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绰玉沈燃》 第一章 沈燃重生前,在和方绰玉闹离婚。

而他重生后,也没想挽回这段婚姻。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方绰玉,我们离婚吧。

……

和方绰玉风风雨雨过了30年后,沈燃却提出了离婚。

所有人都劝他不要闹脾气。

就连他的儿女也不理解他。

“爸,我妈对您那么好,和其他农村老头子比,您是首长的丈夫,别人和你见面都要给你行礼,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沈燃看着女儿,悠悠开口:“如果重来一次,我绝不会再娶方绰玉。”

方绰玉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拿着书去了客房。

沈燃扭头,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方绰玉渐行渐远的背影。

方绰玉不和他说话,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

沈燃曾数过,同一屋檐下,一年内她和他说的话,不超过10句。

方绰玉太冷了,沈燃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个冰窖,一活就是30年。

沈燃起身,慢悠悠回自己房间。

他50岁了,也许该像儿女说的那样,认命。

可一个月前,他查出了癌症。

医生一看检查报告,连劝都没劝,直接让沈燃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

闻言,沈燃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和方绰玉离婚。

哪怕是死了,也不想跟她同穴。

和方绰玉提出要离婚之后,他心里只觉得痛快,多年来压在心里的大石头好像都没有了。

回到房间,沈燃撑着一旁的柜子站稳,布满皱纹的手从柜子上拿起止疼药,吞了下去,面色依旧苍白。

他摸索到床边,闭眼躺下。

然而再睁开眼,眼前雪白的天花板却变成了挂着蚊帐的木床!

沈燃看着镜子里年轻了三十岁的自己,不敢置信。

将老旧的屋子翻了两小时,沈燃才堪堪接受了这一事实。

——他竟真的回到了30年前,回到了1984年!

“嘎吱!”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沈燃猛然抬头,就见年轻的方绰玉冷着脸走了进来。

她一身板正的军装,身材窈窕,清冷的面容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沈燃不由有些恍惚。

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女人,现在还不是威风赫赫的首长,而是特八团连长。

女人径直走在他面前,冰冷的眼神如同利剑刺向他:“沈燃,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吗那?你把家里弄成这幅喜庆的样子是故意添堵吗?”

方绰玉责备的话,让沈燃找回了久远的记忆。

他记得,刚和方绰玉结婚第一个月。

他为了讨她欢心,就在她生日当天亲手做了蛋糕,要为她庆祝生日。

可却惹得她勃然大怒,第一次对他恶言相向。

他这才知道,原来方绰玉的生日,也是她父亲的忌日。

自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便降到了冰点。

那个时候,面对她的责备,他很害怕,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然后,在后来的30年里,他便无数次的回想:如果这时候他解释了会怎么样?

沈燃攥紧手看着方绰玉,说着这句他反复咀嚼了30年的话:“是沈向恒告诉我,你一定会开心的。”

谁知,话音刚落,方绰玉的脸色就更为冷了:“住口!你还敢攀咬向恒,他能不知道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吗?”

沈燃整颗心狠狠往下沉。

沈向恒是谁?

是沈燃的亲哥哥,也是他前世最厌恶嫉恨的人。

沈燃从小就被送到乡下抚养,18岁才回城,哥哥沈向恒却从小长在父母身边。

原本和方绰玉有婚约的也是沈向恒。

眼看到了履行婚约的时候,沈向恒却想要出国,就装出一副大方弥补弟弟的样子把婚约让给他。

人们都在背后议论,是他沈燃抢走了亲哥哥的妻子,戳他脊梁骨。

沈燃沉默的看着方绰玉。

他不激动。

甚至松了口气。

原来方绰玉真的不会相信自己,她的心里只有沈向恒,和自己解不解释这件事毫无关系……

这时,外面传来沈向恒的声音:“绰玉,快点,该去给方伯父上坟了。”

方绰玉看了沈燃一眼:“你不用去了。”

然后就要离开。

沈燃站在原地,看着方绰玉离开的冷硬背影。

这个背影就和昨天晚上一样。

他站起身,喊住她:“喂,方绰玉。”

