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晴裴尽》 第一章 韩七晴出狱那天,在门口等了六个小时。 厚重的雪落在单薄的外套上,几乎把她压垮。 明明是不到三十的面容,双手却如八旬老太一般干枯红肿,甚至变形扭曲。 即便见惯了人世炎凉,看守也有些于心不忍。 “别等了,回家去吧!” 家?她还有家吗? 韩七晴失神望去,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消瘦苍白的皮肤上疤痕累累,原本合身的奢华皮草套在身上,像是保姆偷穿主人衣服一般。 三年前,她还是京市最难以高攀的大小姐。 而她的前夫,京市红圈所最顶级的律师,裴尽亲手将她送进了监狱。 也是他将他们的亲生儿子裴扬,送进了福利院。 “杀人犯的儿子,不配待在裴家。” 可她根本没有想过杀害温安安。 只因温安安是裴尽的白月光初恋,裴尽便听信她的一面之词,一口咬定是韩七晴做的,亲自上法庭,推她入地狱。 轿车飞驰而过,溅了韩七晴一身雪水。 她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一步一步走到公交站。 司机看她狼狈的样子,嫌恶地皱了皱眉,大声提醒:“最近小偷猖狂,大家护好自己的包。” 乘客们的视线纷纷投向韩七晴,警惕又嫌恶地紧了紧怀中的包。 “小偷”说的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韩七晴空洞的眸子颤了半瞬,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在众人的视线下走到车尾坐下。 窗外的景色迅速后退,冷风打在她的脸上。 她放空好一会儿,才掏出信封里的画,一张张看着。 稚嫩的蜡笔画了一个小孩,一个穿裙子的女人,扭扭曲曲写了四个字。 ?妈妈和我】 韩七晴怔怔地看着,半晌才扯出一抹笑。 下一瞬,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滑过逞强的嘴角,砸在手背上。 冷风灌进来,画纸翻动,露出底下的一封申请书。 ?接回要求:有抚养、教育和保护收养人的能力,资产不少于100万。】 若是三年前的裴夫人,别说100万,就是多加一个零,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裴尽早在她坐牢时一纸诉讼强制离婚,强迫她净身出户。 现在的她不是裴夫人,不是韩家大小姐,口袋里剩余的7块5,就是她全部的财产。 恍惚间,公交车停在了终点站,贴在墙上的“高薪招聘”吸引了韩七晴的注意。 她早已不奢求清白,赚够100万接回儿子,就是她唯一的执念。 “坐过牢的谁敢用你?滚滚滚!” 经理一把将韩七晴推出去,神色不耐:“也不看看自己长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来酒吧应聘。” 换作以前,她绝不会想到自己去酒吧应聘。 但现在,韩七晴只顿了半秒,便重新挂上讨好的笑:“我学得很快,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 哪怕是清洁工,她也愿意做。 什么尊严,什么骄傲,能换来钱接回儿子吗? 生不如死的三年,只教会了她一件事—— 她的贱命不值钱。 “学什么?客人看到你这张脸,只会扫兴!” 倏然,经理神色一变,看向韩七晴身后,堆起笑容:“时总,裴律,合同还没定下来呢?” 下一刻,熟悉又冰冷的声音响起:“还有些细节条款要敲定。” 韩七晴呼吸一滞,寒意爬上脊背,脑海中回想起裴尽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监狱里的那些人会好好‘照顾’你的,尤其是你的手。” 她浑身发冷,飞速垂下头,生怕裴尽认出自己。 转身的刹那,却被一把拉住手腕。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裴尽身上,给清冷禁欲的裴尽添了几分柔光。 可他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感情。 “韩七晴,你怎么这么下贱,刚出狱就迫不及待来当陪酒女。” 第二章 韩七晴的心停跳一瞬,僵硬地抬起头。 冰冷的眼神仿若一条毒蛇缠住了脖颈,让韩七晴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血色,只剩手腕渐渐泛红。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挤出一句解释。 “招聘信息上没写工作内容,我只想尽快攒够钱……” 后半句话,被卡在了喉咙里。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若是三年前他信她,她也不会如此凄惨。 裴尽金丝眼镜后的眸子更冷了。 “别把拜金说得那么好听。” 想到百万的领养条件,韩七晴闭了闭眼,狠心顺着他的话说:“对,我拜金。” 