在已经被蛊虫啃噬了大脑,成为被蛊虫操纵的行尸走肉了吧。没有人可以把这里的秘密透露出去哦。” 沈见青说完,戏谑地拍了拍我的脸颊。我如坠冰窟,终于明白了邱鹿和徐子戎接连怪病的缘由。 他们突然发烧的夜晚,却又在第二天诡异地彻底好过来。我们并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放在了心上也无从解决。 原来我们早就身陷泥泞了。 第30章 矛盾抉择 傍晚的时候,沈见青又来给我送饭。 大门紧闭,之前空洞的窗户被铁杆封了起来,窗外的风景被切分成一块一块的,隔绝了所有翻窗逃跑的可能。我现在算是被他囚禁了起来。 囚禁。 没想到现在这个时代,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发生还落在我身上。可跟沈见青讲理根本讲不通,他不信什么人身自由权,只说在这里,一切都听他做主。 俨然一副又疯又流氓的土匪做派。 枉我之前还信他单纯良善,不谙世事,实际上单纯的是我们几个识人不清的傻子罢了。 “你不吃饭,也不吃药?”沈见青看着桌上中午送来的,端端正正连碰都没有被碰一下的饭菜和汤药,声音戏谑地说,“跟我闹绝食啊?” 我翻了个身,用背对着他,不想理会。 他可以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难道还可以控制我吃不吃饭、说不说话吗?我就不信他会让我饿死在这里。 费一番功夫,关个死人吗? 沈见青放下手里热腾腾的饭菜,上前两步,也不管我的挣扎,伸手触到我的额头。 他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难怪,你肯定是烧得没力气吃饭了,怪我不够细心。”他自说自话般地喃喃,语气温柔,仿佛我们是什么亲密关系。 但实际上我们什么都不是。 沈见青踱步,然后端着药坐回床边:“李遇泽,我喂你吃药,过来。” 我还是不动。 时间仿佛静止,屋子里谁都没有说话,落针可闻。 我合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他之后的动作。可一分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但我知道,他没有离开。因为他低沉的呼吸声没有断过。 都说死刑犯等死的时候是最难熬的,我现在深有体会。 又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声很清浅的笑在身后响起,可我却下意识生出半边鸡皮疙瘩。 这个疯子,他笑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身体突然被一股大力掀了过来,沈见青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蛋猝然杵在了我眼前。他双眼里血丝点点,咧开的嘴里露出尖利的虎牙,笑意渗人。 就算我做好了触怒他的准备,也被他给吓了一跳。 “你不理我是吧!不吃不喝是吧!”他说着,探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我发着烧,浑身酸软无力,但凭着心里一腔孤愤,生出几分力气来。我们两个扭打在一起,挣扎间我一巴掌扇在了沈见青脸上。 并不重,但却足够在他这团火上再浇一把油。 沈见青黑沉沉的瞳孔里几乎冒出火焰,他一把推倒我。我本来就在后缩,没提防混着他的力道,猛地摔在床上,后脑正正磕到坚硬的墙壁,“咚”的一声,痛得我双眼发黑。 等眼前的黑暗散去,沈见青端着一个素瓷碗,上前一步把我拖到床边,膝盖跪在了我两腿间。他左手掐住我的下巴,狠狠地抬高,我不得不艰难地仰着脖子。而他另一只手就强硬地把盛着黑漆漆药水的瓷碗碗沿塞进我嘴里。 液体向下灌注,苦涩的气味瞬间充斥我的口腔。 我疯狂摇头,伸出手推、抓、掐、挠,但是都不能撼动他分毫。 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液体见缝插针地钻进胃里。但更多的是在我挣扎间喷洒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床上一片狼藉。 我剧烈地咳嗽,整个胸膛都在震颤,呛得肺管生痛,鼻腔里也灌满了药水。我想我现在肯定很狼狈。 但再狼狈再丑陋一点最好,让沈见青下不去手最好。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我想这一刻想了好久。”沈见青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恶意和羞辱。“你当初不就是这么喝拦门酒的吗?你知不知道当时好多人都在看你,你很会勾引人啊李遇泽!” 在我的咳嗽声里,他掐高了我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狠狠地看着我。 我终于近距离地观赏到了这个阴郁少年的真实面目。 我被他说懵了,过了好久才明白过来,他说的居然是在硐江苗寨的时候。那时阿黎喂我拦门酒,她身高矮于我,我为了不触碰到她,便微微蹲着身子仰起头。 彼时彼刻,一如此时此刻。 但心境情形却完全不同。 我内心瞬间掀起万丈骇浪,一种被窥伺、被监视的恐惧萦绕全身。 那种一言一行都被人看在眼里,在不知名的地方被反复咀嚼的阴森可怖。 “你……你一直都在……” 沈见青舒展开眉眼,歪着头说:“我当然一直都在。你好几次都差点发现我了。哦,不对!你已经发现我了。” 我想起在硐江苗寨的清吧里,他隔着层层人流予我粲然一笑。彼时我被他的外表蒙蔽,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那笑容里面混杂着无尽的暗潮,像是盘踞在角落里的贪婪的蛇。 “那个照片……也是你故意出现的?”我想起了自己的“得意之作”,可笑我还一直对着那照片念念不忘,以为是个美丽的巧合,想把它留给沈见青。 “哦,还有你的那个照片!”一提到这个,沈见青更加兴奋,眼睛亮晶晶的,“你知不知道,你当时拿出来的时候吓死我了!” 我愣愣地看着他。 但我不回应也没有关系,沈见青自顾继续说:“那可不是我故意留下的,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看到我了!李遇泽,你自己不是还说,我们之间很有缘分!” 缘分? 这叫缘分? 他一步步引导设计的结果,却说是缘分,难道不可笑吗? 我脸上连做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无力倦怠感席卷全身。我木木地说:“你看上我什么了?沈见青,我们素昧平生,你都不了解我,你看上我什么了?!” 沈见青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不是你先引诱的我吗?在硐江是你要来找我,在氏荻山是你要来求我。我只远远看着,是你一遍又一遍引诱我靠近啊。” 我:“……”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如果让你误会了,那很不好意思,是我的错。那我现在解释可以吗?我真的没有……” “李遇泽。”沈见青截然打断我,脸像翻书一样瞬间就阴沉了下去,情绪的转换甚至不需要时间。他阴沉着脸,说:“你别说那些我不爱听的。我们苗人固执,看中了一个人,到死都不会改。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 第18章 他说完,高高地起身,垂着眼皮睨着我。藏青色的苗服衬得他面如冠玉,但我眼里却似地狱修罗。 沈见青丢下一句“你吃药休息,别想着那群朋友会回来了”,便径直出门,很快我就听到了屋外落锁的声音。 我缩在床角,后背抵着墙壁才勉强找到了一点安全感。经过刚刚这一遭,我气血翻涌,心绪大起大落,发了一身冷汗,身上的温度反而好像降下来。只是脚一直没有被包扎,右脚的脚踝高高地肿着,关节间还不正常地错开了一点,疼痛已经深入骨髓。 冷静,冷静,李遇泽,先冷静下来。 我忍不住瑟瑟发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必须冷静。 现在的遭遇是我以前从未设想过的,连个应急方案都没有。我不能只等着邱鹿、温聆玉他们带人回来了,我得自救。 任何时候,靠自己总是没有错的。 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自救基本上没可能。沈见青的力量我是见识过的,我正常状态下都不一定能制服他,更别说脚还伤了。 我知道沈见青打的什么主意。他故意拖着,不包扎也不治疗,就想让我的脚这么残废掉。他好几次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我的伤脚,我就已经猜透了他的想法。 我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伤是拖不起的。偌大个苗寨,一定有医生,至少也有懂医术的。现在当务之急是治好我的脚,不能留下身体残疾。 不然以后跑起来都不利索。 要达成这个目的,还是要靠——沈见青。 我咬紧牙关,心头一片哀凉。 要向强暴了自己的人低头,甚至去求他,这比杀了我还难过。尊严这种东西,一旦破碎,零落成泥,就很难再拼回去了。 不,李遇泽,尊严算什么! 和一辈子困在这里比起来,尊严算什么?! 只要我出去了,回到了我自己的世界,回到文明的社会,谁会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我还是可以过正常的生活,走我早就规划好的道路。 我完全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不不,难道没有人知道,这事就等于没有发生吗?一切事物存在过终会留下痕迹。 甚至还可能被人发现! “啊——” 现实的困境与思想的矛盾折磨得我头痛欲裂,我抱着脑袋,揪住了自己的头发,缓缓滑倒,扑进了床褥里。 床铺在刚刚那一番挣扎过程中已经濡湿一片,泛着浓浓的药草味。我无暇顾及这些,只想先睡一觉。 睡一觉吧,那些想不通的事情,留给明天。现在,先好好地睡一觉。 我逃避似的把脸埋进被子里,遮住了懦弱的泪水。 第31章 谎言迷雾 没想到,第二天我并没有看到沈见青。 我很早就清醒了,睁开眼的时候,腰背都是酸痛的。我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扑在被子上睡了一夜。 床上的药渍早就干了,变成了黑暗又僵硬的一个不规则圆形,横亘在床上,散发着淡淡的苦涩的味道,荒谬又可笑。 也不知道是我身体素质过硬还是昨天沈见青灌下去的那点药起了作用,我的烧已经退了下去。身体的温度恢复了正常,力气也回到了四肢百骸,只脚伤还是老样子。 我下床,一瘸一拐地挪到窗边,试着掰了下窗户中间的栏杆。很牢固,任我怎么用力都没有松动的痕迹。 之前窗台上还只是几个凹槽,现在为了我,凹槽里已经安装上了坚不可摧的栏杆。 我初住进来的时候还笑称这个窗口如果安上栏杆就会像是牢房,没想到现在却一语成谶。 我有些泄气地坐回床上,深深呼吸几口,烦恼如影随形。我的右脚受伤处已经泛起麻痒,那是伤口缓慢自愈的征兆。不能正骨包扎的话,以后肯定会受影响。 我现在没得选,必须得依靠沈见青。 这个认真让我很矛盾痛苦,我唾弃这样弱小的自己,但更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锁动的声音。我的心下意识高高地悬了起来,呼吸窒闷。这已经成为了我听到铁锁声响的条件反射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 来人不是沈见青。 我都冒到嗓子眼儿的话,瞬间就哑火了。心底里莫名松了口气,就像是死囚犯忽然被通知死刑延期了一样。我又可以再缓一缓去直面沈见青了。 那人一身青灰色苗服,浑身素净,只衣襟上有一圈花纹,不像沈见青般银饰叮当。他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惯常在地里干活的,面相憨厚老实,国字脸,嘴唇很厚实。 这么久我终于见到了一个生面孔,不由得又高兴又紧张:“喂,你好!” 他并不理我,自顾自地放下了手里端着的食物。 我垫着右脚,左脚连续蹦跶几下来到那人面前,迫不及待地说:“我要出去!你放我离开吧!” 说着,我向门外快速蹦去。 可还没碰到门的边,就被那人一把揪住了后脖领。 “洞努!” 那人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用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我扯到屋子里,反身迅速关门而去。 我蹦跶着来到门前,拍打着门,即使知道他听不懂却依然固执地做无用功:“我不是愿意的!你们这是非法拘禁,会坐牢的!放我出去!” 那人动作利索地锁了门,扬长而去。任我在屋里拍打、怒吼、痛骂也没有人再搭理我了。 没有人能够理解我现在的无助和绝望。 我的右腿一沾地就钻心地疼,左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很快也酸软了。我扶着门缓缓坐下,将头埋在了掌心。 这里的人听不懂我的话,就算听懂了也未必愿意帮助我。 我该怎么办…… 还有邱鹿他们走出去了吗?昨天沈见青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的还是吓唬我的?他们如果中了蛊虫,那我呢? 想到这里,我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阿黎曾经无意间说漏过,氏荻山生苗会下蛊。沈见青的那些言论也证明了这一点。我会不会,会不会早就已经中了蛊? 我越想越泄气,浑身冰凉得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艰难地爬起来,摸索到桌边。 桌上昨天的食物已经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鲜的饭菜。有糯米粑粑,腊肉和米饭,带着浓浓的苗家风情。 我昨天几乎一天没有吃喝,现在很饿,肚子都叫了好几轮。可看着食物我又没有食欲,喉咙发紧,嘴里发苦。 犹豫了很久,我捻了一块糯米粑粑在嘴里,爬回了床上。 糯米粑粑应该很甜,里面裹着红糖。但我味同嚼蜡,并没有品出什么滋味儿。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想到竟又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挂上一片红霞。太阳藏在云层的后面,艰难而不舍地下移。 门又被推开了,很轻的脚步声走了进来,我以为是上午那个苗民,恹恹地躺在床上不想动,也不想搭理。 所以我听到声音的时候完全猝不及防。 “你,中午饭,不吃,没有?” 虽然磕磕巴巴,但这绝对是我能够听懂的汉话,而且听声音,分明是个女孩子! 我激动得要落下泪来,翻身坐起,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纤瘦俏立的身影倚门而立,她身后是万里红霞,是夕阳在山,是倦鸟归林。而无边美景,都盛在她浅浅的一弯酒窝里,便让人一对上她绝美的容貌就忽略了其他的周遭的美丽。 我记得她的名字,皖萤。 我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两下——因为我听到了久违的汉话——但我又担心再次遭遇之前那个苗民给予我那样的冷遇。 皖萤偏了偏头,说:“你叫,李遇泽,是吗?怎么,不,说话?我的汉话不好,你,听不懂?” 我瞪大了眼睛,迟疑着说:“我听得懂!你,我……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前段,时间听,他们,是这么称,呼你的,我,想这是,你的名字。”皖萤眼里流转着狡黠的光。 原来是这样。一时间要说的太多,我竟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我鼓起勇气,最后一次满怀期待地说:“你可以让我离开这里吗?” 皖萤走进屋,反手关上了大门,摇摇头:“不能。如果,我放走你,沈见青,生气,非常。他生气,后果,很不好。” 看吧,我就知道。这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是会站在我这边,帮助我的。 皖萤见我脸色苍白,笑着说:“沈见青,对你,不好吗?” 好?她居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我搞成现在这副落魄又狼狈的模样,答案不是一目了然吗! 不对啊,她不是喜欢沈见青吗?看到我应该会很愤怒才对吧,怎么心平气和的。我想了想,鉴于沈见青满嘴谎言,一身都是戏,没准儿之前讲的都是在编排别人为自己博同情的故事。 “沈见青去哪里了?”我不答反问。 皖萤说:“不用担心他。他去抓,叛徒,了。” 最后那个“了”被断了句单独从她嘴里蹦出来,话语中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谁关心他了?他如果死在外面儿,那反而最好。我在心里恶毒地设想着。 我顿了顿,说:“叛徒?” 皖萤说:“应该,快要回,来了。” 我们一走,苗寨里就有了叛徒,哪里来这么巧合的事情!我追问道:“是什么叛徒?” 皖萤却神神秘秘地笑:“不能,告诉你。叛徒,就是,叛徒。” 她说着,起身想要走。 “等等!”我叫住了皖萤。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在脑子之前,嘴巴就先动了。或许是我太无聊太寂寞了吧,急需一个人与我说说话。也或许是想把她留下来,说不定我能找到什么空子逃出去。 皖萤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侧脸和沈见青竟然有几分相似。 我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话题:“你的汉话说得很好,你出去过吗,听外面的人说过话?” 这个话题真的好尴尬。我说完就想,她肯定不会理我。 “我哪,里好?沈见青才是,真的很好呢!”皖萤嘴里说着推辞的话,但眼里却是得意的神色,“我才没,有出去过。是沈思源阿奈,教我的。”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的内容。 “沈思源……阿奈?” “就是姑父的意思。” 我愣了愣,一个不好的猜测浮现心头,但我还是求证道:“沈思源,是不是沈见青的爸爸?” 皖萤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沈见青,是个异类。几百年,我们,没有和,外人通婚。他是第一,个苗人,与汉人的孩子。” 皖萤称呼沈见青的父亲为“姑父”。 我脊背发凉,心里直想发笑。 沈见青到底有没有给我说过一句实话呢?他说什么皖萤和首领以势压人,不断地纠缠着他,甚至还欺压他的财产。他别无办法,只能选择避居在林中。可实际上,皖萤根本是他的表姐妹,那个首领,没有推错的话,应该是他的外祖父! 这个人从一开始,有没有哪怕一个东西是真实的呢? 满嘴谎言,层层骗局。亏我在拒绝他之后还陷入了长久的愧疚,甚至还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是个女孩儿的话,我说不定会……现在我只觉得庆幸,我没有在不清醒的时候做出什么可怕的决定。 皖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或许是嫌我独自发呆,觉得无趣便离开了吧。总之房门落了锁,屋子里很快就黑了下来。 其实沈见青留了蜡烛在屋里,但我现在只觉得很疲倦,一句话都不想说,甚至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每一次呼吸都是对体力的消耗,都要拼尽全力。 我就这么静默地坐在床上,任由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了我。 第32章 公平交易 晚上我都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浑身冰凉地半靠在墙上。我懒懒地滑进床褥里,扯过被子盖在身上,意识便又沉进了水里。 第二天醒来,我眼睛还没睁开,意识刚刚清醒,就先发觉了不对劲。 腰上沉沉的,横亘着一只手臂。后背贴着一个温暖灼热的胸膛,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穿透薄薄的腔子,传递到我身上。 我登时浑身僵硬。 是沈见青。 我几乎是本能地闭上眼睛装睡,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静,呼吸均匀绵长。 昨晚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儿也没有察觉。但现在我的心思却活泛起来了。 他既然在屋里,那房门肯定没有锁!就算锁了,他身上也一定有钥匙! 我可以出去。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狂喜,但转念一想,不,就算房门没有锁,依我现在的情况,腿伤着,肯定也跑不远。除非…… 我把他的胳膊给放了下去,很慢很小心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我动作轻巧,期间他没被惊动,依然沉沉地睡着。 我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转过身,沈见青沉静酣然的睡颜陡然闯入眼帘。 他双目阖着,那些疯魔的神色全部被藏了起来,又显露出乖巧纯良的假相。只有这个时候的沈见青才像个十八岁的青稚少年。如果在外面,这个年纪应该才刚刚读大学。 如果真的有缘分,他甚至可以是我的学弟,可以是我的朋友,可以享受这个世界的纷繁美好。 可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我一边想,一边缓缓伸起手,探向了沈见青纤细的脖颈。 一个邪恶又疯狂的想法涌现出来。 只要他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纠缠我了,我可以过会原来的生活,忘掉这里的一切。只要这个罪魁祸首——沈见青死了。 想到这里,我咽了口唾沫,双手不自主地开始颤抖,僵在半空中,难以再继续动作。 他现在睡着,没有防备,是最脆弱的时候。快下手啊,李遇泽! 你不想摆脱他吗?快下手,不需要很久,就五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不,甚至一分钟,你就彻底摆脱这个麻烦了! 不! 心底里有个声音忽然出现。 你想要做什么?杀人?!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被永远掩埋,也没有永不透风的墙。你还有大好前程,怎么可以亲手葬送? 而且,沈见青他…… 天人交战,内心迷茫又挣扎,双手抖得越来越剧烈。我知道自己是下不了手的。 “呼——”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有些颓丧地想要缩回手。可手还没有收回来,就毫无预兆地被猝然包裹住。 沈见青竟突然抓住了我的双手,贴在了他楠封的胸膛! 我吓得魂飞魄散,脊背都僵硬了。好半晌才敢抬眼,对上沈见青没有一丝睡意的清明的双眼。 他的眼里全是笑意,嘴角也微微扬起。我一时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察觉我刚才的意图。 “我好高兴啊,李遇泽!”他说着,毫不客气地低头拱进我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我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抬着眼皮瞅我。 他身量比我高,但终归是少年,身形单薄,做这样的姿势也并不做作。 我问:“你高兴什么?” 沈见青很认真地说:“你舍不得杀我!你舍不得杀我,是不是因为你终于有点喜欢我了?” 他是知道的。 第19章 如果我刚刚真的狠心掐上去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简直不敢想。 似乎是见我久久不答,他在我怀里仰起头,挑着半边眉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催促的:“嗯?” 我心虚地闪着眼睛,没有说话。 理性地说,我应该回答“是”。把他哄好了,放松警惕,我才有脱身的机会。但从情感层面来讲,我很难说出口。 我本来就内敛,不喜欢把情爱挂在嘴边。更何况沈见青这样人……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 我翻了个身坐起来,装作要穿衣起床的样子,与沈见青拉开了距离。他皱了皱眉,但却没有阻止。 一室冷寂。 天光从窗口泄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被切割开的金色的光影。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忽然小声说:“沈见青。” 他随意地应了一声。 我斟酌着,终于松了语气,说:“我的脚好痛。” 沈见青仰面躺着,半长的头发披散在枕头,如墨的发不会让他像个小姑娘,反而更显得他皮肤白皙,面如冠玉。现在,他顶着这张无辜俊美的脸:“我等着你开口好久啦。” 我心里“咯噔”一声。 “你现在又要和我公平易物了吗?” 他一提“公平易物”,我的后脑就发麻,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天。 沈见青布满血丝和情欲的眼睛,颠倒的天地和身体如撕裂般的痛苦。 “我是人,怎么能算物?而且……”我默了默,咬着牙接着说,“你可不可以不要一天到晚脑子里尽想那点子事!” “哪点子事?”沈见青无辜地也坐起来,双眸澄澈干净,如不入凡尘俗世的世外仙人。 他! 我脸颊慢慢烧了起来,不用看也知道通红一片,我不由得暗自恨恨。他说得好像,好像之前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一样! “哈哈哈!”沈见青笑起来,眼皮上的红痣活色生香,“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我喜欢你’而已,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 现在他还倒打一耙。 沈见青掀开被子,我一激灵,他已经捏住了我的右脚。我想要抽回去,但他的力气很大,神色执拗。 “肿这么高,真可怜。”沈见青说,“要是这么瘸了,你以后到哪里都不方便,肯定要一辈子靠着我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沉,好像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我的心跟着沉了下去。我早就猜到了他的意图,但听他说出来,还是莫名生出几分失望来。 我不知道我还对他怀抱着什么期待。 下一刻,沈见青抬起头,扬着眉问我:“所以,你要成交吗?” 他用一种湿漉漉的眼神看我,像我在学校里常喂的那只流浪狗。但我知道,他可不是什么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沈见青应该是花纹华美的蛇,有最完美的伪装,但毒牙锋利致命。 沈见青又催促似的晃了晃我的脚,用眼神示意我:成交吗? 说实话,这是一场再划算不过的交易。我只不过需要动动嘴皮子,就可以换到我想要得到的。 没什么好扭捏的,我又不是什么小姑娘。虽然我没有对别人表白过,但这几个字我听得却不少。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沈见青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那刻,我的心好像也跟着颤了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我还来不及细究,忽然眼前一黑,沈见青扑了过来,一手扶着我的后脖颈,一手拂在我脸侧。我愣住,一股清凉如山间晨雾的气息就扑面而来,唇上覆盖了一个温热柔软的事物。 那是沈见青的唇。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得僵住,牙关紧咬。他却只是稍显笨拙地贴着我,然后咬了咬我的下唇。 不痛,反而酥酥麻麻的。我们的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一股热流直往我心里冲。 我想我应该推开他,但是我没有。我瞪着眼睛看他近在咫尺的脸,看那颗红痣忽隐忽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是一上午,鬼知道呢——沈见青终于放开我。 他的脸很红,唇也红,眼睛亮得吓人。 我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沈见青贴在我耳边,喃喃着,一字一句却无比清晰:“李遇泽,我也喜欢你!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就得和你缠在一起。” 他说得那么真挚热烈,好像我刚才是真的与他表白,我们也真的是互相爱慕的一对情侣。 我无话予他回答,就胡乱地点点头。 沈见青又贴着我坐了一会儿,我任由他抱着。半晌他才说:“我一会儿就派人来,你放心,你的脚残废不了。” 我心中欢喜起来。虽然沈见青骗了我很多话,但这一句我是相信的。他没有必要现在还骗我,在暴露了他的真面目和所有意图之后。 心绪平复之后,我又留意到他话里的其他东西。 或许是学文学的缘故,我对语言文字格外敏感。他刚刚说“派人来”,话里话外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这样的话并不适用于我们这样的普通人,我便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样的人,会对寨子里的人用“派遣”这样的词语。 沈见青在氏荻苗寨的身份地位,难道并不简单?可他分明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我忽然想起当初我们刚刚到来时,苗民为我们送被褥的那天,他们看沈见青的眼神很怪异。 带着敬畏和忌惮。 我当时只当自己是多想了,但现在回忆,却总觉得不对劲。 我对沈见青的了解,太少了。 第33章 苍老苗民 沈见青果然没有撒谎,下午他就带了一个苗民来。 那苗民约莫五十来岁,看起来和我父亲差不多大,只是满脸沧桑,皱纹横生,皮肤黝黑中透着蜡黄,是一副常年劳动的模样。他带了个竹子编织的篓,挎在肩膀上。 在他旁边,还跟着皖萤。 她居然也来了。 那苗民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了正骨的工具来。我看着心里隐隐有点恐惧,但对于彻底残废掉,身体上的痛又算什么。 沈见青站在门外,还没进门,皖萤转过身去与他说了句什么。 沈见青脸色难看,不带表情地看着皖萤,皖萤则坦然地与他对视。 我虽然听不懂苗语,但却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并不和谐的氛围。 过了好一会儿,沈见青先收回视线,他两三步来到我身边,柔着嗓音说:“我有些事情,一会儿再回来。你别怕,不会很痛的,我回来给你带糍粑和蜜果子。” 我脊背挺直僵硬,点点头。我对上沈见青的眼睛,忽然生出了几分怪异的感觉。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安慰过我。我父母奉行的是坚强独立教育,摔倒受伤是从不允许我哭的。我痛得一哭,我父亲就会严厉地呵斥我,并认为哭哭啼啼是非常“不男人”的做派。 久了,我自然养成了不把恐惧和痛苦流露出来的习惯。但沈见青,他居然看出了我的害怕。 沈见青笑着捏了捏我的手,回身对那个老苗民说了句什么,老苗民连连点头,沈见青这才放心地出去了。 老苗民垂着眼睛不看我,兢兢业业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其实这个过程虽然痛苦,但至少是在我忍受的范围之内。没一会儿,老苗民两手握着我的脚,“咔吧”一声,我痛得咬牙,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终于感觉我错位了好几天的脚踝又落回了正常的位置。 很快,老苗民为我上了一种墨绿的草药,夹上了木板,用草绳一层一层地缠在木板上,避免它松动。 “呼——”做完这一切,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汗。 我对着一边的皖萤说:“替我道一声谢谢可以吗?” 皖萤意味不明地耸耸肩。 我正纳闷,却见那苗民收拾好自己的竹篓,忽然转身向我跪了下来! 跪我做什么?! 我又惊讶又惶恐,连忙支着右脚站起,想要搀扶他。可老苗民却连连摇头,苍老的脸上全是恳求,浑浊的眼里溢满泪,嘴里一骨碌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这,你怎么了!快起来啊!你这……” 我拉扯他,他也不动,嘴里还是在倾诉着什么。我活了二十一年,从没有别人跪在我面前的经历,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得向皖萤求助。 皖萤叹了口气,说:“这个忙,只有你能够帮了。” 我说:“你先让他起来,我能够帮到的,一定帮。” 皖萤上前扶住他,对老苗民说了句话,老苗民果然止住了泪,顺着皖萤的力道起身。 我这才松了口气,别人跪在我面前的感觉太别扭了:“到底怎么了?” 皖萤磕磕绊绊地说:“昨,晚上,沈见青带人,已经连夜,追回了寨子,里的叛徒。按照,寨子里的规,定,叛徒,应该被,流放进蛊虫林。”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出我迷茫的表情,皖萤解释道:“叛徒阿颂,是芦颀阿叔的儿子,唯一的儿子。” 难怪他看起来这么难过,原来是因为叛变的人是他的儿子。 顿了顿,皖萤又说:“而且他叛变,是,为了你的同伴。” 皖萤话音一落,我内心猛地一震。 他是为了邱鹿、温聆玉他们? 我一把抓住了皖萤的手腕:“我的同伴怎么样了?” 皖萤皱着眉,我这才后知后觉我的唐突,讪讪地松开手。皖萤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他们,只带回,了,阿颂。或许,已经,离开了。” 是吗,那太好了! 他们离开,肯定会带人回来找我! “之前沈见青说,他们中了什么蛊虫……”我还是放心不下。 皖萤垂下眼皮,挡住了眼里的神色:“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问:“那我可以做什么?” 皖萤说:“一入蛊虫林,必死无疑。除非首领,或者,下任首领松口放人。” “首领,不就是你爷爷?” 皖萤摇摇头:“我爷爷,年岁大了,很多事情,已经不再参与。把这件事,全权给了,沈见青。” 我一愣,问到:“沈见青就是下任首领?” “是。” 我心中的疑虑终于得到了解答。那些苗民们为什么敬畏又忌惮地看他,因为他的身份确实不一般。只是我没有想到,沈见青尚且年幼,苗寨里青壮年也不在少数,怎么他会成为下任首领的人选? 皖萤说:“芦颀阿叔很,可怜,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阿颂,还是为了救,你的同伴。如果不是,你们,阿颂不会出逃叛变。李遇泽,你不能不帮。”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的到来会给这个平静的苗寨带来这么多事情。也没有想过,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芦颀苍老的眼皮耷拉着,眼里透露出哀求。我忽然很羡慕那个阿颂,至少他父亲会为了救他的命而甘愿跪倒在另一个不相识的人脚下。 而皖萤的话,无疑是把我架在了火上。如果我不帮,那简直太不是人了。 “我愿意帮这个忙。但我不一定说得动沈见青。”我低低地说。 皖萤立时眉眼舒展,露出进屋子以来的第一个笑容,笃定道:“如果连你都说不动他,那就没有人可以了。” 皖萤又转头对芦颀说了句,应该是解释我已经答应了的话。果然,她一说完,芦颀就又要作势跪下,被我和皖萤一起拉住了。 “行刑日,是明天正午。你一定,要抓紧时间。”皖萤狭长的双目凝视着我,郑重地嘱咐。 还有芦颀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我错开视线,点点头,他们很快就离开了。 第34章 审判刑罚 虽然答应了他们,但我实在想不到该怎么开这个口。 尤其还是求沈见青,他指不定又会提什么要求。 傍晚的时候,沈见青从外面回来了。 “李遇泽,你的脚还痛吗?” 沈见青一进屋,把一碟糍粑和蜜饯放在桌上,上前来看我的脚。 我只当他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还真的带了甜食回来。 我摇摇头:“已经好了。” 沈见青的眼神里透着诡异的遗憾,他转身把糍粑和蜜饯端来,自己先吃了一个,说:“你试试。” 我本身就不爱吃甜,心里又揣着事,无奈顶着他期待迫切的眼神,便随意夹了个蜜饯塞进嘴里。 清甜微酸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开来。 我猛地发现,这是我们两个难得的心平气和地呆在一起的时候。分一盘蜜饯,吃一盘糍粑,好像……好像我们真的是生活在一起,满心满眼都是彼此的爱侣。 沈见青忽然说:“其实,我母亲就很爱吃蜜果子。” 我愣住,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就转到了他母亲身上。 “那时候我家里常有蜜果子吃。只是后来我父亲死了,我母亲就不大爱吃了,甚至很少与我说话。” 很多人认为,童年的缺失与不幸福,会在成年后持续寻求补偿。 我相信现在的沈见青并没有骗我——他实在也没有再骗我的必要——但我想至少他的父母是很相爱的吧。 我想到了我的父母,沉沉地开口:“我父母都还在人世,但他们已经离婚了,各自有了各自的新生活,把我这个他们不美好婚姻的象征物给抛在了脑后。” “离婚?”沈见青很新奇。 我解释:“就是情感破裂,解除婚姻的意思。在外面这是很常见的事情。” “呵!”沈见青不屑地嗤笑,“我若认定一个人,那这辈子就是这一个人,谁也别想改变,连他自己也别想。” 他又说这种堪称偏执疯魔的言论。 一辈子长得很,或许现在是情深似海,两情相悦,但谁知道会不会走到相看两厌、分道扬镳的一天?我相信每一对夫妻走进婚姻的时候,都是充满了爱与憧憬的,但更多的琐碎消磨了爱意罢了。 算了,说这些沈见青也未必能够听得懂。 我斟酌了一下,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见青说:“天快亮的时候吧。” “那,你做什么去了?” 我当然知道他做什么去了,只是想把话题引到他们拜托我的事情上去。 可我还没有再说,沈见青却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我。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像探究,像沉思,像恍然。不知道那一个瞬间他究竟想到了什么,或者说想通了什么,总之话题突然冷了下来。 “我应该想到的。他们会来找你,你……”沈见青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 但我想他已经猜到了我的用意,便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道:“你是去捉叛徒了吗?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沈见青垂下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了他的思绪:“一切按寨子里的规矩来。” 我说:“可皖萤他们说,你有改变刑罚的权利。” 第20章 “我的确有,所以你要求情是吗?”沈见青的脸冷了下来,“让我猜猜他们是怎么说服你的,哦,对了!一定是说阿颂是为了拯救邱鹿、温聆玉他们几个蠢货才会选择叛离的是吧!” 我沉默地注视着他。 沈见青咬着牙挤出一个笑,挑着眉说:“我当然可以,李遇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照做。不过……我也有一件事,要你做。” 我心下一沉,但还是问:“你说。” “这件事不急,之后可以慢慢来。”沈见青说,“我可以改变刑罚,但是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叛逃是重罪。或许改换之后还会更加痛苦也说不定。” 我说:“只要他活着,怎样都行。” “好啊。刚好你不是一直很关心那三个蠢货的下场吗?明天我带你一并见识一下。” 他们的下场? 沈见青之前说的,他们所中的蛊虫吗? 我的心重重在胸腔里跃动一下,惶惶不安升腾起来,恐惧占据了上风。 第二天很快就到来了。 我在沈见青的搀扶下,随他一起去看看,寨子里会怎么审判叛徒,还有……还有沈见青说的“下场”。 我的右脚被木板定住了,完全落不了地,我只能整个人靠着沈见青的力量勉强站立。他的右手扶在我的腰上,灼热的温度穿透薄薄的衣服,贴在了我的身上。 还有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青草的气息,一直萦绕在我鼻尖。 我很不习惯这样依靠一个人,不自在地说:“你可以帮我找个拐杖,我就能自己走了。” 沈见青却很高兴的样子,扶在我腰上的手更加用力,把我紧紧地拦在他身上:“我才没有那么傻,我就要你靠着我,走的每一步都有我在旁边。” 我:“……” 这样的话听得多了,我已经快要麻木了。 因为带着瘸腿的我,这一路很不方便,有些狭窄的地方还要他背着我才能过去。但沈见青却是一副乐此不疲的模样。 等到了聚居地时,苗民们已经早就到齐了,俨然是在等待我们两个的样子。依然是那个大堤坝,只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什么篝火,我的心情和心境也全然不似上次来到时那么轻松。 都说时移世易,没想到世事变化这么快,时间倒还追不上。 ????????????????????????????????????????????????????????????????????????????????????????????????????????????????????????????????????????????????????????????????????????????????????????????????????????????????????????????????????????????????????????????????????????????????????????????????????????????????????????????????????????????????????????????????????????????????????????????????????????????????????????????????????????????????????????????????????????????????????????????????????????????????????????????????????????????????????????????????????????????????????????????????????????????????????????????????????????????????????????????????????????????????????????????????????????????????????????????????在木头垒起的高台上,首领已经坐下了,他身旁是楚楚动人的皖萤。她一看到我,就投来询问似的目光,我轻轻地点点头,算是回应。沈见青很敏锐地感知到了什么,只在我耳边低低地说:“别看别人,我会难过的。” 他没有权利这么去要求我,我在心里暗暗道。我转头与他对视,他笑了笑,把我安顿在一旁。 在人群围绕的中心,赫然跪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一身深灰色苗服,面容敦厚,手脚都被捆缚着,神色很平静。 他是那天打翻了温聆玉酒杯的那个男人! 第35章 蛊虫傀儡 他就是阿颂吗? 我蓦然间好像明白了。他为什么会突然叛离,为什么要追着去护送邱鹿一行人。 准确地说,他应该是想保护温聆玉。 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看出来了,他凝视着温聆玉的眼神说不上清白。 阿颂笔直地跪着,对四周的议论和指点都充耳不闻。我虽然听不懂,但察言观色也还是会的。寨民们说的话想来并不太好听。 昨天为我治疗脚伤的芦颀就在边上,已经是老泪纵横,数次想要上前去,都被周围的人给拦了下来。 