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天生是状元命》 第1章 她去厨房盛粥。 算命的七叔忽然来了。 旧墨镜遮着失明的双眼,黄竹竿笃笃地敲着地。 前世,妹妹见他来,立刻抓起一张饼,喊道:「叔,吃饼!」 七叔微笑着,把饼一撕两半。 他说:「好孩子,你也吃。」 妹妹咬着饼,朝我挤眼睛。 像是在说:「你瞧,不是我自己要吃的,是大人给我的。」 当时我忍不住嘀咕一声:「明明是你自己想吃,馋鬼。」 七叔听岔了,冷笑着把饼放回桌上:「我不是讨饭的。 「陈荷,你早说,我一口不会吃。」 我尴尬得脸通红,正要解释,爸走过来跟他寒暄,问他近来生意如何。 七叔不作声,摸着妹妹的头,忽然道:「三哥,恭喜哇,陈丹天生是状元命,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你跟嫂子就等着享她的福吧。」 爸很吃惊。 妹妹还小,又调皮,上学第一天就把书包弄丢了。 他一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不久前,看见人家满墙奖状,还特意把堂屋的粮食搬走,为我腾出一面空墙。 他将我往前推:「兄弟,也算算我这大女儿。」 七叔把冰冷僵硬的手压在我头顶。 顿了顿,他说:「三哥,陈荷跟咱们一样,注定是泥土脚,一辈子土里刨食。」 爸爸不作声,望望我,又望望妹妹。 妈妈笑道:「不会吧?老二这孩子又皮又馋。」 话是这么说,她也忍不住把妹妹的后脑勺摸了又摸。 那年我十岁,上小学三年级,是一个没见识的乡下丫头。 听见他的话,以为这就是我的命。 我认命地辍学,打工,帮着供养妹妹。 为了加班费,过年过节也不回家。 年纪轻轻弄得一身伤痛,却不敢有什么怨言。 直到临死前,听见爸妈又说起我的命。 说起那个算命的四月清晨。 我头一次想到,也许七叔说那些话,就只为了一张饼。 2 这次,我抢着说道:「七叔,吃了早饭再走吧,我爸买了油饼。」 妈从灶间走出来,埋怨地盯了我一眼。 她的声音却是热情的。 「老七,桌子在这边,快坐下。」 我主动替七叔盛了粥,把咸菜碟子放在他手边。 妹妹像小猫一般,偎到七叔边上。 这次,她又分到了半张饼,美滋滋地吃得满嘴满手的油。 邻居们也陆续来了。 油饼少了一张,妈正为难,二奶奶主动说她牙口不好,不吃。 七叔喝完碗里的粥,同大家打个招呼,起身拄着黄竹竿,笃笃笃地走远了。 妈赶着去插秧。 走前还不忘训斥我:「就你嘴快。 「他不过也姓陈,是你哪门子的叔,一张饼两块钱呢。 「我们找他算命,他可从来没少收过。」 我没理她。 背起书包上学,一路琢磨着。 前世,妹妹叫七叔吃饼,换来一句「状元命」。 第2章 这一回,我叫他吃饼,还殷勤地递粥递菜,却只换来一阵沉默。 难不成他本来就讨厌我? 那也没关系。 这一回,我的命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七叔这个人也不可得罪。 本地人普遍迷信,爸妈则信得更深。 家里但凡有点不顺,就拿着空酒瓶和五分硬币,蹲在墙角默默祝祷,问是撞了何处的祟。 有时运气不好,分币始终立不起来,或立起来了,纸钱也烧了,事情仍无好转,他们就过河去找陈老七,货真价实地算一场。 这些年,家里虽艰难,花在算命上头的钱倒也有几百块了。 妹妹忽然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 她讨好地笑:「姐,你走这么快呀!」 我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前世,她小时候还好,不过贪吃一些,我愿意让着她。 等到去县城上了中学,见了世面,就变坏了。 