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沉溺》 第1章 不小心被桌角划到的。对不起,我拿纸给商总擦干净。 虞安,你当我是傻的吗? 我是落日,却沉溺于你给我的橘色的海中。 两条中华。 我正在便利店的仓库里面卸货,听到声音后随口应道: 好的。麻烦稍等一下。 转身四目相对,我愣了一下。 是熟人也是仇人,我的前男友,商砚。 看商砚的表情,似乎对于这场突然的重逢并不意外。他有些痞气地叼着根烟,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催促我快些。 我的眼神在他嘴角没打火的那根烟上停留了半晌。 我从前不喜欢他抽烟,每次皱着眉头朝他发很大的脾气。但商砚对我有种长辈溺爱孩子的娇宠,面对我疾风骤雨一般的责骂,一味地笑着哄我,后来干脆连烟都戒了。 只是冷战的时候,会偶尔叼着烟故意讨我的骂。 但我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打包后将东西递给商砚说了一句: 欢迎下次光临。 早就没那个资格了。 现在的虞安,是失势的反派,是烂掉的大小姐。 商砚接过东西,但脚步未动。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柜台,示意我抬头看向他: 别下次了,就这次吧。 三箱矿泉水,三箱啤酒。就辛苦大小姐给我搬到后备箱了。 我暗暗在心里哑然失笑。 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气的时候像只坏脾气又捣蛋的大狗狗。 割腕的伤口还没好,搬东西的时候难免重新崩开点细小的口子。好在绷带和外套够厚,不至于让人看出端倪。 就是手使不上力气,伤口也疼得厉害,搬得很费劲。 一连好几次手腕脱力,根本抱不动。 商砚看我满头大汗的样子,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嘲讽道: 啧,真可怜。几年不见,大小姐怎么变成打工妹了。 可惜了,你再也没那个权势把红酒往我身上泼,骂我是条贱狗了。 我很累,没力气说话。 只是大口地喘着粗气,平静地接受商砚的恶意。 我的麻木激得商砚有点火,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补充道: 虞安,你活该!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商砚的指责,就像当初有人骂我的一样。 我不懂爱,但糟蹋真心的能力却与生俱来。 对不起。 我埋着头,只会干巴巴地说这一句。撑着力气逃离似地搬起一箱矿泉水离开。脚步有些飘,失血带来的晕眩,可能是伤口裂开得更狠了一些。 搬到第三箱的时候,商砚在我身后冷冷地开口道: 动作这么慢。怎么,你没吃饭吗? 我脸色苍白,没有应声。 脑海里木木地开始乱飘,应该是吃过了的。耳边又出现熟悉的耳鸣,乱七八糟得吵得我脑袋疼,好烦。 我好像记得前两天跳湖未遂的时候,拾荒的老奶奶给了我一个鸡蛋劝我早点回家。 如果那也是算饭的话。 又听商砚接着说: 说话!服务态度不好,我可以向店长投诉你。 吃了的。对不起,我尽量快些。 等我再次朝货物伸手时,却被商砚一把打掉。 他极为不耐烦地看向我: 等你搬完,天都亮了。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跟你在这里浪费。 商砚没给我说话的机会,一米九的个子,遒劲的肌肉。长腿一迈连粗气都没喘一口,三下五除二地就搬完了所有的东西。 谢谢,商总。 商砚抬眼看向我,似乎是被我生硬的称呼惹得生气。目光恼怒地瞪着我,一张嘴就是冷言冷语道: 第2章 不客气,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虞大小姐原来是这么讲礼貌的一个人。 从前可是生起气来,连巴掌都往我脸上招呼的人如今都会说谢谢了。怎么,怕我生气了投诉你?不过区区是两百块钱,大小姐还在意这些吗? 虞安,你活该!我报复不死你。 我终于正视商砚一眼,倒不是因为他放的这些狠话而害怕。 只是想劝劝他。 别生气了。 但我终究只是张了张嘴有些生硬地吐出熟悉的那几个字: 对不起,商砚。 我死气沉沉的态度让商砚气急。