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的高山》 第一章 「我难道还会害你吗?」她看我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又开始温声细语了起来。

「妈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眼看着就快三十了,人有时候不要那么较真,你现在和他断了,你后面找谁?」

我很少产生这么大的自怜情绪,接二连三的事情让我开始怀疑,过去的人生好像完全不值得,但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只化作了很平静的一句:「这些你不用管,你把那十万给我退给他就行了。」

「十万十万,你除了提这十万,你还会说什么?十万块很多吗?你就这么惦记着,你觉得我要贪图你这十万块是吧?别人养女儿收多少,我收多少?我养你有什么用?」她拿着手里的茶杯用力朝我砸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杯子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有一些小碎片飞溅在了我的脖子上,刺痛的感觉一闪而过,我整个人有些麻木,直到她尖锐嘶哑的声音继续响起。

我摸了摸脖子,好像破皮了,无望的看着她。

依旧是从前那些话,像是一道道咒语变成一条条锁链,将我像一条狗一般拖到她身边,拖到她脚下,让我妥协、退让.....

「我养你到 27 岁?我得到了什么?养个女儿就是这么白养的。」

「谁知道你说的真假,说不定你就是骗我,这点钱都不想给我,你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喝我的血长大,我要你这点钱你都舍不得?」

养我到 27 岁?初中小学是九年义务教育,每次放学放假我都是干不完的活,洗一家人的衣服,干各种农活,带好弟弟妹妹,做饭打扫卫生。等到了高中,寒暑假也没有休息过,自己找兼职,深怕给他们增加负担。

还没毕业就拿钱补贴家里,现在到她嘴里就变成了养我到 27 岁了?

是因为觉得只要我没结婚,我这个人的所有权就是这个家里的,是这个家还没有卖掉的奴隶,不管奴隶挣了多少,贡献了多少,只要她还呼吸、还喝水,还吃饭,这些都是主人家的成本,也都能称作是养了这个奴隶。

舍不得给她这点钱?不谈这些年给这个家里补贴的,仅仅是半年前给她和爸补的农保加起来的总金额,就早超过十万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提那十万块,也许是身边的人陆陆续续结婚,正常的家庭都会给孩子的小家补贴,也许是和赵铭这段时间的相互试探、拿捏让我精疲力尽。

但更多的是我的亲生妈妈,我维护了这么多年的家人,在知道男方做出那样的事后,第一时间的反应。

我突然想看一看,她能不能愿意为我付出一点点。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可好像还是不死心。

看着她唾沫横飞的样子,我平静的反问道:「你不给我?他找我要,我到时候拿什么给他?」

「他自己给的,凭什么要回去,再说是他毁约在先。」

「那他后面和对方没成,还要继续和我结婚呢?」

「那就没事了啊!你难道指望一个男人对你忠贞一辈子吗?你觉得你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吗?」

话说不下去了,她的眼里是藏都不藏的防备,好似深怕我把那十万拿走,丝毫不在意我的处境,只要我不给她添麻烦就成了。

她不知道,那十万其实是我给她的。

是我自己的钱。

第二章 没有人会想不到一个有弟弟妹妹,家庭只有拖累毫无积累的女人在婚恋市场里行情有多差。

我是多么的小心翼翼深怕男方家里多想,怕他们觉得我会拖累他们。

可作为我的妈妈只会提我的年龄,别的她不敢提了。

因为提了,还怎么好理直气壮的找我要这要那,让我对这个负责对那个负责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今年多少岁?我对我的条件太有自知之明了。

说来令人笑话,赵铭算是我第一个正式谈的男友。

这段恋爱开始的时机,已经是我工作快两年了。

那时候这个家里的日子终于变得像普通人家一样,负担稍微没有那么大,我才敢考虑我的个人生活。

我和赵铭的经济分得很清很清,我很怕他会觉得我拖累他,怕他觉得我背后这个所谓的大家拖累他。

所以当他问我结婚彩礼多少时,我只是笑了笑:「你不用考虑这些,我不要彩礼。」

他的眼里闪过无法抑制的震惊,似乎没有想到,答案竟然是不要。

我曾经是真的想要和眼前的男人开始新的生活的,我带着我可以给的所有诚意,却不知道这一切都被人当做好拿捏的手段。

不要彩礼后,他又开始抱怨。

他说别人的老婆,娘家都能帮衬好多,婚后两个人的日子都是越过越好,不像我们,只有他父母能帮一把手。

他还说婚礼好贵好贵,我这边的礼金估计都会被我妈收起来。

越到后面越累,我也一直犹豫要不要婚礼和他 AA,可我又怕我一再迁就,他们全家只觉得我好欺负。

到后面我开始怀疑,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我又真的会幸福吗?