阿颂转头看向他父亲,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哀伤,但并没有后悔。 对于即将可能面临的所有惩罚,他都没有一丝后悔的情绪。 我忽然想到了沈见青说的那句“苗人固执”。 原来这就是灼热地爱着一个人吗?即使她不接受,甚至那个她对所有的付出都不知道。 九死其犹未悔。 现在很多人对于情感喜欢用“值不值得”来衡量,但我从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另一个答案。 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高台上响起沈见青的声音,所有人都在低处仰视着他。 他藏青色的苗服长袍在风中微微起伏,繁复华美的银饰缠绕在乌黑的发间,神色淡漠而威严。 无人不屏息聆听。 这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的确会是这一片天地未来的主宰。 沈见青说完,苗民们面面相觑起来。皖萤的脸色不变,但狭长漂亮的眼睛里却有喜悦的神色一闪而过。 我心里一动,赶紧扭头去看芦颀。白发人送黑发人,是这个世界上再残忍不过的事情。他已经停止了流泪,跪坐在地,苍老的面容上每一根沟壑都是岁月的痕迹。他愣愣地听完沈见青的话,蓦然双手高举过头顶,倾身缓缓向下,额头触地。 周遭议论纷纷,我却觉得心里一片悲伤。原来一个父亲真的会愿意为自己的孩子做到这个地步。 很快,从侧边走出来了两个男人,一人抱酒坛,一人执酒碗。 这个场景何其眼熟,让我忍不住想要站起来。那天,砍火星仪式的那天,不也是这样的吗?甚至倒酒和执碗的人都依然是他们那两个。 不同的是,那天所有人都喝了酒,所以我们也放心大胆地跟着喝了下去。而这次,却只有阿颂一个人。 毛骨悚然。 我早有猜测,但事实摆在眼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震颤。一种早就落入了圈套而不自知,还浑浑噩噩地以为所有人都是好心人的懊悔和恐慌攫住了我。 倒酒的人上前,满满一大碗酒,还有不少酒液倾洒了出来。阿颂早就被松开了手腕,一圈深深的勒痕印在他腕子上。他接过酒碗,迟疑了一秒钟。 他拧头看了看芦颀,嘴唇翕张,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对上芦颀苍老悲怆的眼神,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阿颂收回视线,垂头顶着酒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头把酒水一饮而尽。 至此,这场审判迎来了尾声。 没有哭闹与求饶,没有卑微的祈求,甚至全程阿颂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倒也是个好汉。我竟有些佩服他了。 审判到此结束,寨民们纷纷四散而去。他们经过我时,没有一个人与我说话,但视线却会隐隐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冷淡漠然,与看一只将死的虫无异。 因为,我也喝了酒吗? 我是个一向能够藏得住心底事的,我母亲没有改嫁之前,总嫌弃我是个闷嘴葫芦。我习惯于把自己的疑惑、困扰和麻烦给藏起来,自己去寻找答案。 可刚回到吊脚楼里,沈见青就说:“你的脸色一直都好难看,吓到了?” 说话的事情,他的手还扶在我腰间,看起来漫不经心,却只有我知道他有多用力。 我知道现在不是和他对着干的时候,便老老实实地摇头:“没什么。” “你想问我刑罚具体是什么吧?”说着,他推开了他卧室的门,把我扶到了他的床上坐下。 床一向是个敏感的家具。 我说:“那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我说过了,只要是你想,我都愿意去做。”沈见青神色认真,解释道,“酒里掺杂了蛊虫,那是一种自诞生就养在酒里的蛊,所以身体几乎透明,与酒液无异,喝酒的人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里面有蛊虫。” 那晚正是天黑,虽有篝火,但我们的位置却背光,影子刚好投在酒杯里,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 “酒的环境与人体的环境大有差异。在酒液中处于僵持状态的蛊虫一旦进入人体,就会被唤醒活力,钻进血管里,然后顺着血管来到大脑。” 沈见青的声音越说越低,他故意吓唬我似的,最后简直是压着嗓子:“中蛊的人被啃噬大脑,最后变成蛊虫寄居的躯壳。” 我愣愣地看向他。生苗不会放任何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离开,这就是他们能够隐居几百年的秘诀。那些误入这里的人,原本还一心以为自己进了桃花源,殊不知,他只要离开,就会成为蛊虫的傀儡。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终于想明白了。 沈见青卧室的采光极好,虽然现在是黄昏,但房间里却丝毫不暗,把他俊美无俦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他们都中蛊了吗?就是砍火星仪式上的酒?所有人都喝了!” “我们自然有驱蛊不入斛的法子,”沈见青撇清关系,“而且是寨子里人要下蛊。” 基本上是默认了。沈见青扮起无辜来,倒是得心应手,好像他对这些事情真的无能为力一样。 哪怕他提醒我们呢? “那我也喝了酒。”我木然道,“所以我什么时候会变成一个傀儡?到时候你也会很开心吧,终于得到了一个不会违逆你的称心玩具。” “才不。”沈见青上前来,揽着我的后背拥住我,把他的下巴放在我的肩窝,“你身上我早留了东西,没有哪只不长眼的虫子敢近你的身。” 第36章 平静无澜 他在我身上留了东西,没有什么虫敢于近身? 什么东西能够这么厉害? 我细细一想,脑海里蓦然浮现出在山洞里时,那只青绿色的蛇。我当时正虚弱,要对抗它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它分明是想要发动攻击的,但是在……在我不小心扔出香包的时候! 在我不小心扔出香包的时候,它迟疑着退缩了,像是在忌惮着什么——当然肯定不是忌惮我,我当时那病殃殃的样子。 “是香包!”我下意识捂住胸口,香包就被沈见青用银链子栓起来挂在那里。自……自那天之后,就一直没有被拿下来。 我最开始觉得不舒服,想要取下来,结果转头就对上了沈见青阴冷的目光,瞬时就不敢动了。现在竟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香包鼓鼓囊囊,一按就能够听到干药草挤压发出的脆响。它的香味已经渐渐消失,闻不到了。但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也可能是我已经熟悉了它的味道,也就适应了。 沈见青欣然笑道:“你好聪明,李遇泽!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里面有什么东西?”能让那些没有主观意识,全凭经验和潜意识判断危险的生物都感到恐惧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你猜。”沈见青半真半假地说,“你猜是不是我下的蛊。”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蛊?他的蛊盅…… 我看向窗台,那里已经不见了他的蛊盅,却有一只红色的虫子趴在那里。那么绯红的一只,约莫指甲盖那么大,看起来妖冶不详。 它好像有意识似的,发现我在看它,还用后面的两只细脚支撑着前身艰难地立了起来。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它的全貌,但依然心悸。 “沈见青,那只虫好奇怪,会不会有毒……” 自然界里,越鲜艳的生物往往越有毒性,最不能掉以轻心。 我的本意是让沈见青去赶走它,沈见青起身走到窗前,垂下眼皮,微微探手。那虫子竟熟练又乖顺地爬上了他白皙的手背! “这是红红,我养的小玩意儿。”沈见青说着,把它凑到我面前,“李遇泽,它很喜欢你。你要不要摸摸看,它很乖的。” 凑得近了,我才看清这红虫子背上怪异的纹路,没有规律,但却说有说不出的诡魅。它如两滴墨点的小眼睛可以四下转动,我猜测视野范围极广,但也让我悚然。 靠近了我,它还挥舞着两根前肢,在沈见青手背上蹦了两下。 我本身不怕虫子,但对它却有着深深地排斥和恐惧。我闭了闭眼,摇头说:“不了,你带走吧。” 沈见青闻言,很遗憾地叹了口气,单指抚了抚虫子背壳,低头对红虫子喃喃说:“怎么办红红,遇泽阿哥还不喜欢你,你可要努力咯!” 说完,他弯腰把红红放在地上,红红扭动着身子,停驻了一会儿,又爬得不见了踪影。 我不想在沈见青的屋子里多呆,虽然这里光线充足,但依然让我无端感到森冷。我说:“我可以回房间了吗?我可以自己回去,不麻烦你。” 沈见青却说:“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了,我还有事情要你为我做呢。”他一边说一边靠近我,话音落下的时候几乎已经贴在我身侧,他的气息落在的半边脖颈里,很痒。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巴普洛夫的狗可以二十一天养成听到铃声就分泌口水的习惯,我甚至没用上二十一天,短短几天,就习惯了沈见青这些亲昵越界的举动。 甚至这两天我们都在维持着畸形的平静,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我知道,这平静岌岌可危,等待着他的下一次暴怒发疯而被戳破。 我还是发自内心抗拒着的,忍不住眼神躲闪,说:“我身体还没有好……” “李遇泽你脑子里不要一天到晚都想那点子事。”沈见青突然打断我,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笑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好像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踩进去一个蠢猎物。 他说得好像我很期待似的! 我不想理他,正想扶着床柱站起来,他就抱住我的腰:“李遇泽,是我说错话了,别不理我。” 他总是这样,故作退步与讨好,我想他一直这样下去,我早晚有一天会真的被他麻痹。所以我心里一直在提醒自己,不能忘了自己的处境。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要我做什么?” 李遇泽轻软又不容拒绝地拉着我坐下,把头枕在我肩窝,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姿势。他说:“过不了几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你陪我看看她吧。” 说着,他抬起头,一双漂亮的眼眸灼灼地看着我。任何人面对这样的眼神,都不会拒绝他的。 我低声应了:“嗯。” 之后几天过得很平静,平静到我有时候会真的以为我就是这苗寨中的一员,每天都伴着鸡鸣睁眼,在晚星中入睡。 除了房门外依然会每天挂上的锁。它就像个冰冷的符号,提醒着我,我只不过是个囚徒。 沈见青倒再也没有夜宿过我的屋子。他曾带着三分羞怯地解释说,在苗族,没有结婚是不能同室而卧的。 “但是,按照规矩,一旦同居就必须结婚!”沈见青补充这一句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他也的确吓了我一跳。 结婚? 我也曾想象过未来会和怎样一个女孩儿走进婚姻,组建家庭。她或许很漂亮,也或许很普通。或许很聪明,也或许木讷一些。怎样都行,只要不会像我的父母一样抛弃我就行。 我的要求并不高,但在我的所有想象里,没有一次,对象是个男孩儿。 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和一个男孩子结婚。哦,本来在外面的社会,这也是不被认可的。 我忘了当时是怎么回应他的了,或许点了头,又或许没有。 总之,这几天过得很平静,沈见青没有再发疯,也没有说更过火的言论。 我竟有些知足。 第37章 华美苗服 日照青山,浓雾尽散,自我来氏荻苗寨之后,总觉得这里雾蒙蒙的,笼罩在一团看不清的迷障里,但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难得地穿透整座密林,把阴冷潮湿的吊脚楼都照射得温暖起来。 不知道是我年轻,恢复力强还是芦颀的药确实很有效果,或者两者兼而有之,总之我的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虽说依然不能久站,但日常短距离的行走是没有问题的。 前几日芦颀说已经可以拆掉夹板,但是被我拒绝了。 我坐在床边,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踝骨。骨头不再错位,也没有痛感,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 正在这时,房门外传来铁锁打开的声音,紧接着是推门而入的沈见青。 他今天看起来格外精神,手里还捧着一套墨色的苗服。 我下意识缩了缩脚,把已经好起来的右脚给藏起来。沈见青却像是能看穿我的心思一般,很关切地问:“脚还痛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看他,只回答:“还是有点痛的。” “是吗……”沈见青说着,走上前来,很自然地开始脱我的衣服。 那天被他从密林里带回来后,我就一直是穿的简单的罩衫。样式普通,像衬衣一样,棉麻的材质,很宽松。 我愣了两秒,这才一把捂住领口,也按住了他的手。我稳住心神,说:“不是今天要拜祭你母亲吗?你这是做什么?” 沈见青点点头:“对啊,先换一身衣服。”他说着,指向自己带来的那黑色的苗服。 我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我,我可以自己来。” 沈见青呲开牙笑起来,眼里却全是促狭的光:“你哪里我没见过?况且你脚还没好,行动不方便。这衣服繁杂得很,总得我帮着点。” “我的脚……”我顺嘴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沈见青眉眼一冷,又逼近一步,脸上的笑变得森冷而意味深长,狐疑地说道:“难道你骗我?李遇泽,你不会骗我吧?” 我深深呼吸两口,回避了他的问题,皱着眉很认真地说:“我可以自己换,需要你的时候你再帮我。” 第21章 沈见青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回以坚持、不退步的眼神,他研判地审视了两秒,然后退开,却没有出去回避的意思。 没关系,反正就像他说的,再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发生过了,他要看就随他去。我手掌里全是汗,在心里默念着,尽量忽视沈见青的存在。 但他灼热的目光存在感实在太强,在我脱下衣服背对他的时候,我感觉后背都要被他用眼睛烧出两个洞来。 原来这就是如芒刺背的感觉。 我赶紧抖开他带来的苗服,胡乱地往身上套。可越是紧张,越是慌乱就越容易出错。 不知怎么的,那个看起来简简单单的苗服总是穿不好,我脑袋套进了口子里,可却怎么也套不出去,反倒是自己纠缠在衣服里。 我心里更急。 “呵呵。” 忽然,一声很轻的笑就响在我身后! 靠拢的躯体即使没有贴近,但燥热的温度还是破空而来。 我浑身一僵。 沈见青的手贴在我赤裸的脊背上,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探到了我的后脖颈。他的手并不冷,相反还是干燥温暖的,但我还是忍不住一个激灵,鸡皮疙瘩顺着他的手一路绽开。 我的头笼在衣服里,呼吸有些不顺畅,脸憋得通红。 “我就说我来帮你吧,你却不要。”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压着什么要东西。 沈见青的手探进衣服里,坚定地摸索着,像是一个引导者,使我在乱成一团的衣服里忽然眼前一亮,找到了出口。 我压着领口穿好衣服,局促地咳嗽一声。毕竟穿衣服把自己绕在里面,怎么想都是一件愚蠢的事情。 “那个……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急。”沈见青却低头凝视着我,准确地说,是低头凝视着我身上的衣服,“你穿这件衣服真好看。” 屋子里没有镜子,但我只是低头看看就能看出身上这件苗服的与众不同。 它以黑色为底,华贵庄严。胸襟、两袖以金线为主,彩线为辅,绣出了花朵、祥云与蝴蝶。那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如活物一般。 “是不是很贵重。”我想到自己刚刚在衣服里一顿乱扯,登时后怕起来,作势想要脱下来。这么贵重的衣服被我弄坏了,我可怎么赔他! 沈见青按住我的肩膀,说:“这身衣服,是我母亲做给我父亲的。” 我很惊讶地看向他:“那你……” “很好看吧?我母亲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做好,上面的刺绣都是她一针一针挑出来的。”沈见青说着,抚摸着胸襟上的纹路,神色莫名,“可惜刚做好没多久,我父亲都没来得及穿,就去世了。” 这么华美精致的苗服,是一个女子为了心上人一针一线赶制出来的,每一寸都凝聚着心血。可惜,她还没见着心上人穿上,那人便离世而去。 沈见青撩起眼皮,握着我的肩膀,神情中带着恳求:“李遇泽,你让我母亲看看好吗?她生前没见着我父亲穿,现在见着你穿得这么好看,肯定心里也会很开心的。” 我刚一点头,就被沈见青猛地拉进怀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他沉闷的声音,带着委屈地响在耳边:“谢谢你,李遇泽。” 这一刻,我忽然想,他也只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孩子。没有父母教导,难免行差踏错。我……我只是同情他而已,但我并没有接受他,也没有接受现在这种生活。 我任由沈见青抱着,余光忽然瞥见在墙角,贼兮兮地卧着一点红色的影子。 是那只叫“红红”的虫子。 它在角落里手舞足蹈地挥舞着四肢,很欢喜的样子。注意到我的目光,它整只虫一顿,然后一溜烟顺着墙角快速地消失不见。 “怎么了?”沈见青问。 我摇了摇头,只说:“别耽误了,我们走吧。” 第38章 坟前拜祭 红绢带系满桥头,拂过山间的风掠过它们,好像也带着无数灵魂去往远方自由的世界。 我原本以为沈见青说的祭拜就是在这桥头祭奠一下,因为这桥上系满了绢带,或许有一个就属于他的母亲。但没想到他眼神都欠奉,直接带着我跨过了石拱桥。 “不是这里吗?”我惊讶地问。 沈见青:“这里没有我母亲的红绢带。” “嗯?不是说……” 沈见青说:“她不一样,你跟我来吧。” 我们说着就继续往前,穿过石拱桥,远离聚居地,最后来到一片背靠大山的竹林。 林下,不知道多少座坟茔整齐地落在那里,它们排列整齐,像是一个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我蓦然想起我来到过这里! 当时我带着相机四处走动,无意间来到了这里。彼时还有两个苗族男人驱逐我,我便匆匆离开了。 我当时就好奇,为什么沈见青说氏荻苗寨讲究火葬,可这里却有这么多坟茔。没想到这里面有一座竟然是属于他母亲的。 “是不是很奇怪?”沈见青的声音低低地,“反正这些以后你都会知道,我今天回去就告诉你吧。” 我心里全部被好奇占满,闻言便点点头。 沈见青牵着我的手便拉得更紧了。 我们转过一段小路,发现在其中一座坟前,已经跪了两个人,正在很虔诚地拜祭。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脊背佝偻,面容苍老,此刻正双眼紧闭,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他一旁的女子容貌绝美,长发如瀑。 正是苗寨的首领和皖萤。 沈见青一见着他们,原本平静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带表情地看着他们。 其实说起来,他们一个是他的外祖父,一个是他的表姐,应该是一家人才对。沈见青见到他们,却从来没有好脸色……算了,这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等到首领和皖萤虔敬地在坟头拜了三拜,首领在皖萤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沈见青才冷冷地开口,说了句苗语。 首领顿了顿,苍老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松动,在皖萤的搀扶下走出了竹林。 路过我的时候,首领转过头,目光有一瞬间倾注在了我身上。他快速打量了一遍我的衣着,眼皮松弛地耷拉着,有点像三角眼。目光浑浊却犀利,如刀子一般刻在我脸上。 我的心跟着颤了颤。 那绝不是什么友好的眼神,甚至我从里面感受到了恶意,感受到了杀气。 但目光的交汇仅仅是一秒钟,很快我与他们擦身而过。但那种压迫感却没有随之消失,反而如一颗巨石一样压在了我的头顶。 “怎么了?”沈见青俯下身问我。我这才惊觉我的右手紧紧地握着他的左手,因为太过用力,他的手都被我握得发白。 “对不起。”我赶紧甩开他的手,可没想到他却又坚定地握了上来,手心干燥温暖,像是有某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他很轻地说:“别怕,有我。” 我抬起眼,猛地撞进了沈见青清澈的眼底。里面蕴藏着的汹涌的情意绝不是假的。 他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好像世界上就只有我一个人,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松开拉住我的手。 砰砰砰! 我的心跳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这是心动吗?有个很细弱的声音在我心底问。 不,当然不是!另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我赶紧错开视线。 沈见青是真的很喜欢我,我当然知道。但喜欢不是固执,不是囚禁,不是强迫。这样的喜欢是一意孤行的伤害,是一厢情愿的假象。我甚至不知道会在哪个瞬间触怒他,让他又疯起来。 我绝不允许自己对这样的沈见青动心。 我冷静下来,压住了心底的那一点悸动,说:“快去看看你母亲吧。” 沈见青带着我来到了刚刚首领和皖萤祭拜的坟前。这坟茔很简单,只是立着个很朴素的石碑,上面刻着弯曲盘绕的苗文,应该是他母亲的名字。 坟前还摆放着几个新鲜的果子,上面带着水珠,也是首领他们带来的。沈见青却嫌恶地瞥了一眼,抄起来就扔向了别处。 真是……有点小孩子气。 沈见青端端正正地跪下,拿出他准备好的祭品,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李遇泽,你过来。”沈见青忽然回头,向我招招手。 我配合着上前几步。 离得近了,他一把抄住我的手,强硬地不容拒绝地拉着我一起跪下来。 我心里微微有些抗拒,但却拗不过他。 “阿妈,这是李遇泽。往常都是我自己来,这次我带了人,你开心吗?”沈见青的声音是少见的柔和,带着些小孩儿面对母亲时才有的娇气,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见青。 “他是不是很好看?穿这身衣服也很好看?我知道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他的。”沈见青笑容很满足,“还有,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全部都记着呢。同样的错,我不会去犯。”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会儿,我便在旁边听着。 “阿妈,明年再来看你。你叮嘱我的事情,我都做得很好,不信你挑个起大风的日子,乘着风来看看。”说完,沈见青很虔诚地俯下身,在墓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他又起身用催促的眼神看着我。 在盐城的习俗里,是不能给陌生的坟墓磕头跪拜的。我虽然并不迷信,但也依然不愿意。说到底,我和沈见青并没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要我给他母亲磕头?这磕下去,就好像我从心底里承认我与他之间是真的有些什么。 其实我应该顺着他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忍了这么久的我,现在又在矫情什么。 沈见青看我腰背挺直,从鼻间叹了口气,突然贴到我耳边,用气音说:“别在我阿妈面前惹我生气。”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话,伸手按住我的后脖颈,用力地往下一压! 他的力气不大却也不容抗拒,我顿时顺着他的力道前倾,额头磕在了坟墓面前。 “你放开我!” 我挣扎起来,可身体刚支起来,却再次身不由己地顺着他的力气磕了下去。 一连磕了三个,沈见青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扶我从地上站起来,还神态很亲密地抚去我额头上的尘埃。 我躲开他的手。 沈见青也不气恼,脸上还带着纵容以及无奈:“李遇泽,你别不理我。” 说得好像刚刚突然发疯动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们沉默着走出竹林,谁也没有再说话。而竹林外,还矗立着两道身影。 首领身形佝偻,而他身旁的皖萤亭亭玉立。 见了我们,首领开口说了些什么。沈见青的脸色不太好看,视线在首领和皖萤身边转换了几番,最好缓缓点头。 他转头对我说:“我有些事,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远了。” 我没有应他。沈见青惩罚似的悄悄在我腰上捏了一把,跟着首领去了。 可没一会儿,皖萤却独自回来了。 她主动上前来扶住我:“你的脚,好了,吗?” 我点点头:“已经好了,谢谢你。” 皖萤笑了笑,突然说:“你穿,这身苗服,真好看,难怪沈见青,会喜欢你。我也忍,不住,会喜欢你的。” 苗人一向这么热情直白,我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意。皖萤却接着说:“这是阿青姑姑,留给沈思源阿奈的衣服吧。” “阿青?这是沈见青母亲的名字?” 我想起在氏荻山里,他介绍自己名字时说的。 看见的见,阿青的青。 原来这个青是取自他母亲的名字。 皖萤突然眼里流露出同情来,说:“你和,沈思源阿奈,真的很像。都像,笼中的鸟儿。” 我猛地转头看她。 笼中的鸟儿?沈思源? 一瞬间,我联想到了很多事情。 或许是看出了我脸上的震惊,皖萤解释说:“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沈思源阿奈,死得好,可怜。一辈子,都没有,踏出,吊脚楼。” 那个沈思源,上一个闯入苗寨的人,那个在沈见青的故事里与他母亲很相爱的人?一辈子没有踏出过吊脚楼? 这是相爱? 我本来以为没有什么能让我感到荒谬了,但皖萤短短几句话,再次改变了我的想象。 就在这时,皖萤附在我耳边,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话。 我登时睁大了眼睛。 可下一秒,一声清冷又低沉的声音响在身后。 “你们在做什么?!” 我浑身的汗毛下意识炸开,做贼心虚般与皖萤拉开距离,惴惴不安地不敢回头去看沈见青,怕他从我躲闪的眼神里发现刚刚我们交谈的端倪。 沈见青大踏步上前,一把扯过我的胳膊,一手揽在我腰上,回头警告似的看向皖萤。 皖萤眨了眨眼,漂亮的瞳孔里没有丝毫心虚:“他,刚刚,摔倒了。我,扶一下。” 不得不说,皖萤撒谎起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 “是这样?”沈见青低头问我。 我尽量回视他的眼睛,很坚定地点头:“是。” 我也做得不错。 第39章 大风乍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皖萤对我说的话,心跳都快飞起来。每一次无意间和沈见青对视,我都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皖萤附在我耳边,很低很轻,但是很有蛊惑力地问我。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我想不想离开?这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我没有一刻不想离开这里。 或许这里风景宜人,山水如画,但欣赏这一切的基础是建立在自由之上的。当一个人没有了自由,就不会有任何心思去关心外界的东西。 至于沈见青……他从来就不在我规划的未来范围里。他应该有一个更加合适的伴侣。不管是谁,那个人不会是我。 可怎么离开呢?之前从来没有人提出过帮助我,但现在有了皖萤。 我应不应该相信她? 说到底,我沦落到今天,不就是因为太过天真,太容易轻信别人吗。 可她没有骗我的理由啊。她能够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吗?欺骗我对她来说应该没有任何好处。 而且……我现在已经没有其他路可以选择了。我只能相信她,相信她可以帮我离开这里。 一念及此,我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不管她是不是骗我,我只能赌了。 “在想什么?眼神轻飘飘的。” 沈见青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心里一突,思绪陡然回转。 “没什么。”我镇定地回视他,尽全力让自己的眼神不闪躲。 沈见青挑着眉,吐出的话让我不寒而栗:“你该不会在想怎么离开我吧?” 他! 第22章 我如遭雷击,立时汗毛倒竖,心底发虚。 是我暴露了什么让他怀疑了?他这话,是玩笑还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正当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沈见青却率先笑了起来,如阴云的脸色瞬间就舒展开:“吓你呢!” 我松了口气,但却笑不出来。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错,我索性不再说话。 远处的山如青黛一撇,我有点好奇山的那边是什么了。 我们很快来到田垄上。 烈日正高悬,阳光倾洒在地面,驱走了寨子里积郁已久的浊气。田地里有几个身着苗服的人在劳动。他们腰背佝偻着,在收割着土地里的东西,田垄边已经累了一座座小山,那就是他们的收获。 我忽然看到其中有两个很眼熟的身影。 芦颀和阿颂。 芦颀已经五十多岁,脸上全是褶皱,黝黑的皮里是岁月沉淀的痕迹。这个年龄,外面很多人都已经临近退休,或者早就过上了享福的生活,但他还在忙忙碌碌。阿颂人高马大地跟在他身后,却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他眼神清澈如婴童,里面一丝杂质也没有,与我之前在审判场上看到的坚毅决绝的模样判若两人。 芦颀扯过地里的一块瓜果,在衣服上擦干净了递给阿颂,阿颂傻兮兮地笑了笑,接过来啃了一口,什么也不说,亦步亦趋地跟着芦颀。 芦颀伸出手,很怜爱得摸了摸阿颂的头颅,眼中的神色不知是喜是苦。 “这就是蛊毒发作之后的下场吗?”我指着对外界茫然无知的阿颂,心里有些难过。 沈见青说:“蛊虫啃噬了他的大脑,但我猜芦颀应该是用了什么办法,控制住了蛊虫,让阿颂没有完全成为一具蛊虫的躯壳。” 但他现在这样,像个不能自理的孩子,只知道最基本的生理活动,就真的是好吗? 我没有成为父亲,也不能体会父亲对子女的爱。但看芦颀那苍老却依然心满意足的模样,我想对于他来说,宁愿儿子永远这样,宁愿自己照顾他一辈子,也不想他死。 只是这样一个垂垂老人,却要人在暮年重新肩负起照顾孩子的责任,真是叫人于心不忍。 芦颀应该是累了,捶着背缓慢地直起腰,视线与我遥遥地对视上。他似乎并不觉得难堪与尴尬,还露出个愉悦的笑意来。 跟在他身边的阿颂迷茫地看了看,也笑着跳起来,可他人高马大的,一跳起来就踩到了地里的果实,顿时有引来混乱。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与沈见青接着往前走。我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邱鹿和徐子戎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 沈见青连停顿都没有:“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只会变成蛊虫的寄居壳,连阿颂都不如。” 我呼吸一窒,心里闷闷地痛。经过了这么多事情,我心里早就把他们当成了很要好的朋友。当初我们一意孤行要下到苗寨里来,只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双眼,去没有想过背后潜藏的危险。 如果当初没有来苗寨就好了。 “我其实知道你一直在怪我。”沈见青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李遇泽,寨子里的规矩一直以来是没有人可以撼动的,连族长也不可以。能够保下你,我已经费了很大的力气。” 我觉得很疲惫,不想再纠缠于这个话题。不管现在怪或者不怪,事情发生了就是既定的事实,费再多嘴皮子也改变不了什么。我说:“回去吧。” 一路无话。 一直到傍晚,林子里却突然挂起了大风。 吊脚楼身处在树林的包裹中,林中风动叶落的声音能够很清晰地传进来。我可以闭上眼睛,想象大风是如何抚摸过万里层林,抵达山的那一方。 我本来打算休息了,沈见青却突然闯进了我的屋子。 只见他一改往日里秀美的形象,浑身沾满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泥土和枝叶。他的裤腿还没有放下,白皙修长的小腿上还沾着斑斑点点的泥土,衣服上也是,但人看起来却并不狼狈。他的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应该也是为了方便动作。 “你干活去了?”我很惊讶。 “我帮芦颀阿叔收果子去了,他还送了我一篮!”沈见青明显是一路跑着回来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气息不匀。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干农活,但看他那脏兮兮的模样,应该也不太熟练。沈见青又解释说:“你今天上午看他的眼神很难过。我去帮他,你会不会开心一点?” 我愣住:“你是为了我?” 一种很奇怪又很熟悉的感觉再次从胸口升腾起来。 “不说这些了,”沈见青上前拉住我,带我往屋外走,“外面起大风了!” 他似乎忘了我的脚还夹着板子,走得飞快,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形地催促他一样。我自己也忘了,为了跟上他的节奏,不由得加快脚步。 “我们去哪里?”我问。 他牵着我的手抓得死紧,我根本挣不开。 沈见青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曜石,他说:“外面起大风了!” 我搞不清楚起风和出去有什么关系。起风不就是要下雨了吗?那更应该呆在屋子里啊。 沈见青带着我穿过长廊,停在了楼梯处。他却没有选择下楼,而是往楼上走去。 吊脚楼一共有三层,第一层是沈见青起居的地方,第二层是我们之前暂住的客房。而第三层我们从来没有上去过,因为当时初来乍到,沈见青就特意嘱咐过,不能上第三层楼。 我当时便觉得神秘,但这毕竟是别人家的隐私,便也没有暗中窥伺。没想到现在却有了光明正大去看看的机会。 顺着阶梯向上,只有一间小房间,房门侧对阶梯。。 “我阿妈死的时候说,会挑一个她喜欢的大风天,乘着大风来看我和我阿爸。自她死后,每年的今日都是艳阳高照,唯独今晚起了大风。”沈见青一边说,一边推开了小房间的大门,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和激动。“李遇泽,我阿妈肯定听到我说的话啦,她很喜欢你,所以才会选择今天就回来。” 我听完,沉默良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这样的话只是一个母亲在弥留之际安慰自己孩子的话罢了,怎么可能会当真呢? 但转念想想,沈见青十四五岁就没了父母,年纪轻轻孤身一人,总是需要一些寄托的。如果我去戳破这个幻想和寄托,未免太过残忍。 我们走进屋内,只见小房里左右开窗,可以让空气流通。天顶因趁着吊脚楼屋顶的形状,呈三角形,抬起头我还隐隐能够看到铺在上面的青瓦。 沈见青迅速左右推开窗户,外面穿林而过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吹得人神清气爽,耳边有“呼呼”风声,室内沉闷污浊的气息顿时一扫而空。 屋内陈设很简单,只在前面靠墙摆着一张供桌样式的桌子,桌上陈列着一只方形的木盒。而在木盒边,是那个我曾经见过的沈见青的蛊盅。 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实在诡异,我想不通沈见青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不由问:“这里是做什么的?” 沈见青靠在窗边,回头看我。吹拂而来的风让他的头发不断翻飞,如轻盈的蝴蝶,沾着泥土的脸却神采飞扬。他粲然一笑,美貌拥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让我忍不住心间微颤。 不论其他,这一幕如果能够入画,一定可以流传万世。 在绝美的画面中,沈见青说:“我阿爸就在那个盒子里。” 第40章 偏执苗女 “我阿爸就在那个盒子里。” 我下意识顺着他的的话,看向供桌上的方盒,不可思议地说:“你父亲在盒子里?” 说完我才反应过来,沈见青应该说的是骨灰。 氏荻苗寨讲究火葬,那必然会留下骨灰。外面火葬之后,要么会选择让逝者入土为安,要么则把骨灰抛洒进山川湖泊。总之是不会留在身边。听沈见青之前说的,氏荻苗寨里应该是会把骨灰撒进河里,祈祷他日逝者能够顺着河流再次返回故乡。 沈思源的骨灰,却一直留在了吊脚楼里?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一阵恶寒,又替沈思源感到无奈和悲伤。 “你应该把它埋了,或者按照习俗撒进河里。” 沈见青上前去,很珍惜地擦拭了一遍骨灰盒,把它端端正正地摆放在供桌上,说:“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母亲舍不得。” 沈见青低垂着眼睛,像是陷入到了某段回忆里。他接着说:“从我有记忆开始,我父亲就一直卧在床上,我很少见到他,因为他的屋子门总是关着,我母亲也不让我去打扰他。” 风还在不断从窗口灌进来,我感到有些冷,忍不住拉紧了领口。 “但我知道我父母肯定很相爱,因为我阿妈总爱给我讲她和阿爸的故事。讲她怎么救下失足落崖的阿爸,讲她们怎么一见钟情,讲阿爸专门搭了铁索来与她相会。每次讲这些,阿妈的眼里就亮闪闪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 沈见青顿了顿,转头很专注地看我,接着说:“我幼时不懂阿妈的心情,但现在好像渐渐明白了。” 我透过沈见青乌黑的眸子,恍惚间已经看到了那个偏执又美丽的苗女。 “既然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让你父亲自由出入,要把他关在吊脚楼里?” 沈见青说:“关?那不是关。父亲后来生病了,脑子出了些问题,总是容易乱跑迷路。我阿妈说,她很担心哪一天会再也看不到阿爸了,所以才会这样保护他。我阿妈临死都舍不得阿爸,所以要我把他的骨灰保存在家里,这样她以后回来,总还能再看看他。” 光是听着这些,我就感受到窒息。虽然没有见过阿青和沈思源,也没有亲眼看到阿青做的事情,但仅是想想我就有些同情沈思源了。 原来爱真的会让人喘不过气。 我说:“这么舍不得分开,可她还是被独自埋进了墓地里。” 沈见青闻言,脸色一沉,从追忆变为阴冷。他说:“当时我还小,拗不过他们。不过没关系,过不了多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 说这些的时候,沈见青的神色很认真,绝对不是在编故事。在他从小到大,自母亲那里接受到的观念里,就是自己的父母是深爱着彼此的。 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根本就是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罢了! 我忽然想到了很有名的罗生门的故事。明明同一个事情,或许还是一件并不复杂的事情,但从不同的人嘴巴里说出来,都会变得不同,甚至有的还会大相径庭。 因为每个人都会带着自己的主观想法去说故事,会把所有的事情描述成自己想象的或者对自己有利的模样。 所有人都会下意识为自己辩护,把自己美化起来。 在阿青一遍又一遍告诉沈见青的故事里,她和沈思源彼此相爱,彼此保护。 在皖萤的嘴里,沈思源却只是个关在笼中的可怜虫。 究竟事情真相是怎么样,他们有没有真的相爱,或者相爱过,故事的主角们都已经逝世,答案也就随之死去,无人可知了。 但在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沈见青所有的作为。 都说父母是孩子最初的老师,人会不自觉模仿父母处世的方式。很多人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理解,就是基于父母的言传身教。 其中也包括爱。 但从来没有人教过沈见青应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怎么正常地、健康地去爱。 他看到的爱,都是占有、偏执与强求。 所以他也就这么去爱一个人。 这太可怕了。 狂风不断,似乎预示着大雨即将来临。在风中,沈见青走上前来,说:“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觉得我很可怜?” 我摇摇头,转移话题说:“没有,只是有点冷。” 沈见青闻言,竟一把抱住了我。温暖的体温骤然从四面八方包裹住了我,把风隔绝在外。 我听到沈见青的声音:“你可怜我也没关系,你最好一直可怜我。这样你就不忍心离开了。” 这也是他从阿青那里学来的招数吗? 他总是一边示弱,又一边强势地拒绝所有他不喜欢的事情。 我僵硬着身子,没有完全融入这个拥抱。但沈见青却不介意,很固执地环着我。 我的余光忽然瞥见了供桌上那个曾经见过一次的蛊盅,心中一动,忍不住又问:“沈见青,那个是你的蛊盅吗?” 沈见青回答:“是。” “那你会下蛊吗?” “呵呵。”沈见青轻轻笑了两声,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侧,有些黏腻潮湿。他说:“李遇泽,我不会下蛊。” 是吗?这次的答案与之前一模一样,但我不再是之前那个容易上当受骗的李遇泽了。 如果不会下蛊,那拿蛊盅来做什么? 我心里自然是不相信的。 日头渐渐西沉,太阳已经挂在了山头上。房间里狂风大作,好像真的有某个人会乘着风不期而至。我在沈见青怀里闷闷地说:“下去吧,天快黑了。” 沈见青低低地“嗯”了一声,意味不明,身体也没有动。我心中感到奇怪,只见他正垂头看着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我右脚脚踝上固定伤骨的木夹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线绳崩断、夹板脱落了。现在,木板正可笑地半挂在我的脚侧,展示着它的功德圆满。 应该是刚刚沈见青带我上来的时候走得急,行动中我们都没有太注意。 真是太大意了。 沈见青意味深长地说:“你的脚已经好了啊。” 我赶紧解释道:“前几天还有些痛的,这两天恢复得比较好……” “那我们应该庆祝一下!”在我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有没有相信的时候,沈见青长眉舒展开,笑意直达眼底,好像真的在替我开心一样。 我硬着头皮,怕他看出我一直在隐瞒病情,强自冷静地说:“庆祝?” “对,应该庆祝的!”沈见青兴奋起来。 我迟疑着问:“怎么庆祝?” 在大风中,沈见青的长发肆意飞舞,有的拂在脸上他也毫不在意。他毫不思索,脱口道:“趁今天阿爸阿妈都在,我们就结婚吧!” 他说什么? 结……结婚? 我以为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听到这么荒唐的事情。