他长腿一迈,在大堂的沙发坐下,墨色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磕一个头,我就按照《治安法》给你赔偿医药费五千。” 五千! 韩七晴看着掏出的银行卡,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下。 脊梁却好似被钉住了似的,凝在原地久久未动。 谁也没注意到,她掌心已经被掐出四个鲜红的指印。 “到底磕不磕?” 就在裴尽不耐要走的刹那,韩七晴动了。 咚、咚…… 每磕一个头,观望的人就更多一分。 不知是谁喊了声:“这不是韩家的大小姐韩七晴吗?” 无数视线刺来,更有甚者打开手机直播,贴在韩七晴脸上。 “韩七晴,你不是说你的脊梁只会在弹钢琴谢幕的时候弯下吗?” “什么弹钢琴,她现在就是个杀人犯!” 耳边相机的声音响起,刺穿胸膛。 她以为三年的牢狱早已把自尊磨没,可垂下头颅的那一刻,眼眶酸得胀痛。 扬扬已经在福利院等了三年了,你还要让他等多久? 你怎么好意思哭? 你该庆幸裴尽愿意花钱买你的磕头,否则凭你一个坐过牢的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不知磕了多少个,倏然,一滴猩红的液体砸在地上。 鲜血从额头滑过,成了她苍白脸上的唯一颜色。 “喂,别磕了,给我脱,脱一件我给你十万!” “你真是饿疯了,这骷髅身材也看得下去?” 裴尽蹙眉:“够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韩七晴摇摇欲坠,执拗地不肯起身:“我还能磕。” “疯了,见过拜金的,没见过这么拜金的。” 一阵哄笑嘲讽中,助理将一个箱子提来。 “裴律,钱都在这里了。” “咔嗒”一声,箱子被打开。 百元钞票被洒向空中,助理满眼鄙夷:“一共30万,请您收好。” 站起身的刹那,韩七晴膝盖一软,重重摔在地上。 她一边跪着向前爬,一边捡起钞票,周围全是奚落嘲笑。 “都来看看!韩家没有大小姐,倒是多了一条狗!” 韩七晴身子一僵,下意识抬眸望向裴尽。 裴尽薄唇轻启,冷冷吐出一句话:“30万给路边的狗都知道冲我摇尾巴,韩七晴,你能干什么?” 霎那间,下唇都被咬破了。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钞票,冲裴尽又磕了一个头:“多谢裴律施舍。” 话落,翻涌的的泪水夺眶而出,砸在手背上。 韩七晴不敢让人看到,飞快捡起剩余的钞票,踉跄着逃出会所。 自助存款机内,韩七晴一边往里塞钱,一边泪如雨下。 半个小时后,阳光福利院。 宿舍的门半开着,孩子们已经睡了,韩七晴一眼就见到躺在床上的小男孩。 越靠近,越发现孩子的虚弱,小小的眉头在睡梦中都皱着,连唇色都发白。 凝着这张仿佛跟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韩七晴死死咬住唇才止住要溢出的哽咽,她伸手想握一握孩子的小手。 “扬扬……” 却发现那小手紧紧握着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像是护着什么宝物。 触到裴扬手背的那刻,他忽然抓住了韩七晴的手指:“妈妈,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第三章 韩七晴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决堤而出。 刚要回答,裴扬松开手,均匀的呼吸洒在她的手背上。 原来刚刚只是他睡梦中的呓语。 院长叹了口气,把韩七晴拉到门外:“扬扬很想你,你确定不见他一面吗?” 韩七晴擦去泪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将银行卡塞到院长手中。 她不想让扬扬看到自己的母亲这么狼狈。 院长欲言又止,终是开口:“韩七晴,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韩七晴身子一僵,泪水凝在脸上,疑惑望向院长。 院长狠狠心,如实相告:“扬扬被查出了遗传性白血病,你最好也去医院看看。” 韩七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福利院,又是怎么一步步来到医院的。 等待检查结果的两个小时,比她在监狱的三年还要漫长。 “家属呢?” 韩七晴摇摇头:“我没有家属。” 医生眸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开口:“没有遗传病,倒是营养不良,伤口也反复感染,我给你开点维生素。” 不是她,难道是裴尽? 苦涩肆意蔓延,随即化成一抹自嘲的笑。 韩七晴,你现在自身难保,怎么还有闲心去担心裴尽? 他只把你当条狗,你见过人和狗在一起吗? “不用了。” 多花一分钱,扬扬就更远离她一分。 她拿出裴扬的检查单:“请帮我开一份骨髓配型检查,看看能配得上吗。” 医生接过检查单一看,眉头深深蹙起:“我记得这个孩子,骨髓库有合适的骨髓源。” 