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有毒,九皇子宠妻上瘾》 第1章 大鄢二十一年,冬至,天骤寒。

京都得见二十年一遇的苍茫大雪,凌乱无章的打砸声充斥于江府上下。

偏僻的杂院还未被波及,墙角处开了个一尺宽的洞,五岁的江清月身着桃红小袄,裙摆绣金丝桃花,此时正被嬷嬷推搡着往那洞里硬塞。

“放开我!我不走!我要和爹爹娘亲在一起!”

“小姐快走吧!老爷和夫人今日只怕凶多吉少了,大少爷也生死未卜,江家总要保住条血脉!”

“我不!我要爹爹和娘亲!我要兄长!”

杂院门口已经传来凌乱的兵靴声,嬷嬷顾不上那么多,用力将小丫头推了出去。

江清月哭着回过身,洞被一口闷黑的水缸堵得严严实实,娇嫩玉润的小手被石子擦破,渗出点点血迹的掌心伴着哽咽,用力拍打在坚硬的缸面上。

一墙之隔,府里的人在洞口缝隙处塞了几把杂草,而后没了动静。

江府前堂,江滁手捧乌纱帽身着官服长袍,端居天井之下,江夫人着一身诰命锦衫,手捧七珠诰命头冠立于江滁身旁。

漫天大雪盖在这对夫妻肩头,冤屈压得两人就算竭力也再无法挺直脊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从一品户部尚书江滁,贪污军饷,延误粮草,买卖官职,私印铜钱,借公充私。

正三品骁骑前锋江淮晏,通敌叛国,意指谋反。

二人罪涉当诛,圣上痛愤,下令江府上下皆腰斩庭内!即刻行刑,钦此——”

伴着天色昏暗,宣旨的尖细声落,府门被官兵从内阖上,沉重的呜嗡过后,惨呼声四起。

不知是谁手起刀落,前堂中央端坐的江滁夫妻二人双双倒地。

溅起三尺的血霎然落下,乌纱官帽和诰命头冠砸落血泊,被慌乱逃窜的下人们两三脚踏得不成样子。

天色染了墨转昏为夜,官兵们举着火把涌入西墙内的杂院。

堵在洞口的水缸被砸碎,墙外,江清月惊慌失措地爬起身。

“大人!杂院西墙有个被堵上的狗洞!”

“大人!刚刚杂院东墙头有个抱着孩子的嬷嬷想翻出去,不过一大一小都摔死了。”

官兵们粗犷的叫嚷声越过江府的墙,传进西墙府外的小巷。

巷尾的杂物堆后,江清月躲在满是倒刺的木材和碎裂的锅碗瓢盆里,捂着耳朵把头埋进膝盖,浑身打着哆嗦,小手抓紧了自己的头发。

“爹爹,娘亲......兄长,阿月害怕......”

“派几个人出去看看,休要留下半条江家余孽!”

几道兵靴渐渐走远,踏在雪上咯吱作响。

江清月藏在昏暗的巷道,双手用力捂着嘴,清泪滑落腮边。

巷尾狭窄的街口不知何时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厚绒帘子掀开一角,慕容怀稚嫩的面庞带着不合年纪的沉稳。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悉索声,江清月猛然惊恐回头,一眼撞进那双皓月当辉的瑞凤眸。

江清月怔了一瞬。

她曾在宫宴上见过他。

顾不上一身血污,江清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马车窗棂下。

“九皇子哥哥,求你救救我!救救我爹爹和娘亲吧!”

这称呼使得那双明亮有神的眼眸微闪了一瞬,继而盯着那抹桃红的身影,浮现几分动摇。

江清月两只小手合十,星星点点的血痕遍布白皙娇嫩的手心手背。

“求求你了,九皇子哥哥......”

马车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氤氲的暖意被涌进来的风雪吹得七零八落。

宋少傅自帘子缝扫了一眼那颤颤巍巍的小丫头,很快便收回眼神摇了摇头。

“子谦,为师教你处世的第一条就是莫要多管闲事。”

慕容怀掀着帘子的手一僵,庄肃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江清月看出他的犹豫,眼神更加可怜了几分。

恰逢此时身后的小巷的拐角后,传来渐行渐近的兵靴踏雪声。

江清月急得杏眸直冒泪花,用力踮起脚尖,小手费劲地扒在马车的窗棂上。

“九皇子哥哥你最好了,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吃得少还懂事,我还会写字会研墨,我......”

慕容怀抬头扫了眼巷口,面不改色地将窗帘放下。

江清月心底一凉,扒着窗棂的小手微微发颤,冻得发青的唇瓣开开合合,嗓中却如堵了团棉絮般无声难言。

窗帘垂下,马车前的门帘掀开。

“安伯,将她抱上车来吧。”

风雪越飘越密,寒意将要把江清月完全冻僵前,她被安伯如干枯树皮般粗糙的手抱上了马车。

马蹄声细碎轻巧,藏在雪落扑簌声里渐渐走远。

留下的马蹄印和车辙很快被苍茫大雪所掩盖,不见半点痕迹。

江清月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染上冻疮的小手抱着膝盖,低着头轻轻往冻僵的手心里哈气。

慕容怀倒了杯温热的姜茶递过去,江清月先是害怕地躲了一下,而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

“阿月多谢九皇子殿下救命之恩,此下阿月无以为报,愿为九皇子殿下尽犬马之劳,恳请殿下收留阿月......”

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小姑娘眼睫还湿着,目光怯生生的,却又充满了希冀地望着他。

慕容怀木着一张脸,故作威严的握拳掩在嘴前咳了一声。

“救你一程罢了,你怎的还赖上我了?”

江清月小嘴一扁,眨眼泪光便浮出眼底。

“九皇子哥哥......”

慕容怀转开视线,耳尖微红,神色不自然地看向自始至终不见发话的宋少傅。

“师傅......”

两个小家伙如出一辙的语气,倒叫宋少傅嗤笑一声:“人是你救的,处理不了倒是想起为师了?”

“您说过,江大人并非贪污之人。”

宋少傅欲要倒茶的动作一顿,没好气地瞅了对面的小大人一眼。

慕容怀装没看到,斟了一杯茶恭敬放在宋少傅面前。

“朝中不少人都说,江大人两袖清风堪称朝内仅有的纯臣。”

茶杯喀嗒一声,落在宋少傅面前的几案上。

“子谦记得您先前说,此生若是无妻也罢,但——”

慕容怀说着,瞥见江清月皱着鼻子小口咽姜茶的小表情,难得牵起唇角。

“她看着倒是个乖觉的。”

话音落下,宋少傅打眼认真瞧了瞧缩在角落里的江清月。

小丫头捧着茶杯可怜兮兮地抿着小嘴,泪水打湿了的交绣花纹的衣襟,一身精致的袄裙因钻狗洞此时灰扑扑的,还勾破了丝线,巴掌大的小脸苍白一片,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眸子里满是害怕,看起来狼狈不堪。

思量许久,末了宋少傅一声叹息:“子谦,日后可莫要再这般心善了。”

“你生于皇室,任何良好的品性都会害了你。”

江清月提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揣度着宋少傅的神色,被发现后慌慌张张地垂下脑袋。

宋少傅打量着江清月,得了趣般轻声一笑。

“也罢,这丫头瞧着确实讨喜。”

第2章 大鄢三十四年,大暑,苦夏。

九皇子府后宅,玉清院。

“小姐,太后娘娘又遣人来请您进宫了。”

云苓轻步行过游廊,寻到廊下纳凉的江清月,伏在她耳边轻声言语道:“太后娘娘这一个月都唤您七回了,那几位公主都没叫的这么勤过。”

云心在一旁扇着扇子笑道:“太后娘娘当真是惦记您,奴婢瞧着,都快把您当亲孙女了。”

江清月倚在藤椅上眼睫微阖,冰肌玉骨柳眉婉垂,浅眠中神色恬静,耳畔的青丝随风微拂。

一袭素净凉爽的广袖天丝裙束住盈盈一握的腰身,裙面雾山色打底,裙摆坠着墨绿,其上挑染几支翠荷宛然如生。

此下时节,日上两竿就已经热得人生乏。

江清月睁眸,瞧着快要被晒冒烟的青石板地,良久,不情愿地叹了口气。

“又要进宫,这一天天净折腾我。”

江清月懒懒散散地起身回屋,云苓云心连忙拾掇起来。

换好宫装准备出门时,江清月随口问了一句。

“容怀哥哥呢?”

云苓云心摇摇头表示不知,倒是窝在树上的云生冷不丁答道:“殿下一早也进宫了。”

江清月让他从树上下来,皱眉问道:“大热天你非窝树上吗?”

云生抬头四处看了看,答:“属下怕树上藏刺客。”

云苓云心扑哧一笑,江清月无奈地摇摇头。

“找个凉快地方呆着去,平白中了暑气容怀哥哥定要罚你。”

云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囫囵点点头闪身没了踪影。

宫里来的掌事姑姑候在前堂,见江清月出来,放下手中的凉茶连忙起身迎上来。

“老奴见过江姑娘。”

“姑姑免礼,咱们走吧。”

江清月不欲多寒暄,抬步就往府外候着的马车走去。

云心往前递上小巧的药箱,却被掌事姑姑往回推了推。

“太后娘娘说了,回回请您进宫都要查一遍药箱实在麻烦,上回您的药箱叫太医院的太医瞅了两眼,现下宫里已经给您做了个一模一样的备着了。”

江清月脚步一顿,蓦然回身,唇角带笑眼中却藏着几分审视朝掌事姑姑探去。

“我的药箱被哪个太医瞧过了?我怎的都不知道呢?”