我眨了眨眼睛,有些茫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见青坚定地看我,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投出一片深情的阴影,他说:“我当然知道,我们今天就结婚,行不行?” 我瞪大了眼睛,问:“你知不知道结婚的含义是什么?你还这么年轻……那不是小孩子做游戏!” 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会理解什么是婚姻呢? 沈见青说:“我一直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已经足以说明我的心意了。李遇泽,我到死也不会放手的。” 就像他母亲阿青那样吗?到死也不让沈思源的骨灰入土为安。 可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一头热,而是要双方你情我愿、情意相通才可以。 我愿意相信沈见青对我的灼热的情意不是作假。说实话,没有人面对这样炽热的心会不感动的。 但感动是感动,爱是爱,结婚是结婚。 我没有准备好结婚,更没有准备好和一个男人结婚。 “你不愿意吗?”沈见青握着我的肩膀。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你骗骗他吧,李遇泽。心底有个声音在大喊,反正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法律效益!骗骗他,这样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我知道从实际利益上来说,我应该回答“愿意”。但我就是说不出口。 莫名的道德感束缚住了我,我总感觉我一旦回答“愿意”,就是真的给了沈见青什么承诺一样。 见我迟迟不开口,沈见青兴奋激动的神情渐渐凉了下来,眼睛里的星星也熄灭了。他叹了口气,落寞地说:“没关系,你今天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是我没有考虑周到。没有糯米粑粑,没有仪式,没有芦笙,今天什么都没有准备,怎么可以草率地结婚呢。” 我闻言,暂时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却听沈见青又说:“但是你要补偿我。” 补偿?我又不欠他什么。 但和立马就结婚这种荒唐事情比起来,补偿什么的,也好像能够接受。 “你要什么补偿?” “嗯……”沈见青上上下下打量我,沉吟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双眸眯成了一条缝,唇间露出两排皓齿。 看他粲然一笑,我就生出些不祥的预感。 第41章 暗室昏昏 风越刮越大,林子里温度骤降,树枝在大风下剧烈地摇动,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树叶纷纷落下。 第23章 一场大雨要来了。 沈见青找我要补偿,而具体的补偿是什么,沈见青没有直接说。他急切地带我回到房间,留下一句“你先等着”便返身而出。正当我摸不着头脑又有些惴惴不安,怕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的时候,他手里便拿着一件物什回来了。 我定睛一看,那居然是我的相机! 当时它被放在了我的背包里。我一直以为我的背包被留在了山洞并没有被带走,遗憾包里有很多我的手记,担心会被野外的兽类给撕咬损毁了。没想到竟是落在了沈见青手里! “我的东西都还在?!”终于有一件让我稍微觉得不那么倒霉的事情了。 沈见青很得意:“我都带回来了,替你保管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熟练地调试好相机,还对着我的方向比划着什么。 我之前带了相机备用电池,为的是可以多在苗寨里拍摄一些素材,没想到现在却便宜了沈见青。 沈见青调试好,才说:“你穿苗服很好看,我一直想留一张照片,可你之前的脚伤,拍照片不方便。今天正好,拜祭了阿妈,你的脚也好了。你说是不是很有缘分?” 不过是当时我随口说了句“有缘分”,没想到他却记到了现在。 我并不知道他现在说的缘分从何谈起,但沈见青总有他的歪理,能把几件巧合或者毫无关联的事情扯到一起。 夜幕逐渐降临,室内暗得可怕。沈见青点燃了蜡烛,昏黄的烛光把屋里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依偎在一起,营造出亲密的假象来。他站在光下,指挥着说:“李遇泽,你就坐在那里!”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我照着他的要求,坐到了床铺中央的位置。虽然感觉怪怪的,毕竟哪里有人在床上拍照了…… 沈见青嘴角含笑,白皙尖俏的下半张脸从相机的遮挡下露出来,他按动按键,“咔咔咔”地一连拍了好几张。 “你看看,怎么样?”沈见青拍好了,拿着相机凑过来,与我并肩坐在一起。 屏幕里,暖黄的背景下,我一身苗服,表情冷肃。或许是我的表情太生硬,让暖黄色调的照片都透出几分寒意来。但不得不说,沈见青是很聪明的。我只教过他一次,他便能够对相机操作自如。 “你都不笑。”沈见青看完照片,撒娇似的抱怨,“我看到那些外面的人,每次拍照片都是要笑的。” “我拍照不爱笑。”这个解释很牵强,但我着实笑不出来。 “不过你不笑也很好看。” 沈见青说话的时候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看清他瞳孔里的我的倒影。 近到我能够很清晰地感受到他眼里神色的细微变化。 “你不笑也很好看。”沈见青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他的嗓音压很沉,带着蛊惑人心的沙哑。 而我们之间的距离还在被他不断刻意拉近。我想要后退,却腰背一紧,被他猛然揽住,也堵住了我所有后退的空间。 一室幽悄,落针可闻。 氛围却变得暧昧干燥,我急促地呼吸两口,像是渴水的鱼。他的影子投在了我的面前,把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在昏暗中,沈见青强势而坚定地靠近我。 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温热而暧昧。沈见青的眼神带有某种攻击性,但他的声音却是低软的,仿佛在祈求。 “李遇泽,遇泽阿哥……” 脑海里“轰”的一声,我的脸颊登时红透了。 上一次我们这么亲密地靠在一起,我还发着烧,脑子不太清醒。但这一次我是完全清醒的,能够准确而完全地感知到他的用意。 “不……”拒绝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就落了下来。我那些他不喜欢的话,他总有一百种办法叫我说不出来。 我想要偏过头,可他却更进一步,一手揽着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后脖颈,不容我有丝毫躲避退缩的空间。 他的气息很混乱,和我的混在一起,几乎像是喘息的二重奏。他的唇的触感是柔软的,有灵活的蛇在轻轻舔舐我的嘴唇,想要寻找到一点点突破口,趁隙而入。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被人倒了一公斤浆糊在里面一样,全都黏住了,糊住了,混乱了…… 不知不觉间,沈见青推着我倒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俯在我身上,眼里全是黑沉沉的欲。 我想到了那天在荒野里的暴行,熟悉的惊惧又回来了。他额头上被我砸出来的伤疤已经痊愈,留下个浅红的印子,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掉。 这几天与沈见青平静的相处,差点让我忘了那些痛苦的回忆。说到底,我对这样的事情还是害怕排斥的。 但沈见青却慢慢把唇从我嘴上挪开,一路触碰着我的脸颊、脖子、耳根,带起片片燥热的酥麻,最后停在了我的耳边。 “李遇泽,遇泽阿哥……你还欠我一次。” 我瞪着眼睛,懵懵地问:“欠你一次?” “别抵赖啊!我们是公平交易的。”沈见青探手来解我身上苗服的扣子,我一把按住他的手,他也不恼,低下头,竟轻轻吻在我的手指。 我的手下意识颤抖躲闪,给了他可趁之机。 “难道你不难受吗?李遇泽,我们来试试吧……”沈见青又回到我耳边,一声声地蛊惑着,像个山野里吸人精魄的妖精,“你上次肯定不舒服,你忘掉它,我们重新来一次!这次会不一样的,我给你保证……遇泽阿哥……” 很多人都说,男人是感官动物,最容易被下半身支配。我曾经对这样的话嗤之以鼻。如果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好,又怎么掌控自己的人生? 但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必须得收回我的草率判断了。 我是个正常男人,在沈见青这样的纠缠摩擦下,很难不生出些反应来。 他也抓住了我的弱点,双手像蛇一样灵活,眼睛却眨了眨,里面全是笑意和欢喜:“你看,你也是喜欢的,对吧?” 我抬眼对上了他的眼睛,在那黑色的瞳孔里看到了我自己清晰的影子。或许是现在的氛围实在太暧昧让人神智昏沉、深陷难拔,或许是他的眼里有某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或许,或许就是他给我下了蛊——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双臂,猛地勾住了沈见青的脖子。 这就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号,沈见青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我竟然在里面听出了得意。 疯就疯吧。在一片颠簸中,我闭上了眼睛。 桌上的蜡烛还在孤零零地流着泪,被窗外的风一吹,烛火摇曳两下,最终熄灭了。 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只有我一个人。这个时候他倒守规矩,没有结婚便不能同室而眠。 昨晚也不知道沈见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总之在意识的最后,是他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和滴落在我鼻梁的一滴汗水。 我动了动,发现身上很清爽,穿着一件罩衫。只是身后还是有些不舒服,一动就木木胀胀的,也说不上痛,但就是难受。 我刚准备起来,房门外就响起铁锁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推门而入的沈见青。 他一见我,没说话,脸却先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把他怎么样了呢。 “遇泽阿哥,这是我好早就起来熬的粥。” 我忍着不舒服,强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爬起来,接过了沈见青递来的碗。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见青,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昨晚的自己。 当情欲落下,理智占据上风,再想想昨晚的一切,虽说没有懊悔,但我实在是难以接受被下半身支配的自己。 如果之前我可以说是强迫,那昨晚又算是什么呢? “轰隆隆——” 正在这时,天边一道闷雷乍响,随之而来的就是喧腾的雨声。 酝酿了一整晚的大雨,终于在此刻倾泻而下。大雨顺着窗户飘进了屋里,有些还沾到了我的皮肤上,很清凉。 透过窗户的那一小方天地,我看到楼外的树林在大雨的摧折下挣扎,片片叶子被无情打落。 沈见青在看着我,秀美的脸上全是餍足。我斟酌了片刻,放下粥碗的同时,鼓足勇气说:“沈见青,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房门锁着。” 沈见青眉梢一动。 我接着说:“我不会离开的,也离开不了。房门的锁有或者没有,都无区别。” 我说完,直视着他的眼睛,表现出自己的真诚,心里却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复。 “呵!”沈见青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却勾得我更加紧张,在我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却说,“当然可以。” 我又惊又喜,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会松口。 我还以为,会再费一番力气。 沈见青笑了笑,说:“我当然愿意相信你,但是遇泽阿哥,你可要牢牢记住你说的话,千万别骗我。” 第42章 夏雨绵延 这场转入盛夏的雨,一下起来就淅淅沥沥,时断时续地浇了四、五天。 树林里的绿在大雨的洗涤下浸染成很深的墨绿,每一片叶子都吸满了水。空气很清新,呼吸一次,肺都很舒服,浑身的毛孔仿佛都张开了。我竟然有点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什么都不用想。 沈见青果然遵守承诺,没有再锁着我。这几日我常常坐在吊脚楼的屋檐下,漫无目的又百无聊赖地看着林子发呆。 沈见青最近却忙了起来,总是呆在三楼的小房间里——就是安置着沈思源骨灰的那个房间——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每天出来的时候都是一副很疲惫的模样。 前几天我还看到他拎着一个竹篓上楼去了,但从竹篓里,我听到了蛇类的嘶嘶声。 我没有询问他在做什么,反正我也乐得自在。 唯一不好的,是我的脚踝。虽然它已经痊愈,但或许是吊脚楼里本身潮气就重,这几天又下雨,之前摔伤的位置总是隐隐闷痛。 此时,我倚靠在吊脚楼的长廊下,听着潇潇雨声和树叶被雨水击打的声音,忽然想起了李商隐的诗。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我轻轻地念完,却听身后传来沈见青的声音。 “遇泽阿哥,你在说什么?” 我转头一看,沈见青站在走廊的那头,长身玉立。他的手自然地垂着,但我却一眼就看到了他右手手背上贴着那只名叫“红红”的虫子。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它比之前更红了,赤红得有些发亮,而它背上的纹路则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妖冶。 “我听到雨声,忽然想到了很喜欢的一首诗。”我说完就觉得自己多话。 沈见青走上前来,红红顺着他的手背攀爬,很快就隐没在了他的衣袖之下。 “诗?什么是诗?”沈见青眸子清亮如月,也像被夏雨洗涤过一般。 这个三言两语怎么解释得清?我无奈地解释说:“就像是你们苗族的情歌一样,外面的世界也有很多这样流传下来的类似歌谣的东西。” 沈见青来了兴趣,搬了条凳在我身边坐下,很期待地说:“你再念一次。” 他的脸上很快就沾湿了外面的水汽,纤长的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但还是重复了一次。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沈见青默默地翕张嘴唇,说:“什么意思?不像情歌啊……我都听不懂。你们外面的歌谣都这么难懂吗?这样可找不到老婆。我们的情歌很直接热情的。” “哈哈。”我被他苦恼的神色逗得莫名发笑。沈见青现在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 哦,按照文化水平来说,他确实也没比小学生好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又暗自发笑。 可被我这么取笑,沈见青却并没有恼怒,反而侧着头,轻声说:“你笑了。遇泽阿哥,我好久没有看到你笑了。” 我猛地止住了笑意。 这竟然是这段时间以来,我们相处得最愉悦的一天。 “咳咳……”我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这句诗的意思就是,秋天阴云不散,池塘里的荷花枯萎,正好可以听雨打荷叶的声音。” “荷花……”沈见青眼中茫然,“我从来没有见过荷花,它好看吗?” 山中物产有限,寨子里的人很多东西,一辈子都不会见到。这个世界的样子,也一辈子都不会见到。 我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但这个念头生出来的一瞬间,就被我掐灭在心底。 沈见青可怜,那被他留在这里的我,又何尝不可怜? 我顿时兴致恹恹,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很好看,外面还有很多好看的事物。” 我一说到“外面”两个字,沈见青眉头立时蹙起,不再多说。我们沉默着并肩坐在一起,看屋檐滴雨,看树叶起伏,看远山云雾。 忽然,沈见青说:“你的脚是不是在发痛?” 我心里一突,没想到他竟然看出来了。 沈见青解释说:“你总不经意用掌心去捂它。我记得以前寨子里很多人说过,骨伤之后受不得寒凉,容易发痛。” 我摇摇头:“并不难受。” 与其回那个如牢笼一样的房间躺着,还不如在外面发呆。 沈见青说:“我记得有种草药,可以治……”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前方从树林里传来一阵“哒哒哒”的急促的脚步踩水的声音。 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去,一把白色的伞从树林里转出来,伞下是一张秀美却惊慌的脸。 那女孩儿走得近了,看到我,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厌恶,随即挪开目光,对着沈见青说着苗语,神态很慌张。 是那个女孩儿——我们第一次入寨子时见到的第一个小女孩,也是她去寨子里寻的人,所以我对她印象很深刻。 沈见青听完她的话,人已经站了起来,藏青色的衣摆拂过我的脸侧,带起一阵酥麻。 那小女孩儿说完,还上前来作势要拉沈见青,但却被沈见青躲开了。他回身对我说:“山里出了些事情,我要去看看。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别乱跑。” 他最后那三个字压得很低,半是关心,半是威胁,目光锁在我脸上,要把我看穿似的。 我也被这陡然紧张的气氛感染,不想去纠结他话里的暗示,无奈地说:“你快去吧,我不会乱跑的。” 得了我的保证,沈见青立马又变了脸色,露出一副不舍脆弱的模样,好像刚刚威胁我的人不是他一样。他带上伞,一步三回头地与那小女孩儿走了。 他们的身影迅速被树林吞没,想到刚才女孩儿慌张的神情和沈见青眉间的“川”字,我的心跳止不住地还在加速。 奇怪,我是在担心沈见青吗? 他有什么好值得我担心的,他如果死了…… 我叹了口气,不再深想下去。 正在这时,一阵风刮过层层密林,扑到我面前,我不由拉紧了衣服,抵挡这潮湿的寒意。转过身的时候,余光却陡然瞥见在密林的另一个方向,正走来一个纤瘦的人影。 我驻足看她。 是皖萤。 苡橋 第43章 夜中烛火 这场雨太大,就算打了伞,皖萤也是一身潮湿。她小跑着来到吊脚楼外,裙摆因为沾湿而略显沉重,形容颇为狼狈。她一边张望着,一边急促地说:“李遇泽,寨子,外面出了,些事情。我来,给你送些,驱虫的,药草。” 我一愣:“驱虫?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沈见青急匆匆地走了。” 皖萤踏上吊脚楼的台阶,磕磕巴巴地解释说:“山里,危险,虫多。每隔几年,容易出虫灾。我们,寨子里苗人,炼蛊,还可以驱虫。刚才我们,发现,蛊虫林,出了新的头虫,对寨子危险。”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大致有了猜测。 山里湿气重,沼泽多,最容易滋生虫类。这些害虫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寨中人来说,肯定是大大的威胁。我以前就看到过很多森林毒虫杀伤人类的报道。 这场连绵的夏雨,无疑是为虫类的繁衍提供了绝佳的气候条件。 我说:“刚才沈见青跟着一个女孩子走了,急匆匆的,应该是去想应对的方法了。” 皖萤点点头:“在寨子里,炼蛊,最强的,就是首领。因为,炼化的蛊,可以驱退,那些可恨的,虫子。沈见青,和阿青姑姑,一样,很厉害。” 难怪不得他年纪轻轻却能够成为下一任首领,原来是因为沈见青能够为寨子带来庇护。 所以之前那些苗民会敬畏地看他,我到现在才明白原因。 想来这一支苗裔在这片深山中生存了几百年,早就研究出了与自然抗衡共存的方法。以虫制虫,只是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驯服炼化虫子的。 沈见青的红红看起来就很乖,很通人性。虫子的脑只有那么大一点儿,连指甲盖都没有,要炼化虫子,难如登天。 “我爷爷老了,不能再去,蛊虫林。会在寨子里用,他的,蛊,庇护我们。我想起你,一个人,担心你,所以来送这个。”皖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约有一个手掌大小。因为长久地贴身放着,还带着皖萤身上的温度。“你撒在屋子,的角落,不用很多,虫子就,不来。” 她半身都湿了,却把这个保存完好。我心里不免感动。 “你……你为什么?” 皖萤弯起眉眼,笑道:“你就,当我发,好心吧。看到,你,我就会想起,沈思源阿奈。” 她一说沈思源,我的心里就像压着石头一样,沉甸甸的。我顿了顿,说:“你之前问我,想不想离开。你是不是……” 经历了上一次逃亡,我很清晰地明白,没有这里人的帮助,靠我自己是很难走出这片大山的。 第24章 皖萤秀眉轻蹙,说:“如果他对你不好。你想,离开,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是,不是,现在。” 我知道,她肯定要去应对寨子的危机,现在没精力顾得上我。但这已经足够让我感谢了。 皖萤很快就转身,又匆匆地跑进了雨里。 到了傍晚的时候,这场持续了多日的雨竟渐渐转小,最后停了下来。沈见青在厨房留了食物,我草草填饱肚子,便回了房间。 窗外雨打落叶的声音终于停止,四周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静谧。 没有虫鸣鸟叫,没有蛙声阵阵,没有风吹树摇,什么都没有,是一种极致的安静。 静到让我有些心慌,总感觉在暗处潜藏着什么。 我按照皖萤的说法,把布袋里的草药撒了一些在房间的角落。这些草药都是晒干的,呈现青灰的颜色,用手一捻就是枯断的声音。 实在是无事可做,我索性吹灭了蜡烛,准备睡觉。 今天窗外连月亮都没有,多日的阴雨,云层深厚。摇曳的烛火一灭,室内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与城市里的生活完全不同,在城市里,即使关了所有的灯,也会有各种颜色的霓虹,折射出朦胧的光亮,连黑夜都不会来得彻底。 我清浅地睡了过去,意识模模糊糊的,人就处于半梦半醒之间。恍恍惚惚中,我竟听到了一阵怪异的声音。 “沙沙沙——” “嗤嗤,沙沙沙——” 是梦吗? 那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浑身难受的声响,如同指甲深深地划过黑板发出的呻吟。 “嘶——”我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很朦胧。四周很黑,伸手不见五指。视觉的消失却让听觉更加敏锐。我惊恐地发现,那个诡异的声音并没有消失! 那不是梦! “沙沙沙——” 这个声音很熟悉,我联想起了那些已经很久不见的黑虫!我本来都快要忘掉它们了,但记忆一经触碰就会一发不可收拾。现在它们曾经带给我的恐惧又重新回到身体里。 “沙沙……” 越来越近……它们在逼近我! 这个认知让我汗毛直立,我僵硬着身子,好半晌才摸到桌子边,点燃了蜡烛。 一豆可怜的火苗在黑暗中闪烁起来,照起了一方狭窄的天地。 我举着蜡烛,向周遭一看,顿时心脏都抽缩着停滞了一瞬,僵硬在原地! 无数黑色的虫如潮水一般,聚集在房间的墙壁和角落里,它们黑色的壳泛着油光,看起来滑腻又恶心。 这回我终于看清,“沙沙”的声音是它们的口器摩擦前肢发出的,每行动一次,就会发出这样细微的声音。但千万只虫子同时行动,“沙沙”声便连成一片。 它们盘桓在房间里,像是巨大的黑色影子,像是能够吞噬万物的深渊。 我差点恶心得吐出来! 丝毫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不对它们就会一拥而上。一只虫子并不可怕,但无数虫子……我毫不怀疑它们会瞬息之间把我啃噬成一架枯骨。 幸好,这些虫类几乎没有智商可言,也没有合作意识。如果它们同时发难,要倾倒这座吊脚楼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我警觉地站立了一会儿,它们并没有主动发起攻击,有几只犹犹豫豫地想要上前,但最后只是试探着前进几步,就又被什么威慑着似的,退了回去。 我心中微动,大着胆子举起蜡烛靠近它们。我一进,那些虫子立刻退缩,为我让出一片缝隙来。 我们之前每次见到这些恶心的黑虫,都是夜晚——难道,它们畏光? 第44章 香包虫蜕 如黑色潮水的虫子们与我僵持了一会儿,它们忌惮着不敢上前来,但因为它们数量太多,我也不能出去。 黑夜中,只有这一点暖黄的烛光让我感到一丝安全感。 我忽然想到了沈见青。 听皖萤的意思,他在炼蛊上很有天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那个“山里的麻烦”解决掉没有…… 不对,我关心他做什么?我陡然止住脑海里的想法。 但思绪往往不受控制,不是人为就能够止住的。 我越是要刻意引导自己去想想别的,脑子里就越是被沈见青占满。 还有他曾经说过的……他说,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东西,那些虫子不敢随意近身。 ……虫子! 我一念生出,立刻伸手探到脖间,那里还挂着用沈见青的银链栓起来的香包!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把香包从脖子上取下来,试探着凑近虫子。还没等我靠近,那些虫子就如见到什么怪物一般,纷纷向后面退去! 我想了想,又把蜡烛放在原地,只持着香包走近黑虫。这一回,它们依旧汹涌地退去,躲避着我的靠近。 而我回头一看,被单独留下的蜡烛下,有黑虫跃跃欲试,想要靠近过去。 所以,它们怕的不仅是光,更多的是香包。 我不由得好奇起来,沈见青的香包究竟有什么神奇的,居然可以驱退这些恶心的虫子。 我再次挥舞香包,所扫过的地方,黑虫退避。 看来,沈见青并没有欺骗我。这个东西真的可以驱退虫类,让它们不敢近身。 至少比皖萤的药草要管用。 我一颗悬吊的心终于安了下来,恍恍然地落到了实处,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包围住了我。 危机暂时解除,至少这些虫子不敢把我怎么样。我坐在灯下,夜色渐浓,睡意困倦,不知不觉间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趴伏在桌上,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香包,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后半夜。 “咔吧——”我一动,浑身的骨头就跟着作响,像折断了一样。枕着脑袋的胳膊麻痹掉了,手指如针扎般酥酥地痛。两条腿也是僵硬的,一时根本站不起来。 但值得欢喜的是,那些黑色的虫子已经消失不见了。房间四周静谧幽然,昨晚的恐怖情形宛如一场梦,天亮之后就无踪迹可寻。 但我知道,那不是一场梦,一切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我抬起手,端详起这个朴素的小香包。沈见青给我的时候,说可以驱蚊。我从来没想到他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下,这香包还有这么大的作用。 这里面究竟放了什么东西?我捏了捏香包,又凑到鼻尖闻了下。但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的地方。越是普通越是勾人。我最后顿了顿,好奇心占领了高地。 我慢慢地拆开了香包。 这香包沿着包口被几圈线密密匝匝地缝在一起,我拆得很慢,有的地方还得大力地拉扯开。 终于,香包被拆开,一股药草的苦香味扑面而来。 我右手轻抖,把香包里的东西全部抖落在桌上。 在一片或枯黄或青灰的药草之间,有一个红色的东西非常显眼,甚至可以说是刺眼。 “啊!” 我还没看清,下意识脱口惊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与桌子拉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是红红! 一只血红色的虫匍匐在药草之间,由着周草枯死药草的衬托,更显它鲜红如血,艳丽非凡。 过了好一会儿,我冷静下来,理智才缓缓回笼。 红红被沈见青带走了,怎么可能会在香包里?而且香包我贴身带了那么久,有什么活物的话早也就死了。 我深深地呼吸两口,再认真看去。 那虫依旧静静地匍匐在桌上,像溅上去的红色墨水,赤秾血液。 但这回我看清了,那的确是很像红红——但也就只是像而已。 那个“虫”,分明是红红蜕下来的壳! 我伸出手指碰了碰,触手干干硬硬,轻轻一按,那虫蜕就翘了起来。黑黑的眼睛部分茫然地仰着,它看着不再恐怖诡异,反而有些滑稽可笑。 所以昨晚的黑虫,忌惮的是仅仅一个虫蜕? 那如果是红红本虫呢? 我终于对皖萤说的,首领可以驱退虫群,保护苗寨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想到皖萤,我不由看向了房间的角落。 昨天我撒在角落里的,她说可以驱虫的药草已经没有了,应该是昨晚被那些黑虫子给啃噬干净。 明明她说是驱虫,为什么昨晚就来了这么多虫子? 是巧合吗?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多巧合。还是说她的药草根本就不能驱虫,甚至……甚至是有着其他用途。 我不敢再细想下去,我把香包重新收好,妥帖地挂回脖子上。又把皖萤给我的没有用完的药草给收了起来,不敢再撒出去。 她是好心也好,包藏祸心也罢,这个东西我都不会再用了。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绵长又低哑的芦笙曲调。 这乐声拉得很长很低,如泣如诉,哀伤得很,听得人心头难受,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 这绝对不像是喜悦的庆祝。 我立刻想到了已经出去了一天一夜的沈见青。 他,他不会是…… 我赶紧走出房门,凭栏远眺。但视线被层层叠叠的绿意遮盖,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让人更加心急。 我承认,我是心急的,我是担心沈见青的。虽然我也怨恨他,但现在我的担忧也是真的。 人非草木,与他相处了这么久……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如果他出了什么事……不,应该不是他。他是未来的首领,肯定很多人保护,红红又那么厉害,单是一个虫蜕就可以震慑那些黑虫,所以沈见青怎么会有事呢?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如一团杂糅在一起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但人世间的事情,常常事与愿违。 我坐立难安、自欺欺人地安慰了自己没多久,皖萤急急忙忙地冲到吊脚楼下,脸上泪水的痕迹都没有干。 她说:“快去,你!沈见青,出事!” 第45章 攀崖折药 沈见青,出事了? “嗡”的一声,我耳鸣乍响,头有一瞬间是昏沉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空白一片。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渺渺飘飘的,好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他现在在哪里?” 皖萤用手背擦了一把脸,艳丽的桃花眼被泪水洗濯过后,看起来很干净。她说:“在寨子,里。他伤得很,重,人不清醒,药也,喂不进去。” 我定住心神,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强迫过我,偏执地要留我,但我并不想看到沈见青死。他如果死了…… 我说:“快带我去!” 皖萤带着我一路飞奔,路上我竟奇迹般地冷静了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便是事实,我们再担忧也无力改变。现在要做的是治好他。 半个小时的路程,我觉得仿佛有十万八千里,怎么也跑不完。好不容易到了寨子口,连气都不敢歇息,我们迫不及待地穿过石拱桥。 “在哪里?”我问。 皖萤气喘吁吁地说:“芦颀,阿叔的家里!” 她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但还是勉力带着我跟上。幸好芦颀的吊脚楼并不远,就在山脚下,我们很快就到了。 此时,吊脚楼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片苗民,他们个个面容严肃,眉头紧锁,有的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让一让,让我进去!”我高声说着,想要推开挡在我面前的苗族男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苗寨的首领,沈见青的外祖父。 首领回头看我,苍老的眼睛睨着我,眼神很怪异,但我却没有心思再去探究什么。我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沈见青! 他面色苍白,唇也没有血气,双眼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阴影。而触目惊心的,是他右脸有一道严重的刮擦伤,还有一条伤痕从眼角蔓延到颧骨。他半张脸上全是血,我呼吸都滞停了一瞬。 而他身上也没有好到哪里去。那件藏青色的苗服被刮破了许多,露出血淋淋的皮肉,右胳膊还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扭曲着,不是脱臼就是骨折了。可怪异的是,就算这样,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株药草,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沈见青? 我几乎不敢去认。 我见过故作温柔的他,见过狠厉淡漠的他,见过偏执疯狂的他,可独独没有见过这样病殃殃躺在床上的他。 我胸口发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芦颀俯在床边,接好了他脱臼的胳膊,正把一勺药往他嘴里喂。可他牙关紧咬,褐色的药全从嘴角溢了出来。 芦颀放下药碗,无奈地叹了口气。 皖萤说:“你愣着,做什么!” 我皱着眉,尽量让声音平稳不颤:“我,我也想让他好。可我不是医生,也帮不了忙!” 这个时候,我凑上去既不能帮助芦颀治病,还可能会让他束手束脚的。 皖萤着急地说:“他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 我不可置信地看她。难道不是为了对抗森林里的害虫吗? 皖萤急促地解释说:“蛊虫林,对他,不难。他是为了,那株生在峭壁,的药草,才摔伤的。” 我的心猛地一震,不可控制地联想到了那天在吊脚楼下,在盛夏的烟雨里,沈见青问我是不是脚痛,还有他没有说完的那句“我记得有一种药草可以治……” 难道他是为了给我治脚伤,才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的。 是为了我…… 他冒险登峭壁,只是为了我?可他之前明明说,巴不得我就此瘸了,好一辈子呆在他身边。 他为什么? 我猛然回头,那株嫩绿的药草立时刺痛了我的眼睛。心开始紧缩在一起,闷闷地痛,连带着整片胸膛皱缩,呼吸变得困难急促。我下意识抓紧了胸口的衣服,眼眶酸涩发麻。我很难形容现在的感受,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忽然,我手上感到冰凉。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一滴眼泪竟滴落在手背。 我走上前,蹲在沈见青的床前。芦颀为我让开位置,又冲着聚在门口的苗民们摆摆手,示意他们散开。 沈见青安静地躺着,深邃的眼睛紧闭。 “沈见青……你能听到吗?”我试探着触摸他紧握的手,一片冰凉,我心底也跟着一片冰凉,“你这么厉害,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我,我……” 话说到一半,我哽住说不出口。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头郁郁,说:“你要是这么摔死了也好,我就可以回家去了。” 我话音刚落,却见沈见青喉结滚动,我赶紧一勺汤药喂过去,这回没有再溢出来。 “达珠!”芦颀欣喜地说了句,我也没有精力去研究他说了什么。 我垂眼赶紧又舀了一勺,可手腕突然一凉,被一只苍白的手给握住。我顺着看去,猛地发现沈见青竟虚虚地睁开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 我还没说完,就见他嘴唇翕张。我凑上前去,将耳朵附在他唇边。他冰冷的唇摩擦过我的耳廓,惹气一阵酥麻,我想要抬高身子,却被他抬起左手搭住了脖子。 “你……不准走……” 原来他听到了。 第25章 我有些别扭地想起身,但又怕碰到他的伤处。沈见青又说:“你的脚,还没有好……草药,很管用……” 我挣扎的动作登时止住。 他都这个样子了,还在担心我的脚伤。它明明已经不疼了,而且我是个大男人,一点伤痛算不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却心心念念。 一种很酸涩,又很充盈的感觉充斥了我的胸腔,把一颗心逐渐填满了。 “你好起来吧,沈见青。”我低低地说,“你好起来,我就不怪你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单纯想要安慰他,抑或是感动之下的冲动之言。至少在脱口而出的那一刻,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而沈见青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亮,眸子里藏着万千星辰。 “红红,会保护你……我们回去……我不要呆在这里。”他说着,红红便从他握着我的那只手腕衣袖里爬了出来,依依不舍地又转头盯了盯沈见青,然后顺着我们相触的地方爬到了我的手腕上。 细足攀爬带起轻微的抓挠感,我忍住身体和心理的不适,任由红红钻进了我的衣袖,在袖口安顿下来。 沈见青转眼看向芦颀,对他说了句苗语,芦颀很恭敬地点点头。 这时,我听到门口传来一道憨厚而迟钝的声音。虽然没有听懂,但里面的笑意却全然掩藏不住。 我回头一看,却见阿颂人高马大地杵在门口,指着我的脚,脸上的笑容单纯灿烂,只是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我低头,这才发现只有一只鞋子孤独地留在了右脚,而左脚的鞋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想来应该是跑来的时候跑丢了。 而我却全然没有感觉,过了这么久,被阿颂一指才反应过来。 我也顾不得去找鞋,因为我猜沈见青应该是吩咐了芦颀,所以很快他就带着人进来,帮我抬着沈见青一起回到了他的吊脚楼。 沈见青又陷入了昏迷中,被我搀扶着倒在他自己床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虚弱得不像话,额头上全是冷汗。我这才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依然有着未完全长成的脆弱的一面。 安顿好沈见青,我也是一身疲惫。可所有的苗民都走了,皖萤却还在门口驻足。 “皖萤。”我出声唤她。 皖萤转过身,也是一脸疲态:“我,问过,芦颀。只是摔伤,看着严重,没有伤到内脏。”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没有伤到内脏就还好,只要静养,很快就能好起来。 皖萤顿了顿,说:“如果你,想走。我可以,现在,安排。” 我愣了愣,心里顿时为难又纠结。 皖萤垂眸瞥了眼我的衣袖,期期艾艾地说:“现在,沈见青,受了伤。肯定不能,再,为难你。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还会给你,指路。” 现在确实是离开的大好时机。 沈见青摔成了这个样子,这里所有的禁锢瞬间便消失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可,他是为了我才摔成这样的。 他为了我去登峭壁,我却趁他受伤离他而去。想想都觉得这样做实在太薄情。 我忽然很讨厌这样优柔寡断又顾虑重重的自己,我的生活明明已经一团糟,可我还要被莫名的道德感束缚。 我现在应该什么都不管,直接离开的,回到属于我的世界去,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回归正常的生活轨道。 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是的,就这样,李遇泽,什么都别管了! 皖萤的话实在太有吸引力,我对上她真诚的眼睛,却突然想起来还被我留在房间里的那半包没用完的草药。 “怎,么了?”皖萤问。 我说:“我暂时不走。沈见青成这样,我也有责任,我至少要看着他好起来才能离开。” 皖萤似乎惊讶于我的答案,眉眼一动,红唇轻勾,笑了起来:“你,真的很好,李遇泽……哦,我的药草,你还,需要吗?” 我还是说出了心里的困惑:“可昨晚有很多黑虫包围了吊脚楼,它们似乎并不怕你的药草。” 第46章 色若春花 皖萤一愣,乌黑的眼珠子一动不动,不可置信地说:“怎会?那可是,芦颀阿叔,配的药草,很管用……” 她的神色认真而诚恳,不见任何心虚的痕迹。 难道昨天的那些黑虫,她真的是不知情的,甚至是真的想要帮助我? 我不敢贸然下结论。 “你是不是,以为,我在,害你?”皖萤咬着下唇,解释道,“药是,芦颀阿叔,配的,我敢保证,不是坏的。不信你,可以,问沈见青。” 我静静地听皖萤说完,她的表情虽然慌乱,却并不是那种谎言被拆穿的慌乱。而且她说得很对,这件事我只需要问问沈见青,就可以搞清楚。 或许是那晚的虫子并不畏惧芦颀的药草。毕竟连杀虫剂也杀不完这天下所有的虫子。 “谢谢你,皖萤。”我说,“是我小人之心了,你别介意,我很感谢你。” 皖萤连连摆手,她手腕上银色的手链发出清脆的叮当碰响:“我先,回家去了。外祖,保护我,们,很累。我要,照顾他。” 皖萤说完,勉强地冲我笑笑,转而低头小跑着融入了树林,蓝色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吊脚楼就此再次安静了下来。 忽然我手背无端生出一阵麻痒,我抬起右手来,却见红红稳定地攀在我手背上,正挥舞着两条纤细的前肢,艰难地比划着什么。 它黑色的眼睛点缀在赤红的身体上,像个小黑豆,多看两眼竟还能琢磨出些可爱来。 “你是在担心沈见青吗?” 我低低呢喃,也不知道它听没听懂,它只歪了歪小小的脑袋。 我进到沈见青的房间里,他正一无所觉地躺着,呼吸平稳,神态安宁。 沈见青上次这么躺在我面前时,我想过要掐死他,一了百了。而这回他这么虚弱地躺着,我却不可能再下手了。 一想到他是为了我才摔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就止不住地生出些难过的情绪来。 他身上的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了,右脸上的伤已经清理,也涂了药,但那道横亘在眼角的伤疤实在太深,血痂凝结在眼角,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红红从我的手背上跃下,迫不及待地跳到了沈见青脸颊上,它爬到沈见青的伤口处,无措地左右徘徊了一遍,然后趴在他鼻梁上不动了。 沈见青似有所觉,眉峰微动,眼皮下的眼珠在轻微地转动,有要醒来的征兆。我赶紧去厨房把按照芦颀的叮嘱煎好的药给端了过来。 等我再进来的时候,沈见青正微睁着眼,目光紧锁着门口。