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故人在,到今恨别离》 1 结婚前夕,我和小姑子上街采买结婚用品,她被人贩子拐了。

我跟着追了三条街也没追上,摔倒在地,膝盖鲜血淋漓。

赵俊民说不怪我,却沉默着把婚约无限延期了。

为了赎罪,我放弃返乡,不顾名誉搬进赵家照顾婆婆。

我包揽了所有家务,双手逐渐粗糙水肿。

就连母亲生病都脱不开身回去探望。

可赵俊民始终对我不咸不淡,不说怪罪也不说原谅,没有后文。

我在煎熬中麻木。

直到近日,小姑子刘珍珍自己找了回来,我谢天谢地激动不已。

赵俊民对我也态度缓和,重新定下婚期。

我却听到小姑子和朋友说:

“我假装被拐的,要不他们婚期如何能延后。”

“我哥也知道,他心疼我,配合我演了这出戏。”

我失魂落魄地来到火车站,拿出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换了一张三天后回家的车票。

1981年冬。

“同志您好,我想买一张去平城的火车票。”

李秋珊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终于排到售票窗口。

工作人员熟练操作一番,转头看向她:

“同志,最近一班开往平城的火车是三天后,票价二十一块七毛,您要吗?”

“要!”

她搓了搓冻红的双手,连忙把刚刚卖了棉袄和银戒指换来的钱,一股脑递了过去。

很快便拿到了车票,她红着眼眶,看了一遍又一遍。

三年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小心翼翼把车票放进兜里,抬起头正好看到戴着帽子的女孩挽着未婚夫赵俊民的手,在后面排队。

生怕被两人看到,李秋珊连忙闪身躲在柱子身后,只探出一个脑袋。

“俊民哥,如果我没有被拐让秋珊同志知道了,她会不会记恨我啊,我只是想留出一段时间放下你,不让你为难。”女孩缩缩脖子,可怜巴巴看着身旁的男人。

“不会,她不会让我为难的。”赵俊民看着女孩装乖的样子忍俊不禁。

“再说,我也会帮你瞒着的。”

不过还有一句心里话他没说出口。

那就是他没有阻止养妹的胡闹,也是想借此磨磨李秋珊的性子,果然三年间,她乖顺了不少。

赵俊民满意得放松了眉眼。

“不过,之后你该叫她嫂子了。”赵俊民收起表情,正式地对女孩说出这句。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不服气地撇嘴。

赵俊民低下头,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板栗飞快塞进女孩的嘴里。

看着两人举止亲昵地骑上自行车离开,李秋珊低下头看到中指留下的印记。

突然从包里抽出手绢擦了又擦。

真恶心。

这些年来她备受煎熬,无时无刻不在自责。

当初如果没有叫小姑子,如果更加细心一些,发现小姑子不见追得更快一些,

那么她和赵俊民这对昔日的爱人也不会生了隔阂,走到现在的境地。

直到半月前刘珍珍自己找了回来,赵俊民对她的态度才缓和下来,答应三天后便和她举行婚礼。

她以为终于苦尽甘来。

可就在今天早上,书记上门让她到邻村帮忙编排节目,闲聊间她听到赵俊民的消息。

“隔壁村那个赵队长怎么三天两头往咱们村跑?每次来手里还拎着不少好东西,莫不是看上了哪家的闺女?”

“不会吧?早就听说他有了未婚妻,还是个为了他放弃返乡的知青呢,听说长得可漂亮了,也有文化,只是忙着照顾婆婆,不常出门见人。”

人群中,一个胖胖的大婶清了清嗓子,满脸神秘:“想知道啊?问我呀,他租的可是我家的院子~”

“那院子里住着的是他的养妹,我悄悄听到过他们说话,这妹妹啊喜欢哥哥很多年了,一时接受不了哥哥要结婚,又怕被新娘子知道,就假装失踪住到了这里。”

“要我说,赵队长这事做得挺不厚道的,他还帮着瞒着,听说他未婚妻一直很自责呢。”

......