方绰玉转身,诧异的看他。

沈燃在她诧异的视线中,用‘等下我们去吃饭’一样的轻松口吻道:“等你回来我们就去离婚吧。”

第二章 方绰玉皱起了眉。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神色竟有片刻茫然。

沈燃却像是看不懂方绰玉的脸色,走上前自说自话:“我先把离婚申请写好,等你祭拜完回来,我们就去找你首长。”

方绰玉见他越说越起劲,表情先是荒谬然后便是不耐。

然而还没等他说什么,门外听见关键词的沈向恒立即推门走了进来,惊讶质问:“怎么个事?我咋听到离婚?”

“阿燃,你才刚结婚一个月,怎么就要离婚,这次你做得不对,绰玉训斥了你两句,你也不能闹这么大啊。”

沈燃的目光落在沈向恒身上,眼神充满了讥讽:“我离婚,不是刚好成全你们吗?”

说出这句话,沈燃只觉得畅快。

这个他前世最厌恶的男人。

沈向恒他面容白皙,打扮得又体面,看起来就是城里人,而且他还上了大学,是高级知识分子。

最重要的是,方绰玉喜欢他。

可现在他才恍然发觉,沈向恒根本没什么值得他嫉妒的。

姥姥曾说读书能明事理,可沈向恒读了那么多书,却根里却烂了。

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亲弟弟。

偏偏他前世还把沈向恒当成好哥哥,一次次询问他如何讨好方绰玉。

可每次听了沈向恒的建议后,方绰玉总是越来越厌恶他。

没想到一向任由他忽悠的沈燃会说出这种话,沈向恒顿时一副白了脸的样子看向方绰玉。

“阿燃,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侮辱我的话?”

在沈燃看来,他是被戳破心思后恼羞成怒了。

方绰玉眼神却冷了几分,喝止沈燃:“够了,沈燃,你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向恒,我们走。”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沈燃眼眶微微发红。

看看,这就是他前世爱了30年的人啊。

她一点没变,不爱他,也不信他。

等两人走后,沈燃就找出了纸和笔,认认真真开始写离婚申请。

现在是1984,离婚可比30年后方便多了,没什么离婚协议,只要一张写了两人名字的同意书。

现在的他也才20岁,离婚也没有儿女的拖累。

写完申请,沈燃就出了门。

前世他只知道围着方绰玉转,买菜,上工,来了城里30年,连隔壁街都没去过。

得了癌症后,沈燃才好像突然明白了人活着的意义。

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人,而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快乐。

所以他重生回来的这一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走在路上,沈燃都有些飘飘然。

他逛了两个小时,买了好几件从前偷偷喜欢却不敢买的衣服,还有桃酥,冰棍……

一直到下午五点,沈燃带着大包小包回家。

就看见院子里一群邻居围着方绰玉在告状。

“方连长,你可要好好管管你男人,我们院子的蜂窝煤少了两块,有人看到他一个人在院子转悠。”

“还有我家的菜也被人扯了!”

沈燃听到方绰玉说:“各位,放心,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她似乎对所有人诋毁他的话都照单全收,不管这事对他的名声有多糟糕。

沈燃又听了几句,唇角苦涩稍纵即逝后,他冲上前拨开那几这事对他有多糟个婶子。

紧接着,他抱臂扫视几个婶子,口齿伶俐地说:“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赖在我身上,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在污蔑我的名誉知不知道!”

“一天天闲着没事干,谁稀罕你们那三瓜两枣啊?以为谁都跟你们似的,躺棺材板都要惦记隔壁家白菜啊!”

几个人被沈燃一通连珠骂得还不了嘴,只得悻悻败退。

沈燃大获全胜,才转身看着方绰玉。

飞扬神色转为平静地问:“你为什么不帮我解释?”