韩七晴倏然睁大了眼,还没来得高兴,便听医生叹气道: “可惜没有家属,也没有50万的手术费,生生耽误了。” 走出就诊室,韩七晴的耳畔还回荡着这句话。 心脏阵阵刺痛,后悔像海啸一般涌来。 后悔在裴尽面前少磕了几个头,后悔那没用的自尊救不了扬扬。 心痛之间,韩七晴没来得及看清前面,便撞进一个清洌的胸膛。 裴尽淡漠地睨了韩七晴一眼。 冷意顺着脊背爬上,韩七晴连忙向后退去,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说着,就要帮他去拾地上的检查单。 血常规、骨髓穿刺、骨髓活检……都是骨髓配型的检查。 韩七晴指尖一颤,医生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尽早凑齐手术费吧,不然这孩子只能活两个月了。” 扬扬等了她三年,好不容易出狱,她还没来得及和扬扬说一句话,实现她的承诺。 这一刻,想救孩子的迫切压过了内心的恐惧。 她极力压着情绪,重新扯起卑弱的嘴角:“裴律,我知道您有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让我试试吧。” 裴尽的声音很冷:“你又想要多少钱?” 在裴尽心中,她竟是一个只会要钱的女人。 韩七晴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情绪,笑意僵硬:“……120万。” 裴尽的唇角勾起一抹很轻的弧度,冷嘲道:“韩七晴,你值120万?” 韩七晴泪水在眼眶翻涌,怎么都不肯落下。 被诬陷蓄意谋杀,大哥为了争取不判死刑东奔西走,出车祸命丧黄泉,父母破产,不认她这个女儿,她确实有罪…… 裴尽怎样看她都行,尊严,名声,她统统可以不要。 可扬扬是无辜的。 他只有六岁,还没来得及从福利院出来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就被病魔下了倒计时。 这个世界已经对扬扬这样残忍,她怎能忍心放弃他? “求求你了,我什么都能做。” 裴尽淡漠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蹙眉就要走:“没有价值的人,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翻涌的情绪冲出胸膛,韩七晴用尽全身的力气喊道:“我不值120万,可我们的孩子呢?!” “裴尽,你知不知道扬扬得了白血病……” 裴尽终于转过身:“我知道。” 他逆着光,脸上的神色被隐去,只剩寒刃般的话语刺入耳膜。 “你休想凑够150万接他出来,野种,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第四章 如同寒霜骤降,空气冰到她有些发颤。 韩七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扶着墙才堪堪站稳。 他就这么恨她,恨到连他们的孩子也不愿意救吗? “扬扬不是野种,他是你的孩子……” 韩七晴微弱的呼喊被清丽女声盖过。 “阿尽,这次检查怎么花了这么久时间?” 温安安笑着上前,亲昵地挽着裴尽的手臂。 抬手的刹那,手腕上的佛珠刺得韩七晴眸子一痛。 那是她特意在佛寺跪了三个小时,给裴尽求的。 收到佛珠那天,他心疼不已:“茗茗,没有谁值得你下跪。” “这串佛珠,我会好好珍惜戴一辈子。” 把她捧到最高处的是他,将她碾在脚下的也是他。 裴尽收回视线,冷冷道:“被一个要饭的耽误了点时间。” 韩七晴攥着衣角的手有些泛白,用尽力气,才压下心头的涩意,僵硬离去。 这时,一个小女孩远远跑来,甜甜地叫了声:“爸爸!” 短短两个字,震得韩七晴心口发麻。 她失神转身,便见裴尽抱着女孩,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纵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纵然对裴尽的爱意只剩下惧怕,在他面前下跪磕头,可亲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组成家庭,做他们曾做的亲密事,她竟难以呼吸。 “爸爸,今天学校学了日历,车牌上的数字就是我的生日对不对?” 怔怔望去,熟悉的宾利被换了车牌,六个冰凉冷白的数字刺入眸中。 181224。 韩七晴眸色狠狠一怔,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入狱前,车牌明明是扬扬的生日! 掌心鲜血直流,韩七晴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直直看着面前的一家三口。 那女孩18年生的,岂不是和扬扬一样大? 所以在她还没有和裴尽离婚的时候,他就和温安安有了孩子? 难怪每年平安夜,裴尽都不回家,原来是去陪她们母女! 韩七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直至圣诞欢快的乐曲跃入耳中,才回过神来。 