她三番五次地给我打电话,张口就要鞋子,要衣服,还指明要牌子的。 要不到手,又赶上考了倒数,没法跟家里交代,她竟然说:「姐姐不给我买东西,我心情不好,当然学不进去了。」 爸妈信了她的话,不分青红皂白,怪在我头上。 她是我从三岁记事起就帮着摇摇篮的亲妹妹呀。 却心安理得地趴在我身上,吸我的血。 我心中一阵恶心,大步甩开了她。 3 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爸妈拎着扁担,气呼呼地进了院子。 爸身上的衣服撕破了,脸上也有伤。 妈骂道:「孙三这个比养的东西。才托他第三回带肥料,就这样给我们脸色看。」 爸也破口大骂。 我渐渐听明白了。 孙三是我们村卖农药肥料的。 一年前,爸妈想出了一个机灵的主意。 他们提前拿一点钱给他,请他进货时,帮我家带一点。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用比别人便宜的价格,买到肥料和农药。 这两项可都是种地的大开支。 孙三白白少挣了钱,心中不满,但一时口快答应了,也不便反悔。 这次,爸妈去拿说好的肥料。 孙三坐在麻将桌上,只是不吭声。 爸心急,催促了几句。 牌友阴阳怪气地说他厚脸皮,没眼色。 爸一时冲动,先骂了对方的母亲。 孙三当场掀了桌子。 他不听解释,指着我爸的鼻子,非说那句「去你妈的」,骂的是他。 众人厮打了一场。 孙三掏出几张钱,丢在地上,扬长而去。 妈叹气道:「好在钱是拿回来了,咱们以后不找他买,去镇上买。」 爸打断她:「镇上的东西贵得要死。」 两人沉默许久。 我看着他们,心中生起一股寒意。 我记得,孙三有次喝了酒,站在大路上,当着爸妈的面,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拿他油黄的脸贴我的脸。 爸妈笑嘻嘻的,只干看着。 我独自挣扎,拉扯得孙三一个趔趄,拖着我倒在地上,才趁机跑开。 这是我的童年噩梦。 前世一直没问爸妈究竟为什么看着我受人欺负。 第3章 爸爸五大三粗,绝不会打不过孙三。 这一刻,我将一切看得明明白白。 原来,他们只是为了省一点肥料钱,为了讨好他。 原来,我摊上一对极为功利的父母。 前世,有七叔的那一句「状元命」,又有我这个大女儿在外面辛苦打工,供养着妹妹,他们乐得支持妹妹上学,盼着享她的福。 这一世,我却没有一个倒霉的姐姐来供养我,还是随时会失学。 想着这一切,我走出院子。 隔着河,望见七叔在对面码头上摸索着淘米。 他就住在对岸。 但若要过来这边,却得绕路走大桥。 夕阳静静铺在水面上,粼粼的波光。 这个人,上辈子害了我一世。 这辈子,我想把书念下去,顶好让他再自愿开一次「金口」。 4 隔天,爸兴冲冲地带了本字典回家。 这本字典又大又厚,两只手才捧得过来。 淡灰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标题。 他说:「这是我到卢家借来的。 「人家说,看在你家陈荷成绩好的份上,才舍得借呢。 「当年花了整整十六块买它。 「卢凯就是翻着这本字典考上大学的,你也要争气呀。」 前世,我爸也借来了这本字典。 也是以我的名义。 可是因为太相信七叔的预言,连摸也不准我摸一下,明说是妹妹的东西。 妹妹一向对书不感兴趣。 自从字典借回来,先是被她揉搓得全是油印子、饼干碎,又被她扔到床脚,给老鼠啃得坑坑洼洼。 后来,人家听说我不上学了,便来拿字典。 却看见字典已经给糟蹋得面目全非,发了霉,沾上了老鼠屎。 卢大叔伤心气愤之下,不禁抱怨了两句。 爸嗤笑道:「本来就是旧东西,借了还想要回去。你也太精明了。」 卢大叔以为是我弄坏的,只说:「罢了,怪我看错陈荷这个孩子。」 爸妈听了,都没吭声。 我不知情。 