他几乎整个人倚在柜台上面,伸出手用力地拽住我的手腕,将我逼向他,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虞安,你难道没有心吗? 话还没说完,商砚几乎是瞬间放开了我的手,他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手。 血液潮湿黏腻,染得商砚整个手心殷红一片。 那是我割腕自杀未遂的伤口开裂。 我下意识地将右手的手腕往后藏了藏,朝着商砚遮掩道: 估计是刚刚搬货的时候,不小心被桌角划到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对不起,我拿纸给商总擦干净。 商砚的声音几乎是朝我吼了出来: 虞安,你当我是傻的吗? 我刚刚搬过货,不会经过桌角。而且你一撒谎眼神就喜欢乱瞟。把手给我! 我条件反射性地想跑,商砚就像是早就预料一般没给我任何回答的机会。抬起手死死摁住我的肩膀,拽着我右手的外套往上拉。 宽大的衣袖上移,再没能遮住我的伤口。 出门匆忙,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现在更是被我的血迹染得潮湿脏污。干涸的暗红色和流动的鲜红色交错,渗透着剩下的白色纱布。 还在出血。 商砚显然没想到外套下的伤口是这副惨烈的模样。他的脸瞬间被慌乱占满,几乎是冲进柜台里拉着我往外走。 你摁住伤口止血,我现在马上带你去医院。 我没动。 商砚回头,满是困惑的目光看向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呆呆地站在原地,随意编织了一个拙劣的借口: 我没钱。 也不算骗他,我是真的没钱。 也是真的不想治。 我说不上来商砚那时候的反应。 他像是迎头被人狠狠给了一拳,整个人顿时变得灰扑扑的。 浑身都僵了一刻,瞬间红了眼眶又迅速别过头去。没再给我拒绝的余地,商砚的力气很大,沉默又强硬地揽着我往外走。 我猜商砚应该是在可怜我。 没什么好可怜的。我从前嫌贫爱富,恣意妄为,飞扬跋扈。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把所有人折腾得鸡飞狗跳,还佯装真情实感地玩弄商砚的感情。我都认,无可洗白。 我不否认我是个烂人。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去死。 我该死,我能死,我只能死。 麻药没法打,小姑娘还挺能忍。以后每两天来医院换一次药。伤口过深了,差一点到静脉就严重了,不过还是得消炎。 其实还好。 思维木得厉害,我只是淡淡地看着酒精棉球拨开我狰狞的伤口,再缠上厚厚的绑带,冷漠地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一样。 伸左手,我给你吊两瓶消炎的水再回去。 吊针扎的很费劲,血管太细了。 护士没办法,最后只好吊在胳膊上。手背上残留的针眼乌青一片,看得慎人。商砚不知道从里变出一个毯子,盖在我身上。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我还差,声音闷闷地说道: 先睡一觉休息,吊完我带你去吃饭。 我摇了摇头说道: 你不用可怜我,小伤而已。走得太着急了,便利店的门还没有关。我吊完水得回去,不然老板会扣店长的工资。 商砚脸色阴沉,看样子是不打算跟我再商量: 吊完再说,你先休息。便利店的事儿不用管。我会安排人处理。 第3章 商砚的态度强硬,我也没什么力气。便也歇了再说话的心思,闭上眼睛安静下来,免得讨嫌。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原来别墅的房间里。 应该是梦。 这房子早被法院拍卖了,连同里面的东西都被强制执行了。我走的时候,连衣柜里的衣服都不能多带。推开房门,别墅里的装修家具什么都没变,跟从前一模一样。 我几乎都能闭着眼走到厨房,随手抽出一把最锋利的刀。 我依稀记得有人最喜欢用它削水果给我吃。我记不清他的脸,但到现在都能想起这个味道,很甜很甜。 寒光入肉有一种顿滞感,我这次记得要再用力一点,割破静脉。不觉得痛,只觉得解脱。 勾唇笑了笑,我觉得很幸福。 最起码这一次,我能死在一个好梦里。 我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我的名字,是商砚。他红着眼拼了命地跑向我,水果刀被打飞摔在地上。