掌事姑姑客客气气地躬身:“太后娘娘说您这药箱实在精巧,就叫太医院的众太医都瞧过了,还让尚宝局的能工巧匠也瞅了两眼,众位大人都对这做工赞不绝口呢。”

江清月眼眸微眯,暗中朝云苓云心使了个眼色。

神色闪过几分烦躁,江清月转身上了马车,却又在掌事姑姑上来后,又浮出无害的笑意。

“姑姑别见怪,我也只是忧心药箱里头防虫的涂层被人碰了,那可是带着细微毒性的驱虫散,虽不会害人性命,但贸然触碰的话手上也起疹子的。”

掌事姑姑笑着点点头:“老奴晓得了。”

江清月抿了抿唇,从马车的暗格里摸出一碟干果,边吃边打量着窗外出神。

当年事发后,她藏进了九皇子府。

宋少傅看她伶俐将她收为养女,带在身边与九皇子慕容怀一同教导。

起先外界并不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后来众皇子到府里来羞辱慕容怀时无意碰见了她,众人这才知道,九皇子府上还金屋藏娇了个可人儿。

谣言四起,有说她是慕容怀的童养媳,还有说她是养做通房侍妾的。

更有甚,还谣传她是九皇子的母妃,梅妃娘娘与宫外不知何人的孩子。

当时皇上在御书房问了宋少傅一句,吓得宋少傅转头将她带进宫,领到了太后跟前。

太后常年被头疾纷扰,江清月凭着一套按摩的手法成功讨得太后欢心,加之她自学医术越发精湛,渐渐的太后有个头痛脑热就将她唤进宫去。

后来连带着后宫嫔妃因太医皆男子而不方便,或本着讨好太后的心思,也有受她诊治的时候。

她被拢到了太后羽翼之下,关于她的各种谣传才渐渐平息。

前几个月,太后忽然一连好几天食欲不振日日犯呕,当时她恰好不在京城,太医们诊来诊去瞧不出个所以然。

待她回京后,当日就被急传进宫。

天灵盖上几针下去,太后顿时胃口大开,饿得连吃三碗。

自那之后太后便隔三岔五叫她进宫,这个月更是隔一两天就传一次。

正如她的小侍女云心所说。

朝中的几位公主,都不如她被太后叫去的勤。

江清月望着窗外渐入眼帘的宫墙,一抹焦躁如蚂蚁般在心里乱爬。

三年前她无意间得知,原来当年她江家一案中,居然也有太后的手笔。

若太后没有催促皇上即刻抄斩,那本可以再审一审那些疑点重重的证据......

只可惜,这些人合起伙来,铁了心要她江家覆灭。

那时起,她便开始给太后下毒,时至今日太后已经毒入骨髓,只待她药引子一下,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江姑娘,到宫门了。”

江清月回神,眼帘垂下遮住其中的寒光。

顶着烈日往太后宫中去的路上,江清月目光散在熠熠生辉的宫砖红墙。

她要的是太后受她掌控,可如今看来,仅凭她下毒还是欠了些火候。

“老奴见过九皇子殿下。”

江清月脚步一顿,抬眸望去,而后神色欢快了不少。

慕容怀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一袭玄墨缂银丝蟒袍着身,明珠素簪束于发冠之上。

“容怀哥哥!你怎么在这呀?”

慕容怀缓缓回身,抬手娴熟地取下江清月挂在步摇上的一缕发丝。

“等你。”

江清月瞬间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太后娘娘传我。”

慕容怀微微点头:“嗯,我知道。”

“那我先过去啦。”

“嗯,去吧,别惹太后娘娘生气。”

“知道啦知道啦。”

江清月笑意妍妍地点头,摆了摆小手,步子飞快地朝着太后宫里去。

待江清月身影消失,宫道另一头迎面行来一排小太监。

经过慕容怀时,末尾的小太监偷偷往慕容怀手中塞了张小纸条。

江清月进了太后宫中,行过礼第一件事就是凑到太后身边,抓起她老人家的手,声音娇甜地撒着娇摇晃。

“皇祖母~容怀哥哥也在来看您的路上呢,可是外头好热,容怀哥哥腿脚不利索,您遣个人带着华盖去接一接好不好?”

第3章 太后被江清月驾轻就熟的撒娇,哄的心里熨帖。

伸出手指敲了敲她的头,见她捂着脑门露出吃痛的神情,才压下眉目满脸威严。

“说了多少次,慕容乃国姓,需得跟名拆开来唤。”

江清月佯装不情愿地撅了撅嘴:“可是我打小就这么叫嘛,都顺口了改不过来啦。诶呀这不重要,皇祖母,容怀哥哥晒着呢。”

太后无奈地挥挥手,有太监悄声出去了。

“你呀就仗着哀家宠你,连规矩都不守了。”

宫中准许用华盖的只有三人:太后,皇帝和皇后。

但因江清月总跟太后撒娇的缘故,太后年纪大了又不常在大热天出门,是以只要有机会,太后宫里的华盖总被江清月讨去,给腿脚不好的慕容怀用。

一开始还有人颇有微词,但被太后三言两语带了过去,久而久之众人也不觉有异了。

江清月受宠又能怎么样?

没有皇室血脉,将来顶天封个郡主。

慕容怀就更不用提了。

一个腿坏了的皇子,自然早被剔出了储君党争的范畴。

华盖用就用吧,谁叫他腿脚不好走得慢,太阳底下晒的时候长呢。

江清月见目的得逞,笑意微收,松开了太后的手。

“清月有皇祖母疼,有少傅叔叔疼,可容怀哥哥只有清月了,清月不疼他就没人心疼他啦。”

“哼,小嘴蛮缠。老九那孩子到底是哪点好?被你这般放心上惦记。”

江清月给太后递了杯茶,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箱,面不改色地取出从未用过的针,边给太后的头疾镇痛,边放轻声音言语。

“许是从小就跟在容怀哥哥身边吧?”

太后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过几日宫里办夏荷宴,届时你其他几个皇子哥哥也都出席,你该明白哀家的意思!”

一根根银针刺入穴位,江清月此时站在太后身后,脸上彻底没了笑意,但仍拿捏着撒娇的语气。

“皇祖母,照您这话,清月想嫁哪个皇子就嫁哪个皇子吗?”

太后闭着眼,嗡声道:“你是哀家最宠的丫头了,你想嫁谁,不过是哀家一句话罢了。”

江清月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清月想嫁容怀哥哥呢?”

太后骤然睁开眼,厉声道:“除了他!你好歹给哀家挑个能扶得上墙的吧?”

江清月眯了眯眸子,还未藏起眼中的阴冷,就被门口的慕容怀盯了个正着。

慕容怀先是平淡地扫了江清月一眼,将她吓得手里一哆嗦,才扶着门上奢美的雕花,费力地迈过门槛。

太后一脸漠然地看着,待慕容怀行至跟前行过礼,才浅声开口:“行了,坐吧。”

慕容怀恭敬地坐在一旁,敛眸垂首,看起来格外老实。

哪怕他平日里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太后瞧见他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索性眼不见为净,闭上眼享受着江清月给她按揉穴位。

按揉过后,针要留在穴位上一炷香的功夫。

低头点香时,江清月背着身,目光随线香上忽明忽暗的火光,透出些许纠结。

她的确取得了太后的信任。

可在太后眼中,她不过是个太后为首的翰林院一族能拿去跟皇子站队的玩意罢了。

她要的可不是随便嫁个皇子了事。

她要的是扶着容怀哥哥上位,并且把当年害过江家的所有人,都拖下地狱。

“清月,哀家说的,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清月指尖一颤,连忙插上线香,回过身正对上慕容怀探究的目光。

“清月都听皇祖母的。”

太后闭着眼,满意的点点头。

“只不过......”江清月话锋一转,垂眸躲开了慕容怀的眼神:“清月还想在您身边多伺候几年,若是嫁人,也不想囫囵着两眼一麻黑就嫁。”

太后直接气笑了:“平日让你多与皇子哥哥们接触接触,你不愿。临到谈婚论嫁了,你倒是嫌弃彼此不熟络了?”

“哀家看啊!你不是想留在哀家身边多伺候几年,你是想在老九身边多留几年吧!”

此话一出,屋中余下两人皆心头一动。

慕容怀看向她,眼神尽是揶揄好笑。

江清月则不自在地撇了撇嘴,“容怀哥哥打小就疼我,等夏荷宴时,清月还打算物色物色嫂嫂呢。”

太后一听,放心了不少。

慕容怀却黯自低头,藏在袖中手指的骨节寸寸收紧。

太后照例留江清月用午膳,慕容怀这个平日不受待见的皇子反倒沾了她的光,得以在宫中多留一会儿。

从太后宫中出来,日头稍稍偏斜,正是白日里最热的时候。

原本江清月还想撒娇要华盖,不成想一团浓云飘来,天色骤然阴沉,一股风雨欲来之感。

出宫路上,慕容怀步伐缓慢地走在前头,江清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临到一处拐角时,慕容怀骤然停下脚步,身后走神的江清月果不其然撞了上去。

“容怀哥哥?”

江清月捂着撞疼的鼻子,见慕容怀抬手将她护在身后,便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探头。

此时天色苍黄漫天,宫道上狂风呼啸而过。

江清月被风沙迷了眼,半天才看清对面的来人。

“清月见过四殿下。”

躲在慕容怀身后敷衍了事地行个礼,江清月就胆小地又缩回了脑袋。

不怪她怂啊。

京中谁人不知四皇子十分‘心悦’有着太后盛宠的江姑娘。

更遑论四皇子乃皇后所出,早先奇珍异宝一股脑地从太后眼前过了明路地往江清月手上送,被慕容怀以不合礼法败坏名声捅到皇上面前,这才消停了不少。

皇帝正值壮年,四皇子背靠皇后一族,若是再将太后为首的翰林院收入麾下......

皇帝当即就敲打了四皇子一句: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这些也是后来江清月从太后那里听到的,太后当着皇后的面问她如何作想。

她答自己配不上,不曾妄想。

皇后当时的眼神有点可怕,但被慕容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笑话,四皇子是皇后所出又怎么样?

将来的太子,必须是容怀哥哥,那她现在嫁给政敌算怎么个事儿啊?

“清月,你愿意吗?”

“风太大,我没听清。”

对面的四皇子慕容晟脸色一僵,重复了一遍。

“夏荷宴时,你可愿穿我送给你的华服出席?”

