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兰齐明哲》 第2章 婶婶愤怒的目光几乎要在秦婉脸上灼出个洞。 白月兰也不说话,转头想走时,被齐明哲叫住了。 他觉得她不懂事: “婉婉不舒服,你身为主人,不知道帮客人挑件衣服吗?” “她算什么客人,齐明哲我告诉你——” 婶婶身体猛地一栽,捂心口的力气更大了。 她从前就有心脏病史,白月兰不敢怠慢,忙扶她往屋里走。 见白月兰一而再再而三回避他的话。 齐明哲刚萌生的心疼消散,扭头冲秦婉道: “月兰的房间和我妈在一块,你进去随便挑一件吧。” 他说着转过身去,怕秦婉不自在,特意嘱咐搞脏的衣服随便放个盆就行。 “月兰洗完之后,我会找人帮你送回去的。” 他心疼秦婉是城里人,从前衣服都是保姆帮着洗,现在没人照顾,便让白月兰做了她的保姆。 第一次被叫帮忙,白月兰气得直接绞碎秦婉的裙子。 结果被齐明哲狠骂一顿,说她没点军嫂助人为乐的样子,反手将她锁进黑屋好几个小时。 后来她就学乖了。 记忆中将她从水中捞起的恩人,早不是她等了六年的英雄。 白月兰匆匆擦去泪水,发现柜子里的药都吃完了,便同婶婶说她出去买。 正巧秦婉也换完衣服。 推开门,秦婉身上大红斩裙略微显小,胸前盘扣只系了一颗。 “听齐团长说,嫂子就喜欢素色的衣服。” “我左挑右选,好不容易翻出这么件红色,嫂子不会介意吧?” 秦婉搔首弄姿的样子让婶婶皱紧眉头。 白月兰却是盯着齐明哲眼里那一瞬的羞赧,心口像是生生被人挖去了一块。 “就穿这件吧,几年前的老款式了,白月兰不会介意的。” 齐明哲咳嗽两声,没看到白月兰脸上的失望。 大红斩裙是齐明哲离开时,白月兰专门和他一起设计的婚服。 六年里,她每天都会将它拿出来扫灰清洗。 祈祷齐明哲能平安归来,她能穿着它,做他最爱的妻。 珍视六年,未曾粘上一点灰的衣服,却被齐明哲随手送给另一个女人。 白月兰说不出的恶心,像是桌上的鱼汤钻进口鼻,馊了的酸臭刺激得人眼泪直掉。 婶婶跟着她一同哭,手指死死抓着桌上齐叔叔的遗像: “我真是造孽啊,生下这么个祸害,糟蹋大好的姑娘。” 婶婶心知白月兰节省惯了,那碗鱼汤必然是为齐明哲补身子用的。 被故意坏了心意不说,未婚夫居然还送别的女人大红婚服。 换她遇上这种事,一准叫上娘家各亲戚,堵楼往齐明哲门上泼粪。 只是可怜白月兰孑然一人。 莫大的委屈,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吞。 “妹妹喜欢就穿着吧,毕竟她没别的衣服,我就算不乐意,也不好开口叫她还回来。” 白月兰故意阴阳怪气,发现齐明哲根本没在意她后,闷闷不乐地看向桌上的鱼。 她跟着厂里的人下河好几次,面子丢尽才抓到这么一条。 丢了实在舍不得,白月兰找出袋子,汤倒了,鱼装起来喂猫。 “小家子气。” 齐明哲最烦她这副样子,送秦婉去医院时,拿出部队新送的自行车。 他在白月兰面前摁铃铛: “你不是要去医院?正好帮着送秦婉一程。” 家里只有一辆车。 秦岚不会骑,白月兰又急着去给婶婶买药。 只能她随便把鱼扔下,推自行车带秦婉上路。 “上来吧,我骑车技术好,不会摔着你。” 秦婉踌躇一会才上车。 白月兰慢慢往外骑,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自行车送到家里时,家属院的婶婶们都说她有福气,齐团长准是拿车当彩礼。 可现在,他却是让她骑车送秦婉去医院。 鼻子酸溜溜,白月兰避人时车身猛地一歪。 身后秦婉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跳下车,连带将她一起拽翻在地。 第3章 车子撞上人,白月兰连连道歉,抬起头却猛地一惊。 赵德民拎着鸡,刀上的血还没擦干。 秦婉显然已经不记得他了,坐在旁边一个劲地哭: “齐哥哥,月兰姐姐不是故意让我摔跤的,是我自己没坐稳。” 听说齐明哲居然跟着,白月兰顾不上生气,转头惊呼: “明哲,帮帮我。” “够了!” 白月兰再一次被推倒在地上,脑子一瞬间有些发懵。 她还没从恐惧中回过神,齐明哲却已经扶起秦婉,还用袖口擦干净自行车的后座。 “秦婉脚扭伤得厉害,我要赶紧送她去医院。” “你留下来,给这位同志好好道歉。” 白月兰看到赵德民的眼神就害怕,爬起后,不愿松开齐明哲的手。 “他会打死我的,齐明哲,你不能走。” 但齐明哲再一次推开了她: “秦婉一人待在异地多年,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回家,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尤其是你月兰,你是未来的军嫂,我不在,你本该替我照顾好秦婉。” “可你呢,这次我要是没偷偷跟着,你是打算把她丢在街上,让她再次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吗?” 齐明哲非常生气。 不顾白月兰哀声挽留,他蹬车就离开了街巷。 白月兰伤口接二连三受创,额头冷汗打湿了头发。 她看到齐明哲轻抚着秦婉颤抖的手,秦婉则紧紧搂着他的腰。 “白眼狼就是白眼狼,这么多年,一点变化都没有。” 赵德民小拇指剔牙,啐了口后,抓起白月兰的头发。 “就是可怜你们娘俩,盼了齐团长这么多年,等回来的,却是个负心汉。” 没男人的家里,在农村总是受欺负的。 白月兰被人堵在公厕骂过,也经历过大年三十被人上门骂孤儿。 最严重的一次。 是赵德民跑到她们的纺织厂,当众要撕她的衣服: “不要脸的臭婆娘,拿了我们家那么多好处,还敢怂恿别的女人抢我女婿,也不怕将来断子绝孙。” 赵家和齐家原先是顶好的朋友。 直到齐明哲让赵家女婿带秦婉回城,朋友顿时成了世仇。 赵德民恨死齐明哲了。 他梦里都想着靠这个女婿拿到城里的户口,不计回报地照顾了三年,眼看就要如愿以偿,却被最亲近的弟兄家给截了胡。 “齐明哲那个臭小子能躲去边境,你们两女人也能跟着不成?!” “要么叫白月兰这个臭丫头嫁给我儿子,要么就等着我把这事闹到书记那去!” 最后,这件事以赵德民犯流氓罪终结。 白月兰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被放了出来,想起当初纺织厂的经历,害怕得全身上下都在抖。 “秦婉已经回来了,你要找麻烦找他们去!” 脚踝疼得不能沾地,白月兰盯着赵德民刀上的血,用最大的声音又喊了次齐明哲。 回头看她的只有秦婉。 她有些惊讶地瞪着赵德民,像是终于记起什么,脸上的笑愈发幸灾乐祸。 一耳光扇偏了白月兰的视线。 她摔在地上爬不起来,被赵德民扯着又扇了两巴掌,耳侧顿时有温热液体流了下来。 “叫啊,你再叫两声试试。” “你真以为齐明哲会来救你?” “他心里早就装满那个姓秦的了,当年姓秦的走时,他不是还在路口偷偷哭过?” 白月兰手指猛地攥紧了。 耳边赵德民的笑声是那么刺耳,在过路人议论声中,她忍疼爬了起来。 “没本事跟齐明哲算账,只知道欺负女人,你算什么东西!” 第4章 一头撞上赵德民的下巴,白月兰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指。 这口又狠又重,在赵德民的惨叫声中,她失血昏了过去。 白月兰全身上下疼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赵德民那声喊得她伤碎了心,恍惚间,又记起那封遗书时的事。 当时她刚交完结婚申请,欢天喜地回家后,看到秦婉藏起什么东西。 “齐明哲文件乱了,我帮他整理一下。” 秦婉用微笑回答她疑惑的表情,临走时,叮嘱她记得关好抽屉。 白月兰点点头。 她听话地走过去,却看到一封遗书。 齐明哲去边境这些年,她将他每一封书信都反复看了无数遍。 此时看到熟悉的字迹,她一眼认出这是齐明哲所作。 “秦婉。” “我娶月兰,是想逼你死心,别为我耽误大好年华” “我死后,她能替我照顾爸妈,留下的毛票,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我的爱妻,愿你幸福。” 里面认真记录了毛票的数额,五百三十二元三分。 有零有整。 问婶婶得知,这数目,是齐叔叔留给儿媳的彩礼钱。 