他哭的很凶很可怜,眼泪就像不值钱一样往下掉,像被主人丢弃的小狗。 当时骗你的,那颗桃子是甜的。 其实烂掉的不是桃子,是我。 好在告诉你了,我没有遗憾了。 商砚,你也死了吗? 我的突然出声把面前的商砚吓了一跳。他浑身僵直地推开了窗,有些没好气地点点头道: 是啊。一起死的,殉情。开心吗? 大小姐,你出车祸刚醒能不能别说这么晦气的话。 我愣住了,不由地开口问道: 可我不是割腕自杀的吗? 商砚的神色突然严肃起来,仔细端详着我的脸色,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急忙站起来赶紧摁醒了呼叫铃: 虞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医生只说车祸的玻璃碎片伤到了手。我看你怎么连脑子也伤到了,都出现癔症了。 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入,几乎是压着我做完了各项检查。各种各样的问题问了个遍,最后给出的结论是: 不是什么大问题。失血过多长时间昏迷,导致患者的感知能力下降。会出现分不清梦和现实的现象。 应该是做梦了。 商砚听完医生的话松了一口气,朝我说道: 没什么大问题就好。虞安,下次别开赌气车,真是不要命了! 还好虞总和夫人他们去南非看动物迁徙了,那边没信号能瞒得住。不然知道了,你就等着信用卡被冻结吧。 我整个人呆住了。 我明明记得很清楚,爸妈几年前死于跳楼自杀,连我自己都应该死于割腕失血。记忆和现实的错乱在我的脑海里翻滚,思绪就像乱麻一样毫无头绪。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重生了,还是我穿越了,还是什么时间回溯吗? 我爸妈还活着吗?连我都活着。 商砚插了根吸管将水杯递到我面前,没好气地说道: 医生说了那都是梦,净说些梦话。喝点水润润嗓子。我让阿姨给你送点过来东西,你现在不能吃太好,你到时候可别跟虞总打小报告说是我虐待你。 我从善如流地喝了半杯,抬头问道: 什么时候了?我想见见我爸妈。 商砚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将水杯放在一旁: 年9月日。 又想见了?不是跟你非要吵架搬出去住,你们现在天天能见得到。他们人在非洲。诺,这是夫人之前给我发的照片。不过他们信号不好,暂时联系不上。大概还得过个月余的。 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脸见虞总和夫人?好好配合治疗吧。 我看着商砚手机上熟悉的面庞,心尖都在发颤。中年女子带着深蓝色的牛仔帽,站在草原上面笑得热烈。 那是我妈妈。 我哭得泪眼婆娑,说不出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就好像原本疼痛到麻木的心突然恢复了感知系统,反扑来得汹涌。眼泪好像不要命地往下掉。 我满脸泪水,抬头看向商砚,声音有种平静的绝望: 商砚,你该趁机杀了我。 我一死,你就自由了。 商砚是虞家资助的贫困生,准确来说,是孤儿。 但我于商砚并不是什么正面角色,是个彻彻底底挟恩图报的坏人。他毫无选择地变成了我的小跟班,承受着我所有的阴暗面。 我是个很嚣张跋扈的性子,稍有不顺心便会把气撒在商砚身上。或打或骂,颐指气使。 第4章 商砚刚来的时候也会奋起反抗。 可有我在这里,他哪里找得到第二个好心人资助他,又有爸妈给我撑腰。更别说其他方面,处处受阻。我甚至会放任、纵容学校里的其他人欺负他。 所以当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来的时候,我有些快慰地端起红酒杯往他身上泼。 商砚,你就是虞家的一条贱狗。 我知道他恨我。 我不在乎,因为我只需要一条听话的狗。 商砚那时候就这么跪在我的脚边,向我低头: 对不起,大小姐。以后不会了。 商砚闻言,拿着纸巾给我擦眼泪的动作顿了顿,斜了我一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又在试探我? 我刚准备说些什么,被门口有规律的敲门声打断。我看了过去,是个很熟悉的面孔。 王姨? 见我出声,王姨快步走了上来,顺手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皱着眉头看着我说道: 诶,怎么伤成这样!