她气得浑身发抖。

赵俊民的欺骗,满身的疲惫,三年时光的蹉跎只不过是未婚夫哄小孩的手段。

李秋珊紧闭双眼,泪珠在脸上划出一道了泪痕,滴到地上消失不见。

再睁眼,她眼神清明,拢了拢脖子上仅剩的围巾,捏了捏兜里的车票,一头扎进了冷风中。

走了四个小时,她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赵家村,老远就看到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赵俊民走近,看到她在零下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毛衣,皱着眉头脱下军大衣披在她的肩膀上,冷声开口:

“还在为珍珍穿了你的嫁衣生气?都多大的人了,还和小孩子计较。”

“我把珍珍当亲妹子,要是能和她好好相处,我会按照约定娶你,要是不能,你也收敛点脾气,别动不动就吵闹,让邻居看笑话。”

说完,他再没看她一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垂下眼眸。

这次,是她不想嫁了。

2 李秋珊跟在他身后慢慢走着,突然旁边凑过来一个脑袋。

是同村的王婶。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秋珊妹子,听说你今天进城了,是去帮你家俊民买车票的吧?听我家那口子说了,你家俊民可是今年队里的先进,要去平城开会领奖哩。”

“如今珍珍回来了,你和俊民也马上要结婚,你盼了三年,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闻言,李秋珊面无表情的把下巴埋进围巾里。

原来赵俊民今天也买了去平城的票,是为了领奖。

这些年家里的大事小事,她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毕竟他也没必要事事都告诉她这个保姆。

王婶和她一道走着,一路上说个不停,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赵家门前。

赵俊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三年里,李秋珊似乎已经习惯了对他言听计从,仿佛只要他开口,她从来没有拒绝过。

这次,亦是如此。

他心里清楚,她最在乎的,便是那场盼了三年的婚礼。

如今珍珍也回来了,既然她想要,他给就是了。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吵闹的声音,她这才想起,今天是赵俊民为庆祝刘珍珍平安回家,大摆宴席的日子。

为此,他拿出了家里所有的肉票。

就连三天后的婚礼,都只打算偷偷到河里抓条鱼招待。

看到身体刚痊愈的赵母也拄着拐杖,在席间招呼待客。

赵母是这个家里唯一对她真心实意的。

李秋珊担心赵母的身体,熟练地挽起袖子去帮忙,赵俊民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追随她移动。

站在一旁的刘珍珍看赵俊民盯着她看,恨得咬紧了牙根。

席间,有人喝多了,接菜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刘珍珍大喊道:

“秋珊同志,你跟他什么关系?怎么还趁机拉手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视线被都吸引过来,只见男人连忙弹开半米远,连连摆手。

她总是这样,自诩正义却枉顾事实,充个人英雄主义。

自从认识她以后,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次。

为了赵俊民,自己全都忍了下来。

但这次,李秋珊没有选择沉默,她沉声道:

“刘珍珍同志,你能不能别乱说话,不过是上菜时帮我接......”

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珍珍不耐烦地出声打断: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志,以后相处要注意分寸,都要和俊民哥结婚的人了,还四处勾搭人,岂不是坏了赵家的名声。”

她嚷嚷的声音太大,正揽着书记喝酒的赵俊民听到后,不满地瞥了李秋珊一眼。

刘珍珍的朋友适时开口:

“就是,俊民哥你可得好好管管你这个媳妇,每天打扮得那么漂亮在村里晃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背地里眼馋呢~”

闻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沉着脸走近刘珍珍。

“珍珍,诚实是美德,但也要注意场合,这话私下和你嫂子说就行。”

这番话看似是在教育刘珍珍,实际却是坐实了李秋珊四处勾搭人的罪名。

她平静地看向赵俊民:

“你也认为,我是这样的人?”

闻言,赵俊民眉头紧蹙,压低了声音:

“好了,没看到我在帮你解围吗?再说下去,这事得什么时候才能完?”

“你不喜欢被议论,难道我就喜欢吗?”