下工路上,照样和大叔打招呼,却遭到冷眼,回到家,才知道实情。 这一次,妹妹本来头都没抬,在玩布娃娃。 可是,听爸爸说得这么难得,立刻丢下娃娃,拽着他的衣襟,说:「爸,给我,给我。」 爸说:「小字典你都查不明白,还要这个。 「就知道跟姐姐抢。」 妹妹大声哭了起来。 妈忙拿着我的小字典来打圆场。 她说:「陈荷有了这本大的,那,这本小的就给老二。」 妹妹抢过小字典,用力一扯,撕下了好几页。 爸气得跳起来:「这本字典也花了我十块钱!」 他抄起笤帚去追打妹妹。 妈在中间拦着,闹得鸡飞狗跳。 家里总是这样闹哄哄的。 爸妈之间,也常因为吃一点小亏,有一点不顺,就嚷骂不休。 前世,我还跟着伤心,着急。 这一回,我背起书包默默跑到了屋后的晒谷场上。 场上刚用石碾子碾过,近来又没下雨,晒得平整干净。 第4章 我盘腿坐下,拿出课本,开始背书。 5 不久便是期中考试。 整个乡要进行一次大统考。 村小都条件有限,为防止作弊,商议好三、四年级先放一天假,把教室腾出来,给一、二年级考试。 我收拾东西正要回家,二年级的纪老师喊住了我。 她说:「跟你们老师说过了,明天你也来。 「到时候,你悄悄地,就坐在这儿。」 她指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接着道:「名字就写李小花。」 我立刻明白了。 她想让我冒名顶替。 眼前浮现李小花的样子。 黑黑瘦瘦,总拖着鼻涕,衣服又脏又破。 她比我大两岁,可是上学晚,比我还低一级。 我可怜她,时常阻止那些欺负她的人,可凭我一个,到底力量有限。 纪老师皱着眉头,嫌弃地说:「李小花自己考,一定考个零蛋。 「我这半学期,真白忙活了。」 见我不吭声,她笑笑:「陈荷,我总不可能把你绑着来,就看你愿不愿意帮老师的忙了。」 爸忽然在窗外招手叫我。 纪老师笑着迎了出去。 他说去卫生所拿感冒药,顺路带我回家。 两人聊起即将到来的统考,聊起李小花。 爸不屑地道:「哼,她妈是个疯子,她爸是个二货。她不考零蛋,谁考零蛋?」 纪老师连声附和。 我爸忽然道:「让陈荷替她考。」 老师故作为难:「这样好吗?陈荷恐怕不愿意呢。」 爸的大掌重重拍在我头上:「呵,我是她老子,我说了算。」 压低声音,他又道:「纪老师,求您公公帮忙的事情,回家,您再给我说说呗……」 6 第二天,我默默背着书包来了学校。 李小花蹲在路口,无聊地扯着巴根草。 看见我,咧嘴憨笑。 脚上穿的一双布鞋也张开两个大口,黑乎乎的脚趾从里头戳了出来。 我走到她跟前,把表姐给的一双旧布鞋送了她。 这双鞋是前一天表姐在学校给我的,放在书包里,妈不知道。 她跟爸,是连一根旧布条也不舍得送人的。 李小花个子小,脚却大。 八成是营养不良,没长起来,鞋子给她穿,正合脚。 她把那双沾着鸡屎的旧鞋还抱在怀里,憨笑着,笑得我非常伤心。 我进了考场。 二年级的学生狐疑地打量我。 当着纪老师的面,却都没敢吱声。 考场里还有一位其他学校来的监考老师。 她非常负责,一直来回巡视。 中途,我偶然抬头,看见一年级的妹妹提前交了卷,站在教室门口张望。 纪老师没当一回事。 监考老师却走了出去。 很快,她回来了,径直走到我旁边,用看小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 她板着脸,语气强硬:「你叫什么名字?」 我瞥见纪老师贴着墙根溜走了,心中生起一股无名火。 第5章 外校老师冷笑着,追问道:「说啊,你叫什么名字? 「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不成?」 我不愿意说自己是李小花。 也不想说我是陈荷。 最终,我把手上写着李小花名字的数学试卷递给她,迎着她的目光,抿着嘴,一语不发。 卷子才写了一半。 她叹口气,收走了。 