定了定心神,韩七晴买了套蜡笔,赶往福利院。 墙上画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孩子们趴在墙上专心写着愿望。 裴扬很认真地写好,抬眸的瞬间,和韩七晴四目相对。 “阿姨,你是谁啊?” 三年非人的折磨,足以把韩七晴蹉跎成另一番模样。 她鼻尖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我是……” 院长拉着韩七晴摇了摇头。 申请表提交之前,孩子和大人都不能有过多接触。 韩七晴强忍着泪温柔道:“我是圣诞老人,来给扬扬送礼物。” 说着,把蜡笔往前推:“看看,喜不喜欢?” 却见裴扬脸上没有丝毫高兴的神色,委屈的泪水在眼眶打转,一把推开蜡笔。 “我要的不是这个礼物!” 被裴扬压住的心愿卡暴露在她眼前,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 ?圣dan老人:我今年也很乖,请把爸爸妈妈还给我。】 刹那,韩七晴再也忍不住,把裴扬抱在怀里,在他看不到的方向掉了眼泪。 或许是被触动,院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阻拦。 然而,耳畔却传来裴扬闷闷的声音:“阿姨,你如果是我妈妈就好了……我妈妈从没来看过我,她真的不要我了。” 第五章 窗外的雪越发大了,砸在玻璃上,震得韩七晴眼睫一颤。 她的心都在淌血,却只能拥着裴扬瘦小的身体,哽咽道: “不会的,她一定会接你出去的。” 没想到,裴扬竟主动开口安慰:“阿姨,你是哭了吗?是不是哪里疼?我帮你叫院长阿姨来好不好?” 她的儿子,在她不在的三年,长成了这么善良的模样。 “不疼,我只是……” 我只是心疼你,我的儿子。 可这话到了嘴边,韩七晴几度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反倒是眼泪流得越发汹涌,怎么都止不住。 她抱了裴扬很久很久,才依依不舍放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韩七晴拼了命地工作兼职,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每每夜里都是噩梦。 医生冷冰冰拒绝:“对不起,你的钱不够,我们不能给他安排手术。” 裴扬拉着韩七晴的袖子:“妈妈,我好疼……” 绝望的尽头,是裴尽冷若冰霜的脸。 “你休想凑够150万接他出来,野种,就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不!” 从睡梦惊醒,韩七晴额上都是冷汗。 她像是一条脱水的鱼,拼命呼吸,肺里却是空的。 寒冬的冷意扑面而来,钻入骨髓。 韩七晴翻出手机,视线落在手机里的银行卡余额短信上。 做手术还差20万,接扬扬出福利院,还差120万。 明明从监狱出来,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富家千金,只是一条又穷又贱的狗,洗碗、扫大街、能做的都做了。 可上天和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她绞尽脑汁想尽办法,还是没法凑齐50万。 手机上的日期又多了一日,仿若死亡倒计时。 韩七晴胸膛剧烈起伏,盯着拨号界面凝了许久,才拨出那个滚瓜烂熟的号码。 裴尽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什么事?” 韩七晴一顿,声音放得很低很卑微。 “裴律,我求您了,我不要120万,只要20万,求您让扬扬活下来。” “你一个没人要的杀人犯,拿什么求我?” 她白着唇,几次张口才发出声音:“我……我的身体。” 裴尽眉头微微蹙起,眸子晦暗不明。 “来洲际酒店304。” 说完,不等韩七晴回答便挂了电话。 好似她只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韩七晴不敢怠慢,匆匆赶往洲际酒店。 冬末雪花飞扬,打在韩七晴的脸上,刺骨的冷。 酒店的暖气一吹,身体没有丝毫热意,只剩冷热交替的煎熬。 裴尽坐在沙发上,金丝眼镜闪着清冷的光,上下打量着韩七晴。 “你就这么过来的?” 韩七晴下意识垂眸看去,才发现自己出门太过着急,只在睡衣外披了件外套,路上一跑,领口已然敞开大半。 若是从前,她早就羞耻得无法见人,可此时此刻,就算是天塌下来了也没有自己的儿子重要。 更何况,尊严这种奢侈的东西,从她入狱第一天起,她就不再奢望。 裴尽要她过来,不就是要她的身子吗? 韩七晴极力压下心中的耻辱,一步步走到裴尽面前,闭上眼吻上他的唇。 没有记忆中的温柔,只尝到一片苦涩。 感受到韩七晴的眼泪,裴尽心中忽然一抽,猛地推开韩七晴。 “别碰我,我嫌脏。” 最后一丝自尊被这句话碾灭,连呼吸都格外吃力。 裴尽抽出一张银行卡扔在地上。 “20万,买你离开京市,永远不准出现在我和安安面前。” 