方绰玉掩去眼底的惊讶,淡淡说:“都是邻居,以和为贵。”

沈燃点点头。

好一个‘以和为贵’。

以他的委屈来成全所有人的和平。

两人进屋,方绰玉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离婚报告,惊讶再也掩藏不住。

沈燃放下东西,直接说:“我们谈谈。”

方绰玉看他一眼,半晌才说:“好。”

沈燃在方绰玉对面坐下,大大方方,直视着她。

方绰玉蓦然意识到,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平等的交谈。

从沈燃回城到他们结婚,这个向来见她就会红了耳根的男孩,原来有一张和他哥哥沈向恒完全不同的俊朗脸庞……

沈燃的话打断她的深思:“你当初为什么答应嫁给我?”

她没有犹豫的回答:“因为婚约。”

因为婚约,因为责任,却唯独没有半点爱。

这一刻,沈燃心底尘埃落定。

被曾经深爱过的人亲口说出不爱。

他低声呢喃:“也好。”

方绰玉,一切重来。

至此,我们情分也算两清。

第三章 方绰玉不理解他的意思,蹙眉看着他:“你真要离婚,闹够了差不多就行了。”

闹?

多么熟悉的一个词。

上辈子是他的儿女在说。

这辈子却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了。

沈燃觉得好笑,心口又莫名悲凉,他认真看着方绰玉道:“方绰玉,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和一个不爱我的人生活在一起。”

方绰玉却不能理解:“沈燃,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理?过日子,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更何况我们才结婚就离婚,影响有多不好,你知不知道?”

说完,她起身离开。

见方绰玉竟然真的不愿意离婚,沈燃愣住了。

更让他不能理解的,是‘培养感情’四个字。

要知道,上辈子方绰玉只对儿女说过:‘我对你们父亲没什么感情,也不觉得他值得我花费感情。’

晚上,躺在床上,沈燃听着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到天光。

第二天,沈燃就直接辞去了纺织厂的工作。

反正纺织厂再过不久就会因为领导决策失误而倒闭,而他也有想要做的事。

上辈子他下岗后,和朋友学习了做西点。

无论什么糕点,他只要学过一次就能做出来,并且很好吃。

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也有擅长的事情。

沈燃这辈子想开一家自己的西点店。

他选择先从卖鸡蛋糕开始,是因为鸡蛋糕做法很简单,只需要鸡蛋,面粉和糖,在现在新奇着呢。

一做出来,果然大受欢迎。

这天,沈燃正在街角叫卖,摊子前围了一群大人和小孩。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摊子前。

沈父面色沉沉,质问沈燃:“我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燃一边给顾客装鸡蛋糕,一边平静回答:“卖糕点,您要来一斤吗?”

谁知,下一刻,沈父居然猛的一把掀了他的摊子!

“哐当!”鸡蛋糕和盆掉了一地。

沈燃站在那里,浑身一个激灵。

沈父指着他就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疯了?居然敢自己一个人辞工,跑来街上丢人现眼!要不是你哥哥说,我还不知道你还要和绰玉离婚,还怪到你哥哥头上!”

沈燃看着被掀翻的摊子,还有掉了一地的鸡蛋糕,垂在身侧的手攥紧。

刚从农村回到城里这个家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沈父沈母,想要融入这个家。

他听话懂事了30年,就连上辈子沈父沈母生病,也是他不离病床的照顾。

可沈父沈母故去,却什么都没留给他,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留给了沈向恒继承。

生恩,他都已经报过了,不欠他们什么了。

沈燃平静的看着沈父:“对,我不止要和方绰玉离婚,那个厂子,我也不会再去了。”

沈父瞪大了眼睛:“你简直是丢了我们沈家的脸,当初就不该把你接回来,你哪里比得上你哥哥半点!”

“说完了吗?”

沈燃上前一步,虽然平静,气势却莫名吓沈父一跳,令她气势矮了一截。

“我叫你一声爸,你就真以为你了不起是吗?当初为了回城,把我丢乡下不管不顾二十年怎么也没见你给自己挂横幅宣传。”

“还有,工厂是我自己考上的,想辞就辞,不用你管。”

见一向唯唯诺诺的沈燃变得这么伶牙俐齿,沈父惊得都愣住了,随即便是暴跳如雷。

“你还敢顶嘴!”