咱们大小姐,真是吃苦了。 好在人没事。我在家里煲了点东西。尤其是这个猪肝灵芝汤,补血补气的。大小姐一会喝两口,等胃口好些了,姨再给你做好的。这以后开车啊,可得千万小心点。 王姨的手脚麻利,一边说着,一边将汤勺已经递到了我嘴边。 但我一闻到味道,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反胃干呕,吓得商砚不住地给我拍背顺气。朝着王姨低声吩咐道: 先换成白粥,她昏迷太久严重音量不良。吃不了这个,慢慢来吧。 太久没吃东西,即使是白粥但入口难免有些不适,厌食感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升腾起来。看着王姨殷切的眼神,我终究还是吞了下去。 一勺接一勺,总算勉力吃完了半碗。 姨给你擦擦嘴。能吃就好,能吃是福。 眼神错过王姨,我难得在商砚眼底看见了点笑意。 医生适时的出现,不知道在外面和商砚说点什么,王姨背过身子整理花瓶里到的新花。阳光从商砚打开的窗子透进来,还能听到吹过树叶的声音。 整个病房是很明媚的氛围。 我应该高兴点的。 可身体完全复苏后,熟悉的耳鸣声追着我就过来了。卷土重来自厌的情绪逼得我难受,但却只能像个废物躺在床上一样找不到解决方法。 我想吃药,但是我没有药。 我记得应该有药的。 找到了。 我侧脸看向手背上的滞留针,鬼使神差地伸出另外一只缠满绷带的手,手指弯曲试图用力将针头拔出来。 虞安! 被商砚吼了一声。 我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惊恐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我又朝商砚看过去,见他神色不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低下头回了一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很熟练的,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我做好了遭受恶意的准备。 我从善如流的道歉让商砚原本愠怒的神色一下子泄气,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话来。商砚迟疑了片刻走近朝我笑了笑,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没事。不用道歉,不是大小姐的错。 可能是流速太快,你有点难受。我给你调慢一点。 身后的医生也在这个时候出声: 可能是这个药太刺激了。我一会儿加点中成药,会舒服点。人才醒,还是要多休息,有利于身体恢复。 虞小姐闭闭眼,我先去配药。 商砚坐在我的床边,给我掖着被角揶揄道: 出了场车祸怎么跟被霜打的茄子一样。 连道歉周公都教你会学了。我记得以前大小姐可是骑在我的头上叫嚣道,能让你虞安道歉的人,现在还没出生。 车祸给你吓坏了?还是怕我偷偷跟虞总和夫人汇报。 我没接这个话茬,看向商砚问道: 我真的是出车祸吗? 可我记得明明是自杀。那晚死的时候,我还跟你说过话。就连父母也是死于 商砚直接打断了我的话: 自杀?你脑子真的被车撞坏了。你自己说的,这辈子呼风唤雨,下辈子要是还投胎,不一定能有找到这么好的命了。你能舍得自杀? 第5章 闭眼!再睡会,我看你是没醒。 医生重新折回来给我的吊瓶里加了一针药剂,应该是有镇静的效力,我睡得很快。 但又跟上次一样,我在深夜醒来。走廊里有细碎的人声,我有些艰难地下了床,推开门看过去。 是正在打电话的商砚。 商砚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很重,听得出来他在发火。 治疗? 我不能接受她在病床上被电击到休克。她现在身体极度孱弱,副作用的食欲消退都能让她撑不过一个疗程。 你们重新换一个治疗方式。我最近会带她过去,方案我会让助理发给你。安排好所有人的口径,不要露馅! 我很少见到商砚如此挫败的模样。 他颓丧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挂完电话皱着眉头难得说了句脏话: 去他妈的! 商砚闷了很久才准备起身,偏过头就这么和掩在门口的我四目相对。 他脸上的慌乱都来不及躲藏,甚至连眼神都泛着水光。