回家路上,妹妹鬼鬼祟祟地跟在我后面。 她说:「姐姐,老师有没有打你? 「不是我说的,是二年级的沈红说的,我都看见了。 「她就是不希望李小花考第一。姐姐你替她考,她一定会是第一的。 「那个白痴,凭什么呀?」 我停住脚,问她:「你很希望我被打吗?」 她愣住了。 回到家,爸兴奋地问我事情进行得如何。 我说:「被别的学生举报,当场抓住了。」 爸气得破口大骂,骂那告密的学生狼心狗肺,多管闲事。 他说,若他是纪老师,一定狠狠揍那多嘴的学生一顿。 妹妹害怕得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看着我。 我移开了目光。 7 冒名顶替的事,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 不久,纪老师离开学校,据说是去外地做生意了。 我在放学路上,遇见那位外校的监考老师。 她迎面而来,看见我就下了车。 我像只刺猬一般,立刻发动全身警戒。 她却神情柔和,郑重地说:「陈荷同学,你好,我叫周素兰,是镇上中心小学的老师。 「陈荷,我向你道歉。」 我没料到这一句。 很吃惊,眼泪立刻冲到眼眶。 前世早早辍学踏入社会,尝遍了世态炎凉。 重生以来,清晰地看到长辈的无耻,以为世间全是这样的人。 强者欺负弱者。 弱者逮到机会,暗暗地欺负更弱者。 可这位周素兰老师说,她向我道歉。 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周老师默默掏了一方手绢给我。 我擦了眼泪。 她推着自行车,跟我一路走。 她说:「陈荷,我看了你自己的卷子,双百分。 「这次统考卷子难,三年级全乡只有一个双百分。 「那件事,我搞清楚了。是大人的错,不是你的错。 「我不该那么浮躁,当面质问你。」 她看着我,又道:「我去看了李小花。 「小花说,人人都欺负她,只有你对她好,总护着她。 「陈荷,你不但成绩好,人品也很好。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中心小学找我。」 自那以后,我时常在路上遇见周老师。 她会放慢车速,笑着朝我扬手,身后是碧蓝长空,灿灿云霞。 有时,她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送一些中心小学自印的资料给我。 第6章 资料是手写蜡纸油印的,常蹭得我手肘墨黑。 可那油墨的气味,非常亲切。 前世的阴影渐渐被我抛开了。 8 转眼,我上了六年级。 有天下午,一辆面包车开进校园。 老师们从车上搬下许多纸箱,箱子里是成套的文具。 村小规模不大,一个年级仅一个班。 那些东西,给每个学生发一套还有余裕。 老师在讲台上说:「这次的文具,是咱们乡优秀企业家陈文凯先生捐赠的。 「同学们一定要心怀感恩,努力学习。」 正说着,他的视线飘向窗外。 外面下着大雨。 迷蒙雨雾中,远远地能看见泥泞的河堤上,有个人拄着竹竿,走得跌跌撞撞。 老师露出苦涩的神情。 他别过脸,沉吟片刻,又道:「我听说班上有同学捉弄陈老七,看不起他是个瞎子。 「其实,我和陈文凯,和陈老七,是一起长大的。 「他是最聪明的一个。如果不是忽然失明,一定比任何人都有出息。 「他已经很可怜了,你们不要欺负他。」 老师把孩子们想得太单纯了。 那些凶蛮的孩子,只对拳头服气,决不会因为一个人可怜就同情他。 第二天,我在放学路上遇见了七叔。 他是终日在乡间行走的。 有个学生挥着他的拐杖,叫着:「噢噢噢,打狗棒,噢噢噢,瞎子是丐帮帮主。」 小跟班贴着脸问:「陈老七,陈老七,你什么时候给我们捐文具呀,你不是比人家还聪明么?」 七叔垂着手,站在人群中,一语不发。 脸色如同死人一般僵硬。 李小花也在,怯怯地躲在他身后。 