他鼻梁上的红红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是躲进了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在看到我的时候,沈见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我带回来的药草呢?”沈见青的声音很低,带着气音,但我却听得很清楚。 他第一句问的还是为了我。 “芦颀阿叔给我们泡进了酒里,内服外敷,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说,“你也快点好起来吧。” 沈见青努力起身,扯起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但动作却牵扯到了脸上的伤口,他顿时脸色一僵:“嘶——” “少乱动,”我上前来按住他的肩膀,“包扎好的伤口又扯破了就不好了。” “我是不是破相了?”沈见青盯着我的脸,反手握住我按在他肩膀的手,“你会不会嫌弃我没有以前好看了?” 他一说,我不由得仔细端详起沈见青的脸来。他容貌生得好,倒也担得起一句“色若春晓之花”。只是现在,一条深刻的伤疤横在侧脸,突兀又刺眼。 我说:“你额头上被我砸破的时候不还觉得无所谓吗?怎么现在又在意了?” “那不一样……”沈见青说,“如果我连这幅皮相都没有了,你就更不会喜欢我了。” 他说完,撇撇嘴,露出很刻意的悲戚,眼眸却盈满了期待。 我知道他想我说什么。 这个时候,哪怕是顺势说些好听的话来骗骗他呢? 但我却迟疑着说不出话来。 让我以“喜欢他”这样的话来骗他,我说不出口。 沈见青眼中的期待逐渐冷却了,好半晌,他声音清冷:“李遇泽,你知道吗?我就喜欢你这种宁愿心里难受死,也不愿意说点漂亮服软话来骗骗我的样子。”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触,沉默着都不说话。 “喝药吧。”我错开视线,岔开话题。 沈见青又恢复了那种委屈的脆弱的表情:“我的手痛,喝不了。” 凝结的空气顿时松动。 我默契地当刚刚短暂的对峙没有发生过,无奈地叹口气,扶着他慢慢坐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漆黑的药,凑到他嘴边。 沈见青嘴唇翕张就喝了下去,然后眉头紧随其后地皱了起来,眼睛也痛苦地眯了起来,紧缩的表情牵扯住他的伤口,他又倒吸一口气。 “好苦!” 我闻着这药味就知道苦,但草药哪里有不苦的?芦颀叮嘱过,这药很管用,必须一天三次。 “苦也得喝了。”我说着,放下勺,把碗檐凑到他嘴边,“一口气喝完,就只用苦一次。” 沈见青挪开唇:“喝了我要蜜果子。” 果然还是个小孩儿。 我耐心地说:“好,你喝了就有蜜果子。” 沈见青这才满意,一口气把又臭又苦的药给灌了下去。 “好苦!”沈见青咽下最后一滴药水,痛苦地说,“蜜果子!蜜果子在……” 他的声音转低,我下意识地凑近他,想要听清他说了什么:“在哪里……” 我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唇上一暖,温热的气息就扑打在了我的脸上。眼前的光线骤然被遮挡,满目所及都是沈见青的脸庞。 他眼里还带着诡计得逞的狡猾和笑意,探出牙齿咬我的下唇。 不痛,只让人心里怪怪的。 我立刻后退,分开了这个刻意的突如其来的吻。 沈见青半靠在床头,咂么咂么嘴,这回笑得不怕扯动伤口了。 “比蜜果子甜。” 可我却尝到了他嘴里的药味,好苦。 第47章 伤疤横陈 沈见青使唤起我来,倒是十分趁手和随心所欲。 这一个月来,我每天的事情全部变成了围绕着他团团转。一会儿是喝水,一会儿是吃药,有时是躺闷了要聊天,有时是被子掉了没法捡。最过分的一次,是他把我唤进屋里,却说是腰背上痒痒了,要我来挠!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我好几次都想不管他了,但最后却在他锲而不舍的一声声呼唤中妥协。 “遇泽阿哥!遇泽阿哥!” “遇泽阿哥,你在吗?听得到吗?” 就像现在。 我在堂屋里就听到沈见青的声音,催促着我赶紧出现在他面前。 这回是挠头还是挠背呢?他总能找到一些事情来呼唤我。 我走进去,倚在门框边:“怎么啦?” 沈见青半靠在床头,及肩的长发披散着,让他恍惚间像个柔弱的小姑娘——虽然我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他脸上刮擦的伤痕已经痊愈,但那道深刻的伤痕却果然留了疤。从右眼的眼角一直到颧骨,伤疤并不显眼,但隐隐泛红,让人难以忽略。 “你走近一些来。”沈见青虚虚地冲我招手,看起来好像身体还很虚弱。 我想到前车之鉴,上前两步却还是保持了一个安全距离。 “怎么啦?你这回哪里痒?” 沈见青摇摇头,叹口气说:“你闻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我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四下闻了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沈见青便说:“你再凑近一点。” 我警惕又戒备地看着他,脚上再往前一步。 “有没有?” 我仔细闻,但还是什么都没有。 沈见青咬着下唇,嗫嚅着说:“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他身上能有什么味道? 沈见青索性不装了,直接道:“我已经好久没有洗澡了,身上好不舒服。遇泽阿哥,你帮帮我吧!”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要我伺候他洗澡……洗澡? 我们都是男人,他有什么我也有,而且大学里的澡堂我也经常光顾。可一想到沈见青,我却没来由一阵心慌。 他……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亲密的事情,但正是因为这样,我却更觉得不自在。 “你身上的伤还不能沾水……”我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沈见青说:“早就好了!连痂都快脱落了!” 我一听,便道:“那已经好了,就不需要我了吧。” “但是,骨头关节还是有些痛。”沈见青活动了一下之前脱臼过的右胳膊,补充道,“而且也举不太起来,一举起来就痛。嗯,对,就是这样。” 他说完,眉头一撇,眼尾也跟着下压,露出个可怜兮兮的表情:“你就帮我擦一擦吧,好不好?” 我心下一软,只好去烧水、做准备。 吊脚楼里没有桶,只有一个木盆,比随处可见的塑料盆要大一些。我用盆接好热水,准备了布巾。 沈见青已经从床上坐起,一脸期待地看着我。我认命地上前去,俯下身,去解他领口的纽扣。 他身上不是常穿的苗服,而是一件麻布长衫。可这长衫的扣子做得很紧,我又俯着身子不好用力,鼓捣了好久都没有解开。 沈见青微微仰着下巴,纤细白皙的脖子就在我眼前。我本来就解不开,瞥见那一抹如玉一般细腻的肌肤,心里更是燎燎的发热。 越急便越是解不开。 忽然,我的手被紧紧握住。 我抬起眼,对上沈见青的眼睛。他眼眸黑沉沉的,里面藏着汹涌的情绪。他的声音也很低,像是含着勾子:“遇泽阿哥……你弄得我好痒。” 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脸上那道疤似乎并没有损毁他的外貌,反倒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 砰,砰,砰…… 有什么声音震耳欲聋地炸在我的耳朵旁边。我辨别了很久才惊恐地发现,那居然是我的心跳声! 我猛地回神,挣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你的手明明可以自己抬起来。” 沈见青有些懊恼地垂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我坚定的脸,他最后只得自己脱下了单薄的上衣。 现在已经是盛夏,一场大雨之后,暑气却还是很快就卷土重来。他一脱下薄长衫,就露出纤细却结实的躯体。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沈见青的身材还处于少年与青年之间,身形单薄却并不细弱,骨架纤细修长,上面附着一层薄薄的肌肉。 但我并不怀疑这样的躯体会在一瞬间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因为我亲身尝试过。 遖峯 沈见青随意地把长衫丢在脚边,然后说:“背后我真的擦不到。” 第26章 “那我只帮你擦背。”我一边说着,一边拧了布巾上前来。 沈见青肩膀宽而腰身狭窄,肌肉不过分发达但胜在匀亭。只是他裸露的背上横陈着条条伤疤,大部分都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痂。 最深的那一条在他的肩胛骨上,当时几乎是见了骨头,放在外面肯定需要缝针的程度。但芦颀的医术不错,沈见青的恢复力也很强,现在那里已经是一道暗红色的疤了。 这些,都是为了给我采那药而受的伤吗? 我心里一阵抽缩,像被钢针扎了一样,很难受。 在此之前,我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这件事是他自己要做的,我并没有要求过他。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而我没必要为了沈见青自己的决定而去为难自己。 所以他受伤我可以表示同情,但却绝对不能自责。 可当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疤摆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开始想象他是怎样从峭壁上跌下来的,想象那一瞬间他有没有害怕。 “你后悔吗?”我忽然问。 沈见青立时明白了我没头没脑的提问,轻笑着说:“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吗? 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 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他是第一个,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愿意为了我去这样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人。 第48章 纯如稚子 山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下午的时候下了一场好大的雨,树林都被浇透了,触目都是如洗濯过般的绿意。但临到傍晚却起了太阳,太阳倚靠在山的那头,倾斜的阳光洒满山间。 沈见青的伤好了很多,生活好像便渐渐平静下来。他脸上的那道疤最后还是留了印,像是一个标记,时时提醒着我,沈见青为了我愿意做的一切。 吊脚楼外的树林很安静,连鸟叫都没有,我不知道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沈见青是怎么一个人孤独地过来的。 我在走廊下立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树林里隐隐传来嘶哑的哭号。 我停住想要离去的脚步,屏息静听。 “呜呜呜……枯努……呜呜呜!” 真的有人在哭! 我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可一切都似乎隐没在密林之后,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晚风吹来,树影婆娑。 这场景放在别的地方一定会沾上些诡异的恐怖色彩。 但我偏不信鬼神,心里还忍不住地生出几分好奇。 这声音嘶哑低沉,是个男人的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男人在外面鬼哭狼嚎? 我脚下一动,下意识向后看了看沈见青的房间。他现在应该在屋子里静休,或许已经睡着了。 想到这里,我试探着举步向着树林走去。 一场大雨的洗涤,让树林里的气息很干净,泥土也是柔软而松弛的,一脚下去就是留下小印。无尽的落叶铺陈在地上,一片萧索。 越往树林里走,那嚎哭的声音也越大,里面那刻骨铭心的绝望和悲伤,全部通过声音传递到了我这里。 究竟是谁这么难过? 我继续上前,四处张望着。攀折下一枝遮挡视线的树枝,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正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木下,正埋着脑袋,哭得伤心。 他的脸全埋进了手心里,只留了一个乌黑的头顶给我,看不清是谁。因为哭得伤心,他的脊背还在一起一伏。 看起来这么高大的男人,却躲在树林里嚎哭,想来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我想着,还是不要再继续上前去,否则他见到我肯定也会尴尬。 我正想着,又轻又慢地向后退了一步,可没想到我脚下正是一根断枝,被我脚一踩,发出了很清脆响亮的声音。 “咔吧!” 这就很尴尬了。 前方的哭声顿时止住,那个男人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 居然是阿颂! 他脸上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得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哭得久了,一时情绪还不能平复,胸口不断地抽咽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哭成这幅熊样? 不过他现在心如稚子,会这般嚎哭也算正常。 “猛欧……”阿颂一边抽抽搭搭,一边艰难地说。 我上前说:“怎么了?你,你怎么在这里哭?” 阿颂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里写满了迷茫。 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也听不懂。 阿颂端详我,歪着脑袋,浓密的眉紧紧地蹙在一起,似沉思似焦灼。 难道他想起了什么来? 可好半晌,阿颂眼眸里的思索又湮灭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天真。他瘫坐在地上,面颊泪痕斑驳,对着我比比划划,嘴里还念叨着我听不懂的东西。 “你是丢了什么东西吗?”我迟疑着,虽然知道他听不懂,却还是下意识地问着。 阿颂急得拍打着地面,眼睛里又开始溢出泪水,匍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索着。他脸上全是惊慌和绝望,不肯放过任何一寸土地。 他肯定是丢了什么东西,才会这么担心。 看他可怜兮兮的,我心里也很酸楚。说到底,阿颂是为了救我的伙伴们才会叛离苗寨,落到现在这个模样。 我们的到来也搅乱了他们原本平静正常的生活。我心里对芦颀和阿颂是一直有愧疚的,如果现在我能帮上什么,那自然是很好的。 想到这里,我也蹲下身子,与阿颂一起在树林里一寸一寸地翻找起来。 只是他说的话我也听不懂,也不知道他究竟丢失了什么东西,我便只能凭着直觉和猜测。好几次我摸到了一些看起来应该会蛮有趣的东西,问他,可他却瞥了一眼之后就转过头去了。 究竟是什么呢? 太阳一点点下山,树林里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温度也随着光线的变化而逐渐降低,树林里变得森寒。 如果再找不到的话,就只能放弃了。这里没有照明工具,晚上什么都看不到,伸手不见五指,更何况是找东西? 我俯在地上摸索了许久,累得腰背酸痛。可阿颂还在不知疲惫地摸索着。 “明天再找吧,天黑了,你该回家了。”我捶了捶酸软的腰,冲着兀自还在寻找的阿颂说着,想要去搀扶他。 可阿颂倔强地打开了我伸来的手,头也不抬。我无力地叹了口气,打算去找芦颀阿叔,让他来把阿颂带回去。 我刚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突,似乎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与松软的地面质感完全不同。 我抬起脚,却见在几片落叶之下,掩盖着一张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 我拧紧眉毛,目光凝聚在那上面。 那是一张白蓝为底的塑料卡片,卡片的正上方用隶书写着“盐城大学”,而在字的下面,是一张红底的证件照。 照片里,明眸皓齿的少女对着我灿然微笑,眼角微微垂着,看起来很无辜。那张熟悉的脸庞很明丽,难怪总听邱鹿说,她是历史系的系花。 照片旁边是两行字,一行写着“历史学院”,一行写着“温聆玉”。 这居然是温聆玉的学生卡! 我们在刚刚入学的时候,学校就为每一个同学定制了这么一张学生卡。我们当时出发的时候为了方便证明身份,都把自己的学生卡给带来了身上。 陡然间看到这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我心底里五味杂陈。 双手止不住地开始颤抖,我忽然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恍如隔世的含义。 那些我再熟悉不过的事物,那些我曾经不珍惜的东西,突然以这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好像那些岁月,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结克蒙!” 我正愣神间,手中的学生卡却被突然抽走。我追着看去,阿颂正欣喜地攥着那薄薄的卡片,面上的眼泪鼻涕还没有干,可他脸上已经换成了欢天喜地的模样。 “啊——结克蒙!”阿颂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擦着卡片上面的灰渍,那仔细的样子,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或许,对于他来说,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温聆玉已经离开了,他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遗忘了前尘往事,遗忘了自己的父母亲人。 甚至遗忘了他自己。 可唯独还把温聆玉的东西当作这个世界上最珍奇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 我看着他痴傻的模样,非常同情他。 他还不知道小温的名字。 他那样喜欢着的姑娘,那样爱慕着的姑娘,却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叫温聆玉。”我上前几步,凑近了他,轻声说。 阿颂见我靠近,先是下意识地把温聆玉的学生卡藏在了身后,很戒备的模样。见我没有恶意后,才迟疑着把学生卡拿了出来。 我耐心地指着学生卡,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温聆玉,温聆玉……” 阿颂痴傻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他低下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学生卡。他紧紧地锁着眉头,厚实的唇也抿成一条线,很久之后才慢吞吞地说:“……玉?” 他居然能够听懂? 我登时欢喜起来,再接再厉地说:“对,对!阿玉,温聆玉,她的名字。” 阿颂佝偻着背,低下头颅,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喃喃着:“玉,玉……” 如果能够让他知道温聆玉的名字,是不是他们的故事也不会那么遗憾,我也算是有功德一件? 正当我长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底的石头稍微不那么沉重的时候,突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我们的身后沉沉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我立刻回头,却见沈见青满脸森寒地立在一棵大树下面,眼神阴鸷地盯着我和我身边的阿颂。 他的眼神,冷到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看没有生命的物件。 沈见青……生气了? 我回头看了眼阿颂,陡然发现从沈见青站立的位置看过来,我的头刚好挡住了阿颂低垂下来的头。或许被遮挡的视线总是容易给人胡乱遐想的空间。 我刚要解释,阿颂却猛地怪叫一声,目光躲闪地看着沈见青,很恐惧害怕的样子,然后转头拔腿就跑了起来。 他人高马大腿又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影子。 徒留下我来面对沈见青突如其来的怒火。 我解释说:“我就是帮他找东西,并没有什么。” 沈见青沉着脸不说话,那条横在他脸上的伤疤更加艳红。 正在我心里忐忑的时候,他终于启唇说话了。 “谁准你自己跑出来?” 第49章 沉默对峙 “谁准许你自己跑出来的?” 沈见青见我不回答,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 那个“准许”让我深深地皱起眉:“什么准不准,我自己想出来的。” 沈见青半边脸都隐没在树叶的阴影里,脸上昏暗不明,但我也知道他的神情是阴沉的。 我实在不理解,我只是自己想要出来走走,为什么他会突然又翻脸。或许是这段时间我们相处得太过于平静和谐,让我忘掉了他从本质上来说,是个癫狂又善变的疯子。 我实在厌恶这样的关系,一切都掌控在他的节奏之下,他主掌着所有。他想要好好生活,我就得配合他维持平静的假象。 而那所谓的平静,也是一个一触即破的脆弱泡沫,眨眼就只剩下破裂的肥皂星子。 沈见青上前几步,目光如毒蛇吐露的信子一般:“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仅不告诉我,还单独和那个傻子呆在一起!” 傻子?在沈见青的眼里,阿颂就是一个卑微的傻子。可是在我眼里,他有一颗最赤诚无瑕的心。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和一个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健康地表达爱的人,谈什么是爱。 我不否认沈见青对我的情意,他为我攀登悬崖峭壁,只为采折一株药草,这些都让我很感动。 但一切的前提是,这是一段健康平等的关系。感动是有限期的,没有人可以靠着感动走一辈子。 我感到一阵窒息,胸口被无形的一双大手捏住了,每一口气息都艰难地进出。 “我是自由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见谁就见谁!”我直视着沈见青,把那些埋藏在内心不敢说的话全部吐露出来,“我的一举一动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你明白吗?沈见青,你凭什么管我?” 沈见青立在我身前,他投下的影子把我覆盖在里面。 “凭什么?你问我凭什么?”沈见青忽地冷笑起来,垂下眼睑来,眼皮上的红痣格外清晰,“李遇泽,你是个捂不化的石头吗?我对你还不够好?你心里没有一点点我的位置,所以你才来质问我——凭什么?” 我平静地说:“可我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些。” 我现在最迫切的渴求,不是这些。 当初我学马斯洛提出的经典的需要层次理论,他把人的需求分为了好几个层次,只有低层次的需求得到了满足,人才会产生更高层次的需求。 我初时只当是一个心理上的理论来死记硬背,但现在却设身处地地明白了一些。 “那你需要什么?自由?你想要离开?”沈见青冷笑着,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声音骤然一沉,“你想都不要想!” 他说完,蓦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我向着吊脚楼的方向走去。 他的力量大得出奇,要捏碎我的腕骨似的,让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他的仇人。他的脚步也迈得又大又快,我勉强跟着。 看来他恢复得很好,健步如飞,哪里还有之前那病殃殃的样子。 我跟了几步,差点跌倒。沈见青也不管,只一味往前走。我忍不住挣扎起来:“你放手!我自己可以走!” “放手?”沈见青说,“李遇泽,我是不会放手的。” 现在我不管说什么都会刺激到他,和一个气头上不理智也不清醒的人谈道理,是愚蠢的行为。 他拉扯着我回到吊脚楼,一刻也不停地上楼。 “咚”的一声,他猛地松手,我顺着力道扑进了柔软的床铺里。我被甩得头昏眼花,却还是立刻支撑着站起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弱势的一面。 沈见青抬着眼皮死盯着我,眼神像是一把刀子,一分一毫地雕刻琢磨着我脸上的表情。他恨恨地问:“你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我懒得和他纠缠。我又不是他的私有物,事事都要给他报备。 可我的沉默依然刺激到了他,沈见青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冲着那个傻子和颜悦色,耐心十足。转头对我却这样!在你心里我是不是还比不上那个傻子?” 我皱眉,心底窒闷,忍不住开口道:“我的世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道还不能对别人笑一笑吗?” 沈见青上前两步,扳住了我的肩膀,神态狰狞,眼角的疤也如活了一般:“不可以,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对着我笑……” “你在发什么疯!”我一把掀开沈见青的手,出离地愤怒,火焰从胸腔里炸起,直烧到我的脑子里去,“你把我当什么?你施加占有欲的物件吗?你还能关我一辈子吗?!” 我总有一天会离开的。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结,室内沉寂如死,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当中。 我那一把怒火在冷然的空气里很快熄灭,心里反倒生出些惴惴。 好半晌,正当我不安时,我听到了从沈见青胸膛里发出的低沉笑声。 “呵呵呵呵……” 这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诡异。 第27章 “我当然可以。”沈见青带着笑意,轻声说。 我瞳孔骤缩。 却听他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你说的缘分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当初你们挑房间,你却偏偏选中了这里。我父亲,当年就是住在这里,度过了他平静安稳的后半生啊……” 他笑容诡谲偏执,目光紧锁在我的脸上。我头皮发麻,像是有一道无声的惊雷轰响在耳边,浑身止不住地起鸡皮疙瘩。 当年,被阿青强行留下的沈思源,也是住在的这里?! 牢房,这真的是牢房!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脚底发软。 沈见青薄唇鲜红,那条疤痕无损他的容貌,反倒更添几分野性的气息。可再美丽的面容,在我看来,也是毒蛇身上的纹理,是恶之花的绝美伪装。 或许是在强烈的震撼和惊怒之下,我脑海一片空白,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我一拳狠狠地砸向了沈见青! 沈见青没想到我会突然动手,但他反应很快,侧身正面躲开了我的拳头。我只是擦着了他的颧骨,但那里却很快绯红一片。 “嘶——”沈见青用手指揩拭着颧骨,看我的眼神却不仅仅是愤怒,里面还夹杂着几分我看不懂的兴奋。 这兴奋看在我眼里,与挑衅没有差别。 我立刻扑上去,挥起拳头毫不客气地招呼到他的身上。沈见青在我的冲力下后退两步,一手捏住了我挥过来的拳头。 我见状,另一只拳头直捣他的小腹。可他却好像是能够提前预知我的想法一样,半途截住了我的拳头。 沈见青的力气大得出奇,我挣不过他。我突然灵机一动,脚下使劲一绊,他果然站立不稳。可我没想到他宁愿摔倒也不肯松开手扶一扶,我被他拉扯着一起滚倒在地上。 我们就像是两个野兽一样扭打在一起,互相不肯让步,但一时也奈何不了对方。 不过说到底,对于打架,我是很不擅长的。从小到大,我都是老师眼里的好孩子,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小孩儿。因为我曾经一度以为,只要我乖乖的,我什么都争到第一,那我的父母就会停下自己的事情,分出那么一抹余光到我的身上来。 所以,这么激烈的动手打架,我还是头一次。之前在森林里的那一回,我发着烧,浑身乏力,虽然输了,但心里一直觉得沈见青是趁人之危。 但这回我们都是大病初愈。 我胸中憋着的那股劲渐渐弱了下来,力气也耗得差不多了。沈见青一抓到我的破绽,立刻翻身而起,一手拧着我的两条胳膊,一手按着我的肩膀,把我制在地上。 纵然万般不情愿,但我还是得承认,我又输了。 我喘着粗气,浑身都是汗水,侧脸被压在冰冷的地面。 沈见青的声音都不带颤的,气息平稳地说:“还打吗?” 我挣了挣胳膊,只觉得他的手像是一把铁钳,钳住了我便动弹不得。 他居高临下地又问:“还走吗?”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抿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沈见青忽然俯下身,凑在我耳边,嗓音低沉宛如恶魔在引诱凡人一般:“说,你不走了。” 他的气息扑洒在我的侧脸,我的脖颈,那是温热的,炽烈的。他的脸也在咫尺处,那双眼眸里闪烁着固执与痴迷。 但我闭上眼睛。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沈见青直起了身子,他依然居高临下,依然扭着我的手腕,纹丝不动恍若雕像。 “李遇泽,我说过的。我就喜欢你自己难受死,也不肯说句漂亮服软话来骗我的样子。” 他一说完,忽然手上一用力,把我提溜了起来,直往不远处的床上拖。 我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嘴里因为急切,慌不择言地痛骂。 “沈见青,你,你放开我!你这样和没有理智的禽兽畜生有什么区别!” “现在肯看我一眼了?”沈见青呲着一口白牙,阴测测地笑起来,“你说什么呢?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东西,你肯定会很喜欢的。” 第50章 午夜梦魇 沈见青简直是又犯了疯病。 他的话里饱含恶意,我自然不相信他能掏出什么好东西。我趁着他不注意,拧着我胳膊的手微松,立刻奋力侧身,一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 “嘶——” 沈见青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但手却没有动,任由我咬他似的。 我心里发狠,皱着眉,牙关不断加重力道,要把心里的怨恨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很快我就尝到了腥咸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那是血的味道。 沈见青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只是伸着胳膊任由我咬。可我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不能做到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最后只能悻悻地松开嘴。 沈见青纤长白皙的小臂上,一圈牙印清晰可见。他的皮肉破损,汩汩鲜血正从伤口里淌出来。 我已经破罐子破摔了,索性挑衅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可我以为的他的愤怒并没有出现,沈见青反倒对我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在我最毛骨悚然的时候,他说:“这是你要送给我的新的礼物吗?” 我满嘴血腥味,胸口直犯恶心,但我还是冷笑着,把长期以来不敢说出口的两个字从牙缝里吐出来:“疯子!” 沈见青瞳孔一凝,眉眼沉了下来,他有一瞬间恍惚,好像想到了什么久远的事情。但他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立刻付诸了行动。 沈见青上前一步,抬起腿,膝盖重重地抵住了我的后腰,将我押在床上动弹不得。紧接着,“刺啦”一声脆响,是布帛碎裂的声音。 他两三下便粗鲁地撕碎了床单,扯过我的手腕便要栓在木床的床柱上。 我挣起来要打他,他反手抓住了我的拳头,低声威胁道:“你别逼我!” 我们两个搞成今天这幅样子,究竟是谁逼谁啊?! 只是趁着我这一愣神,沈见青就顺势绑住了我的手腕。我像个实验室里的青蛙,仰躺在床上等待着开膛破肚。 沈见青拢住拉扯间披散的长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无力挣扎的我。 我不想向他服软,也知道他肯定不会轻易解开我,索性侧过脸对着墙壁,不再看他。 沈见青冷笑,转身要走,可脚步声却突然顿住。 然后我听到了屋子角落的翻动声,我默默回忆,想起屋子的角落里好像放着皖萤之前留给我的驱虫的药草。我当时害怕,所以没有再撒出去,只是收进了角落。 很快,我听到了沈见青咬牙切齿的声音:“看来,我不在那段时间你过得很逍遥啊,谁对你这么好?这个驱虫药是谁给你的?” 那果然是驱虫的药草,我之前还误解了皖萤。按照沈见青的疯劲,如果我说出了皖萤的名字,难免不会给她带去麻烦。想到这里,我闭眼装死,不回应他。 下一刻,我的下颌就被捏住,沈见青的手劲大得要把我捏死似的。我不由睁眼看他,却见他眼中全是嫉妒的火焰,要把他整个人烧起来。 “你不说我也知道,寨子里会鼓捣药草的只有芦颀。是不是阿颂那个傻子给你的?我早就说过的,李遇泽,你很会勾引人。” 如果不是手腕被绑住,我肯定会狠狠一拳砸在他那张脸蛋上! “你少用你那龌龊的思想揣度我!”我胸口气得发痛,“除了你,谁的脑子里会塞满了……”那些肮脏的词我不想再说。 阿颂变成了那副模样,他却怀疑我们两个有什么私交。真是可笑! 沈见青怀疑似的盯住我的脸,妄图从我的脸上看出一点点破绽和蛛丝马迹。 我坦坦荡荡地回视着他。 幸而他并没有在药草的来源上过多纠缠,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可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实在诡异,我不相信他会这么简单地走了。 果然,门外又响起来一串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像是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我心头上。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不要回应他。我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等他发现自己就像是面对一具尸体一样无趣时,自然也就消停了。 可他进屋之后,什么都没有说。 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都说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心越悬越高,忍不住睁眼看向他。正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机械铃声唱起。 “叮铃叮铃铃——” 我愣了愣,第一反应是这铃声好耳熟,半晌之后才想起来,那是我的相机开机的声音! 他要做什么? 沈见青抬头,对上我的眼神,居然很天真地弯起嘴角,甜蜜地笑起来:“遇泽阿哥,你不是喜欢玩这个吗?怎么现在这幅难看的表情。你不开心吗?” 他说着,走上前来,用黑洞洞的相机镜头在我身上比划起来! 我顿时毛骨悚然。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相机的镜头是那么诡异又恐怖,像个无底的黑洞,要把人的灵魂给吞噬进去。 我再次挣扎起来,可手腕被绑得紧,我徒劳地挣了很久,像个虫子一样在床上蠕动,却丝毫作用都没有。 “你,你不能这样……”我颤抖着声音面对沈见青。 “你这样看着我真好。”沈见青声音柔软,神态柔和,正当我以为他只是吓唬我时,整个人却陡然变得阴冷,“但我为什么不可以?你是我的,李遇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我真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私有物,是他可以随意摆布的物品。 “你放开我!疯子!”我破口大骂。 “不准叫我疯子!”沈见青猛地掐住我的下巴,制止了我所有的话,“阿爸犯病的时候就只会喊‘疯子’,你不会重蹈覆辙的,对吧遇泽阿哥?” 我连呼吸都忘了,只傻傻地看着他。沈思源的求救与愤怒,在他母亲阿青的教导里,却是“犯病”。 所以沈见青会觉得他们是相爱的,只是他父亲偶尔会犯病,会给这个家庭增添小麻烦。 我好半晌才回过神,发现自己浑身都在簌簌发抖。现在明明是盛夏,可我还是觉得冷,从心底里生出的冷。 沈见青见我老实下来,终于挪开掐住我下巴的手。可他冰冷的手并没有离开我的身体只是下移,挪到了我的领口。 他的手指很灵活,只是轻轻一挑,纽扣便松散开,露出大片胸膛来。 “你别这样……”我哀求道。 沈见青一手执着相机,面孔隐藏在黑色的镜头后,只露出一张殷红的嘴。他的嘴唇翕张,语气天真而残忍:“你不是一心想要离开吗?万一真的哪天走了,总得留个念想给我吧,你说对不对,遇泽阿哥。” 他冰冷的手指宛如灵活的蛇,肆意地在我身上游走,好像这幅躯体真的是他的所有物,他可以随意摆弄。 “啊,我其实见过的,在硐江苗寨。照相机的东西可以变成薄薄的一张纸,拿在手里。”沈见青忽然移开相机,很认真地看着我,好像那一天真的已经到来,“好神奇啊!等到那个时候,你放心,我会把看过你照相机的人都记下来,让红红亲自去咬空他们的脑髓。” 我浑身颤抖,说不出一个字。 恶魔还在低语:“所以你不要担心,身体也不要这么僵硬,来,放轻松……” 这是我经历过最漫长痛苦的一个晚上,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偶尔午夜梦回,恍惚间又回到此时此刻,那种如溺水般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依旧会笼罩住我。 最后我记不清是昏死了过去还是睡着了,总之我不知道沈见青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意识半昏半醒之间,我好像做起了梦。 梦是人潜意识的投射,会反映人内心最深处的渴望或恐惧。 但我好像回到了那天在吊脚楼下,我第一次向沈见青展示照相机的用法。 郁郁葱葱的树林绿得发黑,风吹过带起树叶浮动都是静谧无声的。 沈见青抬起天真又好奇的眼睛,凝视着我,瞳孔里只有我一个人,就这么专注地看着我。 “你可以教教我,怎么用吗?” 不可以!不可以! 奇怪,怎么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嘶吼? 我迷茫地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看见沈见青俊美秀丽的脸庞。 “当然可以,你拿着试试。” 我把相机递给沈见青,一点一点地指导他怎么使用。只是心底里却总没来由感到不安。 “怎么了?”沈见青问。 我笑着答:“没什么。” 沈见青见状,自顾自地摆弄起相机。他很聪明,我只教了一遍,他便完全学会了。 “李遇泽!”他忽然叫我。 我倚在走廊边,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沈见青举着黑色的相机,脸藏着黑洞洞的镜头后面,只露出嫣红的嘴唇。 那黑洞洞的相机镜头无端让人感到恐惧,如一个黑色的深渊,要把人的灵魂都给吞噬进去! 他薄唇轻启,说:“身体不要那么僵硬,来,放轻松……” 我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剧烈加速,耳朵里轰轰鸣响。与此同时,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扭曲,变形,发黑…… 这是梦! 我猛地睁开眼。 第51章 决心尝试 我和沈见青之间又恢复成了初时的关系,甚至连最开始都不如。我们连表面上的和谐都没法维持。 他伤好之后,又忙碌了起来,每天都会出门去。而到吊脚楼里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常在楼上听到下面的交谈声,只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他越来越像个忙碌的首领。 但从来没有人到楼上来过,有一次有个男人似乎是想要上来,我都听到了楼梯被踩动的声音,却被沈见青很大声地训斥住了。之前沈见青还会让人来给我送饭,这回他什么都亲力亲为,可能是真的怕我又和哪个不清不楚吧。 说来真是可笑,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守着他的糖果,像个恶龙一样守着他的财宝,可殊不知或许在别人眼里,这个糖果、财宝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不知道他会把我关到什么时候去,就像他说的,可能真的是一辈子。 日子很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穷极无聊。 一想到真的有可能会一辈子呆在这里,我恨不得一头磕死。 我当然想到过死。可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就立刻否决了。 我没有犯过任何错,凭什么我要去死?我不能因为别人的问题而来惩罚自己。 我深信,死亡不能解决问题,只是懦弱者逃避问题的极端方式。 而且,我也不想我死后,连骨灰都得不到妥善的安置,还被固执地留在某个地方不能下葬。 转机是在某个下午到来的。 我已经记不清楚自己被关了多久了,或许是两三天,也或许是半个月。时光的流逝在这座吊脚楼里格外不明显。 这日,沈见青刚走,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 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柔自持的模样,好像之前爆发的那些对峙和争执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面对我的时候还带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俨然把这些当成我们两个在玩笑置气。 这几天都是红红留在屋里陪我解闷,它很擅长逗人开心,挥着前肢的模样又蠢又可爱,至少比它的主人可爱多了。但今天或许是有事情,沈见青把红红带走了。 我无事可做,索性躺下睡觉。睡眠是穷极无聊的生活中,唯一的消遣。 可我躺下不久,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敲打声。声音不大,是被刻意控制着的,很小心的样子。 现在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我全部的注意。 我翻身坐起,侧耳聆听。 第28章 “咚!咚咚!” 像是什么东西敲打窗户上那几排栅栏的声音。 我定睛看去,果然看到了一颗石头从窗户下方陡然出现,轻敲在木栅栏上,“咚”的一声,滞空一秒钟,然后无力地落下。 有人在楼下! 我感觉冲到床边,双手扒拉着栅栏向下看。 栅栏间的间隙很小,根本不足以我探出头去,我只能尽力把脸往外挤,向下看去。 我的房间窗外正是一片树林,我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修长清瘦,正在弯腰捡石头。 “皖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身影。 