说完,李秋珊冷冷扫视了一圈,提高了音量:

“各位,刚才上菜时,这位大哥好心帮我挪了挪,被刘珍珍同志误会才有了这场闹剧,现在都说开了,大家继续吃饭吧。”

果然,周围再没了议论声。

几杯酒下肚,这场宴席再次热闹起来。

她没了胃口,转身走进了厨房。

灶上还烧着水,冒着阵阵热气。

恍惚间,李秋珊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她刚到赵家村地形不熟,看不清路走到了村民家里,她正要硬着头皮敲门问路。

突然一群人围了上来,高声喊着:

“抓到偷鸡贼了!”

她吓得连退几步,跌坐在地,嘴里不停解释:

“不是我,不是我。”

可没人听她说话,只是利落地绑上绳子就要把她扭送到村委。

是赵俊民站出来为她说话,又揪出了真正行窃之人,这才帮她洗清了冤屈。

后来,她曾好奇地问过他,为什么还没抓到人就愿意相信她,帮她说话?

他看着她,声音清朗坚定:

“李秋珊同志,我相信你,我会永远相信你”

而如今,同样的人,却说出了完全相反的话。

李秋珊感觉全身发冷,许是白天受了寒,头也开始昏沉起来。

迷迷糊糊间,身后有人走了进来。

3 “秋珊同志,大家都散完了,俊民哥让我来帮你收拾收拾,把碗洗了。”

李秋珊闻声回过头,只见刘珍珍站在身后,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打起精神,这才起身走了出去。

剩下的饭菜赵俊民已经收拾妥当,她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想到自己所有的证件都在他手里,还是蹲下身子,刷洗起来。

赵俊民擦完桌子,蹲在她的身边一起刷碗,视线却紧盯着她的手。

突然他开口问道:“我送你的戒指呢?”

这是他求婚时,戴在她手上的,平时她都舍不得摘下来。

如今看到她手上空落落的,有些不习惯。

她买票前就把戒指以18块的价格卖给了银器店的老板了。

说来也是可笑,三年间她手头连买票钱都不够,平日除了照顾赵母,只能挤出一点时间,根据自己以前的长处做做帮工,赚的一点零用也一分不剩贴补到了赵家。

她随即稳住心神,抬眸看向他:

“今天厨房里多荤腥,我怕沾上不好清洗,收起来了。”

听到李秋珊这么说,赵俊民心里的那丝怪异总算消失不见。

闻言,刘珍珍撇了撇嘴:

“秋珊同志就是讲究,我们从小就做惯了这些活,哪怕什么荤腥啊,对吧俊民哥?”

赵俊民低着头,一言不发,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明白都已经三年了,为什么她还是改不了大小姐的臭毛病。

再这样下去,她能安心和他过一辈子吗?

“啪”的一声,碗从赵俊民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丢下手中的帕子,抬眸看向李秋珊:

“村长说,明天轮到我们家去水田劳作,你代替珍珍去吧。”

她手上动作一顿。

因为水田劳作难度大,往年都是赵俊民亲自去。

每次回来他都累得立刻倒头大睡,她只能心疼地默默替他擦洗完身体,再轻轻抹上药膏。

听到这话,刘珍珍心中一喜,又装作不乐意的样子,满脸不服气:

“俊民哥,我不要搞特殊,我又不比秋珊同志差,为什么不让我去?”

赵俊民满脸无奈:

“珍珍,那水田里水蛭可多了,万一咬上一口,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够忍受的。”

“你要是在家里闲不住,我帮你找份轻松的工作。”

话音刚落,刘珍珍眼睛一亮,上前揽住赵俊民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屋里。

丢下的抹布溅了李秋珊一身水。

她看着盆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思绪回到了五年前。

刚到赵家村时,她水土不服,浑身上下起了很多水泡。

下地干活总会被衣服磨破,混着汗水粘连在一起,折磨得她苦不堪言。

赵俊民得知后,特意请了假带她到城里治疗。

她还记得他看到那些伤口时,眼眶泛红,满脸心疼的模样。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可现在她甚至分辨不出,赵俊民从始至终对自己有没有过感情。

相恋三年,真是可笑至极。

李秋珊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

还好三天后,她就能离开了。

李秋珊一直洗到半夜,才将从各家借来的碗分拣好。

她累得连澡都顾不上洗,便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她从睡梦中惊醒。

打开门,赵俊民递上一双雨鞋,柔声叮嘱:“水田不比普通稻田,小心别被水蛭吸了血。”