这话宛若一把利剑,直直刺进韩七晴的胸口,鲜血淋漓。 他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不愿留给她吗? 可想到裴扬一点点瘦弱下去的身躯,韩七晴五脏六腑都绞碎了。 她弯下腰捡起银行卡,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我发誓,手术之后就离开京市,永远不回来,不会出现在你和温安安面前。” 第六章 话落,掌心没好的伤口再次痛起来,疼得她眼睫一颤,泪水不自觉浮上眼眶。 “裴尽,我从没想过害温安安。” 若是平常,韩七晴根本不会为自己的清白辩解。 但想到留在京市的时间不多,以后再也不能相见,阵阵凄楚支配下,韩七晴含泪开口:“裴扬也不是野种,他真的是你的孩子……” 裴尽的脸上没有什么波动,仿佛韩七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这些话你早在三年前就说过了。” “早知你没有半分悔改之意,我就该给你争取死刑。” 空调热风很大,可韩七晴却从头冷到了脚。 她飞快转身开门,走出酒店的刹那,泪珠决堤般落下。 夜色苍凉,风雪交加,韩七晴抹着泪回家,做了一夜噩梦。 次日一大早,韩七晴匆匆赶往福利院。 远远地,便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韩七晴怔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干涩喊道:“爸,妈。” 韩父瞬间收起脸上的笑意:“别叫我爸,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韩母的指甲几乎戳到韩七晴脸上:“都是因为你,谨言才会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韩谨言,是韩七晴哥哥的名字。 三年前为了还韩七晴一个清白,四处奔波,死在了车祸中。 韩七晴眼睫一颤,极力压下心中的苦涩:“对不起。” 哪怕知道父母对自己的不满,亲耳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痛得无法呼吸。 韩母胸口剧烈起伏,将韩七晴一把推开:“滚,我以后都不想再看见你!” 没有以后了,等裴扬做完手术,她就要彻底离开京市。 “韩先生,领养手续已经办好了。” 院长带着一个陌生小男孩来到三人面前,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刹那,韩七晴如坠冰窟。 余光中,裴扬咬着下唇,羡慕又失落地看向这边。 韩七晴心都要碎了,哑着嗓子问:“为什么?” “你们明明知道扬扬在这里,为什么要领养别人?” 最后几个字,已然带上颤音。 韩父将男孩抱上车,决绝道:“那是你和裴尽的孩子,不是我们的孙子。” “进过监狱的血脉,不配进韩家!” 纷纷扬扬的大雪飘落在韩七晴肩头,看着汽车远去的影子,她第一次觉得京市的冬天这么漫长,这么冷。 韩七晴一步步走到裴扬面前,擦去他眼角的泪,极力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扬扬乖,不哭,我带你去吃蛋糕好不好?” 父母和她断绝关系,裴尽和她离婚,裴扬就是她唯一的家人。 裴扬小脸苍白,泪水在眼眶打转,却怎么都不肯掉下。 “我不哭,哭了妈妈就不会来接我了。” 忽然,一滴鲜红的血从裴扬鼻子落下。 裴扬眨了眨眼睛,晕了过去。 韩七晴陡然白了脸,抱着裴扬匆匆赶往医院。 医生叹了口气,摇摇头:“患者恶化得很厉害,还不手术,会危及生命。” 韩七晴一把把银行卡塞到医生面前,差点下跪:“我有钱,这里有50万,请您救救我的孩子!” 纵然见惯生死离别,医生还是有些不忍,安慰道:“别担心,骨髓移植成功率很高。” 术前签字,医生再说了什么,韩七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仓外,不吃不喝等了三天,终于等到医生出来。 “抱歉,捐献者临时反悔,我们没等到他,不能做移植手术。” “轰”的一声,韩七晴心中有什么坍塌了。 她瘫坐在椅子上,试图自我安慰:“没关系,手术终止,我们还有一个月时间,总会有合适的骨髓……” 医生眸色一怔,还是告知:“我们在术前准备的时候,就已经把裴扬的造血系统彻底摧毁了。” “裴扬只能在仓内再活24个小时。” 第七章 空气凝结一瞬,耳边阵阵耳鸣,只剩下韩七晴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仿佛丧钟振聋发聩。 韩七晴浑身发颤,拉着医生乞求:“那就用我的骨髓,我是他的妈妈,肯定会配得上!” 回答她的,是医生死神般的宣告:“我们看过检查结果,你和裴扬的骨髓匹配不上,尽早告别准备后事吧。” 说着,抽出手往韩七晴怀里塞了个手机。 视频中的裴扬脖子上扎着针,头发也被尽数剃去。 他小脸苍白,看到韩七晴出现才安心躺下。 那模样,分明是怕韩七晴再次抛弃他。 