“哦,不愿意。”

江清月冷着脸说完,就听见护在她身前的慕容怀轻声一笑。

“四皇兄,我府上不缺她一件衣裳。”

“倒是你,今儿上午在御书房,父皇刚斥责你作风奢靡,父皇的训诫你这转头就忘了?”

第4章 回府的路上,马车里洋溢着江清月嬉笑声。

“容怀哥哥,你瞧见四殿下被你摆了一道的脸色没?都黑了哈哈哈哈。”

“还得是容怀哥哥你呀。”

“皇上前脚说他奢靡,他后脚要送我衣裳,若是说衣裳华贵,那便是不听皇上训诫,可若说就是件平平无奇的衣裳,四殿下又怎么送得出手呀。”

“周围还有经过的宫人竖着耳朵,稍微一思量,四殿下就憋得说不出话了,哈哈哈哈。”

江清月笑得花枝乱颤,对面的慕容怀适时给她递一杯润喉的清茶。

马车稍作停顿,门帘递进来一包果脯零嘴。

慕容怀将油纸包放在手中上下一颠,江清月的目光就跟着上下浮动。

瞧见她嘴馋的模样,慕容怀勾唇一笑。

“想吃?”

江清月点点头:“嗯嗯!难道不是给我买的嘛?府上除了我也没人吃小零嘴了。”

慕容怀挑眉,油纸包从掌心落在了身旁的小柜上。

“想吃可以,不过你得好好想想,夏荷宴你要做些什么?”

江清月终于将目光从油纸包上移开,一抬头,慕容怀正意味不明地盯着她。

目光阴恻,神色冷然。

唇角勾着带有几分狠戾的笑,这断然不是九皇子寻常示人的面目。

是了,慕容怀人前人畜无害,是个平时走路都要慢旁人三倍的废人。

他自小就被皇兄们合起伙来欺负,以至于脾气秉性孤僻懦弱。

可人后呢?

他阴鸷狠戾杀人不眨眼,对付不顺眼的人手段甚至称得上毒辣。

圣上曾因他抵命相救而废了腿,所生了一点愧疚,随手甩给他一个御龙卫督主的名头,这便是他藏拙十年来最有利的身份。

御龙卫震慑百官兼任巡查监管,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手段一向惨绝人寰。

御龙卫平日显于人前的统领汪玄策,更是喜怒无常,动辄挥刃头点地。

偏偏百官挑不出错。

谁叫死的那些手脚都不干净呢。

众人皆知京中最惹不得的除了皇上,便是御龙卫统领汪玄策。

可又有谁人知晓,真正操控着御龙卫的另有其人,且此人向来存在感不强,甚至人人不屑半分好脸色与之。

马车骤然停下,江清月紧攥着衣摆的手一颤。

慕容怀瞧见了,嗓中钻出轻声一笑。

“怕什么?哥哥又不吃人。”

江清月眼珠一转,当即扁着嘴委屈巴巴地瞅着他。

“容怀哥哥你吓到我了。”

慕容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面上却阴鸷不减。

“还没回答哥哥呢,夏荷宴你要做什么?”

江清月吞了口口水,掌心汲汲地低下头。

她若是不给个他顺心的交代,那今天这事可就过不去了。

“咳咳,阿月打算......夏荷宴上,好好相看一下各家公子?”

说着,她抬起头小心地打量着慕容怀的脸色。

嘶,脸色不对,快改口。

“那,那阿月打算好好相看一下各位皇子哥哥?”

天杀的,她是真不想跟那几个满脑子饲料的草包皇子有半点关系。

他们都太蠢了,不及容怀哥哥半点聪慧。

“难不成,容怀哥哥真的想要嫂嫂了?”

嘎嘣一声。

慕容怀手中盘了许久的珠子裂了两颗。

江清月呼吸一窒,扭头就想逃出马车,被慕容怀攥住手腕往回一扯,又被护着腰身跌回自己的位子。

“你就这般想要嫂嫂?”

江清月眼神飘忽了一下,“也没有啊,阿月是猜测容怀哥哥想......”

“我不曾想过。”

慕容怀打断她,憋着火沉声道。

“哦。”

江清月瞧了他一眼,见他面色还是很阴沉,思量过后,小心翼翼地攥着他的衣袖晃了晃。

“容怀哥哥别生气,今日我跟太后娘娘说的那些都是场面话,哄她老人的,做不得数。”

一边说,江清月起身坐到慕容怀身旁,小手攥成拳头讨好地给他捶肩。

“容怀哥哥你也放心,阿月现在真的没心思嫁人,阿月现在就想黏着哥哥,但绝对不会坏了哥哥的安排的。”

跟他撒娇这事,这些年来江清月早就驾轻就熟了。

她不如慕容怀那般能抑制自己的本性,干脆就把古灵精怪摆在明面上混淆。

别人只知她天真明媚。

但她笑嘻嘻给人挖坑的时候,可是慕容怀在她身后护着她,并且给她递刀子的。

一座府邸养不出两般人来。

她和他别看表面无害,骨子里却都穷凶极恶。

“又撒娇?”

江清月笑起来眉眼明媚,“谁叫容怀哥哥吃这一套嘛。”

慕容怀嗤了一声,拂开她率先走下马车。

江清月见哄好了,心里松了口气也连忙追下车。

“容怀哥哥,过几日的夏荷宴,御龙卫里借我两个人用好不好?”

慕容怀偏头,看向永远都特意放慢步子,并肩走在他身旁的人儿,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想做什么?”

“镇远将军府的大公子回京了。”

慕容怀脚步骤停。

江清月察觉到了,但依然往前走。

“镇远将军府的张大公子,还有吏部尚书吕大人的儿子,如今的正三品骁骑前锋将——吕禾枢。”

“这两人,都从大鄢与伊丹国的边境回来了。”

可她的兄长,却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边疆,永远都回不来了。

江清月自顾自地往前走着,忽然肩头一沉。

缓缓转过身抬起下颌,眼眶绯红,恰好一滴晶莹滑过。

“容怀哥哥,我忘不了。”

江清月垂眸,抿唇轻笑,可声音却无比苦涩。

“那日发生的一切,我真的忘不了......”

哭腔从嗓中呜咽而出,慕容怀抬手挥退府上的下人,将她轻轻按入怀中。

“别人逼你忘记,阿月。”

“我说过,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

江清月额头抵在慕容怀的胸膛上,“哪怕万劫不复?”

慕容怀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住,无奈地叹了声气。

“我不会让你落入万劫不复。”

江清月突然推开他,“哪怕我要杀你的亲祖母呢!”

“那杀就是了。”

慕容怀神色平淡地开口,仿佛不过一句天色不错,却叫江清月心中发颤。

“阿月,天家凉薄,更何况她不曾疼过我,甚至也曾巴不得我去死。”

第5章 “这些你从小也看在眼里,你心里都清楚的,不是吗?”

慕容怀唇边勾着一丝苦笑,目光柔和地望着眼前的小姑娘,抬手轻轻揉松了她因入宫需梳得紧绷的发髻。

“阿月,你只管放手去做,我永远在你身后。”

江清月低下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冰凉修长的指骨抹不完她涌出泪,引得慕容怀沉声低笑。

“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还这么喜欢哭鼻子?”

“还不都是容怀哥哥惯出来的......”

——

用过晚饭,江清月倚在院里的藤椅上吹风乘凉。

云苓云心在石桌上摆弄着小药箱,拆下来大堆木制零件摆在一旁。

“小姐,药箱确实被瞧过,外头的夹层有拆开的痕迹,但暗格没被发现,暗格里的药也没被动过。”

云苓抽出小暗格仔细检查着问道:“太后娘娘怀疑您了?”

“多半没有。”

江清月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子,目光不知散在何处。

“但估计,快了。”

云苓云心对视一眼,悄悄把拆解成碎块的药箱收下去。

云心将冰镇玉露汁放在江清月手边,拿过她手中的扇子轻摇起来。

“小姐,您上回给太后娘娘配的药茶,估摸着该喝完了。”

江清月似是想起什么,轻笑一声:“太后那药茶喝了这么久,也该换换方子了。”

“那您是要现在写方子吗?奴婢和云苓去给您备笔墨。”

“不急,换什么药我需得再想想。”

江清月摆摆手,尝了口冰镇玉露汁面露惊喜:“这回的玉露真好喝,比上回的尝着新鲜多了。”

云心笑道:“这回玉露用的荔枝是宫里的,皇上赏给汪大人一小盒,汪大人全都送到府上来了。”

“容怀哥哥就又全送我这来了?”

云心点点头:“殿下说了,当前苦夏快要立秋,往后的吃食更多了,日后凡是进了府的好吃的,都先紧着往小姐您这送。”

炎炎盛夏一碗冰凉的玉露镇暑,江清月吃得格外惬意。

——

夏荷宴如约而至。

午时过后,四品以上的官员可携妻儿入宫,在太液池四周游玩赏荷。

将临傍晚时入宫宴大殿,后宫嫔妃等出席后开宴。

太液池中近来盛开的夏荷多为晚荷,此乃京中乃至天下也少见的美景,是以宫中一时热闹非凡。

官员多在湖岸一边相互交谈,各家夫人贵女则离得稍远一些,在岸边结伴走动。

湖上有好几个水亭,既可庇荫乘凉,又可于湖上赏景。

慕容怀避人耳目,寻了一个最角落最不起眼的水亭,悠闲自得地下棋品茗。

江清月习惯了跟他待在一处,拎着兜鱼食,食粒往太液池里不要命地洒,十几条肥硕的锦鲤在杨柳垂阴的湖面游动,个个张着大嘴拼了命地抢食吃。

“江姑娘,鱼可不是这样喂的。”

江清月正盯着锦鲤们看得起劲,忽然听闻身后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忍了忍口水,把视线从肥硕的锦鲤们身上移开。

回头一看惊了一惊。

不知何时起,这太液池最角落里的水亭竟一时间挤满了人。

江清月拍拍手上鱼食的残渣,转过身福了福礼。

“清月见过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十皇子殿下。”

她跟着慕容怀躲到这么个偏远的地方,就是想求一会儿僻静。

结果没想到这堆皇子也不知抽什么风,一股脑全都跑这小水亭来挤着了。

加之官宦中的各家贵女也难得进宫一次,这一大群皇子出现,连带着把那些莺莺燕燕也都吸引过来。

“江姑娘,鱼饿不着但撑的死,你这般喂,怕是明日这群鱼就要归西了。”

说话的是七皇子,贤妃娘娘所出,年纪比慕容怀大半岁。

江清月想说归西了正好进她肚子。

哪条清蒸哪条红烧,哪条醋溜哪条炖汤,她刚刚都安排好了。

“小九,见了四哥怎么也不知道行礼啊?”