她没接话,看着赵俊民虚伪的样子只觉得恶心,避开他的手接过雨鞋到水田劳作。

脑子里想的却是怎样快速做完回家,好去找自己的证件。

一开始,她还能勉强忍受。

可随着太阳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身上,她感觉胸口越来越闷,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她感觉小腿一阵剧痛。

下意识地低下头,就看见一条黑褐色的水蛭正紧紧地吸附在小腿上。

这是她第一次被水蛭吸血,惊恐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慌乱地伸手去扯,可水蛭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怎么也甩不掉,腿上传来的疼痛和恶心感让她几近崩溃。

汗水不停地从额头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衫,她感觉脑袋晕晕乎乎的,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她咬了咬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弯腰继续劳作。

没过多久,她感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眼前一黑,直直地栽了下去。

4 再醒来,天色渐暗,床头的老旧闹钟指针正指向七点。

李秋珊缓缓坐起身,发现腿上被水蛭吸血的伤口已经被处理好,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她想要去厨房找点吃的,刚掀开被子,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赵俊民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走了进来,轻声说道: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说着,他熟练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她的嘴边。

这突如其来亲近举动,让李秋珊心里一紧,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正巧刘珍珍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她攥紧了拳头,随即清了清嗓子:

“秋珊同志,你就别挑了,我们乡下条件就这样。现在实行按劳分配,你今天劳动时长不够,能有粥喝就不错啦。”

“一会儿还有文艺汇报表演呢,饿着肚子可没法上台。”

听到这话,赵俊民才想起晚上李秋珊还要跳舞,只喝粥是肯定不够的。

他站起身想要再给她炒两个菜,却被刘珍珍按住,她低声道:

“哥,我这也是为了秋珊同志好,她身上有伤就得吃清淡些,况且咱家又不是什么有钱人,她还能因为这个跑了不成?”

“你嫂子嫁给我,不是来吃苦的。”

想到李秋珊小腿上的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肉松,全都倒进了碗里,柔声道,“今天家里没剩什么菜了,等明天,明天我去找人换二两肉票,给你补补身子。”

“吃完把碗放着就好,我得先去帮忙了。”

说完,他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她看着赵俊民离开的背影,自嘲地笑笑。

这些年,她吃过的苦还少吗?

为了抢收麦子,她强忍着生理期的腹痛,和村民们一起在麦田里忙碌到最后一刻。

为了不影响村民出行,天还未亮,她就顶着刺骨的寒风,拿着扫帚在村道上扫雪,双手双脚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痛,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然而,曾经的付出,都被赵俊民忘得一干二净。

想到今天由于自己体弱,错过了找证件的机会,李秋珊深吸一口气,仰头大口大口地喝完了白粥。

刚放下碗,赵母拄着拐着颤颤巍巍地来到门前,看到她已经醒了过来,脸上挂着慈祥的笑:“珊珊,阿姨特意留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只是今天珍珍胃口好,没剩几块了。”

赵母递过一个小碗,脸上满是愧疚。

自从刘珍珍回来以后,赵母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精神也比以前好了许多。

还主动要求赵俊民给她做了拐杖,开始试着下地走动,想要分担一些家务。

看着碗里仅剩的两块红烧肉,李秋珊不禁红了眼眶。

她知道,这是赵母省下来的。

她连忙走上前接过碗,夹起一块喂到赵母嘴边。

“阿姨吃了,我再吃。”

看她坚持,赵母噙着泪水吃了下去。

她夹起最后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哽咽着:“阿姨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刚说出这句话,大颗大颗的泪水就不受控制地砸进碗里。

她低下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压抑着自己的哭声。

突然一只粗糙的手抚上了李秋珊的后背,赵母长叹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

“珊珊,这些年因为珍珍,你受苦了。”

“俊民那孩子重情义,珍珍丢了他心里着急,免不了对你发脾气,阿姨替他向你道歉。”

闻言,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扑进赵母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她不忍心把真相和盘托出,但那被欺骗的三年,她也是真的无法释怀。