所以在知道婚礼的酒店一直迟迟没有敲定的时候,我反而没有催他,到后面发现他有在偷偷相亲时,我竟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而后是如潮水般倒灌而来的悲哀,人怎么活成了这样,我为什么总要等,等别人做到最过分的时候,好像告诉自己要伤害到这个程度就可以放弃了。

我为什么做不到一开始,在最早觉得不适时,就松手,就转身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看到赵铭微信锁屏弹出的那条微信消息后,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平静的看着他出门去相亲。

而后起身若无其事的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离开。

甚至失去了去向他质问,争吵的力气。

这个房子是他爸爸妈妈出钱给他付的首付,我们越临近结婚,争吵的事就越多,感情放到利益的秤上一秤,才发现是那样的无足轻重。

他时常有意无意的试探我,想让我花钱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毕竟房子是他读大学的时候买的,已经快六年了。

所有的装修都过时了,且当时为了省钱,装修质量没有特别好。

我试探他,会不会加我的名字,他逃避躲闪,说房子是他爸妈掏的钱之类的,即使他一毕业就自己还贷款,即使我们在一起后,许多生活开销要么 AA,要么都是我在出。

每每想到这些,我都会觉得倦怠无力,到后面甚至踏入这个房子都觉得窒息,可就好像奔着一件任务一般,忍着熬着,似乎大家觉得结婚后就会好了。

怎么会呢?只是人总是逃避现实。

现在他踏出另一步,反而让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甚至都不知如何去和人说这样的心情,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奇怪的即将结婚的人。

搬出赵铭家后一周,他都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也没找他说什么。

这一点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双方最默契的事。

日子按部就班的过着,直到我登录个人工作后台系统发现,去年的年假我还有五天没休,再不休就要作废,加上我妈一直问我,婚礼酒席定下来了没有,以及她要请哪些人。

我才突然决定要回一趟老家。

第三章 我一直很渴望我的家也可以变得明亮干净温馨温暖,像我从前看过我的同学、我的朋友、我在网上、现实里见过的无数家一样。

可我的家不是。

在村子里开始修建砖房的时候,我家还是泥巴房子,在大家都修楼房的时候,我家终于有了几间小砖房了,在好多人在城里买房后,我家终于咬咬牙修了一套二层小楼房。

只是随着物价上涨,我们修房子的工价比起别人至少翻了一倍,然而父母的收入却没有怎么涨。

这个房子的装修是我拿钱出来装修的,我当时拿钱的初衷是,我真的很想要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住得舒服一些,我希望他们不用羡慕别人家柔软的沙发,明亮的装潢,我想要我们一家人也可以活得体面。

让家人过得好,好像是一个家里的姐姐从小到大最大的心愿。

为了攒到这笔钱,我几乎很少休息,整整一年多,我几乎都是公司加班到最晚的人,除此之外,我还有自己的副业,这些年我一直催促自己,鞭策自己,我总感觉钱不够用,我总感觉时间很紧急,我甚至直到 27 岁,除了公司组织的团建旅游,我一次都没有出去玩过。

我总觉得好贵,总觉得花这样的钱就浪费了。

可今天,我突然感觉好荒唐。

因为就在我上楼的时候,我妈拦住了我。

她说:「你上去干嘛?你的房间又不在上面。」

二楼有三个房间,几乎大部分钱都用来装修二楼了。

一楼只是粉刷了下墙壁,贴了部分瓷砖。

而我这个花钱装修的人,连一个房间都没有。

我没说话,只是站在楼梯口。

「你这辈子不小心眼会死吗?你都要结婚了,你还能在家里住多久啊?你就非得和你弟弟妹妹争吗?」

「我争什么了?我争什么了?我能争到什么吗?这个房子是谁拿钱来装修的,你忘了吗?」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好似带着血腥味,呛得鼻头发酸。

「谁求你了吗?你自己拿的,你现在要怪谁?」她的声音低了些,可话里话外她都觉得她这样做没问题。

「好了!一回来就闹,你就非得闹得这个家里不清净才行。」在外面打牌回来的我爸突然开门道。

我还有个高中毕业,就一直在家啃老的弟弟在楼上打游戏的弟弟,对于楼下发生的争吵,他下都没有下来一眼,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毫不相干。

既得利益者总是沉默的。

外面天色已经黑透,我很想马上走。

但是乡下这个时候没有车,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

我心灰意冷回到了那间杂物都还没有完全腾空的屋子。

衣柜是我家第一次买衣柜时,弟弟和妹妹争吵想要的那间大衣柜,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他俩一人买一个,为了省钱我用的从前旧的柜子,因为爸爸妈妈挣钱不容易,我作为家里的姐姐要懂事。

弟弟的柜子烂了,妹妹的还能用。

多年以后终于轮到了我。

家里其他的房间都换了新床,只是这一间曾经用来堆杂物的屋子,床垫都是发黑发黄的。

我坐在上面,睁着眼睛发呆到天明。

我妈说没有求我。

要怎么才算求呢?

每个月发工资,给我诉苦的人是谁?哭喊不知道怎么办的人是谁?

给我吐槽话费没了、天然气欠费了、水费电费全都找我的人是谁?

让我多为她考虑考虑,多为这个家考虑考虑的人又是谁?

满眼艳羡给我说羡慕别人住好房子的人又是谁?

早上他们似乎都有事很快出了门,连招呼都没有给我打,我起床屋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我收拾了一下,也准备离开。

却在刚刚关上门的时候,隔壁邻居突然叫住我:「婷婷,你怎么不和你爸妈一起出门啊?他们去看房子,你不去行吗?」

我愣住:「看什么房子?」

「你爸妈给你弟弟买房子啊?你不知道吗?」

「他们买哪里的房子?他们哪里来的钱?」

「不是,傻姑娘,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你自己家的事自己都不清楚吗?」

旁边的大娘拉了拉她,她不再做声,两人结伴远去。

窸窸窣窣的说着话。

「不是吧?老陈家这么防着这个大女儿呢?」

「害!谁让她自己傻呢?」

这一切只是犯傻吗?

我坐在屋檐下,拿出手机,找到我那个妹妹陈子希的微信想问问她。

发过去,却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