这一群皇子本就来者不善,四皇子更是突然发难,一巴掌拍在慕容怀面前的棋盘上。

好好一局棋被毁的七零八落,上好的玉石棋子噼里啪啦落下石桌。

玉石坠地声还未绝,六皇子的嘲笑便紧随其后。

“怕是腿废的站都站不起来了吧?这可不行,就算你腿折了,这礼不可废啊!”

八皇子和十皇子一并扬声大笑,江清月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四殿下,这副棋可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您这般扫到地上,看样子还摔碎了几颗......”

说着,江清月垂眸抿唇。

眼睫上浮现几分湿漉漉的潮气,一脸委屈地看着满地的玉石棋子。

一直毫无波澜的慕容怀抬眸打量了她一眼。

见她眸中藏着狡黠并无真的委屈,这才放下心,把石桌上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来。

刚刚还笑得放肆的几位皇子神情骤然一僵,笑声戛然而止。

慕容怀他们欺负得,小时候对他打骂羞辱那是常有的事。

但江清月他们可暂不敢妄动。

这姑娘精的很,还深受皇祖母喜爱,他们的母妃都叫他们卯足了力气,务必把她纳入府中。

“不过是几个棋子,改日晟哥哥给你寻一副更好的!”

四皇子大手一挥,桌上棋子又落了几颗。

慕容怀收回棋子的动作一顿,便也歇了收棋子的心思。

“可这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若是叫太后娘娘知道我没保存好,多半要恼我了。”

江清月依旧低着头,甚至弯腰打算亲自去拣。

八皇子见她这副作态,朝亭外的小太监大喝道:“你们这几个奴才是瞎了!还不快把棋子都捡起来!”

七皇子始终旁观,此时却忽然走到江清月的身边,蹲下身与她一起捡。

“小心,这颗摔碎了很锋利,会划伤手的。”

七皇子温柔地推开江清月的手,甚至将身子往她那边凑近了几分。

江清月正埋着脑袋暗骂四皇子有病,忽然眼前一转,再回神时自己已经被慕容怀攥着胳膊,强行从地上拽到了他面前。

“手伤到了?”

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宽厚的手掌捧着江清月的小手,翻来翻去检查了好几遍。

“没有伤到,容怀哥哥你别担心。”

江清月摇摇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朝慕容怀调皮地眨了眨眼。

第6章 慕容怀确定那双白皙嫩玉般的手没有半分伤痕,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棋子被旁人摔了又不是你的错,皇祖母就算是恼,也恼不到你头上,但若是为了棋子伤到手,惹得皇祖母心疼,届时看你有几条胆子挨父皇的骂!”

慕容怀生气也罢,关心也罢。

这一通训完本以为她能听进去点,结果小姑娘扁着嘴来了一句:“容怀哥哥凶我......”

慕容怀掩在袖中的手攥紧一瞬,再松开。

深吸一口气,抬手用了两成力弹了她一记脑瓜嘣。

“惯会跟我撒娇耍无赖。”

一句话就能把江清月哄好,眉眼弯弯地去摇慕容怀的袖子。

这看似兄妹亲昵,可又透着与寻常兄妹不同的异样,使得在场几位皇子各生心思。

七皇子早在江清月被拽走的那一刻,便也一并起身了。

对他来说捡棋子不是目的。

江清月对他何种态度才是重要的。

可只要慕容怀在场,江清月的目光从来都懒得施舍给旁人半分。

向她示好这般久却依旧毫无进展,这让七皇子多少有些焦灼。

“江姑娘,棋子兴许是凑不齐了,皇祖母那里可需要我帮你解释一二?”

江清月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一眼:“七殿下打算如何解释呢?是说我没保存好棋子,还是说棋子是被四皇子殿下摔的?”

一旁的四皇子听此,警告地瞪了七皇子一眼。

七皇子恍若不觉,始终带着风轻云淡的温柔笑意看着江清月。

“没保存好棋子的并非江姑娘,而该是九弟。”

江清月瞬间咬紧后牙:“七殿下好一招嫁祸于人。”

“非也,此乃事实不是吗?”

江清月攥着慕容怀衣袖的指骨用力到发白,手背被轻拍两下,这才缓缓松开。

“依青雪来看,只需向太后娘娘明说就是了。”

几人朝岸边看去,人群中走出个样貌清秀又美目流盼的女子。

“四殿下与九殿下切磋棋艺,奈何水亭上石桌不平棋盘不稳,二位殿下棋下到了兴头上,不小心晃动了棋盘这才散落了棋子,这样不就几方无事了?”

蒋青雪步步生莲,端足了贵女的架势走到水亭前。

“家父户部侍郎蒋韦山,小女名唤蒋青雪,九殿下,青雪这个主意可好?”

众人皆看向蒋青雪,唯独慕容怀半个眼神也没给她。

拿过江清月亲手倒的茶,慕容怀浅尝一口才缓缓说道。

“皇祖母可并非蒋姑娘这般糊涂的人。”

江清月扑哧一笑,拎起鱼食兜抓了一大把,往湖里如下雨般边丢边笑:“四殿下向来重练武艺,从不涉棋画诗词这等风雅之物,蒋姑娘这话若是说与太后娘娘听,那便是将老人家当傻子糊弄。”

言罢,江清月似笑非笑地扫了蒋青雪一眼。

“这般看来,蒋姑娘好大的胆子。”

蒋青雪顿时面色又青又白。

偏偏水亭之上无人正眼瞧她,岸边的夫人贵女却又都在她背后暗中打量。

刚刚她所享受的万众瞩目,此时却大有几分如芒在背。

正当蒋青雪下不来台之际,岸边的人群中忽然传来骚动。

“有位夫人晕倒了!”

“可有人会医?快来救命啊!”

隐在人群中的一女子当即扬声道:“蒋家小姐会医术!”

众人顺着那女子所指的方向,看了看中间的蒋青雪,最后看向水亭之上的江清月。

江清月挑了挑眉,心想晕的可真是时候。

刚准备起身,就见蒋青雪忽然连连摆手。

“盈盈你别乱喊,我......”

“诶呀青雪你就别谦虚了,快来救人啊!”

魏盈盈着急忙慌地把蒋青雪拉走,众家夫人和小姐这下就有些面面相觑。

先前户部宝泉局司长魏家的女儿这么一喊,她们还以为喊的是江清月呢。

“不曾得知,原来蒋小姐也懂医术。”

有人发问,蒋青雪当即一脸为难。

“我也只是在家中,自己看着师父传给我的医书琢磨,实在是医术不精,也没有太大把握。”

看她推脱,魏盈盈急得直跺脚:“你师父不是江湖医圣吗?你的医术我信得过!不然眼下也不知该靠谁了,你快救人要紧!”

众人一听,也顾不上有疑,连忙为她闪开一片空地。

蒋青雪扭着腰端着肩膀蹲下身,先是抬眼看了看慕容怀这边,而后才毫无力道地在那位夫人身上开始按揉穴位。

江清月大致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慕容怀耳边。

“容怀哥哥,你瞧这蒋家姑娘怎么样?”

慕容怀警告地扫了她一眼。

江清月立马退开,老老实实坐回椅子上。

蒋青雪按了会儿穴位,从随身携带的小药瓶倒出一粒药丸给那夫人喂下。

不过几息,那夫人幽幽转醒,坐起来就捧着蒋青雪的手,又是流泪又连表感激。

“多谢青雪姑娘相救!青雪姑娘真是医者仁心!不然我,我今日都不知......”

这话听得江清月眉头发紧,手指尴尬地扣椅子扶手。

侧耳听去,岸边传来窃窃私语。

“九皇子府上那位,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就是,还不如蒋家小姐心善呢。”

“有病患昏倒她坐那动都不动一下,啧啧。”

江清月偏头听着,不以为然,倒是慕容怀前前后后探了好几眼她的神色。

“娘,蒋青雪真会医术?”

“呵,为娘看她倒是失心疯了,此等伎俩也敢耍到宫里来,攀权附贵的心思太过昭然若揭。”

江清月听到这母女的对话露出轻笑,晃晃慕容怀的袖子,朝离去的母女二人一指:“容怀哥哥,那位是哪家夫人?”

慕容怀抬头望了一眼:“刑部大理寺卿,荀大人的夫人和嫡长女。”

江清月哦了一声,在心中记下。

刑部大理寺卿......

当年为江家求过情的。

因为求情荀大人还被停职了半年。

江清月掩去眸中异样,扭头就看到岸上一群人全都盯着自己。

为首目光灼然的,正是当众救人出了好一通风头的蒋青雪。

“刚刚一时救人心急,忘了还有医术高明的江小姐也在场,抢了江小姐救人的风头,江小姐不会怪我吧?”

第7章 江清月撑着下巴看向她,冷笑着开始发问:“你刚刚按的那几个穴位,可是用于解暑气的?”

蒋青雪见她满身从容不迫,心底开始打鼓:“我见夫人面色发红有憋闷之相,所以判断为中了暑气,敢问江小姐,可有什么问题吗?”

江清月不理她这茬,继续问道:“所按可是风池穴,和内关外关?”

这几个穴位蒋青雪曾囫囵背过一遍,心中有这个印象便立即点头:“正是。”

“还有膻中和委中两穴?”