赵母是刘珍珍失踪后,唯一没有怪罪过她的人。

这些年,她总是握着李秋珊的手,抹着眼泪说自己拖累了她。

在这个家里,赵母是她唯一的温暖和慰藉。

不知哭了多久,李秋珊的哭声渐渐小了下来。

这时,她听到赵母缓缓开口:

“这些年是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了你,放心,你放在俊民那的证件,我会帮你拿回来,到时候你就离开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5 李秋珊没想到赵母会和她说这样一番话。

震惊之余,心里只剩下感动。

送赵母回房以后,她重新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朝着大礼堂走去。

这次文艺汇演是为了庆祝赵家村获得表彰,村里每个人都格外重视。

她和刘珍珍也被赵俊民安排准备了歌舞表演。

临近上台,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紧张地抬手仔细检查了一遍衣服,确认无误后登上了舞台。

音乐响起,她和刘珍珍随着旋律开始翩翩起舞。

当歌曲进行到高潮部分,她用力往上一跃,在空中做出一字马的动作。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咯吱”声,下一秒身后的铁架轰然倒塌。

想要逃离,却是来不及了。

混乱中,她连忙双手抱头,护住脑袋。

抬眸的瞬间,刚好看到赵俊民在铁架倒塌时,毫不犹豫地飞身跑上台,他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紧接着伸手将刘珍珍紧紧护在身下。

李秋珊尖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腿被尖锐的铁架扎穿,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地板。

黑暗中,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刚下乡,被繁重的劳作任务累晕的时候。

是赵俊民背着她,一路跑到了卫生院。

在她住院修养期间,他每天都会给她送来可口的饭菜,喂她一口口吃完。

只要她舔舔嘴唇,他就马上递上水杯。

......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珊缓缓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稍微动动身体,小腿便是钻心的疼痛。

她挣扎着起身,拿过床前的拐杖,下地去接水。

路过隔壁病房时,里面传来赵俊民和刘珍珍的声音。

“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一定会用它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考上大学!”

赵俊民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骄傲:

“你可别小看这只钢笔,它虽然不是全新的,这可是你嫂子的状元笔呢。”

听到这话,李秋珊心跳陡然加快,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一把推开了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呼吸一滞,只见刘珍珍像个树袋熊一样,大喇喇地挂在赵俊民身上。

她顾不上两人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目光直直地落在刘珍珍手里的派克钢笔上。

那支钢笔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银白色的笔帽上沾着一点红,那是爷爷亲手为她做下的记号。

那么醒目,却又那么刺眼。

李秋珊只感觉脑袋“嗡”的一声,她忍住眼底的泪花。

“赵俊民,这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遗物,你怎么能把它随意送人?”

更何况,那只是她借给赵俊民使用的。

赵俊民是赵家村少有的读书人,虽然因为家里穷辍学了,但他一直保持着学习的习惯。

自从上次背她去医院以后,两人很快成了朋友,他总是抱着书本来找她解惑。

那天他说想借她的钢笔做一本摘抄集,即使舍不得,她还是把笔借给了他。

后来两人关系破裂,她也不敢再提起这只借出去的钢笔。

如今,这支承载着她和爷爷珍贵回忆的钢笔,却被赵俊民轻易地送给了刘珍珍。

听到她的话,赵俊民满是不耐:

“你嚷嚷什么?珍珍受了惊吓,医生让她好好休息。”

“再说了,珍珍的是我的妹妹,她想要参加高考,我就把笔送给她学习,都是一家人有必要这么计较吗?”

6 赵俊民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愧疚,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珍珍看着她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后挺直了腰板:

“秋珊同志,高考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报答家庭,为祖国建设做贡献,就算你一直不喜欢我,也不该如此阻碍一个青年的进步。”

简简单单一句话,又给她扣上了一顶阻碍青年进步的帽子。

李秋珊深吸一口气,伸出手:

“这是爷爷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送给任何人,请你还给我。”

闻言,刘珍珍也没了耐心,嘴里嚷嚷着:

“还你还你,看你那小气的样子,不就是一只钢笔,谁买不起似的。”

说着,她把钢笔递了过去。

可还没等李秋珊的手碰到钢笔,刘珍珍突然松开了手。

钢笔瞬间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笔尖摔得分叉开来,就像她此刻破碎的心。

看到爷爷留给她唯一的东西被人肆意践踏,李秋珊的愤怒达到了顶点。

她的双眼通红,抬手就打了刘珍珍一巴掌。

“你是故意的!”