沈父扬起手就要给沈燃一巴掌。

可沈父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有一个人更快替他抓住了沈父的胳膊:“爸,你这是在做什么?”

方绰玉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人,冷冷提醒:“别让人看笑话。”

沈父只好又瞪了沈燃一眼,才气冲冲离开。

方绰玉视线移到沈燃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一瞬。

方绰玉却发现沈燃的目光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悲伤。

方绰玉心情突然不爽,她抱臂站在一边,冷眼看着沈燃收拾一地的狼藉。

沈燃低着头,眼角一片红痕。

从地上捡着已经脏掉的鸡蛋糕,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笼罩在他耳边,一片嗡鸣。

他有家人,害他变成现在这处境的家人。

他有妻子,冷漠旁观,眼睁睁看着他这般狼狈的妻子。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第四章 收拾好东西,两人走回家。

一前一后,没说半句话。

回到家,方绰玉才转身看着他,淡淡开口:“以后别去街上卖糕点了。”

“工作既然已经辞了,就算了,以后好好照方家里,我每月会按时给你钱……”

刚才事不关己,现在倒是替他做起决定来了。

“我不需要。”

沈燃直接打断:“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无关。”

方绰玉皱了眉,如墨的眸子紧盯着他,她没再说半个字,直接转身进了书房。

沈燃沉沉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又是这样。

他数不清多少次面对她冷漠的背影。

曾经他为此伤神伤心,肝肠寸断。

但以后,他再也不会为她动容了。

接下来几天,沈燃照常去街上摆摊。

直到这天,一位路过的街坊好奇地问:“沈燃,你怎么在这?”

沈燃一脸疑惑:“怎么了?”

“你哥沈向恒荣获单位‘先进代表’,你爸在家摆了一桌酒,可热闹了,你爱人也去了。”

沈燃愣住了。

直到说话的人走远,他才反应过来。

家里这么大的事,他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的。

沈燃呼出一口气。

幸好啊,他早就习惯了,也早已没了奢望。

……

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方绰玉好像终于气消了,愿意主动跟沈燃说话了。

方绰玉将装在红包里的工资上交给沈燃,然后淡淡开口:“今天晚上不要做饭,去我妈家吃。”

沈燃没将钱存起,只是放在日用花费的柜子里。

下午,他收了摊才和方绰玉在老宅碰面,一起进屋。

饭桌上,方母唠叨着家常。

最后老生常谈:“你们两啊,还是早点生个孩子,趁着我身子还硬朗,可以帮你们带。”

沈燃动作一顿,下意识看了眼方绰玉。

方绰玉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燃垂下眼帘。

上辈子,他们有一双儿女。

那对儿女也不是爱的结晶,是方绰玉过了三十后,在方母坚持不懈的催促下才‘施舍’给他的孩子。

她嫁给他是因为责任,也是因为责任,才给他生孩子。

沈燃闭了闭眼,也没接话,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吃完饭,从老屋出来,没想到遇到了沈向恒。

“绰玉,阿燃!”

大老远,沈向恒就招手,笑着朝他们跑来了。

“阿燃……”

沈向恒围着一块灰色的围巾,春风得意的样子叫沈燃不顺眼极了。

所以沈燃直接冷笑一声,双手插兜,越过沈向恒就走了。

沈向恒脸色一僵。

沈燃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方绰玉宽慰的声音:“他就这样,你别放在心上。”

沈向恒‘大度’地说:“他是我弟弟,我当然不放在心上,只是绰玉,我打算考税务局,你能帮我……”

沈燃脚步越走越快,将后面的话甩在身后。

这天晚上,方绰玉回来得很晚。

她走进门时,沈燃一眼就看到了她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

——和沈向恒今天脖子上的围巾一模一样。

沈燃移开了视线,什么也没说。

洗完澡,沈燃躺在床上。

一片黑暗中,沈燃睡得好好的,突然,方绰玉就靠了过来,声音轻柔:“沈燃,我们要个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