蒋青雪还是胸有成竹地点头:“没错。”

话音落下,江清月抿唇笑了。

明眸皓齿湖风渡,夏日荷花映美人。

岸边不少人望着水亭上那道窈窈浅翠的身影,皆目光一亮。

江清月恬恬一笑确实美得娴静宛然。

人群中有几个略懂穴法的贵女收了心思,再看向蒋青雪的眼神里多了些怪异。

江清月眼帘垂下缓缓开口,杯盖轻扫盏中浮茶。

“风池在颈后,你刚刚确实按到了,内关外关在双臂,也当你刚刚轻飘飘的两下算是按到了吧。”

“可膻中在胸口,委中在双腿......”

“不知刚刚可有人看到,蒋小姐按过那位夫人的胸口和双腿了?”

蒋青雪的指甲猛地扎入掌心,用力咬住嘴唇低下头。

魏盈盈挡在蒋青雪身前,抬手直指水亭上的江清月。

“青雪好歹也是救了人,不过是穴位稍微记错了些,你面对病患不仅不出手相救,还在这里对救人者咄咄逼人,你是何教养!”

慕容怀骤然抬首,目光冷戾直直逼向魏盈盈。

“把你的手指收回去!”

太液池边骤然锐风削柳。

湖面两只锦鲤挤搡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惊得所有鱼儿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从未见慕容怀这般威严过。

他只是在水亭中央坐着,愠怒凌厉的气息便足以让众人晃神,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九、九皇子殿下息怒,盈盈也只是为青雪打抱不平。”

魏盈盈被那一眼阴鸷吓得脚下趔趄,下意识把挡在身后的蒋青雪露了出来。

江清月不屑地嗤了一声:“穴位都没记准就敢贸然出手救人,若是一不小心按在伤穴上医出个好歹,也不知蒋小姐担不担得起?”

目光聚焦下成了众矢之的蒋青雪哑口无言。

毕竟刚刚也是她自己谦虚说自己医术不精,此时江清月的质问她确实无法狡辩。

可她实在不甘就这样落败退场。

蒋青雪犹豫片刻,硬着头皮说道:“对于解暑的穴位,我是心中熟悉所以才敢施救的。”

江清月恍然大悟一声:“哦——原来是熟悉穴位的啊?那怎么如此熟悉之下,还能凭白多出两个没按到的穴位呢?”

蒋青雪一时心焦的额头直冒汗滴,偏偏为自己开口辩解不了半句。

直到气氛僵持到水亭中有人开始和稀泥。

“江姑娘未免太斤斤计较,毕竟刚刚蒋小姐也出手救了人,那位夫人现在安好无事便是皆大欢喜,纠结旁的也不必要了吧?”

江清月抿唇低下头翻了个白眼。

她都懒得回头看六皇子这个蠢货了。

跟傻子说话会有种有心无力的憋屈感。

江清月不开心地往椅子上一靠,手腕一紧,被人牵住安抚地拽了一下,扭头一口咬下递到嘴边的点心。

慕容怀收回的手指轻搓一下,柔软的触感消失不见后,又给气呼呼的小姑娘递了杯凉茶。

等小姑娘被吃喝引走注意力,慕容怀慢条斯理地擦去她唇角的糕点渣,这才看傻子般抬了六皇子一眼。

“某人的确救了人,但救的人当真昏倒了还是从未昏倒过,这一点可就不得而知了。”

先前昏倒的夫人见情况不对,早就脚底抹油溜去不知何处了。

此时有人四下没找到那夫人的身影,众人心底皆生怀疑。

更有人直接拉着闺友离开,口中念念有词,直言蒋家小姐心思不纯。

蒋青雪躲在魏盈盈身后,目露寒光地低下头,手指揪着面料上好的衣袖,指甲用力到泛白欲裂。

她今日在京中贵胄们面前露脸的大好的机会。

就这么被江清月给毁了!

原本按照计划,此时众皇子应当对她刮目相待,京中的夫人贵女们对她赞不绝口。

只要再借晚宴让太后记住她,届时时常出入慈宁宫,深得太后喜爱引得众皇子簇拥的就是她了。

到时候父亲母亲也不会再总盯着她妹妹,她庶母说不定还能再提一提位份,她日后也能嫁个王公贵族荣升枝头。

偏偏这个江清月坏她好事!

蒋青雪抬起头,阴恻地盯着水亭中与几位皇子相谈甚欢的江清月。

“盈盈,你不是说她往常进宫后,都直接到太后宫里去的吗?”

魏盈盈也盯着水亭中,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我姑姑是这么说的啊,哪知道今日她一反常态。”

蒋青雪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盯着江清月扯手帕。

“奴婢见过诸位殿下,见过各家夫人,小姐。”

岸边的人留了大半,此时听到请安声,连忙朝来人看去。

两个宫女的宫装布料不凡,其上绣纹精致,就连头饰也比入宫后给她们领路的宫女要华丽些许。

“奴婢给江姑娘请安,太后娘娘遣奴婢来请您入慈宁宫。”

江清月抿着得体的微笑起身,“两位姐姐快快请起。”

背过身的江清月笑容一下耷拉下来,不情愿地晃着慕容怀的袖子。

“好不容易能和容怀哥哥一起在宫里待一会儿的......”

“你凑近来。”

江清月依然俯身,慕容怀与她耳语不知说了什么,她这才重抿笑意在众人瞩目下跟着宫女离去。

“这是太后宫里的一等宫女吧?居然单独给她行礼?”

“这算什么?我还亲眼见过太后娘娘的掌事宫女对她毕恭毕敬呢。”

“太后娘娘未免也太过宠爱这江姑娘了吧?”

“何止,宫中仅有三顶的华盖,其中太后的那顶随便她用,那几位公主都没她这待遇。”

周围羡煞声钻入蒋青雪耳中,她躲在阴影里盯着江清月的背影,嫉妒的神色越发狰狞。

第8章 慕容怀将她眼神里蔓延着的恶毒尽收眼底,指尖烦躁地一再攒动。

“九弟在想什么?”

“在想如何把某人的眼珠子剜出来,送给七哥做生辰礼。”

七皇子顺着慕容怀的目光看去,意味不明地笑道:“九弟这些年腿疾未愈,不成想还患上了癔症。”

慕容怀回头,两人交谈皆压低了声音,无旁人听见。

“七哥的癔症倒是这些年从未好过,不该你肖想的人,你孔雀开屏她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七皇子闻言面色一僵,抬手按在慕容怀肩上施压:“清月姑且还没看到我的好,而你,一个残废,就算父皇给你一个御龙卫督主的名头挂着,你也照旧是个残废。”

说完七皇子直起身,眼中满是不屑,余下的这句更没压着声量。

“她就算现在亲近你,有朝一日也是要嫁人的。”

六皇子拎着江清月丢下的鱼食兜,往湖中边洒边习惯性地搭腔:“九弟又开始做梦了?”

“江清月总不能嫁给你这个残废吧?”

“快醒醒,哈哈哈哈哈。”

几位皇子哄然大笑,岸边还未散去的众人有些懵然。

在场中也就最小的十皇子还未及冠,可这以多欺少言语羞辱的场面远远看去,除了端坐正中神色淡然的九皇子,其余几位皇子竟看上去十分稚迂可笑。

慕容怀品着茶,对几个皇兄弟讥讽的笑声充耳不闻。

修长的指骨缓缓挪动,略带薄茧的指尖盘转着一枚圆润的棋子。

倏然,一道破空声滑过众人耳畔,几位皇子的嘲笑声戛然而止。

六皇子手中的鱼食兜面赫然破开一个洞,兜中的鱼食哗啦啦落向湖面,涌上来的锦鲤发疯般夺食,原本平静的太液池一角被搅动的格外混乱。

“你找死!”

六皇子一把甩开空掉的食兜冲到水亭中央,用力攥起慕容怀的衣襟将人拽起来。

“六皇子这是?”

“天啊,六皇子脾气暴躁原来是真的?”

岸边传来惊呼,六皇子猛地回过神,一把将慕容怀甩开。

“咳咳......”

慕容怀扶着水亭的围栏,一副病弱强撑之态闷咳两声。

“九弟还使上这种手段了?”

慕容怀背对岸边,缓缓抬头:“什么手段?当众残害手足的手段吗?”

“你别血口喷人!”

六皇子挥着沙包大的拳头又要往前冲,被十皇子连忙拦下:“六哥!别中了他的计!”

慕容怀掸了两下被六皇子拽皱的衣襟,低笑道:“年初春猎时父皇就说六哥射箭眼神不太好,大半年过去,六哥眼睛还没医好也就罢了,不成想性子也越发跋扈。”

年初春猎,六皇子连只鸟都没猎回来。

被皇帝训了一句眼神不好射艺不精,此事还成了当时近半个月的笑料,后来在酒楼听到有富家子弟借此事背后嘲讽,六皇子将人揍了一顿,又落人秉性跋扈的口实。

这话摆明了往六皇子肺管子上扎。

“我就算射艺不精,那也比你这个上不去马拉不起弓,跑不得跳不得的残废要强!”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能不能让我听点新花样?”

慕容怀微微偏头,一向风轻云淡的神色忽然露出明显的嘲弄。

“还是说这些年过去,你们就半点长进都没有?”

“行了,都少说两句,让外人看笑话也不嫌丢人。”七皇子唰地一声甩开折扇,与慕容怀隔空相视:“九弟向来不是逞口舌之快的人,今日却反常得很。”

“七哥有时间关心我,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后院。正妃都还没影子通房却已有身孕,等传进父皇耳中,贤妃娘娘怕是又有的忙了。”

其余几人惊异地朝七皇子看去,见他表情有几分崩坏便知确有此事了。

耳边没了江清月的动静,慕容怀也没了兴致赏荷,打算重新寻个清净地方。

顶着所有人的目光,慕容怀面色平静地一步步走向岸边。

自从腿伤了后,他便鲜少现于人前。

若不得不走,也会尽量避人耳目。

毕竟走起来旁人三步他一步,且还需极力控制才会不显得踉跄,这般境况下若江清月走在他身边,他不愿小姑娘被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倘若只有他自己被审视,他倒是无所谓。

亦如现在,哪怕被无数人盯着脚下的步伐他也不在意。

临近岸边的木阶时,慕容怀扫了眼堵在路中央的人停下脚步。

“蒋姑娘有事?”