这一举动彻底惹恼了赵俊民,他跨步挡在刘珍珍身前,怒斥道:

“李秋珊,你是不是疯了?”

“为了一只钢笔,你至于打人吗?”

那声音像一根根尖锐的针,刺痛着她的心。

她只是想要回爷爷的遗物,然后安静地离开。

看到李秋珊蹲在地上,眼睛紧盯着那只毁坏的钢笔,他软下了语气。

“别难过,你好好休息,钢笔我会帮你修好。”

“不必了。”她捡起钢笔,小心用布包好,转身回到了病房。

护士换过针水后,李秋珊感觉眼皮沉得厉害,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直到天色变暗才悠悠转醒,她坐起身,发现床边放着几颗高粱饴。

以前她每次心情不好,都会偷偷拿出来吃一颗。

后来她带的高粱饴都吃完了,就变成赵俊民省吃俭用地给她买。

他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给她买吃不完的高粱饴,让她甜一辈子。

可如今,赵俊民当上了大队长,兜里的钱鼓了起来,高粱饴再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她也不想要了。

李秋珊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过了头,刚要叫护士换药,病房里突然闯进一个人。

他敲了敲手里的旱烟,兴冲冲地递过来一张纸:“你这丫头可叫我一顿好找,看看这是什么?”

李秋珊疑惑地接过纸,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瞬间愣住了。

原来是给留乡知青分配的工作下来了,她手里握着的,正是棉纺厂的入职通知书。

这本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此刻,她的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脑海里,只剩下耳边传来的嗡嗡声,她颤抖着嘴唇问道:

“书记,我不是写过情况说明了吗?暂时不需要组织费心安排我的工作。”

听到这话,老书记的笑容瞬间凝固,皱着眉头看向她。

“丫头,这事可不能跟我开玩笑啊。”

“前天赵俊民才来找过我,说你们快要结婚了,希望组织尽快给你安排工作,我这才......”

作为留乡知青,组织是可以帮她解决工作问题的。

但那时赵母卧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有人照顾,身边是一刻也离不开人。

于是她写了情况说明,要求暂缓工作。

后来她决定离开,更是不想把这样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赵家村。

没想到,赵俊民却自作主张,主动替自己要来了一份工作。

她气得浑身发抖,顾不上腿上还未痊愈的伤口,连忙下床去找赵俊民。

每走一步,伤口就撕裂一分,痛得她直吸冷气。

好不容易来到病房门口,李秋珊痛得额头直冒冷汗。

还没进门,她就听到赵俊民在和刘珍珍说话。

“珍珍,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放松去高考,要是考不上就回来,你嫂子的工作岗位我给你留着。”

“你想上大学就上大学,想工作就工作,哥都给你安排好了。”

“俊民哥,你真好~”

听到这番话,李秋珊感觉心脏被人用力捏住,酸涩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

赵俊民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把她的工作让给了刘珍珍。

这是她用五年的青春才换来的。

感受到身后的视线,赵俊民回头就看到李秋珊站在门口,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碗,满脸担忧:

“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我喂珍珍吃完饭就去看你。”

他的关切的话语,在李秋珊听来却无比虚伪。

她置若罔闻,一步步走到赵俊民面前,双眼直直看向他:

“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一张嘴就把我的工作名额,给了刘珍珍?”

面对她的质问,赵俊民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要不是因为三年前你弄丢了珍珍,现在她肯定早就考上大学了,又何必像现在这样找不到工作,这都是你欠她的。”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余光瞥见自己买来的复习资料也尽数堆在刘珍珍床头。

抬眼望向赵俊民,眼里满是嘲讽:

“那你欠我的呢?”