走廊的明明暗暗我看得不太真切。可等我走到他面前时,商砚的神色却仍旧是我刚醒来时那副淡淡的模样: 商砚坐在椅子上,抬头朝我说道: 怎么出来了?医生明明说,你要睡到明天中午。 进去吧,外面空调开得有点冷。可能是我刚刚聊项目有些激动,吵到你了。虞总不在,底下人难免有些人心浮动。这才 商砚的话被我的动作打断了。 我伸出还算完好的左手,在商砚的头轻轻地摸了摸。 这是以前商砚最不喜欢的动作,规训的意味很强。我很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羞辱商砚,逼得他在面前俯身像条狗一样向我低头,半点不在乎周遭舆论对他造成的中伤。 我朝商砚笑了笑,冷漠好像不是在形容自己的身体一样: 不用麻烦了,对我没用。 我之前吃药很凶。耐药性很强,所以醒的早些。 商砚哑着嗓子问我: 你都听到了? 我抬起头,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道: 商砚,我妈妈对牛仔材质过敏,她不会戴那顶帽子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破产的时候连手机都被强制拍卖了,没有留下什么照片。出租屋里的唯一的那张照片都快被我摸花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很想她。 不是我听到的,而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商砚一下抱紧了我,头贴着我的腹部,湿润温热的感觉弥漫。 他在哭,哭得很凶。 压抑着抽泣梗咽的声音,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笼罩在恐慌中而轻轻颤抖。身体贴得很近,我甚至能切身感受到他的恐惧。 商砚语焉不详,声音闷闷地传了过来: 虞安,我求求你活下去。 你知道的,我现在有很多很多的钱。你还是虞大小姐,照样可以和以前一样飞扬跋扈、目中无人。我能救你,你信我! 商砚抬起头,用几乎是恳求的眼神,仰望着我说道: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留下你。骗也好,装也好,让我干什么都好。我只想给你活下去的一点念头,哪怕假的都好。 我爱你,你别不要我。 可我回答不了商砚,但商砚的话似乎比我的思绪更快。 他抗拒着我的回答,大概也知道我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商砚有些狼狈地摸干了脸上的泪,仓促地站起身,带着我往病房里走。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说道: 不说这些了,我带你回去睡觉。 好好休息,不然起不来。王姨走之前还跟我说,明天一早来看你。 我顿了顿,开口说道: 商砚,再让医生给我打一针药吧。 我现在靠自己睡不着 商砚脸上的笑意破碎到几乎撑不住,将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应道: 好。 商砚来的时候,我正小口小口咬着切好的桃子。 笑着听王姨絮絮叨叨给讲述着我进近来的家长里短。比如她之前经常挂在嘴上不成器的儿子,也已经成家立业。 小孙女上一年级,已经过上了含饴弄孙的退休生活,天天都吵着要奶奶接她放学。下次想着带她来看看我。 我摇摇头,笑着拒绝,说是怕过了病气。 第6章 很美好,我不敢靠近。 我朝商砚点了点面前的果盘说道: 来了。吃水果吗?王姨切好的,可甜了。 商砚有些受宠若惊,愣愣地点点头。 他拿着桃块,很乖,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听王姨说话,但眼神止不住瞥向坐起来精神头很好的我。脸上满是有点傻气的笑。 我朝他笑笑说道: 商砚,我想出院。 也好。青云湖那边环境不错,我安排人收拾一下。明天带你过去看看。 我点点头,补充了一句: 但我想先回出租屋收拾收拾,里面还有我的东西。 城中村的道路逼仄阴暗,商砚跟在我身后的时候需要时常侧身低头。好在房子还算不错,一间小房间带独卫,最起码不会漏水。 你手不方便。你说话,我帮你收拾。 商砚刚刚挽起袖子说话的功夫,门口响了两声敲门声。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探出头来,看向我说道: 回来了啊,囡囡。 