那人果然抬头,露出娇俏美丽的脸庞:“李遇泽!你,还,好吧?” 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沈见青之外的人,我格外珍惜,露出个苍白的笑意:“我还好!” 皖萤担忧地说:“前几天,阿颂,哭,着跑回来,说在,林子里,遇见了沈见青。他黑着脸,很,凶,把阿颂吓到了。” 她磕磕巴巴地说的,应该就是前几天在树林里的那张对峙。只是没想到阿颂会哭着跑回去求助。 皖萤接着说:“我一直很,担心,你。沈见青,没有,为难你,吧?” 我点点头,但想了想,那些事情让别人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便又摇摇头。 “我没事,我很好。” 皖萤不知道是真信还是不想揭穿我,很庆幸地拍拍胸脯,说:“那就,好。这几天,沈见青,都在守着,我,不敢来,看你。既然,你没有事,那我就,放心啦!” “今天,沈见青有,事情,不在,我才,敢来,看你。你没事,我就要,走,了……”她说着转身欲走。 我不想这么快结束话题,而且皖萤之前还表示过有帮助我离开的想法。我不能错过,如果错过了她的帮助,鬼知道下次机会来临是什么时候。 “皖萤,皖萤,先别走!”我赶紧叫住了皖萤,“你,你之前说过可以帮我离开,现在还可以吗?” 皖萤柳眉微蹙,说:“我还以为你爱上沈见青,不愿意离开了呢。” 她话音未落,我却如鲠在喉,不知道该怎么说。 确实之前皖萤劝我离开,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后悔吗?当然不。我并不会为自己的任何决定后悔,但我会为自己的未来更加慎重地考虑。 见我不答,皖萤怂了怂肩,说:“如果,你还想走,必须赶快。等到,沈见青真正,继任首领,寨子,里的人会,听他,调遣。你就,更走不了。” 也就是说,我的机会并不多了。 我点点头:“谢谢你,我会想办法尽快脱身。可我如果出来,要怎么找你?” 皖萤想都不想,直接说:“我就,住在芦颀阿叔,上面。你知道,他的家吧?” 上次沈见青摔伤,我是去过芦颀家的,自然还有印象。 “嗯!” “你帮,过,芦颀阿叔,他很,感谢你。你到时候,就,点燃他屋前的乌子草。我的蛊虫,很喜欢,那个味道。它会通知我的。” 我终于抓住了一丝可以离开的希望,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成功,如果不成功,我又会面临什么。但现在我不想考虑这些,我只想尽全力试一试。 与皖萤约定好,她左右看了看,急促地说:“沈见青,回来了,我得,走了。你自己,一定要,抓紧时间。” 我目送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果然,没几分钟,吊脚楼下就响起来窸窸窣窣的动作声。 现在,我得想办法,从这间封闭的房间里面脱身。 这是沈思源一辈子也没有做成的事情,但我想,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尝试一次。 第52章 奔向自由 正午时分,炽烈的太阳悬于正空,灼热的光线洒满人间。 树林里多日来的雾气在阳光之下,很快就消散开,清透的空气中,一切污浊都无所遁形。 “塔塔,咚咚咚……” 木质楼梯响起清脆的响,每一声都代表距离在不断缩减。 “哒哒哒。” 不疾不徐的步伐,从长廊的那一边不断靠拢。 我屏住呼吸,心跳急速。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一次性不能脱身,那沈见青必然不会给我下一次机会。 我现在很清晰地认识到,论武力,我不是沈见青的对手。要摆脱他的控制,只能出奇制胜。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握着的东西开始打滑。我不由得活动了一下手指,让僵硬的手腕动起来。 冷静,李遇泽。别紧张,别紧张。 “吱呀——” 门被推开。 “遇泽阿哥,我来了,是不是等急了?”沈见青藏青色的身影跨进大门,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小的雀跃,似乎送饭都给他带来了什么快乐。 但他在屋子里没有见到我,声音戛然而止。 就是现在! 我从藏身的门后跳出来,抡高了手里的木头椅子,重重地向着沈见青的脑袋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沈见青从地上的影子看出了我的位置,他转过身来,迎面而来的是我的木头椅子。 他脸上很镇定,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甚至还微微侧身,护住了他手里的饭食。 “碰!” 一声巨响。 沈见青应声倒地,手里的饭食也撒了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手都被震得发麻,怕直接把沈见青给砸死了。我丢下椅子,颤抖着手摸了摸他脖颈边的脉搏……很平稳。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转身恨不得肋下插双翅膀,一溜烟给飞出去。 “咚咚咚咚!” 木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好像下一秒就会被我踩塌一样。我心里紧张,脚下一滑,差点连滚带爬地从楼上摔下去。好不容易到楼下,我稳了稳呼吸。 可我还没有跑两步,突然身后传来风声,我赶紧侧身让开。下一刻,我的长袍一紧,被一只白皙的手牢牢地攥住。 沈见青摔在地上,额头虽然没有破,但却鼓起一个巨大的青疙瘩。他攥着我的衣角,略带祈求地看着我,神态眩晕虚弱。 “不要走,李遇泽……” 他眼角已经溢出泪来,配着他那哀求的表情,让人心生不忍。 但我不能为这点不忍赔上我自己的一生。 我转身要走,可他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这样不行。我狠狠心,蹲下身去,一点一点地去掰他的手指。 “别,别走……不要走……遇泽阿哥……”他的脸色越来越白,体力俨然不支,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 终于,他彻底松开了我的衣角。 我想,如果这一次能够顺利逃出去,那这一面便是永诀。我对上沈见青苍白秀美的脸,心头五味杂陈。 对这个人,我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情感。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些其他的什么。但现在所有的情感,都不重要了,因为他的偏执只让我想逃离。 “沈见青,”我很郑重地说,“当你真正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找到能陪伴你一辈子的人。” 说完,我不再留恋,也不再心软,转身向着树林跑去。 “李遇泽……李遇泽!” 我听到吊脚楼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忍不住再回头,只见沈见青狼狈地俯在长廊上,满面是泪,目眦欲裂。 “我不会放过你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强撑着不肯从我身上挪开眼睛,“我会找到你的,你别想跑,别想跑!” 这场景实在太震人心魄,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心在腔子里狠狠地跃动两下。 我回过神,继而转身冲进了树林里。 自由,我向往已久,渴望已久的自由,就在前方。 阳光穿透阴翳,在地上投出一个又一个的光斑。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我却没有心思去欣赏。 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我向着寨子里跑去。我一步也不敢停留,怕他随时会恢复过来,兑现他刚刚说下的狠话。 转眼间,那座石拱桥就出现在前方。红色的绢带随风飘拂,在阳光下,每一根都仿佛又再次拥有了生命。 我匆匆一瞥,匆忙间看到了那根绣着“沈”字的红绢。 沈思源。 我脚下一顿,但很快就继续往前。 穿过田垄,越过大坝,后面就是苗民们的寨子。或许是我的动静很大,不少苗民们探出头来看我,与我第一次来时无异。 芦颀的吊脚楼就在坡上,我举步向前,扣响了那道熟悉的门。 门没一会儿就打开了,露出芦颀那张苍老的布满褶皱的脸。他似乎对于我的到来并不意外,返身从屋里拿出一只燃烧着的蜡烛,然后指着挂在门口的一株被晒干的药草。 我立时领会他的意思,接过蜡烛,取下药草,把它放在门口的石头捣药盅里,用火点燃了。 灰色的烟袅袅地升腾起来,随风扩散在空气里。那味道很熟悉,好像在哪里闻到过。不过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抬着头专注地看着正上方半山腰的那座吊脚楼。 那是皖萤住的地方。 我等了没一会儿,芦颀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焦急地指着不远处河流的方向,连连摆手,按照他的意思,应该是示意我快走。 “噶初!” 他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指了指头上的吊脚楼,又指着河流的方向。 他的意思是要我顺着河流的方向走吗?不等皖萤了? 可没有人指路,我根本走不出去,会活活困死在大山里。 芦颀焦急地又指了指上面的吊脚楼,然后手指向远方。 皖萤在那里等我? 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便确认性地指着远方,然后又指着上面的吊脚楼。 “嗯嗯!”芦颀忙不迭地点头。 不知道我领会了他几成意思,但我不敢再耽误,对着芦颀感激地鞠了一躬。 我向着河流流淌的方向,也是自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跑去。 第53章 人心诡谲 树木郁郁丛生,百草青青丰茂。 山林寂寂,两岸青山相对;水涧泠泠,一弯碧水横流。 我沿着流淌的河水,向前不断走着,脚下就是峡谷河流。这其实是之前我与邱鹿、徐子戎和温聆玉他们走过的道路,但彼时此时,竟恍如隔世。 不知道他们究竟现在如何。 我猜测芦颀的意思,是皖萤在树林里等我。可我走了好久也没有见到她。 反倒是我越走,越心里没底。 我逃出来得太仓促狼狈,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往前跑,竟什么都没有带上。我的背包,里面放着我的手记,还有那架……照相机。 可我除了一件单薄的衣衫,身无长物。没有衣物,也没有吃食,这样是无法在深林里生存的。 我不可能走回头路。 只能寄希望于皖萤能为我带些行李出来,让我不至于太过窘迫。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声。 “李遇泽。” 那是皖萤的声音。 “你终于来了!记得帮我看看沈见青他没事……” 后面的话陡然消失。 我欣喜地回过头,可在看清情形的一瞬间僵住了。 皖萤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站着两个壮硕的苗族青年,其中一个还怀抱着酒坛。 这阵势,当真是来者不善。 可这个时候,我竟诡异地平静下来。或许是在遭遇了太多的欺骗之后,我已经早有准备。 我只是孤注一掷地要赌一次,不过事实证明,我好像又赌错了。 “李遇泽,我就知道,不负所托,你。”皖萤笑意盈盈,与平日里见的模样没有区别,我听着却无端生出冷汗。 我镇定下来,说:“皖萤,你这是要送我出去?” 皖萤接过身旁的酒坛:“李遇泽,你当,然可以,离开,不过,得先把,酒喝了。” 这个酒,是当初砍火星仪式上给我们喝的那种,带着蛊虫的酒? 果然,我想要离开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果我还想活下去,这酒是绝对不能入口的,阿颂就是例子。虽然当初在砍火星仪式上我也喝了,但因为沈见青的原因,蛊虫没有起效。但现在未必还会这样。 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平平安安地走出去,把他们存在的秘密带出去。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抵触和退缩,皖萤歪了歪脑袋,笑意更深:“怎么,不是你,自己要走?现在,还在,犹豫什么?快来喝,掉它,你就自由了。” 我退后一步:“变成阿颂那样的自由吗?” “那样,有什么不,好吗?”皖萤说,“还是,你想放弃,回去?” 我脚下一滑,泥沙砾石被我踩得松软,直直地向下落去。我背后是幽深的峡谷和滚滚流去的江水。 我还没有说话,皖萤却陡然变了脸色:“你,以为,你能,回去找他?” 我悚然道:“你是故意引诱我出来的?” 皖萤挑眉,美丽的脸上浸满了得意:“你,现在,才明白?” “为什么?” “你还,问我,为什么?!”皖萤厉声道,“因为,你们,这些外乡人,打乱了我们,平静的生活。阿颂,变成了,这样。沈见青,也,被迷了心窍!都是因为你们!” 我皱着眉,不敢再向后退:“可就算这样,你要对付我,也无须把我骗出来。” 在村寨里,她自然有的是办法可以对付我。可她却选择了最费周折的一种方法。 告诉我关于沈思源的事情,给我送药草,还做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她着实没有必要。 如果怕沈见青拦着,那么他摔伤时不就是下手的最佳时期吗?可皖萤却偏偏没有。 她给我送的药草得到了沈见青的亲口确认,那确实是驱虫药。 皖萤说:“你们,外乡人,真蠢。我随意,花些心思,你就乖乖,相信我,跟我走。” 第29章 她一边说,一边摆动着脖颈上的那一圈厚重的银饰,发出低脆的“哗啦啦”的声响。 “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在,我们苗寨,炼蛊最好的,即为首领。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承认沈思源,但却容不下,你?” 承认沈思源,却偏偏容不下我? 沈思源是阿青的丈夫,在他们眼里也算是外乡人。但是他在苗寨里呆到死后,名字还能被绣到红绢带上,系到石拱桥头。这样的仪式,就是得到了寨子的认同,证明他们并不是不能接受外人的加入。 可为什么,偏偏容不下我? 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想到了沈见青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从十六岁开始,皖萤就一直纠缠我。她是首领的孙女,我……我只是个死了爹妈的人……这段时间,她的纠缠越来越深,首领也在施压,我真的快透不过气了。” 那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的话了。 我后来以为沈见青是说来博取我同情的,谁让他骗了我那么多,我没法再相信他说的任何东西。 可此时此刻,我却突然想起来这句话。他或许并不是在撒谎……这可能是事实。 如果想通这一点,更多的事情就一点即通了! 皖萤喜欢沈见青,或者说,皖萤想要与沈见青……在一起?! 所以说她容不下我,因为我的存在挡住了她的路,她不得不铲除我。 这也太荒谬了,他们不是表姐弟吗? 我狐疑的视线凝聚在皖萤脸上,又下意识转移到她身后的那些壮硕的苗族青年身上。他们着素色苗服,不似皖萤奢华,也不如沈见青精美,只有领口和衣袖有两圈刺绣。他们听不懂皖萤的话,但却尽忠职守地站在她身后,等待着她的一声令下。 等待着皖萤的命令……我脑海中灵光一闪,终于彻底地想明白了。 “你们要的不是沈见青,要的是首领!”我抖着声音说。 皖萤高高地扬起眉,眼里流转着惊讶的光芒,耳朵上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你,居然,能够想,到这里。”皖萤这回眼里是真实的笑意了,“我,好像,忽然明白,沈见青,喜欢,你什么了。” 他们能够容忍沈思源的存在,甚至认同他成为村寨的一份子,是因为阿青有着过人的炼蛊天赋,能够保护村寨。她作为下一任首领,她的父亲未必愿意把她嫁到别人家去。而沈思源的出现则恰好解决了老首领的问题——他的女儿既可以是首领,也可以继续是他一个人的女儿。 所以他默认了阿青那些疯魔的行为,表面上那是一个拗不过女儿的父亲无奈的妥协,但实际上这也是他的乐见其成。 而沈见青则不同。 他自小就独立门庭,甚至他拥有自己的姓氏。这个时候,老首领想要维护这个位置,维护自己后代的位置,就不仅仅要靠外祖的这层血缘关系,还需要皖萤的加入。 至于首领与普通寨民的不同——看看皖萤身后那些苗族青年和皖萤的衣着区别就能知道了。 这很荒谬可笑。明明是这么狭窄的一方天地,却依然有复杂叵测的人心诡谲。 我连连冷笑,为这个荒谬的村寨,为这个自私可悲的首领,为皖萤,为沈见青。 “你,笑什么?”皖萤脸色一变。 我说:“你想让沈见青以为我是自己走的,即使之后我疯了,傻了,死了,他也不会怪罪到你们身上,甚至说不定终有一天会妥协于现实,做符合你们安排和心意的事情。” “我们,之前有,些误会。但一家人,总有解,开的一天。总,不能因为,你,再影响我,们的关系。”皖萤说着,示意身后的男人上前来,“别废话,了。在你,彻底丧,失心智,成为,蛊虫的,傀儡前,我解,开了你的,疑惑。你,应该感谢我。” 感谢? 她居然说着让我感谢的话? 我的确应该感谢她,又给我上了一“课”。 那两个苗族青年在皖萤的示意下接近我,一人拍开了酒坛,酒香在林子间满溢开来。 我防备地打量着他们,心里掂量着我能制服他们两个人的概率。 看着他们健硕的躯体和几乎比我高两个头的个子,我在心底悲观地得出结论:几乎为零。 对付沈见青我尚且需要偷袭,正面应对这两个人,我没有信心。 随着他们的逼近,我也在不断后退,离峡谷的山崖越来越近。 “别退了!”皖萤高声说,“再退,就掉下去了。河水,很急,死!” 可喝了这个“酒”,变成阿颂那样,甚至连阿颂都不如,和死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能容忍自己变成一个会拖累别人的人,变成一个无知无觉,生活都需要照顾的人。如果那样,我宁愿一开始就死掉。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已经做下了决定。 我已经赌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输。但上帝总不能让一个赌徒永远输,总该给一次机会吧。 哪怕就一次。 我心里一定,瞥了眼脚下滚滚而去的河水,脚下一蹬! 我合身扑出,身体向着峡谷之下的水流急速坠去! 第54章 沉浮挣扎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空中翻转,呼啸的风从我的耳边刮过,一切都在我的眼前迅速倒退。 我看到追上前来,却在崖边定住脚步的皖萤。看到越来越遥远的青灰色的崖岸,看到渺远的湛蓝色的天空。 我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可风从我的指间掠过,而我什么都没有挽留住。 “噗通!” 一声巨响,我的后背被砸得生痛,浑身的内脏都仿佛挪了位置,头脑随之昏沉。这么高的距离掉下来,冲击力巨大恐怖。 我的身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中沉到了水面之下,我下意识张开嘴,可水就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 嘴巴里,耳朵里,鼻子里,身体在发沉,像是吊着一个巨大的秤砣,它在拉扯着我不断下沉。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体是如此的沉重,也是如此不受控制。 眨眼之间就从峡谷之上掉入河水中,我慌乱得失去了冷静,四肢乱划挣扎,被迫又灌下去几口水,鼻腔里也全是水,呼吸困难,刺激性的痛苦短暂地唤醒了我的意识。 更可怕的是,水里隐隐藏着暗礁,稍不注意就会被撞得头破血流。 “呼!”我艰难地找到节奏,摆动四肢努力上浮,从水里冒出头来。空气甘甜美好,我贪婪又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吸食得来不易的空气。 我会游泳,但是不精,是在大学的体育课里勉强学会的技能。我平日里也只能在游泳馆里走个来回,而这种毫无安全措施的野外入水,我还是第一次。 第一次,也足以致命了。 现在,求生的意识让我开始前所未有地卖力地摆动手臂。 水流迅疾,比在上面看到的还要快得多。水面被卷起无数白色的浪花和回流的小漩涡,又在急速的冲击下消散、重聚、重新消散…… 这样恶劣的环境,对于体力的消耗极大,即使是游泳健将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 我身不由己地被水流裹挟着往前,不知道终点在何处。体力在迅速流失,我的胳膊酸痛难忍,每抬起来一次我都没有信心能够再抬起来下一次。 “格格格……”牙齿碰撞的声音已经大过了汹涌的水流声,填满我的全部耳膜。 水下的温度很低,即使现在是盛夏,也依旧是刺骨的寒冷。体温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变低,寒意顺着所有的毛孔深入到四肢百骸。 我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再这样下去,我必死无疑!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却要可笑地淹死?不,我不甘心! 又灌进一大口水,肺想要爆炸一样地生痛,我挣扎着浮出水面。可还没来得及呼吸,后面一个浪头扑打过来,我又被淹没在了水下。 连露出头都是一件极端困难的事情。 我必须上岸去。这是我现在昏沉脑海里唯一的想法。 我用尽全力蹬水,身体再次浮出水面。 不知道我被水冲到了哪里,又游了多久。河流到了这里,水面竟然变宽,两岸的青山不像在氏荻山里一样紧紧相对,只露出一线天空。反而是遥遥相对,视野光线都变得开阔。 而岸边也无比遥远。 突然,我看到前方不远处,临崖横生着一棵小树,树根扎在崖壁上,而树身离水面极近。它并不粗壮,看着还很纤细,但那也是我唯一的生机。 生存的渴望让我又生出两分力气,我拼命划水,向着那小树的方向游去。 水流湍急,不过眨眼之间那树就近在眼前。 就是现在!我看准时机,咬牙抬起酸软的胳膊,一把抓住了纤细的树身! 身体在惯性和水流的冲击下往前,但我拼尽全力抓稳小树。下巴努力抬起,将头从水面仰出来。 “呼——咳咳咳!”胸口剧烈起伏,肚子里全是水,涨得我直犯恶心。我短暂地喘息几口,大脑飞速转动,想着脱身的办法。 这样挂在树上,我的体力未必能够坚持下去。而且在水里泡久了,可能会遇到失温的危险。 我必须上岸去。 我活动了一下手指,尝试着弯曲臂膀,肌肉发力,改抓着树为抱着树。 逆流的河水加大了难度,我咬着牙,手臂都在因为用力而发抖。 一鼓作气的道理谁都懂,一歇就在没有力气继续往前。 极端的环境激发了我的潜力,我竟真的把自己拖了起来,两只胳膊抱住了树身! “呼!”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可以暂时歇一会儿,恢复体力了。 衣服湿透之后,黏糊糊地附着在我身上,很难受。但我分不出手也分不出精力把衣服给拉扯清楚。 这树横生在崖壁上,当真是上天对我的眷顾。我艰难地抬起头,岸离水面并不高,而且崖壁也不光滑,相反,有很多凹凹凸凸的岩石,那都是落脚的地方和便于攀爬的地方,只要能够攀附到崖壁上,我就可以爬上岸去。 心里对路线有了规划,我一点点挪动手臂,向着崖壁靠近。 正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很细的脆响。 “咔吧!” 我吓得猛地顿住了动作。 树在摇晃。 并不仅仅是因为水流的冲击而摇晃,而是因为——它的根在松动! 我扫向树根的地方,惊恐地看到它的根居然在不知不觉间被撬出了山体! 还不等我再想办法,摇摇欲坠的小树彻底坚持不住,根体断裂,坠入水中! 我连惊呼都来不及就再次栽进了水里。滚滚而来的水流再次淹没了我,我心里一片绝望,只能紧紧地抓住被我“牵连”的小树,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身体不受控制地起起伏伏,脸有时能够幸运地浮出水面,但大部分时候被淹在水面之下。 意识开始变得轻飘飘的,体力流失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得多。我已经快要抱不住这救命的树了…… 我不知道我会被水流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上岸。 意识的最后,一个汹涌的浪头扑打在我头上,我立时沉到水里。水面宛如无边无际,水的纹路奇异般的充满了自由的美感,无数水汽在河水里挣扎、上升、破碎。 而我则不断下沉。 第55章 不知岁月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视野聚焦,入目是吊脚楼青灰色的屋顶。 那样湍急的水流下,我居然没有淹死? 可……这里是谁的吊脚楼? 吊脚楼。 我对它已经没有了任何好奇。 我胸口憋着的那股气瞬间就消散,如浸泡在水里的寒意侵袭了我。 或许我折腾了这么久,根本没有出得去。 正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我心都提了起来,它在胸腔里停住了跃动,等待着答案揭晓。 可下一秒,我却看到了一个我以为绝对不会在这里出现的人。 叶问笙老师。 我呆愣住,脑子里木木的,甚至以为还在梦里。 他,他怎么在这里? “李遇泽,你发什么呆?脑袋晕吗?”叶老师站在门口,平和地看我。 他已经快四十岁,但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三十岁出头。脸上架着的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严谨又肃然。 这是一副非常惹女孩子喜欢的模样,而叶问笙的《民族文化探析》也广受欢迎,学校里很多学生都抱怨抢不到课。平日里课堂上还有很多来旁听的学生,把敞亮的阶梯教室占得满满当当。 只是现在,这张颇受欢迎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 “叶老师,”我想我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很蠢,上前几步不敢置信,“这里是……哪儿?” 我虽然没有淹死,但肺好像受了损伤,隐隐疼痛。我情绪激动,呼吸剧烈,胸腔扩张拉扯着肺如同撕裂一般痛。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 “你没事吧,李遇泽?”叶问笙推了推脸上的眼镜,扶着我的胳膊,说:“这里是安普的家。” “安普?”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带领我们游行硐江苗寨的导游,也是叶老师向我们推荐的导游。 这时,一个高大的人影出现在了门口。如果不是我早有准备,我甚至认不出来。 安普一改之前的邋遢形象,面容也不是胡子拉碴的,而是被精细地整理过,显露出他原本粗犷英气的面容来。 “你小子,真的命大。别人看到,你的时候,你死抱着根,木头飘在滩上,大家都以为你死了。捞上来,只出气儿,不进气儿。”安普一进来就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你叶老师跑到医院认你,差点儿吓死!” 居然还是那棵横生的树救了我。 我心里一动,说:“你们一直在找我……邱鹿她们三个呢?她们怎么样了?” 我话一出口,叶老师脸色就变得灰暗,垂下头。安普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我说:“你们四个,失踪之后,叶老师就过来了。他一直,很着急,也很担心你们。之前,温聆玉带着另外两个从山里出来,但是没见着你,叶老师也不肯走,执意要找你。” 叶老师说:“是我考虑不周。我以为有安普带着,你们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其实当初不应该同意你们来苗寨调访的申请。” “那……她们几个现在怎么样?”我忍不住追问。 叶老师深吸一口气,说:“温聆玉已经回学校。邱鹿和徐子戎脑部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都回盐城去治疗了。徐子戎还好,邱鹿的情况不太乐观。” 脑部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害……就像阿颂那样吗? 还是说,彻底变成了蛊虫的傀儡? 我呆愣愣地坐在床上。 叶老师说:“他们救起你之后,已经在医院给你做过检查了。你放心,你没有感染他们的那种寄生虫。” 寄生虫……叶老师以为那是寄生虫? 我抬起头,刚要说话,却对上了安普警诫的眼神。 我的话顿时就卡在了嗓子眼。 安普这个时候说:“叶老师,你也去休息吧。这么多天,连搜山的,救援人员放弃了都,你还在守着。现在这后生醒了,你也好好合眼,休息一下吧。” 叶老师的确眼睛浮肿,只是在镜片的遮挡下不那么显眼。他迟疑了一瞬,我赶紧冲他点点头,叶老师便“嗯”了一声,出门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安普。 安普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在我浑身不舒服的时候,他才说:“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什么?” 安普叉开腿在我面前坐下,说:“他们三个出来的时候,听温聆玉的话,我回去找过你。只是遇见了那个从前常来苗寨里的小后生。” 他说的,是沈见青? 第30章 “那个俊后生,对我很不客气,让我不许,再找你。他说,你很喜欢他,决心留在氏荻山里,叫我别再来寻你,给自个儿找不自在。” 还有这些事情,我竟全然不知。 “我……” 安普摆了摆手,打断道:“我不管别的,我是要告诉你,叶问笙一直没有放弃过找你们。我劝过叶问笙,说你可能死了。只是他不肯放弃,连搜救队走了都,他还天天进山找人。真的很辛苦。” 安普接着说:“所以,你有什么事情,心里,如果有怨恨,也别怪罪到他头上去。要怪,也怪你们自己,不听我的劝告。” 安普是来替叶老师说话的。 说句实在话,我身陷在氏荻山的时候,自然有崩溃懊恼的情绪。我也常想,要是我当初没有来苗寨就好了,没有接叶老师的这个课题就好了。 但我后悔过,却从来没有怨恨责怪过叶问笙。 “我从来没有怨恨过叶老师,”我直视着安普的眼睛。 “那最好。”安普勾起嘴角笑了笑,粗犷的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满意。他又说,“另外第二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把氏荻山里的事情说出去。” 我目光一凛:“为什么?” 他是知道氏荻山里的苗族存在的,当初安普带我们去调访时就已经说漏过嘴。 安普压迫性十足地说:“苗族内部的事情,我不想,与你多说。硐江苗寨,本来与氏荻苗寨,属于同一支苗裔,只是渐渐,与汉人交往,分出生苗与熟苗来。生苗的存在,本就是得到了默认,你若,宣扬出去,不仅是给我们苗人,惹麻烦,也是为自己,惹麻烦。我们苗人重情又固执,对待仇人,是不嫌麻烦的。” 他这是在威胁我了? 我说:“我不想惹麻烦,可我的朋友们……” 安普截然说道:“这也是你的朋友,那个叫做温聆玉的小姑娘的意思。” 我愣住:“小温也这么想?” 安普点点头:“她离开的时候,主动表示过会对里面的事情守口如瓶,绝口不提。” 为什么?难道小温害怕了?还是想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再追究? 安普站起身,俯视着坐在床上的我,盘着手说:“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俊后生。苗人的固执与手段你应该已经体会过了,不会想再尝试第二次吧。你也可以早些回去,与那个小姑娘聊聊。” 说完,安普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我独自坐在床上,脑海里一团乱麻,我以为我逃出来就自由了,可要面对的事情也是理还乱。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生出唯一一个念头:我要赶紧离开这里,离开硐江,离开苗寨,离这里远远的。 晚些的时候,叶老师来我的房间看我。他睡了一觉,气色好了很多,但疲态却没有尽消。 “叶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回盐城?”我说,“我的东西都丢了,还要麻烦叶老师捎我回去。” 叶老师斯文地笑,说:“你身体好了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去。在山里呆了五个月,你这么想母校吗?” 五个月?我愣了愣,问:“这都已经是九月份了?” 叶老师说:“这两天学校就要开学。我本来还打算暂时向学校请假,专心留下来找你。现在却正好。” 我一直以为现在是盛夏,我不过在山里呆了两三个月而已。 原来真是山中无日月,日子浑浑噩噩间就这么过去了。 我想,或许这山里的几个月就像是一场感知不到时间的梦,一场夏天里不期而遇的梦。现在时间到了,梦醒了,我也应该回到正常的轨迹上。 人不能因为一场虚无的梦而被困住。 我看着叶问笙,鼓足了勇气,终于问出了我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叶老师,我……我父亲,有没有找过我……嗯,有没有问起过我?” 叶问笙和我父亲有些交情,我出发的时候也给他发过消息,告诉了他我要去硐江的事情。只是我消失了这么久,不知道他会不会为我担心。 叶问笙愣了愣,脸上是一瞬间的无措。 从他的神色中,我就知道了结果。察言观色,一向是我擅长的。 叶问笙叹了口气,说:“李教授,这段时间很忙,刚刚拿了国家级的科研项目,所以带着团队去了北方……” 他低头对上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里竟看到了一丝同情。 “不过,他是,他是问过我的。我,我不想他担心,告诉他你没事。正好你真的没事。” 我不需要别人的怜悯。这样的结果我其实早有预料,只是……只是顺口问一问罢了。 我顺着他的话说:“那就太好了,我还是不去打扰他,让他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吧。” 不要因为我,去打扰他。 第56章 时移世易 再次见到温聆玉是在回盐城的第二天。 我们约定在学校外的咖啡厅里碰头。我先到,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有一瞬间的茫然。这些文字很熟悉,这家店也是我以前常来的,我触摸着样式简朴的本单,突然生出些恍如隔世的错觉。 我选择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静静等待着温聆玉。现在还没有正式开学,但到校的学生已经多了起来,咖啡厅里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客人。 我默默盯着桌面上的小盆栽,思绪放空。周遭的人声逐渐远去,我忽然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太安静了,总容易让我想到那座孤寂的吊脚楼。那里多数时候也没有声音,只能与自己的呼吸声作伴。 我焦躁起来,起身想换个位置,可眼前一晃,一个人影已经匆匆坐了下来。 “我来晚了。”温聆玉细声细气地道歉,“这杯我来请吧。” 有人来,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躁立时消失。我抬起头,对上了数月不见的温聆玉的脸。她似乎瘦了很多,眼眶都突出来了,面容很憔悴。 “用不着,哪里有女孩子请客的道理。”我说。 温聆玉抿唇勉强地笑了笑,但笑意未达眼底。她说:“那件事,最后是怎么说的?” 我低头搅拌咖啡,压着心底的不舒服,说:“定性是深山迷路,他们对山里的事情决口不问。” 溏淉篜里 记忆又回到那天在警局,叶问笙带我去销案。对于我能再回来,警察和搜救队都很惊讶,但他们也很忙碌,我们这种自己进山还迷了路的“游客”,基本上是给他们找麻烦。简单地做了些询问和笔录,他们便放我走了。 其实我也很庆幸他们什么都没有问。在苗寨里发生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如果他们追问我在苗寨里怎么过活,又是怎么逃出来的……难道告诉别人,我被一个男孩……不,那绝不可能。 “李遇泽?”温聆玉的呼唤声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说:“我很好。” 温聆玉说:“其实我还有一点事想问问你。”她无意识地绞着手指,眉眼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里的光。 “你说。” “你还记得,在砍火星仪式上坐我旁边那个男孩儿吗?” 阿颂,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温聆玉露出难为情的模样,手指用力地拧在了一起去。 我看着她,忍不住想到了在树林里,阿颂捧着她的学生卡,脸上那欢天喜地的表情。 “你怎么会问起他?”我说。 温聆玉脸颊渐渐绯红,眼中波光潋滟,她斟酌着说:“我们当时在山里根本出不去,是他……是他来救了我们,为我们带路。他走的时候指着我的校园卡,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我还是给了他。” 温聆玉的神态我觉得很眼熟,我恍然想起,同样的神情我其实见过的,在沈见青的脸上。 他也曾经用这样脉脉的神情看我。 原来温聆玉喜欢上阿颂了。 我并不知道在那短暂的几天里发生了什么,让温聆玉爱上了那个苗族青年——还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 我不知道是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他叫做阿颂。”我说。 温聆玉欣喜地喃喃着:“阿颂,原来他叫阿颂……” “他现在,”我沉默片刻,下定决心一般,说,“他现在不太好。帮助我们的行为,在苗寨里属于叛逆,他受了惩罚。” “啊!”温聆玉身体前倾,差点打翻了桌上的咖啡,“他受了什么罚?” 我不忍心再说。 这个答案对于他们来说或许太过于残忍。 见我沉默,温聆玉一把抓住我的小臂,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想了想,说:“我们先去看看邱鹿和徐子戎吧。等看完他们,如果你能够接受,我再告诉你。” 温聆玉忙不迭地点头。 回来的时候,叶老师就告诉了我邱鹿和徐子戎都在盐城疗养院里,叫我有空可以去看看他们。 疗养院在城郊,环境很不错,没有城市里的喧嚣,也没有深山里的孤寂。 我们向接待小姐说明了来意,她带着我们到了疗养院的小花园里。 “徐先生每天这个时候都在草坪上做复健。” 转过大楼,就是占地面积不小的草坪,上面有不少病人在散步,有的有家属陪伴,有的则没有。 我一眼就看到了处在人群之外,默默扶着边缘栏杆的徐子戎。曾经那样健壮的人,也是瘦得脱了相,小腿从短裤里露出来,膝盖骨格外明显。 他一步一步地扶着栏杆往前,每一步都在试探。可每踏出一步,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摇摆,好几次都险些摔倒,他险险地扶住了栏杆稳住了身体。 我忽然没有办法将眼前这个人,和记忆中意气风发的体育生联系在一起。他是练习田径的体育生,好几次参与国家级与世界级的比赛,可现在却落得连路都走不稳的结果。 “呜呜……” 我身边的温聆玉先忍不住,压抑着从喉咙中发出几声呜咽,狼狈地转过身去。 接待小姐也似乎对于徐子戎的遭遇很同情,说:“徐先生的小脑受了严重的损伤,所以对于控制平衡有些问题……哎,你们去看看他吧,我先回去了。” 我和温聆玉调整好了情绪才敢上前去。徐子戎还在很努力地走着,每一步他都咬着牙,汗水早就打湿了他的薄衫,但他没有管,也没有察觉我们。 直到走了一圈,他才抬起头,终于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我和温聆玉。 我以为他会尴尬或者不自在,可徐子戎却咧开嘴角,露出一个阳光的笑意来。 “阿泽!小温!你们怎么来了!”他松开扶手上前两步,差点跌倒,我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徐子戎颤抖着手扶着我的胳膊,声音也是颤抖的:“阿泽,太好了,你回来了!当时抛下你,我心里很自责!” 水汽不自觉地漫上眼眶,我重重地眨了眨眼:“你……” 徐子戎却抢白道:“你别哭啊!我这还没有死呢,还是说你同情我?” 我赶紧摇头。 “我已经足够好运了。”徐子戎呲着白牙,“我和鹿鹿应该是喝了生水,感染了弓形虫之类的寄生虫,如果不是及时就医,我们两个命都没了。你应该替我们感到高兴。” 他们竟然以为,他们是因为感染野外的寄生虫才变成这样的。 但徐子戎的乐观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我想不到如果我与他易地而处,我会不会崩溃。 “我们去看看鹿鹿吧,她见到你们肯定也会很高兴的。”徐子戎说着,引我们向着疗养院的大楼走去。 邱鹿的病房在顶层,我们从电梯里出来,才发现走廊上全部都挂了铁丝网,应该是防止病人误翻坠楼。 我们到病房门口,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低微的哼歌声。病床上,邱鹿安稳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绵长,怀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棉人偶。那人偶的模样竟和徐子戎有些相像。 而在她的床头,还摆着几个小人偶。诡异的是,人偶衣服的样式我觉得很眼熟。我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几个人偶中有我和温聆玉! 在邱鹿的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轻轻拍打着邱鹿的被子,嘴里哼着我不知名的歌。在那歌声里,邱鹿睡得更加安稳。 见我们进来,中年妇女转过头,冲我们竖起手指,示意不要讲话。 她轻手轻脚地与我们到走廊上,这才说:“小徐,你来看鹿鹿了啊!” 或许是认出了我和温聆玉与自己邱鹿床头的人偶很像,她又对我们说:“你们也是我家鹿鹿的好朋友。” “阿姨,他们是李遇泽和温聆玉,专门来看鹿鹿的。” 邱鹿的母亲恍然地说:“我常听鹿鹿说起你们呢!” 说起温聆玉倒还正常,因为她们本就是朋友。可邱鹿怎么会经常提起我? 邱鹿的母亲解释说:“鹿鹿摆弄那些人偶的时候,有一个就叫‘李遇泽’。小伙子,你别介意。” 我连连摆手。 邱鹿的母亲半边头发都白了,说起邱鹿的时候,眼泪泪光闪烁:“我们鹿鹿也是命苦,挨了这种病。只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每天自言自语,我们怎么叫她,怎么与她说话她都不应。哎……” 她看着我们担忧的面孔,又说:“你们也别丧着脸。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不会放弃鹿鹿。她小时候就这样,现在就好像又回到了她小时候一样……” 后面的话,她完全哽咽,说不下去。 温聆玉赶紧上前去,抱住了邱鹿的母亲。我心里也忍不住酸楚难过。 我们四个当初出发时踌躇满志,心里满是对于未来无限美好的期待。可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过去,时移世易,每个人都好像被留下了伤害与遗憾,一切都转变成了这样不可挽回的模样。 第57章 心生动摇 生活逐渐平静了下来,我开始按部就班的学习,上课,复习。一切都好像恢复成了我曾经渴望的模样。 之前我们四个人在大山里失踪,徐子戎和邱鹿的遭遇也早就在学校里传开了。听说不少辅导员还以我们为案例给学弟学妹们做安全教育,警示他们不要在安全措施不全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深山。 如果我们的遭遇真的能够给他们带去警示,我想那也是很好的了。 唯一的一点波动,是我和温聆玉都默契地放弃了叶老师手里的保研项目。我没有询问过温聆玉的原因,至于我自己……我总觉得,在看了邱鹿和徐子戎后,我没有办法坦然地接受自己保研。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大四之后,课程上面轻松了很多。下午没有课,我泡在图书馆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我前几天便自寝室里搬走了,搬进了我之前就买好的“家”。 说是“家”,实际上也只是一个代词而已,于我而言并没有实际上的意义。 