7 三年来,因为刘珍珍的失踪,她受尽了他的冷嘲热讽。

寒冷的冬天,他故意让她端着盆去河边洗衣服,她脚下打滑栽进河里,从此落下了寒症,一到生理期肚子便剧痛无比。

邻村发洪水,她背着赵母双腿在水里泡了很久,一到阴冷天气,全身的关节都会酸痛,仿佛无数根针扎在身上。

......

赵俊民不可思议地看向李秋珊,强装镇定: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这句话莫名让他有些心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失去了控制。

李秋珊下意识想要和他摊牌,但想到证件还没拿到手。

她咽下了堵在喉咙里的话,眼里再无波澜,冷声开口:

“没什么意思,我走了。”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赵俊民一把拉住了她。

“你要去哪?”

拉扯间,一张车票从她身上掉了出来。

他捡起一看,发现是两天后开往平城的火车。

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

三年来,为了让刘珍珍对自己死心,他每天都活在欺骗的煎熬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她却想要离开他。

他直直地盯着李秋珊,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更多的是难以言说的痛苦。

随后,他双眼猩红,将车票撕成碎片朝空中扬去。

“李秋珊,你一辈子也别想离开我身边!”

说完,他一把将李秋珊扛在肩上,气冲冲地朝着家里走去。

回到家后,赵俊民粗暴的把她丢进了柴房。

听着门外落锁的声音,她绝望地拍着:“赵俊民,你要干什么?快放我出去!”

她的手掌与粗糙的木门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每一下拍打,木门上尖锐的倒刺就深深扎进她的掌心,可满心的恐惧让她浑然不觉。

“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赵俊民的声音冷漠又决绝,不带一丝温度。

丢下这句话后,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连日饿着肚子,她本就虚弱不堪,此刻更是没了呼喊的力气,只能静静地蜷缩在柴房里,期待着赵俊民什么时候心软放她出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

当天夜里,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倾盆大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年久失修的柴房,根本无法抵御这场暴雨的侵袭。雨水顺着屋顶的缝隙漏了进来。

地上的干草很快就被雨水浸透,积水也越来越深。

李秋珊咬着牙,双手扶着墙站起身,她不想让自己泡在这冰冷刺骨的水里。

可腿上的伤口在白天就已经撕裂开来,此刻被积水一泡,疼痛愈发剧烈,丝丝血从伤口处渗出,在水中晕染开来。

没站多久,她就感觉双腿发软,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冰冷的雨水浇在她的身上,她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直发抖。

雨越下越大,破旧的柴房又湿又冷。

豆大的雨滴不断落在伤口上,黑暗中她蜷缩着身体,试图汲取一丝温暖,可四周只有无尽的寒冷与绝望。

耳边隐约能听到赵俊民哄骗赵母,自己进城采买结婚用品的声音。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意识也慢慢消散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珊被人摇醒,耳边传来赵母焦急的声音:

“珊珊,快醒醒,趁着俊民那小子去给珍珍送饭,婶送你离开。”

“这小子还想骗我,可我虽然老了不中用了,但耳朵还是能听到的,他竟然犯浑把你关在了柴房。”

赵母的眼泪滴在她的脸上,她意识瞬间回笼。

想到赵俊民昨天狰狞的模样,她立刻握紧赵母的手,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刚走到村口,赵母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她所有的证件和几张红红的钱,还有一张崭新的火车票。

她紧紧抱着赵母,趁机把钱塞进了她的口袋里,也算是了结了她最后的牵挂。

随后,她哭着推开了赵母,坐上去往城里的汽车。

刚下车,她顾不上小腿还在流血,一路小跑找到电话亭,慌乱地拨出一串号码。

一开口便是浓浓的哭腔:

“爸,救我!”

8 卫生院病房里。

赵俊民似有所感,他的手猛地一抖,汤匙“哐当”掉落在地。

他连忙弯腰去捡,尖锐的玻璃瞬间扎进指尖。

看着指尖涌出的那抹鲜红,他感觉胸口堵得厉害,心也开始狂跳起来。

刘珍珍看到他受伤,一把抓住他的手,将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

赵俊民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以极快的速度抽回了手,沉声道:

“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