是那天给我鸡蛋的拾荒老奶奶。 我担心你,去你做工的地方找你了。你们领导说你被家里人接去医院了。我在巷子里看见背影像你,果然是你。身体好些了没有? 老奶奶身后扛着一个蛇皮袋,从满满的纸袋子里面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塑料篮子。很用心的,用干净的软布细细包裹着。 满是褶皱的手在身上擦了两下,把篮子上的布翻开递给我,里面是五个鸡蛋。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这是自家的土鸡蛋,没下多少。但是很有营养。 我看你上次在湖边吃的开心,特意给你留的。囡囡,你还年轻,以后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说不上来那一瞬的感受。 她头上还粘着灰,脚下的鞋子已经开胶了,眼神是止不住的担忧。 她只有一只养的瘦弱的母鸡,被破烂的篱笆圈着,我不知道她养了多久,更不知道她为这些鸡蛋存了多久。 我只是觉得难受,好难受。 像是那些被注射进身体的药剂失效,我又重新得以感知这个世界。我只是抱着那篮子鸡蛋不停地在哭,我甚至找不到切实的原因,只知道哭。 奶奶楞了一下,想要过来安抚我。 可她说不出来什么好听的话,只是一把揽过我说: 囡囡,做工很辛苦吧。 商砚原本在浴室里替我收拾残局。 听见动静便走了出来,看我抱着那个篮子哭得凄惨。奶奶望向商砚,有些看不出他的身份,只是试探性地问道: 你是她家里人? 商砚点了点头。奶奶有些埋怨地欲言又止: 怎么现在才来接她,都瘦成什么样了。你 奶奶怕手脏,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手帕擦干我脸上的泪。她似乎也想哭,但忍了下来,只是笑着劝我道: 家里人来接了就好,以后就不辛苦了。 把鸡蛋带着,路上吃。 我把篮子攥得有些紧,抬头看向奶奶,似是恳求: 奶奶,咱们一起走吧。这鸡蛋我一个人吃不下。 我怕奶奶不应,又回头无助地看向商砚。 他的反应很快,附在我后面说道: 我是开公司的。有很多纸壳、瓶子不知道怎么处理。您过来给我做工,包吃包住。您帮我卖,钱咱们五五分。我们库房有大院子,鸡也可以带走。 回去的路上,我的情绪似乎一直都很高涨。坐在副驾驶上说个不停,甚至激动的时候都有些手舞足蹈,亢奋得不行。 商砚偶尔会笑着附和两句,只是眉宇中的郁色凝得更深。 可说得久了,我自己也觉出不对劲来了,有些讪讪地住了口。红灯驻车,我便下意识地翻找口袋里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药,张嘴便要往里吞: 抱歉。话有些密了,可能是这么久还没吃药的缘故。 商砚一把抓了我的手,止住我的动作: 没事儿,开车有点无聊。你继续说,我很想听。 但我说不出来了,情绪瞬间翻转,就像破了洞的气球无止尽地瘪了下去,黑洞洞的。我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觉得疲累和厌倦。 我好像意识到自己真的病的很严重,沉默着攥紧了手里的药瓶。 压抑着的情绪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稍微缓和,大概是今天要接奶奶过来。我和着水吞下药片,朝商砚弯了弯眉眼。 第7章 城中村依旧是墙贴墙,不见天日。逼仄的道路因为拥堵,根本过不去。我和商砚只好站在旁边等着面包车开过去。 真可怜。老了老了,被自己儿子折腾死了。 昨天还高高兴兴地在我那里买了两个肉包子。说是遇到好心人了回家收拾东西,能做点好工,包吃包住。今天人就没了。 谁说不是啊。一年到头捡破烂能攒几个钱,平时就吃点咸菜馒头的。那个儿子上来就要五千。不给就抢就闹,一把推了,脑袋磕在凳子上。吸毒害人啊! 像是被人从后脑勺给了一闷棍,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一把抓住了说话人,声音颤抖: 你说什么? 那人看我眼熟,叹了一口气补充道: 你也来看李奶奶的? 诶。你来晚了,刚刚被前面那辆面包车拉走。昨天跟我买包子的时候还念叨着你,说你给介绍了个好工作。想着你最近身体不好,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给你补补。 