因为早就打算在盐城长久发展,我去年就用攒的钱在市中心交通方便的地方买了套小两室。我父母别的没有,钱倒从来没有对我吝啬过。只要我肯张口,他们必定没有二话。 此时华灯初上,市中心的街道上霓虹灯悬挂在高处,层层叠叠,恍惚间竟让我想到了苗寨里层层叠叠的远山。油炸食物的香味从不知名的地方飘过来,闻着就肚子里直犯嘀咕。街边有直播的网红和摆摊的小贩,他们身边都围绕着好多人,好热闹。 或许有的人从开始就注定是要活在众人的簇拥中,而有的人则本就应该归于沉寂。 “叮——叮——” 新买的手机自带的来电铃声刺耳又难听,但胜在足够引人注意。我从兜里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李绍恒”三个字。 我心里有些诧异,但更多的却是我自己都难以解释的期待。 “喂,爸……” 我还没说完,那边就响起了清冷强势而不容拒绝的声音。 “李遇泽,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我不想跟你浪费口舌。” 我心里一动。难道是我爸知道了我在山里失踪的事情,来表达关心? 只是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清冷,我全然感受不到他的爱护。 可下一刻,他说的话却让我呆在原地。 “你为什么要放弃你叶叔叔的保研项目?那个项目我了解过,有国家扶持,对你这个本科生有很大的好处。他手底下的研究生都抢着参与,你叶叔叔看得起你,愿意给你机会,你自己却把握不住!你是不是我李绍恒的儿子?”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点,直到最后,沉到了谷底里去。 我说:“你就是跟我说这个?” “你知不知道我的时间有多宝贵?一会儿还有个学术研讨会等着我,要不是你,我……” “我小半年没有联系过你,你就没有担心过我会出事吗?”我鼓起勇气,截然打断他。 或许是我的声音太大,或许是我的语气里的质问和不甘太明显,路人都侧目看我。 第31章 那头他的声音依旧清冷自持,像是个机器一样:“你会出什么事?男子汉又不是小娃儿,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顶立门户了!” 原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我在山里失踪了五个月的事情。 他醉心学术科研,和助理妻子志趣相投,哪里能分得出心思来关心我这个前妻生的麻烦儿子? 我早该猜到的,刚才还抱有什么可笑的期待。 他见我不说话了,自顾自地说:“我不准你放弃那个项目,你自己回去找叶老师。我都是为了你好,李遇泽,你脑袋放清醒一点……” “我能力不足呢?”我豁然冷声说道,“我不感兴趣了呢?我不想做了呢?你只想那个项目有多好,可再好也不适合你儿子!” “你少说废话遖颩喥徦……”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隐隐听到那头传来一道温柔轻缓的声音:“绍恒,到你出场了。” 下一刻,手机里就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连给我说句“再见”的时间都没有。 我放下手机,一种无力感席卷而来。 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方,人流量极多,大部分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他们有的手挽手,有的相对笑着,各自有着各自的归处。形单影只的我身处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有人与我擦肩而过,但没有一个人我能叫得出名字,我在这一瞬间竟热泪盈眶。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 我幼年时母亲丢下我出国的时候,我没有哭。我少年时独自一个人在家里,从楼上摔下来断了腿,没有人扶也没有人管,躺在地上苟延残喘的时候,我也没有哭。 可现在,我孤身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委屈和孤独。眼泪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想要来击败我。 我不想在大街上哭,那显得我很没有用,丢脸都丢到人前了。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快步往小区里走。 回到家里,我把东西随意地往沙发上一扔,把自己也随意地往沙发上一扔。 我突地想起我没有买晚饭。饥饿感从胃里传出来,提醒我需要进食。可我躺在柔软的沙发里,一动也不想动。 余光忽然瞥到了垃圾桶里扔着一个素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看,是沈见青留给我的香包。 它之前一直系在我的脖子上,我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便把它这么带回了家里。 我昨天把它取了下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可现在,看着它可怜兮兮地躺在那里,我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动摇。 它就像是一个标志,代表了那段黑暗的过去。我应该截然与之划清界限,投入到光明灿烂的新生活中。 可一个晃神,我竟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 我在做什么?! 我刚要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掉,可下一秒却犹豫了。 把它留下,就当……就当是给自己留一个教训。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第58章 心理讲座 弥漫的雾气笼罩天地,近处的树都披上一层白色的纱衣,视线再往远处移,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低微的能见度,让人恍惚间产生一种,天地间都只有这一座吊脚楼的错觉。 我站在吊脚楼的长廊下,彷徨间不知何去何从。 我应该往前走吗?还是选择留下? 空荡的周遭让我没有安全感,但实际上孤独本身是我最司空见惯的东西。 大脑里空空荡荡,我好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事物,或者人。可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抚摸着吊脚楼的长柱,感受着长久的岁月在那上面留下的风蚀的痕迹,每一条细致的纹路都刺痛掌心。 这触感是如此真实。 我尝试着向下走,脚刚抬起来,还没有放到下一级台阶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遇泽阿哥。” 我猛地回头,只看清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沉甸甸的情意和不可控制的偏执。 我的心脏剧烈地震颤两下,力量震得我胸口发痛。 “沈见青……” 我于刹那间想起了我遗忘的内容,也于刹那间意识清醒。 “沈见青!” 我在无边的夜色里猛地睁开眼睛。 这只是一场梦。 这又是一场梦。 空气里隐隐还残留着我挣扎着喊出他名字时的回音。我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我喊得太大声,把自己给吵醒了。 这也是我从寝室里搬出来的原因。 我永远也忘不了,我第一次在寝室里大喊着沈见青的名字惊醒,然后对上室友们异样目光时的场景。 他们未必发现了什么,甚至还打趣我是不是背着他们悄悄谈了女朋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莫名心虚。 但这样的次数多了,他们也难免起疑。有人试探着问我。 “沈见青是谁?我们学校的吗?什么时候一起约出来玩儿?” 我支支吾吾地搪塞过去,只说是外校的朋友。 后来我决定搬出来,不仅是怕打扰他们,更是怕我在梦里喊出什么荒唐的话来。幸好之前我攒了钱,也找我父母添了一些,在离学校不远的市中心买了套可以落脚的小房子。 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完全进入秋天,夜晚寒凉萧瑟。市中心的夜晚从不缺少灯火,我的房间临近街道马路,楼层也高,开窗就能俯视城市的夜景。楼下的霓虹灯把斑斓的光投到了房间里,屋里即使不开灯,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东西。 这和苗寨里便完全不同。那里到了晚上,就是绝对纯正的黑。 我没了睡意,爬起来,凑到窗边,盯着遥远处大楼里朦胧的光。 对面的大楼是一栋摩天商业楼盘,号称“可以在楼里安度一生”,集吃喝玩乐,医疗养老于一栋,里面甚至还有小孩儿的补习机构。 因为时间久了,我已经看出了每一层楼的主要功能,也熟悉了那些一整夜不熄灭的灯光。 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我辗转难眠的夜晚了。 说来可笑,我在苗寨里,在沈见青的吊脚楼里,在那些渴望自由的日日夜夜里,常能一夜无梦。可当我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当我得到了心心念念的自由时,却反而夜不能寐。 我总梦到沈见青,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全是他的脸。 有时是他正常时候,但更多是他偏执发狠的模样,最多的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他狼狈地倒在地上,还在狠狠地威胁。 这是一种很痛苦的体验。 我越想要忘记他,越想要开启新生活,就越对这样的现状无力。 我离开了苗寨,但我想,我并没有真正离开那片苗域。 不行,得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堂很重要的讲座。我想着,躺回床上,闭着眼睛强迫自己快点入睡。 后半夜时梦时醒,好不容易挨到天亮,我毫不拖拉地起身收拾了东西便徒步往学校去。 今天的讲座是一位很有名的心理学教授主讲,主题是关于生命健康安全。学院要求大四学生全部参与,算做学分。 我是第一个到的,阶梯教室空空荡荡,我就好像是一瞬间拥有了巨大的选择权,可以任意挑选心仪的位置。 正当我选择了一个前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时,前门突然被推开,走进一个高挑的姑娘。她留着齐肩的半长发,发间编着一根细细的银丝带。那丝带垂在她肩头,看起来很乖顺,也很熟悉。 我有一瞬间的愣神,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那女生也没想到教室里有人,左右看了看,小声说:“学长……李学长,你这么早就到了?” 我诧异道:“你认识我?” “在咱们文学院,还有谁不认识你吗?”那女生笑着,侧颊露出一个酒窝,“只是你不认识我罢了。” 她一边说,一边熟稔地走上讲台,从包里掏出U盘,调试起了设备。她垂着脸,手上不停,嘴里说着:“我就说这个学生助理当得值,和文学院公认男神单独同框了!” 我有些尴尬,这话不知道该不该接。不接显得很没有礼貌,但她话里的用词却实在夸张。 气氛就这么冷了下来。 正当我以为她不会说话的时候,她又自顾自说:“这个时候不应该进入问我名字的流程吗?” 她倒是自来熟。我只得顺着说:“那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立刻得意地说:“我是你直系师妹,我叫赵如故。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如故’。” 赵如故。嗯,确实没有听说过,完全没有印象。 说话间,阶梯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赵如故手脚麻利地点开讲座的资料,不卑不亢地组织起了我们这批学长学姐的入场工作,等待着主讲教授的到来。 临到开场,教授到了,院里也来了其他老师。赵如故忙完了手里的活,弓着身悄悄来到我身旁,指着我旁边的空座,弯着眼睛:“李学长,我能坐这个位置吗?” 我起身让座。 主讲的教授很严肃,不苟言笑的,把一些常见的心理疾病常识传输给我们。 “你们有的马上就要进入社会,有的或许会选择升学,不管走哪一条路,都不能忽略自己的心理健康。接下来呢,我要给大家介绍一种大家应该经常听说过的心理疾病——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阶梯教室里立时响起了不小的讨论声,大家似乎对这种疾病有着非常大的兴趣,有的还在互相讨论着对于这种疾病的理解。 教授高坐在讲台上,很重地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又名人质认同综合征。名字来源于瑞典斯德哥尔摩市非常有名的抢劫劫持案……临床表现为被害者对于加害者非但不憎恶厌恨,反而产生其他积极的情感,譬如认同、感激,更有甚者会产生爱情。” 他话音落下,阶梯教室里如炸开锅一样。大家对这种猎奇的,诡异的心理疾病下着自己的评价和论断。 我在人声鼎沸中,却冷汗淋漓,如坐针毡。心像是泡进了深海里,沉闷闷地透不过气来。 等到沸腾声渐小,教授才环顾着教室,冷声道:“大家是不是以为这种疾病很少见,很猎奇?实际上,这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疾病。”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教授,对这个话题有着无限的探索兴趣。 “比如,受到家暴却不肯离婚的妻子。在人前为自己的丈夫辩护,甚至认为对方是一时的糊涂。被霸凌的学生对于施暴者产生崇拜,甚至帮助他霸凌其他学生。中国古代就有为虎作伥的故事,这种心理现象很早就受到了我们的关注。” 同学们都露出恍然的神情。 赵如故突然凑到我面前,说:“学长,你说我们身边真的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喜欢伤害自己的人……那也太奇怪了吧……”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我豁然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了我的脸上,连教授都惊讶地看了过来。 我想这一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但这里我是真的呆不下去了。 “这位同学,你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老师,我身体有点不舒服。” 教授挥挥手:“那你快去医务室吧。” 我如蒙大赦,书包都没有收拾,径直快步冲出了教室。 室外的空气比室内要清爽不少,但我并没有能够喘得过气来。教授说的每一句话都震动在我耳边,我不知道我出来是为了逃避什么。 我很早就问过自己。我恨沈见青吗? 当然恨。 他的偏执、疯魔,差点毁了我的整个人生。 可我在听到教授的那些话的时候,却不可自控地生出心虚和胆怯。 斯德哥尔摩?我坚信自己不是那种情感脆弱的人。我很早也就知道,依附于他人是最不牢靠的选择。 那我为什么要逃避? 我在无数个难眠的深夜问过自己,我恨沈见青吗。得到过无数次肯定的答案。 而现在,我的脑海里突然生出了另外一个从没有想过的问题。 李遇泽,当初沈见青重伤,你明明有最好的机会,你为什么没有走? 第59章 心理咨询 “李先生,你请坐。”一身白衣的青年女人脸上是得体的笑容,短发很服帖地梳在脑后,动作干净利落地指着已经拉开的座椅。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地笑了笑,低声道了谢,坐在了位置上。 这是一个很敞亮的房间,窗明几净,白炽灯的光柔和而不刺眼。我的面前是一张实木方桌,桌上的书架上摆着不少心理学的书籍。靠墙的地方也放着一个同色调的实木书架,里面塞满了心理相关的书籍。 “喝什么?”女人轻声问,她的声音让人很舒服,无端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我说:“水就好了。” 纸杯放在我面前,我下意识双手环握住纸杯,温暖的温度传递到四肢百骸。 “放轻松。”女人笑了笑,拉开我对面的座椅坐下,“别紧张,就当我们是朋友。说说你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抬眼,对上她温和的带着安抚笑意的眼神,点点头。 来这里,来这个心理咨询室,我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连夜的梦纠缠我,纷杂的念头纠缠我,我像是溺水的人。 我想我得找个人倾诉,可放眼身边,却没有人。 那天的讲座我回去的时候已经到了尾声,但教授最后的话却点醒了我。 “不管以后大家去向何方,都一定要记住,如果有什么身心上的问题,都要及时就医。尤其是心理疾病,更不能讳疾忌医。” 于是我坐在了这里。 我沉默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也没有催促,一直很有耐心地看着我。 “陈医生,你有没有一直都梦到同一个人?”我斟酌着,试探着开口。 陈辞微微前倾身体,是很认真的模样:“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可以先描述一下他的外貌。” 我回忆着,手里捏着水杯:“他……长得很漂亮,眼睛上有一颗红痣,眨眼的时候时隐时现……” “长得很漂亮。她是个小姑娘吗?” “不。”我立刻回应,“不是,他是个男孩子。” 陈辞扬起眉,头微侧,右耳朝向我一点。 这个姿势让我有了一些倾吐欲,我大着胆子说:“他,他很喜欢我。你不会歧视同性恋吧?” “当然不,正相反,我认为爱是不分性别的。”陈辞脸上笑容不变,“那你呢?” “我也赞同这个观点……啊,但我,我……”我有些语无伦次。 陈辞立刻抬起手,连连点头:“我懂的。那你都梦到了他什么?” “都有。也梦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掐头去尾地说,“闹得很不愉快。” “是为了什么呢?” “他犯了错,伤害了很多人。或许也有其他的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吧。”这个时候,我竟然在替他找借口。我忍不住想到邱鹿,想到徐子戎,心里闷痛,“我好不容易逃离,可却又总是忍不住会去想他。尤其是在梦里,他总来。” “李先生,你先喝口水,平复一下情绪。”陈辞说,“看得出这个人对你的影响很深。但我经过刚才的对话和观察,我并不认为你有什么心理疾病。” 我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陈辞接着说:“你的思路清晰,表达清楚,对于自己的情绪有明显的感知能力。每个人都有情绪的起伏,这是很正常的。当然,比起开安眠药,我想你更需要的是一个倾诉的伙伴。但我猜,你现在的生活里缺少这样的角色。” 我点点头,她确实很厉害。 第32章 “恕我冒昧,你可以自己思考一个问题。对于这个男孩儿,你的情感是什么?这是你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我垂下眼睛:“我,我现在还不确定。” “首先,人有对错,但情感没有。李先生,你要先学会接纳自己。”陈辞声音平稳,“等你对于这个问题有了明确的答案时,你如果觉得仍有需要,可以再来咨询室找我。” 我的问题她似乎并没有帮我解决,但走出陈词办公室的时候,我却觉得心里压着的那个无形的石头好像松了很多。 她好像说得很对,我真的是非常需要一个倾听者。 现在天还早,我不打算再窝回家里,便收拾了包回到学校,找了个自习室坐下。 我看书的间隙无意间一抬头,正好看到了一个纤瘦的人影立在不远处的书架下。她发间编着细银丝带,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人微抬头,我立刻转过视线,重新看回书上。可没多久,对桌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我抬头一看,正是刚刚在书架下的赵如故。 她眉眼弯弯,很狡黠的模样,双手捧着下巴,说:“李学长,你刚刚看我,被我抓到了!” 我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赵如故却接着说:“我就说学生助理当得值。以前在图书馆,我就坐在你对面,你根本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做了你三年直系学妹,你却不认识我。” “以前?”我还真没注意过对面坐了什么人。 赵如故坦荡地说:“对啊,谁让别人说,李学长最爱泡在图书馆,我只能想这个办法偶遇了。” 幸好现在自习室里没有什么人,只远远地隔着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同学。 她那眼睛亮晶晶的,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明显话还没说完。 “其实,我……” 我怕影响了别人,赶紧指着外面,示意她出去说。 赵如故欣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那跃跃欲试的眼神我曾经在很多人身上也见过。但从前的我并不觉得那里面是喜爱。 现在,我依然不觉得里面是喜爱。因为充满爱意的眼神究竟什么样,我现在已经见识过了。 我们找了个没人的露台。 赵如故倒丝毫不扭捏,抬起眼睛看我,说:“学长,我真的挺喜欢你的。那天的讲座要不是你也会参加,我都不愿意做学生助理呢。你要不和我试试,珍惜最后的一年,谈一段校园恋爱?” 她比我矮了些许,个子只到我鼻尖。我垂下眼睛,说:“那你喜欢我什么呢?” 赵如故一愣,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啊?” “我说,你喜欢我什么呢?” “你长得就是我理想型。”赵如故想了想,憋出两句,“文章也写得好,还拿了三年奖学金。” 她说话的时候,我的视线忍不住又落在她发间。 赵如故似乎也发现了,抬手扯了扯那条纤细的发带。 “没有了?”我问,“那你以后遇到更理想型的长相呢?” 赵如故撇撇嘴,说:“哎呀,学长你也不要那么保守嘛。现在谈恋爱不就是看对眼就可以试试吗?你搞得怎么好像面试一样?” 我突然间觉得很没有意思,心里生出一种失落感来。 “而且,你不是还常盯着我看。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在讲座你就看着我发呆。” “我没有……”解释的话没有说完,我猛地停住。 脑海如灵光乍现,我看着她发间飞扬的银丝带,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总莫名觉得她眼熟。或许赵如故说对了,我无意识间看了她多次。 可那只是因为,她发间编织的那根细银丝带,和沈见青发间常带着的银饰有那么几分相像。 与其说在看她,不如说,我在下意识看着和沈见青相像的东西。 第60章 医疾疗心 赵如故的出现就像是一道流星,短暂地划过就消失了。自那天我狠下心拒绝她后,她便消失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样也好。我想,或许这才是人之常情。人生本来就很短暂,但凡见识过这个美好的世界,都不会选择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像我父母,因为一时的激情而选择结合。当激情褪去,发现彼此之间不值得再浪费时间,便果断地抽身离去。 这才是人之常情。 这周末,是班长组织的“班级生日”活动。我们班里的同学,来自于五湖四海,最后大家也注定归于人潮。但从大一开始,我们便定了个“班级生日”,并且每年庆祝。我觉得这不过是给班级活动找了个由头,但大家却都觉得意义非凡。 “班级生日”的时间定在了每年的深秋,差不多是与冬天交接的时候。 今年的这一次庆祝活动也是最后一次了,班长张栩说要搞一次重大的,他在蕖山上定了露营点,我们可以在山上活动露营。 他也是我之前的室友,我们关系一直还算不错,我自然支持他组织的活动。 我记得蕖山上有座很老的道观,香火鼎盛得很。我之前一直想去,但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成行,这次刚好可以一起游览了。 蕖山离我们学校并不远,步行十多分钟便能到达。只是登山的路途多了些辛苦,几个同学偷偷去坐了缆车。班长回过头来清点人数,惊觉少了几个,搞清他们去向后,不由得假模假样地痛骂了两句。 “我说阿泽,你真是厉害啊,爬了这么久,连大气都不喘一口!”张栩骂完,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他是个南方人,有着南方典型的细腻柔和的长相,可偏偏生了副孔武身躯,常被班里叫做“金刚芭比”。 我看着他身上挂着的大大小小的行李背包,笑着说:“要不我帮你背几个?” 这大包小包的,能不累吗? 张栩立刻叫嚣:“哎哟!还是我们阿泽靠谱!你们就知道使唤我!” 几个女孩子捂着嘴笑,还有不嫌事大的,又无情地挂了一个背包在他脖子上。班长立刻露出浮夸的愤怒表情,引来众人嬉笑。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张栩负重前行,还不忘与我搭话:“阿泽,我给你说啊,我真的觉得你超厉害!” 我一愣:“为什么?” 张栩说:“我之前啊,觉得你文文弱弱的,学文学嘛……放古代你那绝对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俊俏书生!哎,我跟你不一样啊,你是真喜欢,我是调剂来咱们专业的。” 他扶了扶肩上的包,又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听说你在深山里失踪的时候,我都觉得你必死无疑了!那是什么地方?蛇虫鼠蚁的,满地爬!” 我说:“那倒没有,也不是满地爬。” 张栩却再次竖起大拇指:“但是你居然活着出来了,自己出来的!你知道吗,我觉得你是真爷们儿!” 我一时语塞。 他却越说越兴奋,差点跳起来:“哎!你跟我说说你在山里的求生经历呗!说不定以后我用得上!怎么取火的?怎么判断方向?还有驱虫,驱虫也很重要!” 他说到“驱虫”两个字,我的心就跳得慢了两拍。我下意识摸向脖颈,可那里空无一物。 哦,我忘了。那个香包被我放在了家里。 可记忆就像是一个按键一样,一旦被触发,后面那些东西就会止不住地喷涌出来。 沈见青把香包递给我时的场景,他把香包亲亲密密地挂在我脖子上的场景。他纤长的手指,深邃的眼,还有眼皮上那颗嫣红的痣。 那些我以为我早就遗忘的记忆,现在汹涌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这才陡然发现,我不仅没有忘记,甚至里面的所有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不说话?”张栩突然凑到我面前来。 我回神,说:“也没什么。就是……就是运气好而已。” 张栩还想说什么,前面却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原来我们已经不知不觉间到了半山腰,也抵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露营公司早就把活动场地布置好,宽敞的草坪上放着数个帐篷,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搭建。 张栩作为班长,立刻上前去主持,说:“我们现在得分配一下,两人一顶!” 大家一听,立刻商量着寻找自己的搭档伙伴。 张栩笑嘻嘻的,故意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搓搓手说:“那我就不客气,把咱们阿泽收入囊中了!” 几个小姑娘捂着嘴,凑在一起不知道讲着什么。 另外一个室友却笑着拆台:“哎哟,人家心里早就有人了,天天喊着别人名字呢!班长你要当男小三啊!” 他话音一落,我也知道他没有恶意,可我还是觉得脸上的笑容刹时有些僵硬。 另外一个室友立刻用手拐子捅了他一下,勾着他的脖子进了他们已经搭好的帐篷里。 张栩和我默默搭好了帐篷,他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显得有些严肃:“你别管他,他就是八卦得很。你不想说就不说,谁规定谈个恋爱要昭告天下?” 我该怎么告诉他们,我根本就不是谈恋爱了呢? 如果我说出来,反而会更招来些不必要的眼光和议论。 我说:“我记得这附近有个道观,我去看看吧。” 张栩一拍脑袋:“我知道!清静观,听说灵得很!” 张栩作为班长,事情多,还有注意大家的安全问题,分不出身来与我一起去。我便独自顺着导航,一身轻松地寻那个很灵验的道观。 今天是周末,蕖山上人很多,不少登山的、徒步的人,还有外地游客,一边拍照打卡,一边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我的脚步便也慢了下来。 一路晃悠到了清静观外面。 道观里面倒和寻常的道观没有什么大的区别,或许是所有塑像都有几分相似吧。总之这里的三清像和别处也没有什么不同。 不少善男信女买了香祷祝,每一个人都很虔诚的样子。几个阿婆在广场上信誓旦旦地讲着这里有多灵验,自己是第几次来还愿。她们身边围了不少人,人群的注视又让她们讲得更加卖力。 踏进这里的人不管平日里有没有信仰,此时都信了三分,便也跟着祷告去了。 我心里没有愿望,也不信这些,随意地转悠了一圈便出了道观。 道观外面倒是有些东西引起了我的兴趣。一个看起来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大爷,身前铺着白布,悠闲地坐在自备的小马扎上。而那白布上写着诸如“易经”“测字算命”“解惑释迷”“医疾疗心”等字眼。 我看着那个“释迷解惑,医疾疗心”,忍不住走上前去。 “大爷,你算得准吗?” 老大爷不甚满意地把悠哉合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撇着嘴说:“不灵不灵,问则不灵。你若诚心,心诚则灵。” 神神叨叨的。 我说:“你先说说,怎么个释迷解惑?” 老大爷伸出五个手指。 我愣了愣。 “五十。”老大爷无情地开口,“接受电子支付。” 我本也想试试,便转了五十给他。他收到了账,立刻把眼睛睁开了,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你说说有什么迷惑,再写个字来,我替你看看。” “我……”想到这个老大爷并不认识我,索性便说,“有个人,我不确定我对他的心意。我之前很恨他,可,可现在心里却总想他。” 老大爷悄悄翻了个白眼,被我看到了。 他说:“你写个字来。” 我想了想,便在纸上写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青”字。 大爷端起纸张,先叹了一声:“好字!”接着,他仔细琢磨了起来。我瞅着他视线左看右看,脸上沟壑因为用力而时隐时现,眼中没有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反而很精明。 我忽然想,我这五十花到哪里去不好呢?要砸给这个看起来像是骗子的老头…… “你这字方正有余,锋芒不足,不够圆滑。我看你这小子,太过于在意他人眼光,却不知自己心之所向。” 或许没错,但从我刚才说的话里面要推论出这些也不难。 “这个‘青’字,上下本相离,你又拆分得太远,恐怕是伯劳纷飞哦……” 我心底里一动,不知道他这句说的是沈思源和阿青,还是我和…… “不过嘛!”老大爷大气一喘,又说,“世间青色,自是有一番磨练才能出此殊色。或许有峰回路转也说不定。” 我说:“那我的问题呢?” 大老爷笑笑,说:“你写下这‘青’字时落笔轻盈坚定,并无迷惘。我看你心里早有答案。” 我猛地抬起眼,对上老大爷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个老头,似乎不是看起来那么不靠谱。 我又说:“那医疾疗心怎么算?” 老头悠哉地比划出一个拳头,意思是一百。 我不假思索地转了钱。 老大爷说:“你年纪轻轻,也要问病?” 我低声说:“大爷,你会看蛊吗?” 老大爷一愣:“什么?” “我说,你会看蛊吗?” “蛊?”老大爷扬起眉毛,“我却还没有见过蛊。哎,等等,别急着退钱!我还是可以帮你看看!” 老头说着,目光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两圈,然后笑着说:“我虽然没有见过蛊,但我看你思维清晰,吐字清楚,身体清瘦匀亭,双眼清明,不像是得了什么怪病的模样。哦,除了黑眼圈重些。” 那就是没有蛊的意思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忽然,沈见青那句“我不会下蛊”莫名响在耳边。 或许,他真的没有骗我。 老大爷见我失魂落魄,叹了口气,说:“后生仔,我看你诚心,便多说两句。人生本就短暂,都说蜉蝣朝生暮死,但人与虫子又有何区别?勿要多看,勿要多听,且及时行乐吧!” 我心中若有所悟,正要道谢,却见老头子猛地起身,笑眯眯地说:“今天挣了一百五,收摊收摊,回家吃饭!” 我真是哭笑不得,再次摸不准他是不是个江湖骗子。 不过,是与不是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之后的活动倒没有什么特别,大家凑到一起,说些天南海北的事情。 周天晚上,我们退了帐篷,各自回去。两天的活动,晚上还睡在帐篷里,大家都是一身疲惫。我回家坐电梯的时候已经觉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摸到家门前,我刚把钥匙捅进去,却听到身后一阵细微的声响。 一道黑色的影子映照在了墙上。 第61章 跋涉相见 危险的警报让我意识骤然清醒。 我们这边的楼层是一梯两户,同时也有逃生楼梯,我对面那户是一家三口。楼道声控的电灯灯光昏暗,应该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前段时间就想找物业修一修,但却总忘记。 “李遇泽。”他很低很轻地唤我。 这个声音太熟悉,这个影子也太熟悉。我在梦里早就已经见过无数次。 而我现在是不是也在梦里呢? 我没有转过身去,好像只要我不转过身,不看他,就可以保护自己一样。 我呼吸一定,快速把钥匙捅进了锁眼里,拧动,开门! 我闪身进去,反手就要关门! 第33章 “啪”的一声,一只单薄的手掌撑住了我的房门,让我再也不能把门合上。 我的手也跟着那声音一抖,他立时又把门拉开了些许。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道房门,无声地对峙。直到我听到一声很轻很低的叹息。 “遇泽阿哥……” 他修长的身躯杵在房门前,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又变得无比近。我平复下心底里下意识的慌张,终于抬起眼看他。 可就这么一眼,却叫我愣在原地。 沈见青身后是漆黑的楼道,他置身在昏暗的灯光下。 只是现在,他完全没有了我记忆中的样子。一身苗服脏兮兮的,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胳膊的地方还擦破了,可以看见他细白的臂膀。他脚上的布鞋鞋底几乎是被磨平,还可笑地露着一个脚趾。曾经挂在他身上叮当作响的环佩已经不见了踪影,连他发间常佩戴的银饰也没有了。 要不是他脸庞还勉强称得上干净,我几乎会认为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流浪汉了。 这还是我记忆里那个苗族少年吗? 趁着我这一愣神的功夫,沈见青终于彻底打开了大门,我们之间的屏障完全消失。 我下意识想后退,可最后却忍住了这个想法。我在心底对自己说,现在在这里,他并不能再把我怎么样了。这里不是他的苗寨,不是他一个人就可以说了算的地方。如果他真的乱来,我可以呼救,他甚至走不出我们小区。 我不用再怕他,不是吗? 沈见青没有进门来,只是扶着门站在门口,也固执地不肯让我关门。 我心里稍定,按亮了电灯。 立时,光明降临在我们身边。 沉默了很久,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像两尊可笑的雕塑。半晌我才败下阵来,说:“你是怎么找来的?” 论固执,我永远赢不了他。 沈见青在门外,那一身风尘仆仆几乎是最好的答案。 他垂眼看我,眼里的情绪和偏执一如当初。我忽然想起了我们分别那天,他狼狈地倒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的那些狠厉的话。 我以为他会冲进来报复我,但他没有。我以为他会又说些可怖的言论,但他这次依然没有。 “我很想你。安普说你回了家,让我不准再来打扰你,可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太想你了,我就自己来了。” 沈见青说话的时候,面色变得柔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和试探,全然没有了当初发疯时偏执强硬的模样。 甚至他让我想起了我们最初相识时候的样子。 我当时以为他是个单薄坚强的没了父母庇护的少年。 这也是他装出来骗我的吗? 可他早就已经没有了骗我的必要。 我说:“你自己怎么找来的?” 沈见青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从他破烂的衣袖里,爬出了一抹亮红色的身影。 红红攀在他青筋可见的手背上,冲我没精打采地扬起前肢。它那如黑豆一般的眼睛转向我,又转向沈见青。 “香包?”我立刻想到了那个本应该被塞进垃圾桶里的东西。 沈见青眉峰一动,诧异的表情一闪而过。正当我以为我猜错的时候,他却接着说:“遇泽阿哥,你为什么还要留着我给你的香包——在你明明知道了香包的含义之后?”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我侧过头没有回答。 沈见青也没有要我的回答,他闷闷地说:“遇泽阿哥,我走了好久好久,腿好痛。我可不可以进去坐一坐?” 他那一身破破烂烂,我不敢想象沈见青是怎么过来的。 硐江到盐城的高速公路都是三百多公里,他没有身份信息,乘坐不了任何交通工具……他就这么一路步行,靠着红红的指引找过来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侵袭我的胸口。 沈见青见我还是不动,又说:“外面的世界,真奇怪,真是寸步难行。红红又总是不准,带着我兜圈子。好在我遇到了好人,在我带的干粮吃完了之后,拿我身上的那些无用的项圈链子换了吃的给我。不然我都坚持不到这里来。” 所以他那些银饰拿去换吃的了? 那他还真是遇见了“好人”。 “而且你这附近的吊脚楼都好高,还有那个叫‘车’的东西也好快,比石拱桥下的河水都快,差点撞到我……” “别说了!”我截然打断他。 沈见青立在门口,脏兮兮得像个没有人要的小狗:“我可以进来吗?” 我在心底里叹了口气,让开了身子。 沈见青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笑容,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他进来我才注意到,他肩膀上背着一个用布包裹着的圆柱形东西。沈见青很小心地把东西放下,一副担心它受损的模样。 他一身褴褛,可独独那布包裹完好无损。我不由得有些好奇,那里面是什么。 沈见青把东西放在桌上,很新奇地左右看了看,说:“原来你的家和我的吊脚楼这么不同。” 我指着那个布包说:“这里面是什么?” 沈见青顺势拆开了包裹,我这才发现原来里面是一个封闭完好的竹筒。沈见青取出竹筒,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谨慎地没有接过。 沈见青说:“遇泽阿哥,你的脚还会痛吗?” 我愣住。 我想,我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了。 沈见青拔开竹筒的盖子,一股甘冽醇美的酒香扑面而来。 “你竟然……”我呆呆地看着他,宛如被一只无形的锤头给击中,胸口闷闷地发痛,然后那痛意从胸口逐渐蔓延,一直蔓延到全身去。 竹筒里面,是当初沈见青冒险去采来的药草所泡的酒。 沈见青神情轻松而认真,好像在做的不过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有氤氲的水汽弥散在眼眶里。 那种复杂的感觉再次从心口里升腾起来。 这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大哭一场的冲动。 我曾经以为沈见青对我,不过是一时的占有欲和偏执欲作祟。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会在心底里骚动。 他对我表白过很多次,可我心底里依然是不相信的。他那样一个小孩儿,自己都没有真的长大,又谈什么爱? 人总是飘忽不定的,年少时说喜爱,可能过几年就厌烦了。 而且沈见青性格古怪偏执,我不敢去赌他所说的喜爱究竟是什么喜爱。 与其得到复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相信。 我承认,我一直是一个很缺爱的人。爱这个东西,对于我而言一直都是很遥远的。我早就学会一个人长大,一个人生活。我曾经也安慰自己想,我并不是真的那么需要这个东西。 可现在,我忽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原来我是真的被这么一个人爱着的。或许偏执,但也是毋庸置疑的爱。 原来,被人深深地不远万里地爱着,是这样一种感觉。 可我们之间,似乎还隔着很多东西。 BaN 沈见青忽然说:“遇泽阿哥,其实我来的路上,是想要把你抓回去的。” 我心里一突,等待着他的后文。 “但是这一路,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也想了很多东西。”沈见青说得很认真,“我曾经只住在小小的苗寨里面,离开苗寨,也只到过另一个苗寨里。我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又一个的苗寨。但是我真正走出来之后,才发现,原来你一直所追逐的世界是这样的。原来,我父亲一直在怀念的世界是这样的。” 他一边说,一边靠近我。我没有躲避,只默默听着。 “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神奇,是我在梦里都没有见识过的。这一路我也遇见了很多人,比苗寨里还多,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东西。小时候,阿妈总是说,是阿爸总想乱跑,是阿爸生病了。可我现在想,阿爸他从来都没有病,追求自由和想要的世界,不是病。如果说病,那也是阿妈病了。” 如果沈思源能够听到这些话,或许心里也会快慰不少吧。 沈见青,好像和之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你真的能够这么想,那你阿爸也会开心的。”我说。 沈见青说:“遇泽阿哥,你是不是心里还很恨我?” 恨他吗?自然。 但这个恨早就已经变得不再那么单纯。 沈见青见我不回答,很落寞地说:“我会走的。你放心吧,我不会再做之前那些事情了,别害怕我。” 他低眉顺眼的样子,更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了。 我忍不住心底一软,说:“你可以在这里先留一晚。” 他没有钱,没有身份证,出去也是流落街头。 沈见青的眼皮一撩,右眼上的那颗红痣乍隐乍现。一抹笑意从他脸上一闪而过,我不确定有没有看错。 第62章 短暂忘怀 沈见青洗去了一身尘埃,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 他那破烂的苗服根本不能穿了,只能暂时穿着我的衬衣和长裤。 他走出来的时候,我有刹那的恍惚。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穿着苗服以外的衣服。他身段好,模样也漂亮,把普普通通的衣服也衬得很好看。仔细打量,沈见青和那些刚刚进入大学的风华正茂的男孩子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穿错吧,遇泽阿哥?”沈见青走过来,无措地看着沙发的我。 他的头发还在滴着水,白色的衬衣被浸润,透出他衣服下的皮肤来。 “没有穿错。”我站起来,莫名觉得有些燥热,干咳了一声,说,“你去把头发吹干吧,现在晚上冷,容易着凉。” 沈见青愣愣地说:“吹干?” 