七叔脾气古怪,却一向对她很好。 村里人都说:「傻丫头一看见瞎子来,就跑前跑后替他赶狗。 「瞎子得了点好吃的,也揣在怀里带给傻子吃。 「哎呦呦,李大头,你这女儿不愁嫁了。 「瞎子虽然老,瞎子有钱哦,算一次命收几十呢,怎么当不了你的女婿?」 李小花的爹听了这些话,不敢回骂,只敢回家打女儿,骂她贱种。 女儿挨了打,下一次,还是冲过去替瞎子赶狗。 我本无心帮忙。 但一走过去,男孩们便哄散了。 他们喊着:「陈荷来了,母老虎来了,快跑啊。」 我并不是什么母老虎。 只是因为常考第一,当着班长,手里拿着管纪律的簿子,他们便想出这么个外号,以为是一种羞辱。 竹竿被扔在了河沟里。 刚下过雨,水涨得很深。 李小花趴在地上,一只手拽着巴根草,伸长胳膊去够,险些掉下去。 我叫她让开,用伞柄把竹竿捞了上来。 9 一年后,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 周老师开心得不得了,骑车飞奔到我家。 我给她倒了茶。 她一边扇着风,一边笑道:「以后可以考市里的高中。一步步地,你就走出去了。」 爸妈扛着喷雾器回来,问我:「晚饭做好了没?」 第7章 我说做好了。 爸大咧咧地叉开腿,正对着周老师坐下,也不吭声,掏出烟抽了起来。 周老师讪讪起身,对我说:「陈荷,我回去了。」 我把她送到路口。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家。 一进院子,爸便朝我冷笑:「周素兰又说什么? 「哼,就她会撺掇。 「一个老姑娘,不结婚,尽管别人家的闲事。」 他拍着桌子,大声道:「初中就在镇上念。 「是金子在哪里都发光。 「好不容易存的一点钱,不是给你拿去城里瞎造的。」 我正要反驳,卢大叔忽然上门来。 妈忙笑道:「大哥吃了没? 「是不是要把字典拿回去?」 他摆摆手,道:「老三,我这趟来是要劝劝你。 「我们家卢凯说,那时候要是在镇上念初中,恐怕考不上好高中,更别提好大学了。 「你别看都是初中,差别大着呢,用的资料都不一样。 「难得陈荷这么聪明,不能耽误了。」 爸愣了一下,马上诉起苦水。 他拍着腿,叹道:「哥啊。你是不懂我的难处哦。 「我成天不是腰疼,就是背疼。 「难得天放了晴,一出门又犯着东西,弄得头疼脑热。 「土里刨食,刨得一点钱,不是送了陈老七,就是送了卫生所。」 卢大叔劝了两句。 爸拖着长腔,又念道:「我命不好哦。 「爹娘死得早,娶亲,娶了个人家半途不要的童养媳,也没有得力的老丈人给我靠。」 妈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还没吃完,便放下碗出去干活了。 卢大叔说:「你不要太信那些。 「有病自当看病,其余的,都是你自己疑心,白花钱。 「像我就从来不信,小凯还不是顺顺当当的。 「省下来给孩子上学,才是正道哇。」 电灯忽然一齐灭了。 我爸埋怨道:「大哥,你看你,坐在我家里乱说话。」 卢大叔憋着气说:「是跳闸吧。」 他四处一望,都黑漆漆的。 爸仍在嘟囔着。 卢大叔觉得没趣,背着手摸黑走了。 大道上,忽然传来笃笃的竹竿声。 这么晚了,也不知七叔过来做什么。 妈取下柜上一盏煤油灯,划火柴点了起来。 七叔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上面已整齐地贴了三排奖状。 煤油灯前,他主动提出为我算命,不收钱。 爸乐得占个便宜。 七叔说:「这孩子,长大注定吃公家粮,睡公家床。 「三哥,把这个女儿培养出来,荣华富贵,你是享不尽的。」 10 爸不信老师的话,也不信卢大叔的话,却偏偏相信一个算命的。 他拿着折子去银行取钱,送我上了县城中学。 学校每周放一次假。 第8章 每趟回来,妈都给我备好一罐咸萝卜干。 