蒋青雪堵在台阶下仰着头,扭捏地行了个礼:“青雪确实有点事想说与九殿下听。”

慕容怀看她矫揉造作地低头又抬头,下意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明明江清月在他面前也是个喜欢作死的小戏精。

但他从未觉得江清月的一颦一笑有异。

反倒是面前这位,他看了莫名反胃。

“青雪近来得了一本有关治疗腿伤的古籍,琢磨一二后,想给九殿下尝试医治一下,不知可否......”

“否。”

“啊?九殿下您说什么?”

慕容怀拧着眉心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本殿说否。”

蒋青雪脸上的娇羞瞬间僵化,紧接着变为尬尴挂在强撑的嘴角。

“这么多年过去江小姐也没能给您医好,您何不让青雪尝试一下?万一,青雪能医好呢?”

岸边原本看完了皇子大戏的众人都准备走了,听到这动静又不约而同的回头。

“本殿并无值得你费心的东西。”

蒋青雪不甘地咬牙,“青雪只是医者仁心,不忍看九皇子殿下饱受苦痛,青雪只是想让九皇子殿下的腿恢复如初,除此之外青雪别无所求。”

话音一落,聒噪的讥讽再次响起。

“让她试试呗,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重新坐回轮椅嘛,哈哈哈哈哈。”

“就是!也不知皇弟儿时的轮椅还能不能用?”

“怕是早就散架了吧?哈哈哈哈。”

慕容怀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寒光。

“蒋小姐当真别无所求?”

蒋青雪一听,真切地连连点头。

慕容怀蓦然勾唇,温润如玉的轻笑惊了蒋青雪的心,可薄唇吐出的话让她瞬间如坠冰窖。

“哪怕会激怒太后,成为众皇子的眼中钉,蒋小姐也绝不后悔?”

第10章 此话一出,大殿鸦雀无声。

当今圣上金口玉言鲜少问赏,江清月不过三言两语竟得皇帝当众行赏,其中意味越发引众人揣测。

这个来路不明的姑娘被捧在如此之高的位置,只怕是太后或皇上放出的某种讯号。

大殿上静了两息。

江清月袖中手指微微蜷缩,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酸涩,迎着众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走到殿中央行了跪拜大礼。

“回陛下,清月能为皇祖母开怀心绪已是荣幸,万不敢拿乔讨赏。”

皇帝看着殿中央恭恭敬敬的江清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也罢,你跟在母后身边已有数年,又是开解母后心绪,又是为母后的头疾尽心尽力且颇有成效,朕再不行赏已是说不过去了。”

“今日正好借夏荷宴吉日,册封你为郡主,赐封号......”

皇帝不知为何,开始仔细打量起江清月的眉眼。

隐约之中的一丝熟悉使得他短暂的失神片刻,经太后轻咳一声,这才恍然回过神来。

“江丫头,你是从江南来的?”

江清月视线垂在泛光的墨石玉砖上,声音清脆地答道:“回陛下,清月是儿时在江南凝城,得少傅大人施救后带到京城的。”

皇帝目光中带着几丝追忆,心不在焉地一挥手。

“那便赐封号凝安,赐居城北长乐府,改日朕再亲自给你题一副匾额。”

满堂哗然中,江清月俯身谢恩。

重回坐席时,江清月怔然地低下头,衣袖被攥得濡湿皱巴,掌心几颗泛红的月牙隐隐冒着血丝。

“凝安郡主,开席了。”

邻桌传来低声的提醒,江清月反应过来迅速端起桌上的果饮,跟着皇帝举杯同贺夏荷宴开席。

待放下杯盏,江清月向邻桌投去感激的目光。

“多谢五公主殿下,清月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多亏了您的提醒这才没出岔子。”

五公主微笑着摇摇头,倒也没有想要交谈的想法。

宴席一开,歌舞升平。

熙熙攘攘中,江清月朝慕容怀望去。

眼底的茫然交织着痛苦的挣扎,望得慕容怀心头一颤。

“别怕。”

无声的口型江清月一眼便知,浮躁的心瞬间有了落定之处。

“凝安郡主与九弟的感情真好。”

一旁向来少言寡语的五公主忽然开口,江清月视线一转,正好对上太后隐隐不悦的目光。

江清月婉婉一笑:“我来京城前的记忆已经模糊到所剩无几了,也算是自幼便跟在容怀哥哥身边长大的,有些依赖实属正常。”

五公主朝江清月举起杯盏笑道:“那等凝安郡主搬离九皇子府时,心中怕是要好生不舍了。”

江清月清晰地感觉到,五公主在说完这句话后,高位之上的太后皇帝和皇后都朝她侧目而来。

这句话不好答。

但更不能不答。

“多年来的相处,我早已将容怀哥哥当作亲兄长看待。”

“清月在京城的亲人除了少傅大人,便也只有容怀哥哥能......能背我出府了。”

两句话砸入慕容怀的心底。

望着小姑娘垂眸娇羞的神色,慕容怀心口仿若被一记重锤砸了个七零八落,闷热的夏夜心口却直灌凛冬寒风。

女子出嫁时,若家有兄长,便由兄长背着送入花轿。

原来清月,真的只将他当作兄长。

慕容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涩随辛辣的酒液割喉入肺,此后再没飘去半分视线。

酒过三巡,舞姬退场,宴席迎来了第一出戏。

蒋青雪婷婷袅袅地走到殿中央,行礼后开口:“臣女蒋青雪参见陛下,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高堂之上皇帝问道:“你是谁家的姑娘?”

“回陛下,家父户部侍郎蒋韦山。”

随着答话声,席上躬身走出来一官员略带慌张地行礼答道:“回陛下,小女,小女她......”

别说皇上不知蒋青雪为何意了。

他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自家女儿忽然之间要搞什么幺蛾子。

见蒋韦山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帝后二人心中都多少有数。

今日只怕是这小姑娘自己要出风头。

“夏荷宴正酣之时,你打断宴会突然走出来,可是有什么急事要说?”

皇后开口即定罪,众人皆看好戏般看向一脸不知所措的蒋韦山。

蒋青雪自然听出了皇后语气中的不悦,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万没有退缩的道理。

“回皇后娘娘,臣女近日得了本治疗头疾的古籍,想尝试给太后娘娘诊治。”

殿中再起哗然,无数道目光在蒋青雪,江清月和太后三人的脸上来回品味。

谁不知太后这些年的身子一直都是江清月负责的。

人家前头刚册封郡主,这紧接着又冒出来一个毛遂自荐的,该说这蒋家姑娘是真不知天高地厚。

太后一脸威严看不出多余的神色,帝后二人则皆被勾起兴趣。

江清月则好似没听到一般,专心致志地跟几案上肥硕的螃蟹较劲。

“青雪你简直胡闹!还不快回来!”

蒋夫人连忙站出来,一边拽着蒋青雪跪下,一边磕头连连喊道:“陛下恕罪!青雪前几日从自称医圣的一个江湖郎中那得了几本古籍,自己琢磨了几日就......”

“她这半瓶子醋的技艺,断然无法跟江小姐相提并论!”

“这丫头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因为惦念太后娘娘鹤体心切,这才贸然开口。”

说着就打了蒋青雪胳膊上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你这孩子真是分不出轻重!太后娘娘自有江小姐诊治,啊不!是凝安郡主!哪里轮得上你!”

“臣妇愿将古籍献给太后娘娘,献给凝安郡主,还望凝安郡主不要把青雪的冒犯,放在心上......”

一连串的声泪俱下,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不仅把蒋青雪乃至蒋家尽力往外摘。

还把江清月捧到了不上不下,十分膈应的位置。

蒋家夫人的临场反应确实好手段。

蒋青雪被拽着极不情愿地低头跪下,手指用力揪着衣摆上的绣花。

太后被江清月治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好利索,可见江清月定然也是个医术不精的半吊子!

凭什么她就如此轻而易举的被册封为郡主!

嫉妒在蒋青雪心中蔓延疯长,可反观深陷口诛漩涡的江清月却十分自在。

甚至对大殿上的声音充耳不闻,还在抿着小嘴用力地跟螃蟹较劲。

撬半天撬不开,末了还失落地瞅了太后一眼。

太后见她那副只知道吃的模样就来气,恨铁不成钢地叹息一声。

“莲秋,你去帮她把螃蟹开了,顺便问问,她除了吃不到嘴里时会找哀家,余下可还有旁的事跟哀家说没有!”

第11章 江清月眼神一转,放下手里的蟹钳有些心虚地开口道:“太后娘娘,您先前赏给清月的那副玉石棋子,今儿个在太液池水亭上,碎的碎,丢的丢,清月好生心疼......”

四皇子握着酒杯的手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她,而后又紧张地看向太后。

“一副棋子儿罢了,哀家那里多的是,改日你再挑几副喜欢的拿去玩。”

“清月谢过太后娘娘!”

江清月瞬间露出雀跃的小表情,丝毫不觉得此时大殿上僵持的氛围下,她岔开话题可有半分不妥。

“等等,你刚刚唤哀家什么?”

江清月连忙改口:“皇祖母~”

“这才对嘛。”

堂下众人听到这声称呼,惊异地朝江清月望去。

要知道就连世袭的郡王郡主,都没资格称呼太后为皇祖母。

说句不为过的,当今众多皇子公主都不曾这般与太后撒娇。

一个来历不明无父无母,今日才赐了封号的凝安郡主,却能如此亲昵熟捻的称呼当今太后。

“这凝安郡主究竟是何来头?”

“唉,是何来头已经不重要了,皇上和太后表现的已经很分明了。”

“世胄中的各家贵女只怕真的要往后稍了,诸多皇子只怕要争个头破血流。”

慕容怀听着诸多大臣的话,下意识往身侧和对面看去。

凡是诞下了适龄皇子的妃子,大多都殷切地看着江清月。

他的皇兄们也个个都如狼似虎般,盯着他家的阿月。

慕容怀视线垂至指尖捻着的琉璃盏,半响轻轻放下,重新将几案上的那条柳叶锦鲤攥入掌心。

而后,指骨缓缓收紧。

江清月目光一转,仿佛此时才发现殿中央还跪着的蒋家三口说道:“哦对了,蒋夫人刚刚说什么来着?蒋小姐也习得了医术?”