可裴扬却懂事地说:“阿姨,你真好。” “等妈妈来接我的时候,你也和我一起去妈妈那里好不好?” 韩七晴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我一点都不好。” 是她没用,才让儿子遭罪这么多年,现在连他的命都保不住…… 裴扬说:“福利院的老师和院长都不肯抱我,只有你抱过我,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和我妈妈一样好。” 想起这几天相处的点点滴滴,韩七晴深吸一口气,忍泪道:“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朋友。” 挂了视频,韩七晴的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想你儿子活命,就来国宾餐厅。——温安安】 韩七晴瞳孔紧缩,飞奔出医院。 打开包厢门的时候,她发梢上的雪都还没化。 温安安嫌恶地皱了皱鼻子:“韩七晴,你出门都不知道收拾一下吗?” 扬扬还在移植仓内等她,她哪有心情收拾? “你要我做什么才肯救扬扬?” 温安安带着她来到一扇门面前,一字一句。 “只要你陪这些老总喝高兴了,我就不悔捐。” 捐献人竟是温安安! 丝丝血丝爬上韩七晴的眼眸,烧得眼眶发烫。 温安安得意笑道:“别这么看着我,是阿尽舍不得我捐,为了你那贱种伤害自己。” “阿尽”两个字像是一声巨雷,将韩七晴的心脏劈得四分五裂。 他折磨她还不够,还要亲手杀死他们的儿子吗? 蜷曲的手指松开又握紧,终于推开眼前的门。 温安安大声介绍:“韩七晴听说各位老总在场,非要赶来给大家敬酒呢。” 无数视线刺在温安安的身上。 韩家的死对头,被她拒绝的富二代,还有……裴尽。 想到扬扬,韩七晴咬牙倒了酒,挂上低微讨好的笑:“裴律,我敬您。” 裴尽没接,冷冷吐出三个字:“你不配。” 周围一片嘲笑。 “裴律都要和温安安结婚了,还想着缠着他呢。” “就她这张脸,这副身材,怎么好意思。” “为了钱呗,谁不知道韩七晴刚出狱就在夜店跪着求裴尽给她30万。” 谁也没有注意到,韩七晴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极力压抑着指尖的颤抖。 倏然,一股巨力袭来。 “嘭”的一声,韩七晴手中的酒杯砸落在地,酒水四溅,弄湿了他的皮鞋。 裴尽冷淡的眸子像是寒刃,剜在韩七晴身上。 韩七晴呼吸一窒,蹲下身道歉:“抱歉,我这就帮您擦干净。” “裴律可是有洁癖的人,你以为擦干净他就会原谅你吗?” “韩七晴,你不如给他舔干净,裴律高兴了,还能再打发你30万。” 阵阵哄笑刺破耳膜,把韩七晴的头压得更低了。 每次在裴尽面前,她都以为自己卑微到尘土里,不能更低了,可裴尽却一次次将她碾进泥土之下。 给裴尽擦完鞋,韩七晴挣扎着起身去给其他人敬酒,却觉裴尽的冰冷的视线始终缠绕在她的后背。 不知第几瓶酒下肚,胃里一阵痉挛绞痛。 她一步步走到裴尽面前,红着眼道: “裴律,现在可以让温安安遵守约定,放她去救扬扬了吗?” 裴尽蹙眉:“喝多了别来我这撒酒疯,安安根本没有签过骨髓捐赠。” 第九章 鲜红的春联和窗花刺得眼眶发烫。 韩七晴吊着石膏,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死亡通知书,几乎和楼外的雪融为一体。 她跌跌撞撞冲进手术楼,却见护士推着裴扬从仓内出来,扯着白布正要盖在孩子小小的身体上。 韩七晴怔怔凝着白布下的躯体,彻底崩溃。 “不要……” 她跪倒在病床上,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孩子,扭头冲医生们哀求:“求求你们救救他!还没到24个小时,他一定有救的!” 谁都知道24小时是个大致时间,不是什么保护圈。 偏偏韩七晴没来得及在死亡前见孩子最后一面。 半层楼的医生,没有一人接话。 韩七晴的心一点点沉到海底,苦涩没过头顶,大口呼吸,胸腔里却渡不进一丝氧气。 她缓缓收回视线,颤抖着抚摸儿子苍白的脸颊,喃喃道:“你们为什么不信呢?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还等着我接他回去。” “扬扬,你不是在等妈妈吗?妈妈来了,你睁开眼看看妈妈好不好?” 终于有医生看不下去,开口劝道:“韩女士,裴扬已经走了,请您节哀。” “节哀”二字打破了韩七晴最后的希望。 她贴着裴扬冰凉的小脸,恸哭不已:“扬扬,对不起。” “是我这个妈妈没用,不能把你接出福利院。” “我的命又贱又烂,根本不配当你的妈妈,下次投胎,记得选个好人家……” 任由韩七晴怎么道歉,怀中的儿子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她这辈子,真的永远不能等来相认的那一天了。 大年初一,所有人都沉浸在和家人团聚的喜悦中,只有韩七晴一人冷冷清清地去了福利院。 她忍痛收拾好裴扬的遗物,小心翼翼带回家。 圣诞节给裴扬买的蜡笔还没用完,贴在韩七晴瘦弱的胸口,画上一道猩红。 韩七晴就像是没有感觉一般,麻木地走着。 