齐明哲认为他会死在边关,替秦婉打理好一切,却什么都没留给她。 身体又重又累。 白月兰再醒过来的时候。 整个医院很吵,齐明哲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结婚报告。 “怎么摔得这么重?” 他连发生什么事都不知道。 大概是秦婉没什么事,临走时发现她被推进病房,才顺便过来看看。 “没什么。” 白月兰忍着疼坐起来,从齐明哲手上抽走结婚报告。 “齐团长随便翻女同志的包,不怕别人看到说闲话吗?” 齐明哲想说他们都是准夫妻了,谁家碎嘴说这种八卦。 但想到白月兰仗着婚约屡次欺负秦婉,又忍不住接了句: “之后不会了。” 他想借此小小警告一下白月兰,表明他不会因那六年就一定娶她。 却见白月兰轻笑两声,抬手就要把结婚报告给撕了。 “你干什么?!” 齐明哲慌忙把结婚报告抢了过来。 他慌忙褶皱抚平,看到白月兰笑得更开心,急切的动作顿时停下。 “这是能开玩笑的事吗?” 齐明哲心里突然冒了火: “你知不知道申请结婚有多麻烦,单位要出介绍信,村委会还要审核。” “就因为你一点小脾气,你要麻烦所有人吗?” “我要走了,齐明哲。” 白月兰盯着齐明哲: “我不会再同你打结婚报告,六年前约定,从现在开始作废吧。” “作废?你说什么呢。” 齐明哲说着就要将结婚报告藏起来,可就在这时,门外爆发巨大的骚乱。 “来人啊,不好了,秦婉掉到水里去了!” 凄厉的哭声让齐明哲的手僵在原地。 他艰难地直起身体,将结婚报告随手放在桌上,一步三回头道: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白月兰。” “我们早定下了婚约,做我妻子的,只会是你。” 白月兰看着齐明哲离开的背影,自嘲地撕碎了那张被落下的报告书。 努力支起身体,站在窗口,她看到齐明哲从河里将秦婉捞了上来。 “人工呼吸,快,快救她。” 他冲旁边的女同志们叫着。 可乡下村妇哪懂这些,眼见秦婉胸口起伏越来越弱,齐明哲一狠心吻了上去。 第5章 他不是军医,救援也并不标准。 所谓的人工呼吸,更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示爱。 白月兰皱着眉往下看,正想着要不要叫人帮忙,却看秦婉动了一动。 她没有一点呛水后急促呼吸的样子,脸上羞红弥漫到耳后。 “......齐团长。” 众目睽睽下,齐明哲后知后觉地难为情: “这都是部队教的急救方法,是渡气救人的。” “我和秦同志都是有家室的人,乡亲们也别都围着了,赶紧挪个位置,让我把人送医院去。” 他想赶紧离开,秦婉却挣脱他的手。 “齐团长。” 秦婉的声音压得很低,让白月兰很难听清说了什么。 看着秦婉楚楚可怜的样子,还有口型的“清白”“活下去”之类的。 她猜,秦婉大概是想让齐明哲负责。 齐明哲看上去异常为难,开口想说什么,最后却是摇了摇头。 秦婉眼里蓄满泪珠: “你要是不愿意娶我,又何必从河中把我救起来。” “我本来就是遗孀,现在又当众被你坏了清白,之后我还怎么在村里活下去,你这和逼死我有什么区别?!” 她说着就哭着又要往河里跳,被齐明哲拉回了怀中。 他死死抱着她,大吼一句“好,我娶”后,狠狠吻上了她的嘴。 “你怎么不在床上好好躺着啊?” 身后小护士惊呼一声,拉她时满脸都写着慌乱。 “你耳朵和腿的情况都很严重,不好好保养,会留下一辈子后遗症的。” 白月兰麻木地说着知道了。 她盯着小护士更换垃圾袋,叫她将桌上撕碎的结婚报告一并带走。 “月兰啊。” 不知在病床上躺了多久,来找她的人却不是齐明哲。 婶婶拎着红糖水,眼下乌青重得吓人。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啊,给赵德民下药,教唆他毁婉婉的清白,这,这还叫我怎么认你这个儿媳啊。” 白月兰木然的心突兀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释然: “婶婶既然信了他们的话,我和齐明哲的婚约,想必也要不作数了?” 李婶嘴唇颤抖。 