蒋夫人被晾了半天,此时忽然被问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声轻笑给堵了回去。

“蒋夫人应该还不知道,今日下午在太液池边发生的事吧?”

蒋夫人望着笑意妍妍的江清月一愣,下意识朝蒋青雪看去。

见自家女儿神色不对,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四周的席位上已经传来些许知情人的窃窃私语,不受掌控的情形正慢慢在人群中传开,听得蒋夫人心中阵阵打鼓。

蒋青雪一下子慌了,连忙朝太后说道:“青雪愿将古籍献给太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福寿延绵,安康无恙。”

如果江清月把她下午救人不成反露怯的事给抖搂出来.

那她就前功尽弃了!

蒋青雪抬起头,朝江清月望去。

那身雪锦交领渡浅翠绫罗的流光裙,在大殿的熠熠烛辉下,衬得江清月更加不食人间烟火般动人。

偏偏江清月望着她,嘴角噙着一丝笑。

平添了几分灵动的同时,且那双眼更是好似不带半分心计的纯粹。

蒋青雪咬了咬牙,连忙低下头藏起眼中阴毒。

这贱人装的倒是纯真可爱,可今日连下午带晚上,江清月给她都挖了多少坑了!

怎么众人就看不出呢!

“行啦,既然有心,那改日让你爹送进宫来就是,退下吧。”

皇帝开口,蒋家总算是捡回了颗心放回肚子里。

蒋青雪被蒋夫人拽回席位,落座后被蒋夫人绷着脸瞪了两眼。

“今日这事等回了府,你若是没个交代......”

蒋青雪低着头,习以为常的当听不到。

蒋韦山看她一脸不服气,冷哼一声:“若是没个合适的交代,你就去城郊的宅子静静心吧。”

蒋青雪猛地抬起头:“父亲!”

“闭嘴!大殿之上岂容你随意喧哗!”

蒋青雪眼中涌着泪,扭头怨恨地看向太后身边调笑撒娇的江清月。

都怪她......

都怪她!

若是没有江清月,今日她就成功入了太后的眼了!

“蒋大人,御龙卫首领汪大人让奴婢给您传句话。”

一个模样寻常的宫女走到蒋韦山附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今日宫宴结束后,汪大人会亲自到您府上,取古籍进献给皇上,届时御龙卫会先一步到您府中,若有冒犯您多担待。”

蒋韦山听完一下子后背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只怕传到他耳朵里之前,御龙卫就已经把他府里掀了个底朝天了!

蒋韦山畏畏缩缩地瞅了汪玄策一眼,见对方朝自己敬了敬酒杯,吓得满额头冷汗,连忙倒酒点头哈腰地敬回去。

他蒋家这回算是被盯上了!

酒过六巡,皇帝杯盏往桌上一搁。

乐声停止舞姬退场,众人看向高位,发觉皇帝面容微有动怒。

“老七?”

七皇子一愣,连忙拱手应答:“儿臣在。”

片刻的寂静让七皇子心中一紧,父皇的沉默他隐隐猜到了缘由。

“听说你有了第一个子嗣?”

七皇子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双眼一闭绝望地开口:“回父皇......”

“行了,这也算是好事,择日先浅抬个位份,孩子面世后再议吧。”

三言两语将京中愈传愈烈之事一笔带过,这只怕是父皇对他最后的仁慈了。

皇子中有个历代不成文的规矩,正妃入府前,不得有子嗣。

若有了子嗣且还被广为人知,那挑选有权有势家族的贵女成为正妃,基本是不可能了。

如此的话,夺嫡要足足矮其他人一大截。

七皇子颤着双手应下,面色颓败地坐回席位。

此时他不仅不能将那母子悄然除之,还得好生相待,子嗣落地前若是有半分闪失,朝中谏官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骂他薄情寡义是小,若直言进谏他心狠手辣,那夺嫡是彻底无望了。

眼下七皇子只能祈祷那通房肚子里是个女儿,若是个儿子......

想着想着,七皇子突然将目光投到气定神闲的慕容怀身上。

慕容怀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微点头,闲散地举了举杯。

七皇子看着一如既往孤僻又平淡的慕容怀,忽然额头渗出大片的冷汗。

下午刚被慕容怀提了一嘴,晚宴他就被父皇给安排了。

该不会......

不待七皇子多想,皇帝关怀起下一个儿子。

“老六呢?”皇帝目光看向七皇子身旁,见六皇子吊儿郎当的坐姿,冷声吼了一句:“成何体统!”

第12章 六皇子手一抖,连忙恭恭敬敬坐好低头:“父皇,儿子近来没惹事吧?”

“你还好意思说!朕这一个月来都听说多少回你当街跋扈的事迹了!”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

“回回就知道用这一句敷衍朕!朕看你也是越看越碍眼!干脆你闭门思过一月,沉沉性子罢!”

“父皇!”

“你给朕闭嘴!”

六皇子捏着沙包大的拳头憋屈的不敢吭声,略显臃肿的两颊憋得通红。

江清月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朝着皇子们的位子上打量,太后见她看得认真,眼神相当满意。

四皇子倒是没被抓住什么错处,但近来有传闻皇后一再让四皇子着手政事,所以席上皇帝将目光转向四皇子时,确实多停顿了一会儿。

“老四最近很是用功啊?”

四皇子不卑不亢地拱手:“愿为父皇肝脑涂地。”

“那你就半个月内,给朕交十篇国事论章,让朕看看你现在的真才实学是什么水准。”

话音落下,四皇子表现的没什么,皇后倒是明显眉眼一落。

江清月边悄悄打量着众人如万花筒般的脸色,边自己从桌上摸了个莲蓬,扣着莲子吃得津津有味。

太后这才看出来她哪里是认真相看,分明是看热闹看笑话,气不打一处来地哼了一声。

江清月听到后,连忙起身把剥出来的莲子献宝似地一股脑往太后桌上堆。

悄悄撒了几句娇把太后哄乐,才坐回位子接着看热闹。

十皇子一直被龙凤胞妹十一公主缠着聊天,因还未及冠,所以皇帝问过话来时也只是问到功课如何,武艺练的怎么样。

十皇子立即骄傲地仰起头:“教头夸儿臣的骑射已经相当优秀了。”

皇帝闻言也只是简短的鼓励了两句,而后便没了下文。

一旁的八皇子一脸希冀地抬头望着高位。

原本都等着被父皇关心了,结果到他这,父皇略显不悦地来了一句:“老八,你平日里就多进宫瞧瞧你母妃,别整日无所事事。”

八皇子听完肩膀当即就垮了,但还是强打起精神答了一句:“儿臣知道了。”

皇帝目光一转,变脸似的露出慈爱的笑。

“朕的五公主和小十一,还是这般天真烂漫呐。”

五公主和十一公主齐声道:“儿臣谢父皇关心。”

至此,在场的所有皇嗣都已经被皇帝或关心或斥责地念了一圈。

除了九皇子慕容怀。

眼瞅着皇帝就要挥手让乐师继续奏乐,站在后面的大内总管林顺连忙悄声动了动嘴,皇帝这才恍然想起来。

“哦,对,还有老九。”

“老九啊,近来身子可好?”

慕容怀侧身行礼,不急不缓地答道:“儿臣一切安好。”

“嗯,那就行。”

“只是近来被汪首领扰得有些烦忧。”

皇帝指向乐师的手都抬起来了,被慕容怀这么一打岔,又放了下来。

“哦?此话怎讲?”

“最近汪首领时常往儿臣的府上跑,往常不需要儿臣拿主意的事,汪首领也开始前来询问儿臣决策,对此儿臣觉得有些吃力。”

“是朕让他多与你商量的。”皇帝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你总不能挂着个督主的名头却当真一点事也不管。”

慕容怀面露迟疑了一下,而后有些不情愿地点了头。

这个反应皇帝很满意。

当年慕容怀为救皇帝废了一条腿,皇帝一时上头就将御龙卫督主的名头赐给了他。

后来慕容怀大事小情也挑不出丝毫错误,这让本想找个借口收回御龙卫督主的皇帝着实纠结为难。

不过好在慕容怀这些年也一点都不开窍,当真对御龙卫不感兴趣,也当真对权势没了半点心思,皇帝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御龙卫说到底也是党争中至关重要的一张牌,他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能占着这个位置,暂时不叫其他几个皇子起争夺的心思。

皇帝自以为这是一招好棋。

若汪玄策知道皇帝心中所想,只怕板了多年的石头脸都要笑裂。

御龙卫到了九殿下手中。

那可就是九殿下的了。

九殿下让御龙卫听谁的话,御龙卫才会听谁的话。

可笑所有人都一叶障目,其中尤其是当今圣上。

略有些醉的皇帝端着施舍父爱的口气,又开始说教起来:“还有,老九你啊,也别总闷在府上,你瞧江丫头都时常进宫宽慰太后,你也多出来走走。”

太后笑着接过话:“江丫头也懒得很,若不是哀家传,她只怕也有样学样缩在府里呢。”

江清月一听,立马撅起嘴来小声反驳:“皇祖母~清月近来是想给您调整一下药茶的方子,这才推托了一两回进宫嘛。怎么就变成清月懒得很了嘛。”

皇帝一听立即警觉起来:“为何突然要调整药茶的方子?”

江清月转过身,端正坐好后低下头回话:“回陛下,清月前几日给皇祖母诊脉时,发现皇祖母的头疾又有些好转,先前药茶里药效略重的药材需要减量或更换,并且夏秋时节药材起效也略有不同,所以才需要调整一下方子。”

“又有好转了?”皇帝迟疑地看向一旁的太后。

太后笑着点点头,欣慰又宠爱地看着江清月。

“是啊,今天下午清月给哀家带来了新的药茶方子,哀家尝着也确实有所不同,近几个月哀家也觉得越睡越香,就连晚上梦魇的次数都减少了大半。”

皇帝一听龙颜大悦:“赏!”