走了半路,熟悉的宾利在韩七晴身侧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裴尽淡漠的脸:“上车。” 韩七晴怔怔望着裴尽,眸子没有丝毫焦距,只剩空洞。 看着韩七晴还未拆下的石膏,裴尽眸底闪过一丝愧色,破天荒再次开口:“你可以留到手好再离开。” 韩七晴的眼睫一颤,语气平淡到近乎绝望:“不用了。” 看着这样的韩七晴,裴尽胸口莫名堵闷。 好像眼前的女人要随着春雪一般融化消失。 还没理清楚心中的情绪,裴尽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温安安。 裴尽很快收回思绪,恢复成往日那个公私分明的裴律:“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说完,升上车窗离去。 望着宾利远去的背影,冷意和泪水一起涌来。 她以为能够攒够100万接回儿子,可现在爱她宠她的父母,断绝关系了。 最疼她的大哥,死了。 等她来接的扬扬,死了。 她所有的至爱,都离开了她。 韩七晴捧着骨灰盒回家,对房东道:“你好,我要退租。” 房东看了她一眼:“大过年的退租?押金不退啊。” 向来惜钱如命的韩七晴却没有丝毫犹豫,一点点收拾最后的行李:“我确定。” 第十章 大年初一,殡仪馆不开门,韩七晴只能等到初四。 她带着骨灰从殡仪馆到墓园,任凭冷风带走身上的温度。 他的扬扬那么乖,那么懂事,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会不会怕黑? “请帮我选一块最好的墓地,扬扬他……他以前被困在福利院中,一直没来得及看看外面的世界。” 工作人员打量着韩七晴。 衣衫褴褛,面颊凹陷,手指不正常地扭曲着,一副穷酸的模样。 “这样的墓地很贵,您还是看看别的吧。” “10万够不够?” 50万是裴扬手术加术后住院的钱,现在他死了,钱也花不出去。 见她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工作人员还有什么不明白? 年纪大些的一位劝道:“姑娘,听我一句劝,逝者已逝,活人还要好好生活,留些钱给自己吧。” 没了扬扬,她要怎么生活? 冷风从门口吹进,掠过韩七晴的发梢,很快消逝。 就像她可笑可悲的人生一样,不管再怎么努力,始终什么都留不住。 韩七晴垂下眼睫,一字一句道:“不,就要最好的。” 她已经亏欠扬扬太多了。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亲眼看着裴扬的骨灰下葬,韩七晴才走出墓园。 裴尽的宾利停在韩七晴家门口,看到韩七晴回来,眉头不自觉松开。 “既然决定留在京市,就别口是心非说不用。” 韩七晴坐在裴尽的后座上,即便不去看他,也能感受到男人的不屑。 车里还是熟悉的内饰,只是副驾驶的座位被调成了温安安的高度,从来放着她护手霜的地方,也换成了温安安的口红。 韩七晴掏出银行卡,还给裴尽:“还剩八千,都在卡里了,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给你。” “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京市,扬扬已经死了,我不能让他连个上香扫墓的人都没有。” 却听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裴尽冰冷的嗓音响起:“脱。” 韩七晴瞳孔紧缩,不可置信看向裴尽:“什么?” 清冷禁欲的裴尽,怎么会提这样的要求? 可裴尽只是薄凉望着她,仿佛她只是一个逗趣的玩物。 “你一无所有,除了身体,还能怎么还钱?” 韩七晴指尖发颤,下意识往后退,可狭小的车内,根本退无可退。 可笑的是,裴尽吻她的唇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烫。 韩七晴浑身发颤,破碎地哀求着:“我马上就离开京市,裴尽,你放过我吧。” 裴尽眼尾染上狠厉的红,哑着嗓子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 “韩七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像条癞皮狗一样留在京市,黏在我身边。” 被压在他身下,攻池掠地,动作凶狠,和平日淡漠的他判若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折磨终于结束。 裴尽将衣物扔在韩七晴身上,却在看到韩七晴神情的刹那心莫名抽痛。 她眼眶很红,泪水却像是流干了一般,再也没有落下。 整个人就像是被丢弃的破布玩偶,没有丝毫生气。 “韩七晴……” 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裴尽的思绪。 “安安,什么事?”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裴尽的脸色变了变:“别哭,我现在就回去。” 