她微微坐在病床一角,替白月兰擦眼泪时,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齐儿刚刚回来,决不能背个逼死女同志的坏名声。” “兰兰,我的兰兰,你听话,婶一定会给你推荐好人家,婶不会辜负你的。” 六年前的时候。 齐明哲也是这么跟她保证的。 “我累了,婶婶。” 白月兰微微转了转身体,不愿再看李婶的眼睛。 “您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再和齐明哲结婚。” “他无情,您无义,整个齐家,再没让我留下来的理由了。” 等到三天后她出院,村里已经传遍了秦婉要和齐明哲结婚的事。 有认识的人看到白月兰出院,慌忙拉着身边人议论: “就是她,之前下药那个,听说还专门买的畜生发情药,差点没要了老赵的命。” “看不出来,年纪不大心眼这么深,怪不得齐团长不要她。” “说什么守活寡三年,依我看,早不知跟哪个野男人睡进同一个被窝了。” 白月兰把头低得很下。 匆匆回到家属院,她想收拾自己东西离开,却发现无论是被子还是衣服,都被扔进了偏房的角落。 秦婉把玩着白月兰存下来的饰品,带在手上的金镯,是她妈妈的遗物。 “还给我。” 白月兰想抢,奈何秦婉早有准备,手一抽便躲开了。 “这已经不是你的家了,白月兰。” “无论是被子衣服,还是这些镯子,现在全是我的东西。” 她得意地转动手腕,却不小心撞到桌角,将那盒子东西砸了个粉碎。 秦婉吓了一跳。 她没想毁了这些东西,被白月兰抓住手时,有些害怕地尖叫一声。 “白月兰,你在干什么!” 这一幕刚好落在齐明哲眼里。 他从门口冲到里屋,将秦婉护在身后的同时,将白婉将墙上一撞。 碎片扎进脚心。 白月兰摇摇晃晃,撞到墙才稳住身形。 齐明哲冲她吼: “是我让婉婉住进来的,也是我同意她用你东西的。” “这些放在家里也是占位置,婉婉一个女孩子,拿出来换些做买卖的本钱怎么了?” 第6章 “明哲哥哥,你别吼月兰姐姐,她等了你那么多年,生我的气是应该的。” 秦婉哭着取下金镯,被齐明哲安慰着送出去。 “别瞎说了。” “当初我要娶的本来就是你,她等我是一厢情愿,有什么资格冲你发火。” 大门关上发出碰的一声。 白月兰瘸着腿,缓了缓疼,垂眸去捡地上的碎片。 齐明哲看她眉头紧皱,伸手想将她拦腰抱起来。 “别碰我。” 白月兰微微后退,脸上保持礼貌的疏离。 “你已经和她定下婚约了不是吗。” “从前为了成全她骗了我整整六年,现在呢,你还打算骗我下一个六年吗?” “不是骗你!” 眼看白月兰再次躲开他的亲昵,齐明哲大吼出声,紧紧抓住她的手。 “秦婉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龌龊。” “她知道你等了我六年,同我也不过是假结婚罢了。” “她没想过和你争,只要你不耍小性子,她很乐意和你一同待在齐家。” 齐明哲微微松开手,蹲下,要替白月兰取出脚心的碎片: “我知道你等我了六年,月兰。” “回来的这几个月,我也常听妈说你顾家,是个好媳妇。” “我一定会娶你的,婉婉只是借和我结婚躲下闲话,和我领证的人只会是你。” 白月兰脚心已经失去了知觉。 大概是这份听话给了齐明哲错觉,他搂着白月兰的肩膀,笑道: “到时候,我会跟别人说,你是我们家的养女。” “你没别的亲人,乡亲也不会多想,秦婉和你都能安然无事,我们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夫妻生活,行不行?” 齐明哲包扎的动作很温柔。 恍惚让白月兰想起六年前的他们。 孩童时一起长大的快乐,还有双方父亲一起去边境时,两人共同的抱团取暖。 越想越可悲,白月兰往他身上狠踹一脚。 “...养女?”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齐明哲卑劣又可笑: “难怪你让她穿我的婚服,难怪你愿意拿我的嫁妆给她做买卖。” “等到秦婉和你齐团长大婚之日,我是不是还得委曲求全,以养女的身份,尊她一句嫂子?!” 她再难待在生活了六年的家属院,摔门离开。 往纺织厂外面放个床褥,白月兰原先住的房间让给别的烈士家属,想着马上就要离开,也没再去找干事。 “秦婉有个大学文凭是不错,但你可是团长,没份好工作,她能配得上你吗?” 纺织厂外不少晾衣服的架子,厂房柱子又粗,说话的人没有注意到偷听的白月兰。 她觉得声音有些耳熟,探头看了眼,果然是李婶和齐明哲。 齐明哲被李婶说得有些不耐烦: “婉婉才回多久,身份又特殊,去哪找份好工作,你不是故意为难她吗?” 李婶猛地拽了把齐明哲,指着纺织厂: “这不就是吗?” “反正白月兰因为下药那事名声臭了,你再让她当众发几次火,找个医生扣个精神病的帽子,被辞退后,纺织厂多出来的位置,不就是秦婉的了?” 饶是无数次告诫过自己死心。 当白月兰听到李婶说这句话时,心还是狠狠痛了一下。 妈妈去世后,她从来都将李婶当第二个母亲照顾。 如今齐明哲回来不过三月,李婶却能如此算计她。 齐明哲大概也有些过意不去: “妈,月兰照顾你整整六年,你怎么狠心出这种主意。” “没了名声又没了工作,月兰怎么活下去,难不成真把她关死在家里,当一辈子保姆?” 李婶听着更是泣不成声。 她狠狠拍着齐明哲的脑袋,咬着牙骂道: “还不是为了你!” “不是你非要把那个贱人带回来,我用得着出这种主意?!” “月兰照顾我六年,她丢工作,跟挖了我一块心头肉有什么区别!” “可我不这么做又怎么办呢?” 她叹气。 “真让秦婉一穷二白嫁进我们家,听别人议论你包养没人要的遗孀?” 齐明哲沉默了很久。 他总是两人都不愿伤害,却不知沉默便已经是做出了选择。 白月兰把身体往里缩了缩。 不愿哭出声,粗重呼吸牵动全身都在疼。 擦干净眼泪进厂干活时,秦婉已经被李婶带到科长面前,商量上工的事。 第7章 被分了糖水的女工围在旁边叽叽喳喳: “齐团长早拒绝了白同志,她自己打着养女幌子死缠烂打,听说还下药陷害秦同志。” “没想到女同志还有这么不要脸的,真给我们厂子丢人。” “前几日还听她和男同志下水捞鱼,大家可都盯紧点,说不定这只骚狐狸下次又打谁家男人的主意。” 李婶笑得有些难看,秦婉却大大方方。 她装着难为情的样子,求饶道: “月兰再怎么也算得上齐团长半个妹妹,大家快别这么说了,多不好啊。” 说闲话女工们顿时乐了,笑着揶揄秦婉太过秀气,以后要多学些土话才好不受人欺负。 白月兰假装没听到她们议论。 上工纺织,她一心想着做好临走前最后一批货。 “白月兰怎么还有脸坐在这,怎么不去找她的哥哥们?” “真不害臊,要我,早找个没人的地投河死了。” “白月兰!齐团长找你!装出个人样,背后还不知怎么发骚勾引男人呢。” 笑声顿时响起一片。 白月兰停下手头工作,走向齐明哲时目光有些失焦。 齐明哲低下头,发现她手上满是水泡。 白月兰从前是厂里最能干的女工,能犯被纱锭烫伤的失误,怕是被闲话伤碎了心。 他感觉舌头像坠了铅,良久才挤出一句: “妈有点事找你,假我已经给你请好了。” 白月兰有种预感,这是她最后一次上工了。 虽然不知道李婶又想了什么主意,但一切迹象都表明,齐明哲将再一次为秦婉伤害她。 她认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齐明哲上车前,向照顾她的组长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唐组长这么多年的照顾,这是我给您留的临别礼物。” 装蜂蜜的小罐子用小袋装着。 唐组长正和其他女工聊着什么,没听清白月兰的话,接过蜂蜜笑着揉她的脑袋: “还叫什么唐组长,你干活比我都熟练了,说不定下月就自己带组教新人了。” 唐组长越夸赞白月兰,齐明哲心里越难受。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李婶要做的事,车铃摁得颇为烦躁。 白月兰于是同唐组长告别,坐上齐明哲自行车的后座。 “哎呦喂,瞧瞧这是谁回来了。” 赵德民在屋里翘着二郎腿,手里的开水嘬得直响。 “我的准儿媳,白月兰同志啊。” 白月兰瞪大眼睛,看向李婶的目光中,怨恨和愤怒难以掩饰。 李婶不敢同她对视: “赵家再怎么也算我们半个亲戚,德民的儿子,也是咱们这的干事。” “婉婉抢男人这事,咱们家是做的不地道,你身为齐明哲的妹妹,就替他赔罪,给赵叔叔一个面子呗。” 