我这才想起他或许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吹风机,便起身去浴室的橱柜里,把吹风机拿出来。 “呜——” 接通电,吹风机里发出喧闹的噪音,沈见青接过来,很新奇地把玩了一阵。 他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对着一切都未知,但也对这一切都好奇。 我依靠在窗边,视线投注到窗外,看着无尽的夜色和斑斓的霓虹灯火,脑袋里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吹风机停止了工作,沈见青好奇地又扣动着开关,反复把玩了几次后才把吹风机放好。他趿着拖鞋走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眼。在夜色中,玻璃就像是一面模模糊糊的镜子,我可以通过它看到身后的人。 沈见青渐渐没有了刚进来时的拘谨,四处走动着整理他的东西,把竹筒收进厨房,把包裹竹筒的布叠好放在了茶几下。 动作娴熟得给人一种贤惠的错觉。 我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这一切,心里居然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个屋子,是第一次除了我以外有人留下住宿。我本身喜静,朋友不多,有人来也只是坐一坐就走了。 我忽然想到了住在我对门的那一家三口。偶尔我从门口过,他们没有关上家门,我可以短暂地瞥到屋子里侍弄花草的女人,看书的孩子和忙碌的男人。 我并不羡慕他们,甚至有时候觉得有他们住在我对门,我的生活被衬得更加冰冷而没有烟火气。 现在,沈见青在我的屋子里走动,却好像带来了一丝烟火气。 “你在看什么?”沈见青终于靠近我,也来到窗前。 窗外斑斓的霓虹瞬间进入他的眼眸。他没有等我的回答,安静了下来。 他看得很认真,黑色的瞳孔里是彩色的光华。街边的门店招牌风格各异,不同的灯牌像是竞争一般不断闪烁。来往的汽车穿梭如织,路灯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投下并不刺眼的光明。街头有人在直播,那热闹的声波虽然传不上来,但从包围着他的路人来看,场面并不冷清。 其实这样的夜景我已经司空见惯,但沈见青却看得很专注。这种对于新事物的好奇我全然能够理解,因为我刚到苗寨的时候,或许也是和他一个模样。 但在这里,我们的身份发生了对调。 我忽然想,如果我要把沈见青留在我的小屋子里,那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发现。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但我不会这么去做。 我深知我没有资格去强迫一个人的去留。 沈见青视线不动,说:“原来从高处看,这个世界是这样的。真美啊,和冷冷清清的苗寨完全不同。” 我说:“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止一个苗寨那么大,也有很多人你没有见过。你应该去更多地方看看。” 或许他见过了更多的人,就会发现李遇泽只是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罢了。 沈见青转身看着我,说:“遇泽阿哥,你在赶我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会离开的,”他顿了顿,直视着我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会离开的。” 窗外起了风,凉意灌进屋里,吹拂着沈见青半长的头发。他说:“但是遇泽阿哥,你可不可以看在我千里迢迢的份上,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对我笑笑吧,遇泽阿哥,就像我们刚遇见时那样。我留不了多长时间,不会打扰你很久的。我只是想看看你喜爱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只两天,两天之后我就走。” 两天之后就走吗? 我是该如释重负还是该怅然若失呢? 沈见青的声音里全是祈求,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卑微的模样。任何人在他那种低到尘埃的神情中,都很难忍心去拒绝他。 他试探着伸出手,拉扯住了我低垂着的右手。手背立时传来他掌心灼热的温度,那温度一路向上,像是要钻进人的心里去。 我收回手,留下一句“我考虑考虑”就回到了房间。 想了想,又把门锁给扣上了。 手上的温度久久都没有散去,我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 再次见到沈见青,他能够有这些改变,我自然是动容的。对于他,我心中已经不能说是简单的爱恨了。 两天,就两天。 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动摇着我的意志。然后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我低叹一声,窝进了床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睡着的,等再次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今天是周一,上午有一节选修课。大四的课不多,老师们考勤却频繁。尤其我们专业男生少,如果缺课,几乎是会被老师一眼看出来。 我打开房门,差点踩到了睡在我房门口的沈见青。他就蜷缩在地上,身上裹着一件薄毯子。 听到动静,沈见青立时睁开眼,神智还不太清醒,却爬起来说:“遇泽阿哥。” 我皱眉:“你怎么睡在这里?” 明明我隔壁的小房间有床铺,沙发也足够他睡下。 沈见青说:“我怕你早上再悄悄走掉……” 我无奈地说:“这里是我的家,我还能不回来吗?” 沈见青说:“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学校……你要跟我一起吗?” 沈见青的眼睛里霎时亮晶晶的。 第34章 “但是我有自己的事情,我不会因为你而改变自己的行程和安排。” 沈见青点头应是。 我们对于昨天那个请求的答案都没有宣之于口。 盐大是开放式校园,允许外来访客进入,更何况他一身衬衣黑裤,看起来比我还像大学生,所以要带沈见青进学校去并不困难。 说起来,他也只有十八九岁。如果能够出生在普通的家庭里,现在也正是读大学的时候。 四周人潮来往,每一个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都青春热烈。 我以为沈见青会很新奇,但是他却没有,只是异常安静地跟在我身边。 或许是沈见青半长的头发太过张扬,或许是他本身姿容出色,路上频频有人回头来看他。 沈见青倒是一脸坦荡从容。 我们沉默地走了很久之后,他说:“遇泽阿哥,这里是做什么的?” 我说:“这里是把同龄的孩子聚集在一起,然后学习的地方。” “苗寨里就没有这样的地方。”沈见青说话的时候,声音竟有些落寞,“我所有的东西,都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她死去之后,便不会再有人来教我什么了。” 氏荻苗寨并不大,在那里生存所要求的技能也不多。 我们来到上课的公共教室,此时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一些人。这节选修课是大课,三个专业一起上,所以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我们选了个靠后的座位,正前方坐了一对陌生的小情侣。他们紧紧地靠坐在一起,互相低声说着什么,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这本来是大学校园里很常见的一幕,单纯美好的校园恋爱本来就是大学里独有的风景。可我无意间抬头,发现沈见青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对情侣。 他研判的目光审视着两人,然后忽然凑近来,低声对我说:“遇泽阿哥,学校也可以聚集同龄人游方结友吗?” 他这误会……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泽!李遇泽!” 正在这时,有人在前面叫我,把我从尴尬的境地里解救出来。 抬头一眼,是张栩。 “阿泽!你今天怎么坐这么后面?不是你的风格!我还等着你给我占座位呢!” 他说着,走到我们身前,一把放下课本。张栩这时也看到了我身边的沈见青,愣了愣,上前来说:“这是你朋友?好帅,搞艺术的吧?这艺术范儿!没见你带来一起玩过呢?是咱们学校的?” 我解释道:“不是咱们学校的……来,来看看我。” 张栩自来熟地坐下,笑着说:“我叫张栩,栩栩如生的栩。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沈见青看了看我,低声说:“沈见青,看见的见,阿青的青。” “沈见青……”张栩皱起眉,低声喃喃着,“这个名字好耳熟,我记得……”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栩用一种略带八卦的震惊的眼神看着我,和安静坐在我身边的沈见青。 第63章 课堂风波 张栩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把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夸张地瞪到最大:“你就是沈见青,我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呢……” 沈见青不解地睨着他。 “你跟我们阿泽……” 我立时猜到了张栩要说什么,赶紧打住他的话头:“班长,老师让你准备点到呢,你快去吧。” 张栩露出一副堪称猥琐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两道弯,一副“我懂的”表情,连连点头。 我转过头,余光瞥到沈见青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张栩的背影。可他转向我的时候,神色却很平和,并没有什么异样。 或许是我看错了。 沈见青收回视线,敛着眉眼,低声说:“遇泽阿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们以前是室友,现在也是朋友。” “室友是什么?” 他对于苗寨之外的所有事物都一无所知,我耐心性子说:“就是在学校里住在一个宿舍房间的人。” 沈见青一听,眼神登时就变了。他抿着唇,眉眼低低地压着,我只听到他低低地呢喃两声:“难怪他说‘我们阿泽’啊……” “你别乱想。”我想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但这时老师进了教室,大家全都收了声,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这节课是讲《近代史》,老师是个地中海大叔,姓涂,大家私下里都悄悄叫他“秃老师”。他努力地把两边稀疏的头发往中间梳拢,就是为了遮住他光亮的头顶。 不过,他本人倒是对自己的外在形象不甚在意,很多次以调侃的语气说自己是“聪明绝顶”。 老师放下了手里黑色的印着“盐大”logo的保温杯,提了提松垮的皮带,说:“同学们,我们先来复习一下上一节课讲的我们的建国史。我请一位同学来回答吧……唔,请谁好呢?” 一说提问,大家都默默把头给低了下去,生怕给抽了起来。 秃老师左右看了看,很享受这个挑选的过程,故意勾大家的胃口似的。 “这个时候就不要这么拘束嘛……哎,就最后一排那个男生吧!头发这么长,还这么多,哎哟!我看着都羡慕啊!” 众人顺着老师的手指,视线聚集到了——沈见青身上。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见青撩起眼皮,视线微动,对于这些突如其来的关注,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不动声色。 四周窃窃的低语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他是谁?没见过。” “没见过,不是我们这几个专业的吧……但是好帅!” “美院的吧……” 涂老师见他久久不动,又说:“那个同学,你是哪个专业的?你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沈见青默默地回视着涂老师,不接话,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不知道的人,只会以为他是在挑衅。 我心里一横,硬着头皮站了起来。 总不可能真的让沈见青站起来回答问题吧。 涂老师皱眉,说:“我指的你身边那个。” “老师,他……他是我外校的朋友,来旁听的。” 四周低低议论的声音似乎更大了。我隐隐还听到张栩这个大嘴巴在对另外两个室友说:“他就是沈见青哦。” “安静!”涂老师撇撇嘴,不太满意的样子,摸了摸自己光秃秃夹杂几根毛的头顶,最后妥协地说:“好吧,那就你来回答。” 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之后的课堂风平浪静,除了总是有人频频回头用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眼神来瞄沈见青。 这其中还有张栩那似笑非笑的欠揍眼神。 沈见青像是没有察觉到一样。 我本来以为他会觉得很无趣,可没想到沈见青却听得极认真。黑色的瞳孔注视着涂老师,偶尔还会露出深思的神色。 这一刻,他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和任何人一样,可以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遇泽阿哥,刚才那个秃子讲的那些是真的吗?”走出教室,沈见青突然说。 我说:“那是过去发生的历史事实。” 沈见青却说:“那我们怎么可以看到过去的样子呢?” 他说的应该是涂老师播放的视频。涂老师在课上播放了不少老视频,大都是拍摄于所介绍的历史阶段。 我说:“那些都是记录下来的影像,不管过多久,都可以再看。” 沈见青很惊讶地挑起眉:“比照相机还厉害?可以一直保存,还可以动?” 我点点头。 沈见青目光闪烁,像是在思索什么。 我们走过教学楼,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学校的后湖。 后湖是学校的人工湖,湖上搭建了木质的浮桥,湖里种满了荷花。如果是夏天,湖面上铺满碧绿的荷叶,一朵朵婷婷的荷花高高地支出水面,间或还会夹杂着几朵大大的莲蓬。 这堪称盐大的夏日盛景。 只是现在已经是深秋,荷花早就凋谢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小片惨枯的荷叶和一支支光秃秃的枝杆。 沈见青说过,他没有见过荷花。 我心里也莫名有些失落。 这片人工湖就是盐大的中心,去很多地方都要经过这里。 “阿泽!” 身后忽然有人在叫我。 我回过头,却见张栩站在不远处,气喘吁吁,很匆忙的样子。 “啧。”我听到身旁的沈见青又低又不耐烦的声音。 “你们还真是,有雅兴啊……”张栩冲我挤挤眼睛。 我无奈地转移话题:“你急匆匆做什么?” 张栩说:“我过敏了,突然起了好多红疹子,又痛又痒,我去校医室拿点药。”他说着,捞起衣袖。 张栩的两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地点缀着不知道多少红色的小疹子,让他的整条手臂像是肿起来了一样。 “怎么搞的?”我惊讶地说,“上课还好好的。” 张栩耸耸肩:“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成这样了。” 我身边的沈见青垂下眼睛瞥了一眼张栩,没有说话,默默理了理衣袖,然后把双手藏到了身后。 第64章 短暂和解 深秋的夜晚凉意深沉,但却丝毫不影响这个城市的繁华喧嚷。我从来没有觉得两天的时间会这么短暂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是倒计时,为呼吸添上了一层阴影。 至于那场约定好的离去,我们都默契地没有提。 沈见青似乎对于这个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有了一些了解和好感,我打算趁热打铁。 电视里正在播放着热闹的综艺,几个主持人卖力地说着笑话,虽然并不好笑。我其实不爱看电视,只是因为我独自一人时室内沉寂空荡,才添了个电视带来些声响。 此刻沈见青却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真的被取悦到了一般。 我在他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唤他:“沈见青。” 沈见青移开眼睛:“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的脸,不放过沈见青的任何一个表情:“外面的世界如何?” “很神奇。” “那你要跟我去看看邱鹿和徐子戎吗?” 我话音落下,沈见青脸上的表情凝固,静默地注视着我。 我坦然坚定地回视着他。 连最先进的医疗设备也检查不出来致病源,只能当作“寄生虫”处理,苗蛊或许要更神奇。 沈见青作为氏荻苗寨里未来的族长,如果沈见青都没有办法,我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帮到邱鹿他们。他们和我不一样,我孑然一身,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他们有家人,有爱人。他们本来应该有光明璀璨的未来。 “你放心,我会说服他们,不让他们把生苗的事情说出去……” “无所谓了。”沈见青反问我,“所以你同意我留下来,只是为了这个?你带我去了解你的世界,带我去见你的那些……室友,只是因为这个?” 只是为了邱鹿和徐子戎吗?我心底早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不是的。 沈见青跋山涉水,穿越重重险阻来到我面前时,那一刻我心底里疯狂的悸动,如春风拂过时破土而生的野草,我怎么可能再去欺骗自己?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样坚定地选择我。我的父母没有,那些譬如赵如故的说着喜欢我的人也没有,哪怕多坚持一秒。 在沈见青出现之前,与沈见青出现之后,都没有。 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夜晚。那些梦中沉沦,呼喊惊醒的夜晚。我在无数次回避,又无数次不由自主地想起。 每念一次,他的身影就在我的脑海里辗转更深。他对着我粲然微笑的样子,他亲密地为我系上香包的样子,他卑微地祈求我留下的样子……兜兜转转,是那时我们初见,他从我的镜头里走过,我却恰好按动了错误的快门。 原来那些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我想,不管沈见青有没有下蛊,我都中了他的蛊。 人不能永远自欺欺人,我早就该认清自己的内心。 “不是的。你不应该让红红去咬张栩,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室友也不是你理解的那样。” 沈见青一愣,他衣袖里钻出一道红色的小影子。 “让你留下……”我顿了顿。 沈见青紧迫地追问:“让我留下是因为什么?告诉我,遇泽阿哥!” 我鼓起了全部勇气:“让你留下,不只是因为他们,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沈见青眉梢微动,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间这么坦诚。他问:“是什么?” 我看着他俊美的脸庞。 沈见青近乎哀求地抓住我的手,掌心温度冰凉:“告诉我吧,遇泽阿哥。我会解蛊,我当然会解蛊……你先告诉我,你的答案。” “沈见青。” 这个名字让我恨过,但其实,他早就走进了我的内心,只是我迟迟不肯承认。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话音未落,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还没动作,就猛地被扯进了一个热暖的怀抱。沈见青的手紧紧地箍住了我的胳膊,他把我束缚在了他的怀里。 沉闷又急促的呼吸抵在我的锁骨,沈见青的脸埋在我的颈窝,我感到一阵濡湿。 他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还没回答,沈见青又紧接着说:“没关系,你骗我也没关系。哪怕你只是为了让我解蛊,说两句好听的话来骗骗我也没关系。我真的很开心,遇泽阿哥。” 我很少有这么温情的时刻,不免有些束手束脚:“我,我没有骗你。” 沈见青抬起头,脸颊上泪痕未干。 “你不怪我了?我之前……之前做的那些事情,你真的不怪我了?” 我知道,有些话,今晚不说,或许之后就很难有机会再说了。 既然已经决定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不如把话全部说开。至少以后想起来,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我恨你。”我说完,沈见青脸色一白,我又接着说,“可是却又忍不住想着你。”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逾矩,最肉麻的话,说完我便感觉到脸颊一阵滚烫。 沈见青所做的一切,他给我、给我的同伴们带去的伤害,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立场去原谅他。但我只想,就今晚,就今晚吧。 第35章 让我短暂地与他和解。 沈见青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说:“我不信。除非,除非你亲亲我。” 我叹了一口气,心里一横,对着他嫣红的嘴唇便覆了上去。 我本想浅尝辄止,可我刚准备抬头起身,沈见青却突然一把按住了我的后脑勺。 他的呼吸混杂着我的,沉闷地炸在我的耳边。 周遭电视机的声音逐渐远去,楼下城市的喧闹逐渐远去,一切都远去模糊,变成并不要紧的背景。 沈见青的手在我身上游移,我自然知道他想要做什么。我对这些事其实并不感兴趣,但今晚就让他一次吧。 “去里面……”我在呼吸的间隙里喘息着。 沈见青立刻搂着我起身。 进门前,他忽然停滞一秒。我听到了手指甲弹过手背的脆响,余光里瞥见一抹细小的红影被弹飞了出去,落在了屋子的不知道哪个角落。 “红红?” “不用管它……” 沈见青拉着我倒进了床里。 我听到他黏腻的声音,低低地吹拂着暧昧的空气:“遇泽阿哥,我今晚可以留在这个房间吗?”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点头或者摇头,我自己都忘了。 第65章 回归正轨 室内昏暗,只有楼下的霓虹雷打不动地映照上来的那些许光亮。 身体很疲惫,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那些喘息和潮湿都已经平静,沈见青沉静地睡在我身侧,一只胳膊还紧紧地扣在我腰间,生怕我消失了似的。 我借着模糊的光看他。 他半边脸都埋在枕头里,露出挺拔的鼻梁。沈见青的头发似乎又长了一些,几缕发丝盖在他的侧脸,显得莫名乖巧。 可刚才他分明伏在我身上,额间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脸颊,喘息中夹杂着浓重的欲。他眼里汹涌的光在夜色里像要把我吞噬的漩涡,整个人和“乖巧”凑不上丝毫关系。 疯狂过去,那些蕴藏在我胸口的冲动渐渐平息。今晚或许是我短短二十一年人生中,最疯狂放任的一晚了。 现在我却冷静下来,重新思考我和沈见青的关系。 我很早之前就对自己的人生做了充分的规划。 等到大学毕业或者研究生毕业之后,我会留在盐城,进报社或者出版社。如果不是叶老师的项目,我本来的计划是这个暑假去盐城日报实习的。我之前在盐城日报上发表过几篇时评文章,和他们的主编比较熟悉。 工作稳定,我就谈个合适的心仪的女朋友,最好谈两到三年。这些时间足够我了解她的性格与爱好,也足够让她了解我的无趣与沉闷。 曾经我的室友问我,为什么不谈个校园恋爱。不仅是因为我没有遇到心仪的人,更多的是,如果毕业之后我们志向不同,就会面临别离的痛苦。我厌恶被抛下的感觉,索性便从不开始。 如果她足够喜欢我,如果我有幸能够走进婚姻的大门,那之后我们可能会辛苦很多。要共同抚养孩子,经营家庭。对于孩子,我倒顺其自然。一个、两个,或者没有,都无关系。只要这个家不散,只要我还有一个家,我就愿意付出。 这些就是我关于自己未来的全部规划。或许很平淡吧,但有的人追求轰轰烈烈,有的人偏爱细水长流。 如沈见青这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规划里过。 他就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一颗星,扰乱了整个星盘。观星师再舍不得放弃之前建立的所有测算,也只能束手就擒、重新推演。 我喜欢沈见青吗? 当然喜欢。 我愿意原谅他之前的那些荒唐的行为吗? 如果他真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如果他真的成长了,我愿意。 但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是要回到苗寨里去的,这一点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也有自己的使命。他不能丢下自己的族人。 而我也不愿意就此丢下我的人生。 人生或许就是处处充斥着矛盾与求不得。有时候是爱与不爱,有时候是舍与不舍。 “哎……”我无意识地长出了一口气。 身侧有细微动作带来的被褥间的摩擦声。 我转过头,发现沈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正静静地看着我。 “睡不着?”他再向我贴近了些,两条腿像是海草一样缠着我的。 我有些不自在,但却没有推开他:“嗯。” 沈见青说:“要不要我给你唱首歌,我小时候睡不着,我阿妈一唱歌我就睡了。” 我勾起嘴角:“你还有这本事?” “当然。”沈见青的语气听起来很得意,然后他凑到我耳边,低低地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很轻浅,却宛如羽毛一样刮得人心头酥麻。歌声也称不上多动听,歌词我都没有听懂,但那不知名的歌谣真的好像拥有什么魔力。 疲惫的双眼轻轻合上,思绪放空。 身侧有沈见青的温度,暖暖的,好像足够抵御深秋寒夜的寒霜露重。 在我彻底陷入睡眠之前,意识朦胧之际,我想,或许这就是拥有一个家的感觉?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投映出一个金色的光斑在地面。 那首不知名的苗族歌谣仿佛还回荡在脑海里,我觉得耳侧毛茸茸的,微微一偏头,就对上沈见青毫无防备的睡颜。 他还趴在我耳边,双眼紧闭着,似乎还沉浸在梦里。 这一刻,我的心里像是塞进了一颗会膨胀的糖果,被填得满满当当。 如果时间能够停留下来的话,那该多好啊。 我猜这个愿望已经被无数人祈求过了,可时间就是残酷的,没有人可以实现它。 我放在枕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微信信息的提示。我心里一沉,微微起身,在不惊动沈见青的前提下拿过了手机。 果然是叶问笙老师的信息。 “我和安普已经到了,他人呢?” 我刚想打字,可手机触摸到屏幕的时候却迟疑了。 我心里突然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住了一般。这是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沈见青享受了未来首领的特权,便不得不肩负起他的使命与职责。苗寨里的人在等待他回去。在外面的社会,他没有身份,没有学历,甚至不识字……他很难立足。 而氏荻苗寨,语言不通,习俗不通,亦没有我立足的地方。 与其时间拖长、沉溺其中,不如及早抽身,保持清醒。 所以在安普通过叶老师联系我的时候,我选择告诉了他沈见青的事情。 这两天的时间,不仅是给沈见青的,也是给安普的。 可现在我却突然后悔了。 我原可以把他藏起来的…… 不,李遇泽,你在想什么! 我被自己刹那间划过脑海的想法给惊出了一身冷汗,飘忽的神智瞬间清醒,赶紧敲下了回复。 “在我家,我一会儿带他下来。” 可我放下手机,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没过一会儿,太阳的光线偏移,逐渐挪到了床上,照射到了沈见青的脸。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我偏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沈见青却笑着挪开眼睛,把脸又深深地藏进了被子里。 “遇泽阿哥,”他的声音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听起来黏糊糊的,“我终于可以睁开眼睛就看到你了!像在梦里一样。” 我说:“快起床吧。” “再睡一会儿……” “安普在外面等你。” 沈见青紧靠着我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脸上甜蜜的神色消失殆尽,只沉着嗓音说:“好快。原来你说的两天,是真的两天,连一天都不允许多占。” 我宛如一脚踩空,心里空落落的,眼眶里止不住地发酸。 沈见青坐起来,说:“李遇泽,你昨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说:“昨天的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 沈见青终于笑了笑,他说:“那你还要我吗?遇泽阿哥。” “沈见青,你愿意放下你身上的责任,真正地留下来吗?” 世上的事情总是难以预料,我们的位置好像真的互换了。这一次,竟然是我问出了这句话。 沈见青睁着一双深邃的眼睛,我们只是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我们从彼此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各自的答案。 他有他的责任,我有我的未来。我们各自有着各自的放不下,或许那场苗寨里的相遇,本身就是错误的。 “我明白了。”沈见青穿好衣服,忽然起身靠近我。 他身量比我还要高上一些,现在他这么面无表情地靠近我,压迫感紧随而来。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 沈见青说:“遇泽阿哥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做之前那种事情了。我已经明白了,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要离开,什么手段也挽留不住。” “我已经见过你的世界了,确实美好得像梦一样。”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希望,你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忘记我。” 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我眼眶里不知不觉已经蓄满了泪珠。 “我怎么可能会忘了你……” 沈见青说:“那送送我吧,遇泽阿哥。” 我们沉默着下楼,叶老师的车就停在楼下。一看到我们的身影,安普就从副驾驶上推门下来。 “你们,还有什么话?快说。”安普说着,又无奈又无措地看着沈见青,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沈见青摇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乌黑的瞳孔里是沉甸甸的复杂的情感。 只这一眼,我心头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块般地痛楚。在很久很久之后,我常常回想起这个眼神,那痛楚依然会不轻不重地再次浮现。 车辆载着他,逐渐汇入人潮,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却挪不动步子。 就到这里吧。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有太多痛苦与煎熬,也经历了太多爱与恨,但就到这里吧。 我们都回到各自的正轨上去。 很多人都说过,人生并不仅仅只有情爱。我想,我已经体验过极致的爱与恨,或许之后漫长的人生里都不会再出现一个这样的人,能够再惊艳我的岁月。 一种无力的感觉笼罩住了我。 第66章 南城微雪 家里空空荡荡,楼下的喧嚣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我只觉得四周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窝在沙发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四肢都是瘫软的。想要爬起来,可却懒得动弹。 空气里还飘拂着沈见青存在过的气息。他昨天还在沙发上坐着,昨天还趴在窗边俯瞰楼下的人潮,昨天还亲密地吻我,昨天还用他湿润的眼睛看我。 我不敢回到卧室里去,我怕我会回忆起更多的东西。 无力的感觉笼罩着我,而这种无力感,叫做后悔。 我想,或许之后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人,会像沈见青这样爱我。 也不会再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有这种内心悸动的感觉了。 我曾经是习惯了孤独的。 我可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学,甚至我还自己给自己开过家长会。 孤独于我,不过是常伴左右的惯客。 可在我已经感受到什么是“家”之后,在我短暂地拥有了一个“家”后,却又要我再次回到那种孤独里去。太短暂了,这未免有些残忍。 没关系的,李遇泽。我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不是很多人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吗? 或许你再忍耐一段时间,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倒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手机里显示是五点。我竟然就这么睡过了下午的专业课。 不过也没有关系了。 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阴沉沉的,云朵乌黑又压得很低,应该是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我正想起身,余光却在沙发的角落里瞥见了一抹鲜艳的红。 它就像黑白电影里唯一的色彩,显得格格不入又夺人眼目。 我的心脏剧烈地跃动两下:“红红?” 红红的前肢耷拉在头顶上,听到我的响动,两颗乌黑的眼睛转动着朝向我。 红红怎么还在这里? 它被落下了? 可是今天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红红的身影,它的颜色醒目,只要不是故意藏了起来,都能一眼看到。 红红抬起前肢,无精打采地擦了擦眼睛,然后爬动着向我靠近。 我试探着,学沈见青的样子,伸出手背去。红红果然毫不犹豫地攀上来,用它纤细修长的前肢摩挲我的手背,带来一阵轻微的酥麻。 它算是沈见青的宠物吗?我应该把它送回去。可……我私心里,是想要把红红留下的。 如果,如果连一丝念想都没有,那我该怎么证明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深深地爱过我? 而且,如果红红在,或许沈见青……会再来见我也说不定。 我的心里千百个念头萦绕而过,每一个念头里都有一个名字叫做“沈见青”。 原来真正地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我的爱不如他的那般炽烈大胆,像是这场夏日里最灼目的骄阳。我素来是容易回避的一个人。我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我循规蹈矩,墨守陈规,只默默地期待着他再来见我,就像那个夜晚,他不期然出现在我的门前。风尘仆仆,但满眼里依然是我。 “你愿意留下来吗?”我低低地问,像是自言自语。 虽然不期待红红真的能够回答,但红红却鼓动起四肢,爬进了我的衣袖里,然后抓住了衣物,彻底不动了。 第36章 所以它是愿意的吗?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之后,生活再次归于平静。 只是我常常想起沈见青。 深秋过去,冬天的第一场雪就到来了。盐城是个南方城市,很少会下雪,今年却是个例外。 飘飘扬扬的雪花并不大,只在地上积攒了薄薄的一层,但依然在学校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毕竟学校里大部分是没有见过雪的南方人。操场上堆满了学生,打着无甚可打的雪仗,每个人脸上都是新奇的笑意。也有北方人,描述着北国千里冰封的风光,引得无数人神往。 不知道沈见青有没有见过那么大的雪呢? 我独自走过后湖,与汹涌的人潮擦肩而过。湖里的荷叶已经彻底没有了,只有几枝干枯花杆支楞着,描述着过去的夏日风景。 沈见青还没有见过这样的荷塘吧,他连荷花都没有见过呢。 哦,他也没有听过诗。那句“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他都听不懂。真可惜,如果他多留一天,还可以去听听古代文学课,说不定他会喜欢…… 我在浮桥上驻足站了一会儿,脑子里思绪飘得很远。前面忽然走来一对小情侣。这浮桥并不宽敞,他们又是并排而行,我便只能侧身让他们过去。 他们逐渐走近,那女孩子下意识瞥了我一眼,脚步便停下了。 我疑惑地看她,便觉得这女孩子看起来很眼熟。 “学长,是你啊。”她撩着脸侧的头发,将清秀的脸从黑色的帽子里暴露出来。 那帽子的款式看起来像是男款。 我顿了片刻,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赵如故。” 赵如故身边挽着个男孩儿,个子高高的,很戒备地看着我。他皱着眉,眼里对我是浅浅的警告,手更紧地搂住了赵如故的腰,像是宣示主权。 赵如故无奈又满是笑意地瞪了他一眼,并没有挣开他的怀抱。 男孩儿微挑着下巴,说:“李学长。” 赵如故说:“他是我男朋友,也是文学院的。” 那也算是我的学弟了。 我想起那天我拒绝了赵如故,她虽怅然若失但却并不悲伤。她曾经口口声声说喜欢了我很多年,但现在看来那确实只是单纯对于皮囊的欣赏,并不是真正的喜欢。 男孩儿垂头,脉脉地凝视着赵如故,身体微微侧着。这是一个保护的姿势,也隔绝了一部分我的视线。 赵如故笑着冲我摆摆手:“我们走了。” 男孩儿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我看着他们渐渐走远的身影。赵如故似乎是踩到了冰雪,脚下一滑。男孩儿立刻护住了她的腰身。 现在看来,她已经找到了她真正的理想型。 “叮——叮——” 正在我打算继续前行的时候,放在衣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第67章 旧友重聚 黑色的屏幕上跃动着来电者的名字。 徐子戎。 那道搀扶着栏杆扶手,艰难保持着平衡,一步一步踉跄行走的身影便陡然浮现在我的眼前。 雪花落在我的指尖,那凉意让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抖动了两下。 这段时间我一直没有再去看望过邱鹿和徐子戎,并不是因为我不关心他们的情况,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尤其是当他们各自遭受着折磨,而我却好好地站立着时,我心里竟充斥着一种负罪感。 归根究底,是沈见青害了邱鹿和徐子戎。如果当初我们没有那么多好奇心,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跟随沈见青,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进入到氏荻苗寨,或许后面也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 可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如果的。 我深吸一口气,划过接通键。 那头响起的声音很稳重,少了一些少年的轻浮气。 “喂,阿泽?” “是我。”我轻声说,“徐子戎……你的身体好一些了吗?” “好多了,你不用担心。阿泽,你今天有空吗?我已经叫上了小温,我们一起出去吃个饭吧。” “你,你已经好了吗?”我想起了当日沈见青的承诺,心里升起一丝期待。 难道徐子戎已经恢复了身体? 那头轻快起来:“你来看了不就知道了。就在学校门口那家家常菜,你知道的吧!” 他说的那家家常菜很有名,物美价廉,环境也不错,盐大的学生没有不知道的。没想到他竟然出了疗养院,我连连应声,往校门外走去。 一路上小雪落个不停,我没有撑伞,脚步轻快,细碎的雪花落在我的肩头、头顶,很快身上就濡湿了一片。 但我却没有心思去关注衣服,我只想快点到约定的地方,快点看看徐子戎。 到的时候还不是饭点,店子里只有老板娘在昏昏地打着瞌睡,稀稀拉拉几个店员坐在一处。我一进去,一个店员便利索又热情地走了过来,麻利地引着我到包间。 包间的面积不大,但私密性很好。我进去就看到正坐在位子上喝茶的徐子戎。 温聆玉则文静地坐在徐子戎旁边,两人似乎是在说着什么。 一见我来,徐子戎先扯出一个笑脸:“哎呀,我还以为你会晚一点才来呢!来来来,喝茶!”说着,他站起身用一次性纸杯给我倒了一杯茶水。 徐子戎几个动作毫无停滞,一气呵成,褐色的茶水稳稳地从他右手端着的水壶流出,汇入他左手的纸杯里。 一滴都没有倾洒出来。 我悬在空中的那一颗心好像终于落到了实地。 徐子戎把茶水递给我,说:“医生叮嘱我不能饮酒不能抽烟,所以今天我不能陪你喝酒了啊!” 我接过茶水,坐下说:“我不喝酒。徐子戎,你……你已经康复了?” “康复倒还说不上,但在变好。”徐子戎脸上丝毫不见颓唐,反而带着几分释然,“前几天做脑部扫描,医生说我小脑的不明阴影正在缩减。按照这个趋势下去的话,相信我很快就能够恢复的。” 说着,徐子戎站起来,在我和温聆玉之间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成果一样:“你们看,不需要扶手,也不需要拐杖了吧!” 我松了一口气,真心地叹道:“太好了,能恢复就好。” 徐子戎说:“不一定能够恢复成以前的水平,但是我也足够幸运了。听说以前还有感染了寄生虫,然后死掉的案例。” 眼下的徐子戎多了几分沉稳内敛,之前与邱鹿插科打诨时的浑劲没了踪影。或许经历了一番磨砺之后,人都会成长吧。 当初那个叫嚣着“我去喝酒不香吗”的徐子戎,已经一去不返了。 我赶紧又问:“那邱鹿呢?她有没有好一些?” 徐子戎眼神黯淡了一瞬,垂下眼睛,说:“鹿鹿的情况也在好转。” 温聆玉细声细气地说:“鹿鹿头部的阴影也在缩减,可她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不能出门。” 我问:“情况还不稳定是什么?” 徐子戎说:“也没有那么快恢复。现在鹿鹿的精神有些混乱,时而清醒,但有时也会变回之前的状态。医生解释说,应该是头部长期因不明阴影导致缺氧,造成脑细胞死亡。” 邱鹿的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徐子戎却接着说:“但是她已经有清醒的时候了,还能跟我斗嘴呢。或许她明天就好了,或许……但我总会等她的。” 他的话并没有让我好受多少。 当初沈见青承诺了解蛊,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好转是不是因为身体里的蛊虫已经被祛除。但伤害已经造成了,即使弥补,也只是亡羊补牢。 “你也别丧着个脸,好像我们死了一样!”徐子戎忽然提起嗓音,拍了拍我的脊背,“我们都在好转了,即使我恢复不了巅峰状态,以后搞不了田径,也不是就要饿死嘛……我打算以后考个体育理论的研究生,也挺好,也挺好。” 反过来竟然是徐子戎在安慰我。 