话说完,便把还在穿衣的韩七晴赶下车。 韩七晴那句破碎的“裴尽……”很快被汽车启动声压过。 她一颗颗扣好扣子,悬在眼睫上的泪水终于掉落,浇灭了心中最后一丝火光。 留不留在京市又有什么分别? 哪里都没有人等她回去,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大雪纷飞,韩七晴买了把刀回家,捧着裴扬的遗物躺在床上。 利刃划过手腕,鲜血和温度一同流逝。 韩七晴紧了紧怀中的遗物,眸中的光亮渐渐暗下去:“扬扬,别怕,妈妈来陪你了。” 意识模糊之际,韩七晴拿起手机对着手腕拍了一张照,发给裴尽。 “裴尽,你说得对,我一无所有,只有一条贱命。” “我把这条贱命还你。” 说完,眼前被黑暗吞没,韩七晴的心跳也停止在这一刻。 轰隆一声,雷电照亮整个天空。 掉在地上的手机倏然亮起,疯狂震动起来…… 第十一章 天气渐暖,冬雪融化,明明是大好时节,可裴尽心里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温安安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尽,我们快点结婚好不好?” “我不想下次生病的时候,你不能在家属那一栏签字。” 明明婚礼在即,可他却莫名烦闷:“以后再说。” 温安安不甘心地咬着唇。 明明她就在他身侧,可裴尽却还是这么心不在焉,难道又是因为韩七晴? 给温安安拿药的间隙,裴尽的手机响了。 手机上方显示韩七晴发来一张图片,紧接着,又发了两条语音。 裴尽刚想打开,温安安喊他:“阿尽,我好疼,你过来扶一下我好不好?” 看到手机屏幕上刺眼的“韩七晴”两个字,温安安的脸色扭曲一瞬,很快恢复。 “韩七晴姐找你什么事?不会又是找你要钱吧。” “阿尽,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让韩七晴得寸进尺。” 听到这,裴尽眸色一沉,顷刻熄灭屏幕。 她一定是想用发生关系这件事来要钱。 明知如此,可裴尽的心还是静不下来。 把温安安送回家,裴尽蹙着眉头打开了手机。 映入眼帘的却是划开了皮肉,血淋淋的手腕。 裴尽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颤着指尖点开语音。 “裴尽,你说得对,我一无所有,只有一条贱命。” “我把这条贱命还你。” 心脏骤然停跳,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裴尽此刻却浑身颤抖。 司机吓了一跳:“裴律,怎么了?” 冰块似的裴尽,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 裴尽整颗心慌得不像话,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去南街群租房。” 司机一怔:“那里都是没钱的人……” 话没说完,便被裴尽厉声打断:“快!” 司机不敢怠慢,一脚踩死油门,疾驰而去。 涌进车窗的风吹红了裴尽的眼。 他颤抖着拨了一遍又一遍韩七晴的电话,得到的始终只有冷冰冰的一句机械女音。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声声冰冷,仿佛根根生锈的细线缠绕在心脏。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汽车终于停下。 瓢泼大雨下,裴尽一路狂奔,一路冲撞好几个垃圾桶,甚至还撞到了垃圾桶,裤子弄脏了也无暇顾及。 他这般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洁癖的样子? 贴满广告的门前,裴尽喘着粗气:“打开。” 房东看了他一眼,有些警惕:“你说打开就打开啊,你谁啊?” “我是韩七晴的前夫。” 房东更不耐了:“你自己都说是前夫了,还来找她干什么?人家和你离婚了,别想着打扰她!” 就这么一句话,把裴尽问得哑口无言。 他深吸一口气,才极力稳着手掏出手机给房东看。 “哎呦!要死别死在我这啊!” 房东大惊失色,领着裴尽急匆匆开门。 “咔哒”一声,血腥气扑面而来。 狭小冰凉的房内,韩七晴捧着裴扬的遗物躺在床上,血水流了一地。 裴尽双眼猩红,紧紧盯着韩七晴,双脚如灌铅一般动弹不得。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韩七晴那么拜金,非要留在京市,怎么可能自杀? 他死死握着拳头,终于在掌心的刺痛中,强迫自己上前。 手停在半空中片刻,才小心翼翼去摸韩七晴的脸。 刺骨冰凉。 韩七晴真的死了。 “你是她前夫对吧,快把她带走!什么贱骨头,非要大过年死在这,真晦气!” 房东嫌恶的话语将裴尽从思绪中拉回。 他眸子狠狠一颤:“给韩七晴道歉。” 房东诧异看向裴尽,冷嗤一声:“给死人道歉?你疯了吧。” “再说,你自己不也说她贱命一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