赵德民拽开外套,拿出他儿子照片。 “瞧瞧,人高马大,配你养女绰绰有余。” “就算他马上要去西北又怎么样,你养女能为齐明哲守六年活寡,怎么就不能为我儿子守了?” “说到底,她这算二嫁,这门亲事还是我吃亏了呢。” 他笑得小人得志。 齐明哲紧紧捏着双手,手骨节凸起,几次想掀桌赶人。 旁边李婶眼观鼻,鼻观心,屡次安抚齐明哲,话里都是心虚。 她知道白月兰在赵德民那受了多大的委屈。 就因为这个老变态,她差点死在医院。 也正因如此,才更能让她丢了工作。 李婶指甲死死掐着肉,期冀着白月兰赶快发疯,尽快结束这场良心的煎熬。 “既然李婶和齐哥哥都这么说......” 白月兰转过头,冲他们惨淡一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叔如果不介意的话,回去就让赵决川同我打结婚报告吧。” 第8章 “好好好,不愧是敢送老子进监狱的姑娘,就是果断!” 赵德民大笑拍掌,临走还不忘谢谢李婶两声。 齐明哲搪瓷缸啪一声摔在地上,踹翻身边的凳子怒吼: “白月兰,你疯了是不是!”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结婚报告都已经打了,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你真要嫁给赵德民那个老无赖的儿子!” 李婶也慌了。 “赵家是能嫁的吗,你就算再生小齐的气,也不能拿婚姻大事开玩笑啊。” 她本能像从前般想搂白月兰的手,却猛地扑了个空。 白月兰眼里满是厌恶,语气带着嘲弄: “你们凭什么觉得我在开玩笑?” 她一字一顿,似乎要把这些积攒的愤怒全部发泄出来: “我嫁到赵家好歹还有个孝顺感恩的名号,嫁到齐家有什么?” “精神病,小三,还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假养女?” “齐明哲,既然你已经想好要护秦婉一世安稳,为什么还要说同我成婚的话?” “就因为我喜欢你,我从小和你生活在一起,我就理应受委屈?!” 白月兰将包里那封遗书丢在地上,不顾齐明哲的阻拦,反手就是一耳光。 “明哲哥哥!” 秦婉被那声清脆的声响吓了一跳,开门看到这幕更是惊诧到失声。 “白月兰,你疯了是不是?!” 她身后跟着不少人,听到这动静后,立马涌进来指着白月兰鼻子骂。 “李婶和齐团长从前有多照顾你,现在还给你相亲,你怎么能和他们动手呢?” “真是疯了,李姐,赶紧把月兰带医院去,这一看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对啊对啊,瞧把家里砸的,赶紧带医院去看看吧。” 他们人多嘴杂,不顾白月兰的抗议,扯衣服硬是要把她送到医院去。 白月兰尝试辩解。 发现他们不听后,便明白是早就准备好的托。 临着出门,她回头最后看了齐明哲一眼。 “六年...原来,我早就不想等了。”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眼,齐明哲却觉得呼吸都被扼住了。 他想叫住那群人,视线却被秦婉遮得严严实实。 秦婉紧张擦他手上滚烫的水: “明哲哥哥你没事吧,白姐姐真是疯了,把家里的东西摔成这样。” 她擦完又忙去收拾地面。 刚想捡起那些纸张,看到遗书两字,手指却顿了顿。 “为什么不捡?” 齐明哲站在一边,眼里泛着凌人的寒意。 “是因为心虚?分明之前我叫你销毁它,可现在,它却出现在了白月兰的手上。” 秦婉像是没听出齐明哲语气里的怒意。 她将捡起来的遗书摊平在窗口,小心翼翼用袖口擦着上面的水。 “我丈夫走的时候就什么没都留下,你又马上要娶妻生子。” “这世上最爱我的人都要离开我了,我偷藏信,做个留念有什么错?” 俯身哭泣,秦婉的肩头在裙摆下微微颤抖。 “嫂子分明知道我不会嫁给你,却还是这样咄咄逼人。” “她想干什么,拿和赵决川结婚威胁你?哪有女人会和不认识的人结婚的,分明是知道你心软,想让你亲口逼死我罢了。” 秦婉说着哭得更难过。 惹人同情的样子,让齐明哲想起方才白月兰的最后一眼。 