真可惜了。一把年纪,这辈子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你说 他没说完,我听不下去了。 我几乎是不要命地朝破房子跑了过去。 我好像回到那年的高楼,我沿着楼梯一路狂奔,拦不住要跳楼的父母。我拼命地哭嚎,我乞求他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但我什么都留不下,没有遗言,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有风中残留的一片衣角。然后重物落地,地面炸出鲜艳绝望的花。 就如同现在一样。 我推开门看过去,只有沾满血迹的木头凳子,还有桌上一盆结了油的母鸡汤。李奶奶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地收拾在一旁被塑料袋装着。 她还在等着我,带走她。 带她去过好日子。 我拖着木然地身体走到桌边。 端起那碗鸡汤往下吞,冰凉油荤。我控制不住地弯腰反胃呕吐,又执拗地端起碗继续往下吞。商砚拦不住我,只能看着我近乎绝望的自残行为。 我不知道从那里找到了自己声音: 我想去看看她。 赶到火葬场时,因为没人认领,我得以抱着一个小坛子离开。 那天拦住我不要跳湖的小老奶奶变成了一罐冰凉的坛子,没人会站在湖边再从怀里给我掏出鸡蛋,劝我早点回家。 没有丧仪,无人吊唁。像我父母,像李奶奶,像我自己。 我虞安,什么都留不下。 火葬场满目的白透着死亡,我一头朝眼前的黑暗栽了下去,不知生死。 我好像又得待在医院了。情绪剧烈地反弹,灵感像是被困在内部看着身体胡闹。我沿着楼梯和台阶一路狂奔,翻过栏杆,站在边缘,风撕扯着我的衣裳。 我已经分不清我现在到底是需要一个拥抱、喝十瓶啤酒、看心理医生、昏睡六个月还是被一场死亡。 虞安! 我顶着风,回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商砚: 商砚。从前的事儿,是我对不住你。多谢你不计较,这段时间那么费心。我只是觉得太痛苦,活不下去了。 算我求你,别救我了。 商砚浑身颤抖,泪水糊满了整张脸,风度全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掏出了软布,缓缓打开,朝我举起来。 一枚土鸡蛋。 商砚艰难地张开嘴,学着那天李奶奶在湖边的话,朝我招手: 饿不饿?吃个鸡蛋,囡囡。 囡囡,你还年轻,以后可不能做傻事啊。 我冲商砚笑了笑,张开双臂往下直勾勾地往下坠。我以为杀死我的是恶意,原来善意才是快刀。 我从高楼一跃而下,跳进了父母的怀里。 闭上眼,我听见奶奶的招呼。推开破房子的门,她拿着包好的衣服站在门口等我,拎着那篮子的土鸡蛋朝我笑笑: 囡囡接我去过好日子了。 番外虞安,我会养好你或者陪你一同死去。 你落在了救生气垫上,像云,轻飘飘的。 我得谢谢那筐鸡蛋,救了你两次。 我追着你的步伐往下跳。好高,你现在胆子真大。明明以前去游乐园是只敢做旋转木马的色厉内荏,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勇气敢往下跳。 虞安,你该有多绝望。 我望着天下坠,走马观花地想起了起一次认识你的时候。那时候虞家还没资助我,你逃学翻墙越过巷子,看到了遍体鳞伤的我。 我没钱,没学上,被人霸凌,但又凶又狠的拳头砸得别人不敢作声,像吓人的恶鬼。你似乎对我来了兴趣,挑挑眉满是倨傲: 第8章 我叫虞安。虞氏集团的虞。 你做我的狗,我带你回家。 我没答应,像你这样的大小姐。跟你走,日子过得或许还不如现在。但伤的太狠,我走了两步倒在地上,最终还是被你带了回去。 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你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会骂我、打我、羞辱我甚至会践踏、玩弄我的感情。玩腻后餍足地让我滚。 可偏偏是你,让我上学,给我吃饭,替我出头,一言不发地护短,带我远离地狱。 虞安,我恨你,但是我爱你。 所以当功成名就的我回来的时候,虞家早已家破人亡。我不觉得快慰,只觉得心疼。在我上不得台面的为难的背后,却是深深的恐慌。 虞安,你怎么被欺负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