周老师借着补习的名义,常喊我去家里。 不是炖骨头汤,就是做红烧肉,给我补充营养。 她说:「别顿顿吃咸菜,学习是费脑子的事情。」 一边说着,一边塞钱给我。 钱我总是不肯要。 老师的母亲病在床上,她经济也紧张。 妹妹陈丹年纪越大越不着家,放假回去,我几乎碰不见她。 没了那个充满希望的预言支撑,她比前世还懒得学习。 三年时光倏忽而过,我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 因为成绩好,县里奖励了一笔钱。 高中那边又免除了培养费。 周老师亲自送我去上学。 九月清晨,我们并肩站在布告栏前,看分班表。 不时有家长拉着她问路。 她笑盈盈地指着我:「我不是这里的老师,也是家长哩。」 高中的课业陡然难了起来。 特别是数理化。 一周学的东西,赶得上初中学一个月的。 每天吃过晚饭回到教室,座位上又堆了一叠作业纸。 惨白的白炽灯,照着一教室埋头演算的人。 念书的苦,像在深水里憋着气,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我咬牙坚持下来。 高一结束,上了百名榜的末尾。 分科时选了理科。 妹妹则连中考都没参加。 考试那几天,有人在很远的柳集碰见她。 她坐在人家自行车后座,一帮人大笑着过去了。 11 高三这年,本家有位姑奶奶去世。 我正好放假,跟着我妈去吃席。 七叔也来了。 他上了一千块的礼。 众人惊得大眼瞪小眼。 有个人酸溜溜地说:「瞎子真有钱哦。」 二奶奶点头叹道:「我这大姐在世的时候,看见老七就喊他喝水,问他吃了没,叫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给他洗洗,补补。 「老七这个人,记恩呢!」 席间,她们谈起另一件事。 疯子生的李小花,竟也谈对象了。 男方是邻乡一个孤儿,比她大两岁。 虽没有爹娘,学瓦匠学出了师,自己悄悄盖成两间瓦房,围好了一个小院。 陈老七去那乡算命,常在他家歇脚。 两个孩子就是他介绍认识的。 当天下午,我去看李小花。 她这些年不上学了,常跟着周老师。 做饭,补衣,养鸡,种菜……老师教她的,她都学得有模有样。 李家的小院子渐渐整洁了。 李大头喝空的酒瓶都被她整整齐齐垒成一座小山。 有天,李大头喝了酒又骂女儿。 李小花破天荒地和他对骂,叉着腰,一张嘴又快又尖。 第9章 气得他又喝了半箱啤酒,当夜醉死了。 自此母女相伴度日,倒很清静。 周老师有个干姐姐是裁缝,小花跟着去学了。 才学了半年,便给她妈做了一身新衣裳。 看见我来,小花欢喜地拽我进屋。 她从箱子里拿出平平整整的一件对襟褂子。 料子很素雅。 白色的底,淡黄淡绿的小圆点图案,领子是俏皮的娃娃领。 她说:「陈荷,这个我做的。给你穿。」 我换上衣服。 她很老到地替我理理领子,拽拽下摆,退后两步,打量一下,笑道:「长了。 「没关系,我改改。」 她当即就拿了别针,在下摆做了个记号。 我脱下衣服,站在桌边,看她裁裁剪剪。 忽然感到很安心。 我笑着问起她谈的对象。 小花抿嘴一笑:「我还小呢。七叔说,先跟他来往来往,要是喜欢,就慢慢谈婚论嫁。 「要是不喜欢,就回掉他,也没什么。 「也不是非得嫁人。」 12 辛苦地熬过高三,我考上了大学。 爸妈不懂什么志愿,只嘱咐道:「报个学费最便宜的。」 周老师有些伤感:「我帮不了你了,我的见识也有限。」 卢大叔命他的儿子打了电话回来。 卢凯比我大好多,在北京成家立业,到底见识广些。 他说:「咱是农村孩子,别选那些虚的,学些好就业的要紧。」 他替我择定了几个专业。 爸妈听了人家的主意,欢喜地要摆升学酒。 两个人在灯下写写画画,能请的,都请到了。 那天,菜极潦草。 杂牌的火腿肠切成片片就是一道冷盘。 红烧的鱼死了好多天,大料也盖不住怪味。 