她眸色无甚波澜,像是早已预料一切。 他怎么会被这种谎言欺骗。 第11章 “哎呦,瞧瞧这大红花,喜庆啊,亲家!” 齐明哲发着呆,听门口传来赵德民的声音。 他手上倒拎公鸡,咧嘴一笑,满脸挤得都是褶子。 “真好啊,真好啊,我们两家同庆,你娶媳妇,我迎儿媳。” “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啊!” “一派胡言,白月兰怎么可能嫁给你这种人的儿子!” 齐明哲不让赵德民进门,拦在他身前大吼。 “怎么不可能。” 赵德民不要脸惯了,掏掏耳朵继续笑。 “昨天可是你亲自领白同志上我家门的,要不是你母亲开口,白同志能答应我这桩亲事?” “当初我上厂里找她那么多次都没成,进趟监狱出来,倒是被齐明哲你给牵线了。” “好啊,也算你把我女婿赔给我了,我也没必要继续去找秦婉那个贱人的麻烦了。” 女婿? 齐明哲愣了一下。 什么女婿? 他突然就想起那个知青,还有当初赵德民频繁的送礼。 难不成,赵德民之所以找秦婉麻烦,不是因为白月兰陷害,而是因为他六年前说的那桩亲? 赵德民像是看出他的震惊,语气里笑意更浓。 “我还得谢谢你啊。” “要不是你处处庇护秦婉,让白月兰落实了下药的名声,她肯定不会答应和我儿子的亲事的。” “咚!” 将赵德民推出屋外,齐明哲用力摔上了门。 李婶气愤:“白月兰再怎么也是我半个养女,怎么可能给他赵德民做儿媳!这个赵德民也是太不要脸了!” 齐明哲也彻底没了继续在家置办婚事的心情。 “我骑车去趟城里,你把兰兰会去的位置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把她找回来!” 他说着便骑了车出去,全然不知白月兰早已在去西藏的路上。 阳光随建筑高低变化着白月兰脸上的阴影。 赵决川被颠得前后摇晃,惊醒后打了个喷嚏。 “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他慌忙把车窗关到只剩一条小缝,揉揉鼻子冲白月兰道: “白同志衣服带够了吗?” 赵决川是从医院把她救出来的。 她那时满身臭水,头发凌乱不堪,湿透了的衣服以不适状态贴在身上。 赵决川的呼吸粗重了些。 一方面,他因这些护士如此对待一位女同志而愤怒。 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旖旎的心思隐隐作祟。 狠狠拧了把大腿,赵决川在内心痛斥他的无耻下流。 如果不是他曾无意表达对白同志的爱慕,赵德民会骚扰欺负白同志那么多年? “冷的话,我就去帮你找藏区的女同志借衣服,我在那边六年了,朋友多,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就好。” 白月兰点头轻笑,没拒绝他的好意。 她确实没带够衣服。 齐明哲引起很大的纷乱,能顺利离开都是赵决川极力帮忙,她自然没机会再拿衣服。 白月兰的笑让赵决川心脏砰砰直跳。 真是个好姑娘。 是非分明,心地善良。 当初他就想娶她,奈何她已同别人定下婚约,赵决川只能死心,一人灰溜溜逃到西北。 如今白月兰就要结婚,怎么又突然动了来西北的念头? 他有些奇怪:“当初我走的时候,齐团长不是说好守边境回来要同你结婚?你现在走了,你们婚事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继续,老齐真能舍得?” “赵同志别拿我开玩笑了。” 白月兰别过头。 “谁不知道齐团长和秦婉一见钟情,守边境时就留了情书,后来秦同志落水,他更是舍身相救。” “郎情妾意,六年前那句未婚妻,不过是句玩笑罢了。” 赵决川看着曾经部队大院最坚毅的女孩,因她被婚姻蹉跎心疼不已。 “等去了西北,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他再怎么也是干事,只要愿意,总能堵住闲人的嘴。 没想到,白月兰却是拿出张结婚申请: “赵德民有和你说,我和你定下婚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