房间里氛围太沉重,徐子戎转移了话题:“现在都大四了,听说你们两个都没有考研,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说不定明年我和鹿鹿休学结束重返校园,我们还能聚上一次!”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还没有任何打算。” 现在,我身边的同学要么考研,要么找工作,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前程而奔波忙碌着。只有我,还茫茫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以我自己现在的状态,我知道是不适合读研究生做学术研究的。至于工作,我也还没有做好准备。 “没打算也没关系,毕竟这种大事要慎重。”徐子戎说着,转头又问温聆玉,“小温,你呢?” 温聆玉抿了一口茶水,说:“我已经找好了工作,中学历史教师,等毕业就过去。” 徐子戎一拍桌子:“好啊!中学教师不错!在哪里啊?盐城吗?” 温聆玉顿了顿,抬起眼睛,直视着我和徐子戎,神色平和而坚定:“硐江。” 我呼吸一窒。 第68章 名副其实 要去硐江,成为一名中学教师。 虽然我并不知道阿颂和温聆玉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温聆玉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却并不意外。 她看起来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可她的内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坚强果敢得多。 这时,我竟觉得我不如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还能够为此付出行动。 温聆玉对上徐子戎不理解的眼神,笑容如拂过碎冰的春风一般:“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找到工作了难道不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徐子戎移开目光,摸了摸鼻子,说:“没,当然为你感到高兴。只是,只是会不会太屈才了?硐江是个偏僻的小县城啊……我记得你以前说,想要去一线城市或者留在盐城发展的,怎么突然变成了硐江?以我们学校的名气和你的专业成绩,确实很可惜。” 当说到“硐江”两个字的时候,徐子戎下意识地皱了皱眉,那是一个暗藏着痛苦的表情。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硐江对于我们四个人来说,已经占据了不同的意义。 燙淉 温聆玉勾起嘴角,自嘲似的说:“哪里有什么屈才?我以前确实想去一线城市,但现在却不那么想了。不是都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嘛’,如果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规划上,那人生也太无趣了。我觉得硐江很好,这个决定也是我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 温聆玉轻声细语的一番话,我的心脏却被震得微微发麻,一种醍醐灌顶的豁然喷涌在四肢百骸里。 如果每一步都走在规划上,如果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什么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期望发生,那人生也太无趣了。生命总是需要一些变数存在的,没有了变数,漫长的岁月就会变成一潭死水,再大的风都掀不起一丝波澜。 而沈见青就是我生命中的那个变数。他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闯进了我的生命力,又强势地钻进了我的心里。 像蛊一样。 我骤然明白了我痛苦的根源。并不仅仅是因为爱与不爱,舍得与不舍得,在一起与不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在变数来临的时候,在我最应该改变的时候,在我最接近新生活的时候,我固守着自己的老一套步伐,不肯有丝毫偏差。我害怕在改变之后,我既不能得到我想要的,又不能回到过去的生活。 所以我守着那些所谓的“规划”不放。 是我潜意识里想要拥有的转变,与我性格里长久的固守陈规的矛盾,让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里。 徐子戎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三人吃了饭,徐子戎还要回疗养院继续做检查和复健,而我和温聆玉则返回了学校。 路上,温聆玉与我并肩前行。 雪已经停了,雪花融化在路面,留下满地的泥泞。树木的枝桠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雪没有来得及化,远看去倒像是给树木包了一层白边。 大家对于雪的新奇劲儿也渐渐过去,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我们行走在人群中,温聆玉忽然说:“李遇泽,其实我之前对你挺有好感的。你这样的人,乍一眼看去,那么优秀,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吧。”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可还是打趣道:“什么叫乍一眼看去是优秀的?” “就是你很好,但是却永远和我们隔着一重冰山。”温聆玉垂着眼睛,很认真地说,“其实在苗寨里我就渐渐认清了现实,我知道我不是适合你的人。” “嗯?” “你很可靠,也很有决策力,和你做朋友或者团队伙伴当然很好。可每次鹿鹿打趣我们,你都默不作声又拒人于千里之外。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眼睛里的游离和拒绝都快瞪出来了。” 她的语气里并没有谴责,相反脸上还略带笑意,像是朋友间的玩笑话。 能够风轻云淡地说出来,证明她是真的释然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有吗?应该还好吧。” “当然有,我好几次都想给你拍下来。”温聆玉想了想,又补充说,“我看你啊,就只能找一个热情似火的人,而且还得能坚持缠着你的……” 温聆玉说着,我的脑海里不自主地浮现出沈见青的身影。 竟无比契合。 原来温聆玉早就看清的事情,可我自己却迟迟没有想明白。 我拂开一束挡在面前的树枝,震得碎雪扑簌簌地落下。我说:“你去硐江工作,是因为阿颂吧。” 一说到阿颂,温聆玉的神态都柔软了下来。 “其实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该与谁说,可能说出来别人还会笑我傻。我去硐江的事,很多人都来劝过我。但是我知道,只有你才能理解我的动机。”温聆玉侧过头瞥我。 确实,我想我们都被困在了同一片苗域里。 “其实在寨子里的时候,阿颂帮了我很多。但当时我听不懂他的话,只当他是心怀不轨。可是,可是当我们迷失在森林里的时候,他忽然像是天神一样出现。他喜欢我,我看得出来。在那样的环境下,他想要做什么我们都阻止不了。可他没有,他甚至连手都不敢牵牵我。” 温聆玉陷入回忆里,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只是她那双明亮的眼角微垂的大眼睛里,不知不觉间蓄满了泪水。 “小温……”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我们重逢,她在咖啡馆里追问我阿颂的事情,我转移了话题,并没有告诉她。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这个结果,对于她来说实在有些残忍。 “我没事,我只是觉得有些遗憾。那天走出树林的时候我太慌了,如果我能回头再看他一眼,再抱抱他就好了。”温聆玉别过脸,背对着我,手指轻轻地拂过脸侧,声音嗡嗡的,“我想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到他了,但我有些不甘心。或许有一天我会遇到第二个很爱我的人,但现在我做出去硐江工作的决定也不是头脑发热。我愿意去一个接近他的地方,哪怕那里没有他。” 温聆玉说完这些,长舒了一口气。 我曾经在书上看到,刚强并不是男孩子的专用词,外表柔弱的女子也会拥有刚强的内心。 我终于在温聆玉身上,看到了这句话的实例。 温聆玉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要如何得到,自己又该怎么做。 “小温,你真的是个很厉害的女孩子。”我发自内心地说。 温聆玉耸耸肩,细声细气地微笑道:“是吗?其实这些我憋在心里好久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好受多了。这些话,我也只能给你说啊。” 我们谈话间,便走到了历史学院门口。温聆玉与我轻声道了别,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迈着台阶,走进了学院的大门。 我在原地,见她披散的长发随着动作而轻灵地动,每一步都走得稳重而坚定。我忽然想起邱鹿曾经反复强调过的。 我们小玉可是历史系的系花! 这一刻,我才终于承认了这一句话——无关于外表,只关乎内心。 今年的天气与往年大有不同,这场雪下下停停,总是没有个尽头。大家对于雪的新鲜劲过去了,反倒开始思念起晴朗的天气来。 当雪完全停止的时候,今年也走到了尾声。 学校要放元旦节,大四的课程已经结课,为数不多的几门专业课也完成了期末考试,我们算是提前进入了放假状态。 “叮——叮——” 一大早手机就响个不停。 我睁开朦朦胧胧的眼睛,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 第37章 与此同时,床头柜也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红红从床头放着的盆栽里挥动着四肢,爬了出来,攀到了我的手上。 最开始我是打算把红红安置在外面的,可每到晚上,它都会悄悄爬进我的屋子里。我卧室的门下有间隙,能挡得住人,却挡不住虫。 最后我没有办法,只得在床头放了一盆矮草,晚上就把它安置在里面。 我拿过手机,竟然是张栩。 “喂?” 张栩风风火火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阿泽,听你声音,还没起床呢?” 我:“……什么事?” “这不放假了吗,我想着我们班再搞个活动,然后大家就要回家去了。听说下个学期咱们专业没课,好多人要么找工作,要么准备考试,估计人也聚不太齐了。” 我清醒过来,一口答应:“好。” 没想到,四年的时光这么快,一转眼我们就要真正地各奔东西了。我之前寝室的四个人,都来自天南海北,只怕一别之后,就很难再有机会相聚。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天气寒冷的原因,红红越来越没有精神。但我每次出门,它都要缩进我衣袖里。 可能是个跟屁虫吧。 这次活动就定在学校小教室里,只是把人聚齐了做一些追忆过往的小游戏。我听张栩描述策划的时候就觉得无聊,但他也只是想要大家聚在一起的那种氛围罢了。 我们专业三十多个人,竟都很捧场地到齐。 张栩简单地做了一些开场白,然后说:“我们先来说一说,大家对于谁的初印象比较深刻。”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四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是我们所有人最宝贵的青春。有人收获了友谊,有人收获了爱情,大家都与自己周围的人笑闹在一处。 只是没有人提起我。 温聆玉说的是对的,我身处在人群中,却好像永远游离在人群外。 轮到张栩时,他说:“其实,我对我们班印象最深刻的人是李遇泽。” 我下意识凝神看他。 张栩说:“我进寝室第一个就是看到他,哎呀,小伙子真帅啊!我当时就想,我不会拉低咱们专业的平均颜值吧!” 众人哄笑起来。 氛围热闹起来,张栩得意极了,嘴巴一快,补充说:“谁能想到,这么帅个小伙居然说梦话呢!” 大家的目光纷纷投射到我身上,我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这时,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他说什么了!快八卦来听听!” “就是,马上毕业了,圆姐妹们一个心愿吧!” 张栩脸上的笑意顿住。 他看向我,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插科打诨结束这个话题。那模样看起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又可怜又无助的。 我说了什么?无非是喊沈见青的名字。 如果是放在从前,我肯定是不愿意把这些事情公之于众的。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以平和的心态面对同性之间的情谊。如果我说出来,难免会招来一些其他的眼光。 可温聆玉的一番话让我想通了很多东西。我有时候就是太过在意他人的目光,却反而把自己困了起来。 我清了清嗓子,主动说:“我经常梦里在喊一个男孩子的名字,怎么了?” “哇!”教室里就像是炸了锅。 我看到很多同学的眼睛里还闪着诡异的八卦的光。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了这里,我索性鼓起勇气,说:“我很喜欢他,梦见自己喜欢的人,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 大家纷纷摇头,只是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张栩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模样看起来很蠢。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地抬起手,遥遥地对我竖起来了大拇指。 可我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把这些话坦诚地大方地说出来,是这种感受。 那些秘密积压在我的心底里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在我心脏里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苦涩的花来。 可现在,我把它们说出来,也并没有招来我曾经以为的非议。 或许也会有,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刻,我才敢真正地说,我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第69章 有所归处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我终于见到了我的父亲。 他一年到头泡在北边的实验室里,年底听说做出了什么实验成果,在学术界还算是小有影响力,所以才有心思回盐城。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敲开了面前的棕色大门。 我爸和他的助理小妻子在盐城的郊区买了栋别墅,都装修好了我才知道这件事。他的一切计划都似乎与我无关,不需要我知晓,更不需要我参与。甚至说,除了他给予了我姓氏,给了我半身骨血,我整个人都与他无关。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到我的瞬间愣了愣,然后回头叫道:“李教授,来客人了!” 紧接着是一阵拖鞋踢踏的声音,一个短发的女人走了过来,她脸上露出得体又疏离的微笑,眼角立刻出现几根细小的纹路:“呀,是小泽到了!快进来吧,外面儿冷。” 我看着她——我父亲李绍恒的娇妻兼得力助手王玉榕——第一眼就看到了她鼓起的像一个皮球的肚子。 她怀孕了。 王玉榕下意识伸手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换了拖鞋,走进这个我父亲的家。 我爸坐在沙发里,腿上摆了个电脑,正在研看着。他今年四十四,精力却好得很,正是壮年。 “爸。”我还是讷讷地喊了一声。 他这才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嗯”,然后抬起眼睛。我爸看着我,皱起眉顿了顿,露出个不太欢喜的神情,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怎么和你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我和王玉榕都听到了。 王玉榕明显僵硬了一瞬,扶着肚子在他旁边坐下,对我说:“小泽好不容易来一次,今晚在这里住下吧,我让谢阿姨把客房收拾出来。” 客房? 我客气地说:“不用了,我吃了饭就走,学校还有事,而且我也有家可以回。” 李绍恒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我尴尬地在小沙发上坐下,谢阿姨给我递了一杯热水。 客厅里安静下来。正在这时,门铃忽然被按响。谢阿姨去开了门,我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李老哥,我可没有带什么遮手的礼物啊!” 我寻声一看,竟然是叶问笙老师! “叶老师!” 我立时明白了这顿饭的意思。 叶老师见了我,并不惊讶,微笑着打招呼:“遇泽,你也在。” 我爸这才起身,微笑着说:“叶大教授,你终于来了!小谢,开饭吧。” 谢阿姨殷勤地应了一声,从厨房里端上了早就做好的菜肴。 我爸引了叶老师入座,王玉榕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爸身边。我则像个多余人一样,一声不吭地入了座。 座上我爸和叶老师侃侃而谈,从科学研究说到民俗文化,我一句也插不上,也不想插进去。王玉榕则在一边给我爸夹菜,眼里满是崇拜与情意。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王玉榕能够和我爸走在一起。 我食不知味、默不作声地吃着,可我爸却完全不肯放过我。 “李遇泽,你就闷头吃饭啊?还不给你叶教授敬一杯?”我爸坐在主位上,用手指点着我,“你之前全凭叶教授赏识,才把调研的机会给你。” 我站起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谢谢叶老师。” 但这句谢我却是发自内心。 叶老师抬着我的杯底:“说什么谢!也是我大意,才让你们在硐江出了那么多事。” 我闻言,立刻去看我父亲。可他老神在在,还在夹肉吃。 我忍不住说:“爸,我在那边出了什么事,你都不关心吗?我小半年没有联系你……” “小泽,你也别怪你爸爸。”王玉榕柔声打断我,“那段时间你爸爸研究正是关键时期,没有时间精力关心其他的事情。” 我爸说:“你个男子汉能出什么事?再说了,你不是好好杵这里吃饭吗?尽说些有的没的。” 我动了动嘴,无话可说。 我爸却又说:“小叶啊,你手里那个项目还没有结题吧。” 叶老师笑了笑:“没呢,哪那么快。” “你看我这个傻儿子能去帮帮忙,打打下手吗?” 叶老师笑着看了我一眼,说:“遇泽那么优秀,我早瞄上他了,他复写的在硐江的手记,对我们研究帮助很大嘞!如果他愿意,我们项目随时向他敞开大门。” 我爸立刻说:“什么愿意不愿意,小孩子不都是全凭大人拿主意。李遇泽,还不谢谢叶教授!” 他们一唱一和,就想要定下我的命运。 我梗着脖子没说话。 我爸眉头微皱,刚要发作,叶老师便岔开话题,说:“说起来,遇泽一表人才的,肯定在大学谈了不少女朋友吧?” 我摇摇头。 我爸睨着我,说:“我可不准他大学谈恋爱。” 叶老师惊讶地挑起眉:“李老哥,你可不是个保守的人,怎么会……” 我爸抿了一口酒:“大学就好好搞研究,谈恋爱算怎么回事。” 王玉榕甜蜜地有给我爸夹了一筷子盐水鸭。我爸不爱吃皮,她还很贴心地把皮给掀了去。 这顿饭全程没有提到她,她也不会主动插嘴,只是温柔又脉脉地守在我爸身边。 我终于知道她为什么能够和我爸走到一块儿了。 我爸说大学谈恋爱不算回事,或许不过是在说他自己罢了。 他和我妈就是大学恋爱,我妈是学歌剧的,天生一副好嗓子。听说是搞什么活动,两人一见钟情。 他们两个都是行动派,在大学里爱得你死我活,脑子发热,一毕业就结了婚,第二年就生了我。 我想或许在很多人眼里,这应该是一对佳偶天成。只可惜,我爸这个人,事业研究永远比所有东西重要。 而我妈是一个要活在聚光灯和别人赞美声里的歌剧女主角,她不容许自己丈夫眼里,自己退居第二。 于是有了矛盾,佳偶成了怨侣。 我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你妈是个疯婆子”。 当年的红玫瑰,就这么成了蚊子血,成了污点,成了疯婆子。 我妈受不了,离婚之后远渡重洋,寻找属于她真正的梦想和归宿。 所以,我爸会说,校园恋爱算什么回事。当年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女人,变成了淡淡的一句“算什么回事”。 能够忍受他的女人,也只有王玉榕吧。心甘情愿辅助他,在他身边,在他看不到的位置仰慕他。 也很好。 叶老师清咳一声,说:“其实校园恋爱也很美好,不过估计也只有嫂子这样的贤内助,又漂亮又得力,才能进李老哥你的法眼啊。” 王玉榕羞涩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爸却沉吟片刻,忽然转头,对我说:“我们研究所里有个教授的女儿,倒是和你很合适。你毕业之后就接触试试。” 我心头骤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他究竟是把我当成什么了? 前妻留下的拖油瓶?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人偶?还是他李绍恒的儿子? 我猛地放下筷子,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啪”。 李绍恒皱着眉,冷冷地看过来:“你不吃了就轻手轻脚地下桌。” 我沉着脸,极力控制住怒火,转头对叶老师说:“叶老师,不好意思,你的项目很好,但是我不太适合,就不来给你添堵了。” 叶老师还没说什么,李绍恒却先重重地放下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直视他:“我知道。” “我大老远跑回来,费尽心思给你铺路,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我说:“我用不上。我不会读研,也不会参加任何项目。” 李绍恒指着我的鼻子低吼说:“那你想要做什么?尽给我丢人!” 我说:“我要去硐江。” “什么?”李绍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话一样,“你再说一遍。” 叶老师的脸色也骤然转变,眼睛圆睁地盯着我。 我站起身,再次重复:“我毕业之后会去硐江,不会再碍你的眼睛。” 我说完,对着叶老师微微点头,离席而去。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呆在那个旮旯里!一辈子不靠我!” 身后响起李绍恒的怒吼。 我微微回头,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我会的。我在心里默默回应他。 归根究底,李绍恒需要的不是儿子,而是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面子。 出了门,清新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寒意的风刮起我额头上的头发。我只觉得胸口的浊气立时消散了不少。 可平静下来,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涌上心头。这种感觉太熟悉了,我早已经体验过千万次。 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了。家家户户都团圆,准备迎接一个崭新的开始。 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些与我擦肩而过的人。 他们中有没有人,也像我一样无所归处呢? 不,我是有归处的。 我心里蓦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沈见青,我要见到他! 只有他还会等我,只有他会永远在原地等我! 我走在大街上,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快步跑了起来。速度提升,那个想法却越来越坚定。 我要去见他,就明天。 不,就现在! 第70章 寨门之下 第38章 群山连绵起伏,密林冷峻森寒。 南方的冬天是有绿意的,常青树木终年不凋,让冬天也不至于太过枯燥单调。 我靠在窗边,凝视着窗外的风景。 大巴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像是穿梭在森林里的爬虫。进硐江苗寨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能乘坐汽车。 今天是元旦节,新一年的初始。 车上人很多,喧喧嚷嚷,都是趁着节假日外出旅行的。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心情好像也随着热闹的氛围变得好了一些。 车上有小孩儿,脆生生地问她妈妈到底还有多久能到。也有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对着周围的人科普着苗寨里的规矩和道理。 有人听着,神往又敬畏地连连点头。 我低下头,抚摸着羽绒服的袖口。 红红从衣袖里艰难地钻出来,黑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前肢亲密地摩挲着我的手背。 红红从前个月开始就无精打采的,我咨询了农学院的同学,他们也摸不准红红的品类。我喂过它嫩草,红红吃。也喂过小虫子,红红也吃。它看起来不太挑食,可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 我心里总有些担心。 我不知道沈见青之前是怎么喂养红红的,只见过他的蛊盅。 我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红红的背壳,它很受用的模样,趴在我的手背上不动了。 我要去寻沈见青,就要回到氏荻苗寨里去。虽然我对这个寨子还是有些恐惧,但心却很坚定。 可我找不到进去的路。 我想了两种方法。有一个人一定知道怎么进去,那就是安普。 当初我刚刚被救醒的时候,他说他曾经回山里去找寻过我,还遇到了沈见青。那证明他一定知道进山的道路。而且从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我想他对氏荻苗寨应该很熟悉。 我通过叶老师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安普听了我要回来的这个想法,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愿意帮助我。 最后安普支支吾吾地说:“你先到,到硐江苗寨。到了你就……唔,这几天有事我,在那里。” 然后,他就急匆匆地挂断电话。 如果他不愿意帮我,那我就只能让红红带路了。它可能会有不灵敏,带我绕圈子的时候,但它肯定不会拒绝我。 我心里有了主意,便踏实得很。 越靠近硐江苗寨,我心里就越紧张,还有一些小小的雀跃和兴奋。 掌心出了些汗,我在衣服上擦拭着。窗外的景色急速向后奔腾,我却希望它们能消退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汽车缓缓地停了下来,司机冲着所有人大喊:“苗寨到了,走几步就是寨门。你们自己进去啊,里面不让停车的!” 游客们三三两两地开始下车,我位置在最后,只能跟在所有人后面。 我拖上行李箱,脚步飞快地往苗寨里走去。 我已经来过一次,四周的景物对于我来说很熟悉,好像昨天才见过一样。 我一秒钟都不想耽误,脚步飞快地往寨门的方向奔跑而去。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脑子里只有一个沈见青。我想快些见到他,再快一些…… 转过一道弯,木质搭建的寨门就出现在眼前了。 它默默地矗立在哪里,像个温和的巨人,俯视着脚下的来去匆匆。寨门还和我上次来时一样,但我的心境却已经完全转变。 今天是元旦,来苗寨里游玩的人很多,寨门下已经排起了长队。拦门的苗族少年少女们不知疲倦地为远方的客人献上来自苗寨的第一杯美酒。 我焦急得想跺脚,但也无可奈何。 忽然,藏在我袖子里的红红躁动起来,足肢并用地爬出来,攀在我的手背上,挥舞着前肢,似乎是在表达着什么。 隐隐中,我感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抬起头去。 于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看到了一身苗服的沈见青。 刹那间,周遭所有人都褪去、模糊,所有的声音都消退,我只听到自己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心脏在腔子横冲直撞,直撞得我胸口闷闷地痛。 我们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在冲我微笑,而我的视线却渐渐模糊。 原来我哭了。 我后知后觉,猜测自己的表情应该很难看,并不适合重逢。 沈见青手里端着一碗酒,隔着重重人潮,嘴唇微动。 他在无声地呼唤我。 遇泽阿哥。 这一刻,我悬吊的心终于落地,没有根的浮萍终于飘进了属于他的港湾。 你看,他真的在原地等着我。 “阿哥你来就别走啊,苗寨里头有好酒——” 沈见青嘴里唱着拦门的歌谣,脚步坚定,一点一点靠近我。 有排队的游客茫然地看着他,然后又回头看向杵在队伍之外的我。 我听到窃窃私语,似乎是在抱怨为什么这个拦门的这么不专业,也或许是在讨论着我们之间的关系。 但别人说什么,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眼里只剩一个沈见青。 他半长的头发剪短了,周身阴郁的气息一扫而空。曾经叮当环佩也不见了踪影,只脖子上一圈银项圈。 沈见青来到我的面前,把酒碗凑上来,挨在我的嘴边。 “阿哥,进寨门要先喝拦门酒!” 我擦干眼角的泪水,微微抬头张嘴。 沈见青立刻把酒碗倾斜。 清甜的酒水顺着弧度进入我的口中,味道清冽,带着淡淡米香。 一碗酒要看着要见底,沈见青刚要收回手,我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 沈见青喊着笑,问:“阿哥,你知道摸了我的手,是什么意思吗?” 当初我们初来时,安普曾经告诉过我们苗寨里的一些规矩。 喝拦门酒的时候,不能随意触碰到酒杯和倒酒的人,否则便是有情意,容易“回不去”。 我扬着下巴,故作为难:“如果是要做上门夫婿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沈见青终于笑了起来,双臂一展,狠狠地抱住了我。 “遇泽阿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的。” 他贴在我耳边,说得坚定,可声音竟带着颤抖。 我沉默着紧紧地回抱住他,像是抱住了自己的全世界。 余光里,我瞥到有人在说着什么,有人在拍照片。可我已经无所谓了。 我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第71章 倾诉情丝 我终于明白了电话里安普为什么会让我先到硐江苗寨来。 原来沈见青在这里。 “我还以为要进氏荻山里去才能看到你,我都做好准备了。”我轻声说。 沈见青意味不明地笑笑。 他引着我一路向上,穿过硐江苗寨的商业区,沿着小道往上走。越到高处,商业化的气息便越弱,强烈的民族风情便扑面而来。 穿过晒谷坪,我们来到了一处吊脚楼。一路上不时有人在看我们,也有人在与沈见青打招呼,沈见青都欢欢喜喜地应了,还故意把紧紧握着我的那只手亮出来让别人看见。 在这些人里,有好些我觉得很眼熟的面孔,大多都是年轻的小伙子。我思索了片刻,终于想起来,在当初沈见青带人进蛊虫林归来,失足摔伤时,好像就是他们抬着奄奄一息的沈见青回来的。 沈见青推开门,我才知道这里居然是他的住所。这吊脚楼有些陈旧,只有两间小房间,与他在氏荻山里的那座不能相比,但里面却干干净净,被收拾整理得很好,生活的气息很浓重。 一进门,我张了张嘴,满肚子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后脖子一紧,被沈见青从身旁猛地提溜住了。 这下来得我猝不及防,我心头一动,而下一刻,他另一只手顺势便捧着我的侧脸,灼热的气息倾洒在我面前。 竹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沈见青翻身抵着我的身体,把我牢牢地锁在他和大门之间的那一点空隙里,迫不及待地咬在了我的唇上。 熟悉的气息再次笼罩了我。 他的唇温热柔软,我抬起手搭在他的腰间,仰着脖子尝试回应他。 我听到一声很愉悦的闷笑,忍不住轻轻咬在了他唇角。 直到我们的呼吸声转向粗重,沈见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我。他的额头抵着我的,说话时每一次嘴唇翕张都轻轻扫过我的面颊,撩拨得我心头酥麻。 “遇泽阿哥,你选我了对不对?你不会放开我的对不对?” 点点光束将房间照得明亮,我在光里直视着沈见青的眼睛,郑重地说出了我的回答。 “是,沈见青,这辈子就是你了!” 那一瞬间,沈见青的表情是茫然不可置信,紧接着他才露出像中了大奖一样的表情,一把将自己塞进我怀里。 “你不能反悔!” 我把脸抵在他头顶,摇了摇脑袋。 “你反悔也来不及了,我只给过你一次选择的机会。”沈见青恶狠狠地说,“你要是敢后悔,我就……就……”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 我却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我做的这个回来的决定无比正确,这是我二十一年的人生里,第一个让我如此感到满意的决定。 我们静默地贴在一起好久,我忽然问:“你怎么会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见青从我胸口里起身,拉着我坐下,说:“我带着一部分族人脱离了氏荻苗寨。” 我一愣:“是因为我?” 沈见青露出狡黠的表情:“不,也不全是。” 他故意吊我胃口似的,顿了顿才接着说:“遇泽阿哥,我一直很庆幸我遇到了你,是你让我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苗寨那么大,这个世界还有很多很多值得去看的地方。外面有学校,有从不曾见过的花,有高楼……我在来找你的路上,走了很多路,也见到了很多过去连梦里都想象不到的东西。” “等我见识过这些后,再回过头去审视氏荻苗寨,我忽然觉得那所谓的对于首领权利的追逐与争夺是没有意义的。曾经我们的祖先为了生存,选择遁入山林。宁愿与蛊虫为伴,每年受蛊虫的倾扰。但现在我想,族人们能够长久地生存下去,与世隔绝或许不再是唯一的方法。他们本不应一生只困守在那大山之中。” 这条路想必并不容易。看着沈见青熠熠发光的眼睛,我才忽然发觉,他好像真的有了几分能够承担责任的首领的样子。 我说:“那皖萤和你外祖父?” 沈见青冷哼一声,说:“他们未曾见过外面的世界,不信也不愿。所幸有一部分族人愿意跟着我,我便带着他们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 我想了想,又问:“你们怎么到了硐江苗寨来?” 沈见青说:“硐江苗寨本属氏荻苗寨的一支,听说是很久前,另一位年轻的首领带着族人们离开大山后建立的。”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难怪,难怪安普和阿黎都会知道氏荻苗寨的存在。 甚至如果不是当初阿黎说漏了嘴,我们一行人不会知道有氏荻山。 当初我并没有把这些细节放在心上,今天才全然明白了。 所以,不仅沈见青改变了我,我也改变了沈见青吗? 这个想法让我莫名产生一种愉悦和成就感。 我说:“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氏荻山里。” 沈见青直视着我的眼睛,反问我:“那遇泽阿哥,你选择回来,以为我还在氏荻山里也要回来,只是因为我这个人,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对吗?” 我郑重地点点头。 沈见青得意地笑起来,眼皮上的红痣灵动生辉:“我不告诉你,就是希望你所做的任何决定,都不是因为同情我、感激我、因我感动或者任何其他的情感。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需要你感动,我只要你爱我。”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心都跟着柔软几分,最后直化成一滩春水。 “我要你坚定地选择我,只是因为你爱我。” 我忍不住抱住他,眼睛里又蓄上了泪水。 “如果我不回来呢?”我哽咽着问。 沈见青搂住我的腰,声音贴在我耳边,他说:“那我会可怜一些了,但我没有想过。至少现在我赌对了,不是吗?” 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和我的心跳融合在一起,好像是同频共振一样。 我没有任何犹豫,也不容置疑地说出了沈见青想要的那个答案。 “沈见青,我爱你。只是你,也只有你。” 第72章 何谓情蛊 漆黑的夜幕炸开朵朵烟花,绚丽的颜色铺陈开来,空中就展开了一副耀眼的卷轴。 元旦节的夜晚,苗寨里再次架起了篝火。 硐江苗寨现在一大部分收入来源于旅游业,所以会在各个节假日,趁着人流比较多,举办有民族风情的活动,一为留客,二为引客。 芦笙的曲调欢快高昂,阿妹们手挽着手,和着曲调节奏跳着曼妙的舞蹈,嘴里还高唱着我听不懂的苗族歌谣。 沈见青拉着我的手,我们两个顺着人潮漫无目的地行走,渐渐地随着众人也走到了广场上。 我忽然想起了当初在盐城的街头,人来人往一如此时这般,可我形单影只,孑然只此一身。现在这幅场景,似乎是我内心深处渴求了很久的,只是现在才终于实现。 一路上不时有人回头看我们,对我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投来异样的目光。沈见青也注意到了,却更高地举起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确实是一对! 我很不习惯应对这些目光,但还是由着沈见青去吧。 我们在广场两旁的观景台上寻了位置坐下,置身在人海里,看着广场中的喧闹。 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或许我想破脑子,突破所有想象力,也无法猜到后面会发生的那么多事情。 忽然,沈见青贴到我耳边,说:“遇泽阿哥,你还记得之前你在这里参加的那场踩脚仪式吗?” 我不用思索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便点点头:“怎么了?” 沈见青顿了顿,目光定定地聚在我脸上,说:“其实当时我踩到你了。” 我一愣。 我当时,鞋上好像确实有个脚印子。我以为是别人在混乱中不小心踩上的,还给擦干净了。 可现在,我侧过头看着沈见青,看他俊美无双的脸,看他脉脉凝视着我的脸。我的心骤然被一种怪异的喜悦感充斥。 “你……” 我还没说话,沈见青紧接着又控诉:“可你转头就给擦干净了。” 鞋子脏了,不擦干净难道还要晾着等它风干吗? 不过,这话可不能说出口。 我想了想,说:“那现在让你踩回来吧。” 我说着,把脚伸了出去,用纯白色的鞋面对着他,方便他下脚。 第39章 沈见青立刻欢喜起来,毫不客气,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我的鞋面上留下了一个脚印。 一只秀美的展翅欲飞的蝴蝶,旁边似乎还有花朵。 沈见青踩完,还端详了一遍,自得地说:“不错,比上次要端正一些。” 我差点笑起来。 沈见青又说:“遇泽阿哥,你被我踩到了,就是我的了,一辈子不可以离开我。” 一辈子吗? 想一想,就这样和他一起度过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什么让人觉得难熬的事情。 我弯起嘴角,郑重地说:“好。” —— 时间恍然如水,不知不觉似乎就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毕业之后,我回到了硐江,拿起笔来成为了一名专职写作者。 我时常想写一写我和沈见青的故事,但提起笔时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虽然没有进入盐城日报,但盐城日报的编辑很看好我,与我还保持着联系。我的文稿大部分投给了他们。 我忽然觉得,这样平静而悠闲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沈见青在寨子里担任了苗语传播的工作。因为与外界交流加深,很多苗家人对于苗语都不太熟悉。寨子里也需要展示苗族风情与文化,苗语自然备受重视。 这日,沈见青出去工作,我独自在家里赶着稿子。 盐城日报最近想推出一个新栏目,邀请我来做主笔。我得赶在截稿日把文件发给编辑。 写好时,天色尚早,我便想收拾一下家里。我和沈见青都不是善于整理家居的人,总把屋子里弄得一团乱之后,才匆匆忙忙地要收拾。 红红趴在我的电脑桌旁,见我起身,也亦步亦趋地支着腿起来。 它很乖,生着那么小的脑袋,却很通人性。 内屋乱糟糟的,有些随手放在一边的杯盏,还有沈见青翻过就不放回原位的书。 哦,有段时间他因为自己没什么文化而特别自卑,但书没有翻两页,人就快昏睡过去。 想到沈见青,我脸上忍不住笑起来。 整理好房间,我把东西放进柜子里,忽然,我瞥见在柜子最深的角落,放着一个我很眼熟的东西。 我微微探身,才把它从最角落的地方“挖”出来。 是那个我曾经见过的沈见青的蛊盅。 它的盖子紧紧地掩着,和我记忆中一样,甚至还翻着微微的光泽,像是常常被人捧在手心里摩挲一般。 沈见青之前说,他离开氏荻苗寨时只带走了几样父母留给他的重要东西,他从没有提起过蛊盅。 好奇从我心底密密麻麻地升腾起来。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蛊?不,沈见青说过,他不会下蛊。 那里面是什么? 红红爬上蛊盅的盖子,来回旋转了两圈,我不知道它的意思。是想阻止我呢,还是想催促我赶紧打开。 我实在受不了好奇心的驱使。 其实,在我心里,沈见青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他也是这么看我的。 那我看看他的蛊盅,应该没有关系吧? 这么想着,我伸出双手,探向蛊盅,缓缓地打开了它的盖子。 一股腻人的诡异的香味乍然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屏住呼吸,看向里面。 可蛊盅里,却好像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像是一页纸片。 纸片? 我伸出手去,把它拿了出来,看清它的一瞬间,我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什么蛊。 那是一张照片。 我身着苗服,静默地坐在床前,直直地凝视着镜头。那时的我要年轻一些,略带冰冷的眼神让我感到陌生。 是在氏荻苗寨里拍的那张照片? 蛊盅里,竟然是我的照片。 “遇泽阿哥。”身后突然传来沈见青的声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经站在了门口。 我愣愣地回过身,他看清了我手里的东西,只是喟叹般地勾起唇角。 好像是自己无伤大雅的小秘密被人发现似的,有半分羞怯,半分喜悦。 第三次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我颤抖着双手,很缓慢地打开了那蛊盅…… 「(他」我问:“你的蛊盅里?” 沈见青答:“遇泽阿哥,我早就告诉过你的,我不会下蛊。” 原来他真的没有骗过我,我爱他全然出自于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