几桌菜,吃得亲戚本家们脸色发灰。 略拨了拨,都放下筷子走人了。 爸妈见菜剩了许多,拎着泔水桶收拾,笑呵呵地说:「这下猪有得吃了。」 他们还着实收了一波礼金。 数钱数得直咂嘴。 但说到学费,他们又哭穷:「没钱。 「收的礼金我们都还了债了! 「这些年为供你上学,花的钱吓死人。你不信?来看看,我都记着呢。」 爸举着他的小账本。 我略翻了翻,发现连我放假时,一家人吃的肉都算在了我头上。 我没再纠缠,自己申请了助学贷款。 开学不久,他们就在家里听信了别人的闲话。 「现在大学毕业生也赚不了几个钱。 「女孩出去上大学,心就野了,自己在外头找对象。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一毕了业,就去别人家,给别人赚钱! 「还学着城里人,管家里要嫁妆呢!」 爸打电话来。 他说:「下个月初八是好日子,给你定亲。 第10章 「男方家有十几台农机出租,还包了老大一片田,种鸡头米。 「只要定了亲,人家不但给彩礼,还供你上学。」 我问清是哪一家,不禁冷笑。 「去年刚给孙子摆满月酒,今年就出来相亲?」 爸说:「那个女的没领证,早跑了。 「本来也是她倒贴。 「你听爸的。你公公说,要带着我做生意呢。」 我在电话这头听得一阵恶寒。 我说:「你真喜欢,你去嫁!」 爸妈打不通我的电话,找各路亲戚帮忙劝我。 但那顿酒席实在把亲戚们得罪遍了。 他们便去找周老师。 老师给我打电话,大骂道:「该死!孩子刚考上大学,就撺掇着嫁人。 「别理他们,只当他们放屁!」 我不胜其烦之际,爸妈的注意力忽然被妹妹吸引走了。 陈丹自己在外头认识了一位城里的老板。 年纪虽大她十几岁,可据说有好几套房。 头一次见我爸妈,烟酒以外还送了八百块的加油卡。 我爸虽然没有车,却仍乐极了:「有这样的女婿,还怕以后没有车开? 「养孩子养了这么多年,总算看到回头钱了。」 妹妹很快怀了孕,生了个儿子。 爸妈跟着住进城里的房子,给她带小孩。 13 我趁着上大学,迁走了户口。 几年后毕了业,找的工作工资不错,可是要去美洲外派,签字费和安家费先给了三万。 旁人放心不下家里。 于我来说,却是最理想的工作。 我回家收拾东西。 爸妈也正巧带着侄子回村。 孩子三岁了,仍然终日抱在怀里哄着。 爸腾出空来,教训我道:「你给我老老实实考个本地公务员,不然老子绑也给你绑回来。」 他又夸耀道:「你妹夫的公司快要上市了。 「我们把老本都投进去了,明年这时候……」 他竖了几个指头:「他给我三百万。 「到时候我们自己要买一个大房子。」 我没作声。 先去同周老师告了别。 老师的母亲还在,身体比从前好了些。 我在老人家的枕头底下放了两万块钱。 接着又去看小花。 她正要开一间裁缝铺子,我拿出三千块,做了最大的一个「股东」。 之后又买了些礼品,问候了卢大叔。 该看的人都看完了。 第二天一早,我拎着小时候的一只旧书包,沿着河堤往街上走。 书包里,装着我在这个家仅剩的一些东西。 前世,我也曾无数次这样走着,出去打工,挣更多的钱回来。 这一次,我却是为了自己。 转了许多趟车,傍晚才到火车站。 在车上一夜无眠。 清晨下了车,走出北京火车站,仿佛又开启了新的一世。 第11章 出国前,我接到小花的电话。 她语音哽咽,同我说,七叔家里失了火。 他一向不信任银行,怕自己看不见,吃人家的亏。 除了给小花添嫁妆的一点钱,和枕边的一个小匣子,其余的东西都烧成灰了。 人家给他出主意,说银行给换的。 他也是急糊涂了,竟然信了,捧着钱的残灰去大闹一通,在地上打滚。 小花得知消息赶过去,哭着拉他起来。 最终警察都来了,却没换回半张钱。 当晚,他上吊自杀。 村里人纷纷说,可见瞎子算命是不灵的。 不然怎么算不到这件事? 14 我在国外安顿下来,给周老师写了邮件。 她自己没有电脑,定期用学校机房的电脑回复我。 有一天,她在信的开头,说自己很伤心。 我心中一惊。 定了定神,才接着看下去。 原来,七叔死后,村里派人去收拾,在他随身的小匣子里,找到好几个陈旧的小人。 小人身上扎着针,胸前写着名字。 陈文凯、卢凯、周素兰、张伟……尽是这些年乡里有点出息的人。 大家恍然大悟。 都说怪不得陈文凯近来事事不顺,老婆闹离婚,又欠了一屁股的债。 原来陈老七背后咒他。 周老师写道: 【我并不信这些。 【我伤心的是,他究竟为什么恨我?自己想了想,并没有得罪过他。 【幸好,没有你的名字。】 听说,有好事的村人拿着小人去给卢大叔报信。 卢大叔本来不信这些,可是毕竟涉及亲儿子,一见之下,又气又痛,当场跳起来。 他喊道:「陈老七,我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这样咒我的儿子? 「上年他回来还给你送了礼,你竟狠心咒他!」 周老师说,当时我爸在一旁冷笑。 他说的话虽然难听,却似乎挑明了真相。 他说:「还不是怪你。怪你在他跟前说的话。 「你说,老七,你命不好哦,卢凯才当了个处长,你要是不生病,念书念出去,怕没有局长,厅长给你当? 「你嘴上说着可惜,不还是炫耀么? 「他靠算命吃饭,你偏偏到处嚷嚷着不信,不是砸他的饭碗么?」 卢凯得知消息,当夜坐了火车回来,安慰他爸爸。 卢大叔悄悄地找和尚来做了几场法事。 人们觉得不祥,很快不再谈论陈老七。 周老师说,她却像是给魇住了,到处打听。 竟真给她打听到一些往事。 【陈老七有大名,叫陈文星。只因为他瞎了,大家便不再拿大名叫他。墓碑上,我才又看见这个名字。 【你们陈家二奶奶说,陈文星当年眼睛发了炎, 本应该上医院的。 【村里有人给了个土方, 说鱼胆可以明目, 他爸妈舍不得钱, 就天天去卖鱼的那儿要鱼胆, 戳破了滴在眼睛里。 第12章 【那时候的人不懂, 生鱼胆里多少细菌呀。本来几块钱的药就治好了,生生把一双眼睛弄瞎了。 【瞎了已经够可怜, 瞎了他还想念书。可他爸硬是把他送到老瞎子家,叫他学算命, 晚上就跟着老瞎子睡。 【在老瞎子手上, 受了好多罪, 常弄得一裤子的血。 【有次急得去跳河, 还是二奶奶救下来的。 【后来老瞎子喝醉酒, 跌进河里淹死,他就接替了他。 【我想,大概就因为老天对他太不公了, 他才恨极了我们这些略有出息的人。】 我看着邮件, 不禁想起了前世。 前世,爸常拉住路过的七叔, 炫耀我的成绩。 尤其爱说:「你看我们陈荷,这一双眼睛, 多亮! 「我把堂屋的一面墙都腾出来了, 专门给她贴奖状! 「我是笨, 可我的女儿聪明呀。」 等七叔走远了, 爸就说:「我从小抄他作业, 给他当跟班,他那时候狂得很,说我笨哦!现在怎么样?」 也许那时,七叔心里就种下了恨意的种子。 这一世放过我, 大概是看在了小花的面子上。 15 爸妈满心期待着三百万。 可美梦转眼成空。 我那妹夫,竟然是个骗子。 城里的房子是租的。 年龄瞒大了十几岁, 也没离婚,原配的女儿都生了孩子了。 他骗陈丹,只是想要一个儿子。 爸妈的养老钱如同撂在水里。 他们抛下孩子,举着大照片,风餐露宿, 四处找那骗子。 我在新闻上看见他们。 爸一脸愤怒, 妈则眼神空洞,神色凄楚。 记者问他们找不到骗子如何打算。 爸说:「我还有一个大女儿, 叫陈荷。 「我要把她找回来,给我养老。」 可惜, 我远隔重洋, 第13章 已不是他能绑得回去的了。 听说,陈丹一个人带孩子, 带得不耐烦, 把他给丢了。 孩子险些饿死。 警察找上门, 抓走了她。 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们陈家都是村里人茶余饭后最热衷谈论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