江清月先是一惊,而后连忙起身谢恩。

“清月敬谢皇恩,但清月今日已经行过封赏,且为皇祖母尽心尽力诊治头疾是清月的职责,稍有成效便再加赏......清月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朕说该赏你收着便是!先前行封郡主时你就搪塞朕,这回可不许再说没什么想要的了。”

江清月有些为难地抬起头,左思右想了半天才小声问道:“那清月想跟陛下要个人,行不行呀?”

皇帝仔细打量了江清月一番,再开口,语气远不如刚刚亲和。

“你想要谁?”

第13章 明眼人已经看出了龙颜不悦。

不少人刚刚还寻思这凝安郡主是个有眼色的,此时再一瞧圣上的脸色又纷纷摇头,觉得江清月不太懂事了。

众人屏息凝神,纷纷猜测她会与宫中或朝堂上的谁有所勾结。

没成想江清月小声说道:“陛下,御膳房有个做点心的泰嬷嬷,上次在寿康宫清月尝着她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清月可否将那位嬷嬷借来两天?”

这求赏说出来。

再加上江清月那试探又小心翼翼的神色。

此时取悦的可不止皇帝和太后了,朝中不少年迈寡绪的老臣都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这丫头。”皇帝跟太后无奈地摇头,“一个厨子罢了,莫说借,就是直接送你都成,明日你进宫来把人领走就是。”

“真的!多谢陛下!”

江清月喜上眉梢地行礼谢恩,又得来太后一句调侃。

“一个厨子就将你开心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哀家待你不好呢!”

江清月回到坐位前先走到太后身旁,给太后倒了杯茶双手奉上。

“怎么会呢。皇祖母平日里好吃的好玩的流水似的往清月那送,清月肯定牢牢记着皇祖母的好呢~”

太后点点她挺翘的鼻尖,笑骂道:“哼!你也就只记得好吃的好玩的了!”

江清月晃着太后的衣袖撒娇,大殿高位四周洋溢着一片的欢声笑语。

此时谁还不明白,江清月已经实实在在算是皇室人的范畴了。

唯有蒋青雪低着头躲在阴影里,尖锐的指甲戳破了手帕,破帛声淹没在大殿的欢声笑语中。

无人注意处,慕容怀又一次将蒋青雪的神色尽收眼底。

酒盏掩过满是寒意的嘴角,慕容怀朝殿外的天色扫了一眼。

“渐起秋风。”

“九哥你说什么?”

慕容怀收回视线,看向一旁对他有些关切的十一公主慕容安。

“没什么,晚宴结束后多半会有些凉,你临走时记得别吹着。”

“哦哦,谢谢九哥关心。”

慕容安懵懂地点点头,转身把桌上的一盘杏仁羹推到慕容怀桌上。

“九哥你尝尝,可好吃......”

“不必。”

慕容安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怀打断了,手中端着的杏仁羹也被慕容怀抬袖挡住,不得不重新放回她自己桌上。

被落了冷脸的慕容安有些失落地撅起嘴,明显不如刚刚高兴。

慕容安总会下意识亲近九哥,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但每次慕容怀都表现得不太喜欢她。

虽然不会像对其他皇兄那般满身防备,偶尔对她也如刚刚那般关心一二,但好像就是不太喜欢她。

慕容安看了看满身淡然的慕容怀,又朝高位之上的江清月看了看,小声嘟囔道:“明明我才是九哥的亲皇妹......”

话音落下,慕容安浑身一冷。

扭头就见慕容怀盯着她的眼神格外可怕。

“九、九哥?”

慕容怀神色冷厉:“你在看什么?”

“我、我看凝安郡主,今、今天的衣裳真好看,是我没见过的花纹......”

慕容怀目光幽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而后收回视线。

慕容安感觉周身的空气重新活泛,长松一口气。

她从来没见九哥这么可怕过。

宴程又过三舞四曲,当下酒意正酣。

席上还是源源不断地呈上美食,但江清月已经吃了个八分饱,渐渐停下筷子在座位上神游。

慕容怀掀开新上的一碟千层油糕,见盘中最底下盖着的一枚黄豆,抬眸朝江清月望去。

明明隔着足有五丈远,明明隔着如山人海。

可江清月就是第一时间感应到了。

从神游中回神,到回眸望向慕容怀。

江清月只需一息,平静到显得麻木的神色就能立刻挂上只属于他的笑颜,欢心地给予他回应。

“怎么啦?”江清月用口型问道。

慕容怀往桌上的那叠千层油糕扫了一眼。

江清月立刻心领神会,用筷子掀开油糕,看到了一枚不该出现在这道菜中的黄豆。

这是宫宴开始前两人定好的暗号,由御膳房中的线人专门为两人布置。

若油糕下什么都没有,则事有变数先按兵不动。

若油糕下有一枚黄豆......

“皇上,酒过八巡了,镇远将军府的张大公子,和吏部尚书府的大公子,可都等着呢。”

江清月顺着声音朝上面看去,大内总管林顺跟皇帝提醒完,皇帝放下酒杯,抬手示意乐声停下。

“骁骑前锋将,吕禾枢何在啊?”

听到这个官职,江清月恍然如梦般眼眶一酸。

十三年前,骁骑前锋将后头跟着的,可是她兄长江淮晏的大名。

大殿上躬身走出一年轻男子,江清月转头望去,藏于桌下抚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

“臣,骁骑前锋将吕禾枢,参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吕禾枢缓缓起身,江清月看向他半抬起的脸,一寸一寸认真记下他的样貌。

原来就是他,将兄长在边疆多年力挽狂澜的军功夺走,按在了他自己头上!

“嗯。那镇远将军府,张家来人又何在啊?”

皇帝对吕禾枢稍作打量,随后将视线转向另一个走出席位的年轻男子。

待张大公子行过礼,皇帝抬手赐了平身。

“这么多年过去,镇远将军府可算是回来了个人啊。”皇帝指了指张大公子,又看向吕禾枢笑道:“还有你,你爹可是吏部尚书,你身为他的大儿子却驻守边疆十三年。”

“你可知道,这些年你爹替你告假给朕递的折子,摞起来得有两个你高了!”

吕禾枢和张大公子连忙跪下表忠心,可江清月却好似耳鸣了一般。

可算回来了?

那她不明不白死在边疆的兄长呢?

吕禾枢的爹是吏部尚书......

那她兄长江淮晏的爹,当年还是户部尚书呢!

父替子告假的折子摞起来很高吗?

呵,这一点她江家确实比不了。

每当她吵着要兄长时,爹爹总会抱着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讲:

兄长是为国征战,为民浴血,为大鄢边境安稳,为大鄢此代安宁而战的英雄。

大鄢朝的百姓比江清月更需要江淮晏......

所以她不能吵着要兄长,江淮晏也不能回家。

江清月捏着的玉箸微微颤抖,垂下的视线不知怎地十分模糊。

第14章 恍然间,江清月好似听到有人轻轻磕了一下酒杯。

那一声清脆遥遥撞入耳中。

心中的悲痛骤然驱散了大半,躁动惶恐的心只余安宁。

两滴无人察觉的清泪落下,江清月调整好情绪抬眸。

目光与正放下琉璃盏的慕容怀交汇,而后又同时默契地错开眼神。

江清月看向桌上那道香煎小牛腩,伸手拿起薄匕。

面无表情地一刀又一刀,切完往喉咙里一口口硬塞,明明香嫩的牛腩吃着却味同嚼蜡。

殿上的闲谈还在继续,皇帝似乎借着这次夏荷宴有数不清的话要说。

“你爹张老将军已年过花甲了吧,近来身子骨如何啊?”

镇远将军府的张大公子拱了拱手,“幸承圣上吉言,家父数年来康健硬朗,提刀练剑不敢松懈,总念着望有朝一日为圣上战死沙场!”

皇帝听了扬声而笑,周围人也识趣地阿谀奉承起来。

一时间大殿上笑声朗朗,江清月吃着肉,只觉得刺耳无比。

镇远将军府......

当年联合吏部尚书吕府,将通敌叛国的罪名推到了她兄长身上。

待她兄长所带领的前锋军被敌军打散了无音讯后,吕府的大公子吕禾枢便无功封赏,直接夺走了兄长在边疆拼死用军功换来的正三品骁骑前锋将官职。

吕禾枢成了护卫家国的英雄,她兄长成了人人唾骂的叛国贼。

当年之事牵扯甚广,她江家崩倒绝非仅仅这两家的手笔。

但既然是这两人回京先送上门来。

那这笔账,就从这两家头上开始清算。

吕禾枢与张大公子被皇帝问了许久的话,可谓吃尽了本次宫宴的风光。

乐声再起时,两人红光满面地与周围朝臣推杯换盏。

哪怕年长许多的前辈敬酒,两人也不见半分谦卑,好不得意洋洋风光无两。

直到江清月牢牢记住了这两人快意的嘴脸,而后朝慕容怀望去,指尖在桌面轻叩两下。

慕容怀目光一转,给汪玄策去了个眼神。

见其颔首后悄悄离席,再朝江清月望去时,一副笑靥映入眼帘。

她在让他安心。

都这个时候了还反过来安慰他。

真是让他心疼。

皇帝身边忽然走近一个侍卫,附耳一番后,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启禀圣上,御龙卫首领汪大人命人抬着几个箱子,正在外头候着呢。汪大人遣下官来询问,是直接入殿,还是到御书房等您。”

皇帝听完眉头紧锁觉得不太对劲。

寻常汪玄策要抄要斩,十次里有九次半都是先行后奏,事后齐全确凿的罪证再往龙桌上一递,从未有过冤假错案。

自他从先皇手中接手御龙卫后,御龙卫的诸代首领都鲜少有来请示他意思的时候。

今日这般突兀,使得本就多疑的皇帝一时间踌躇不决。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人发现席间只有御龙卫首领汪玄策不在了。

见皇帝面露严肃,众人也不敢出声。

只敢相互之间无声地交换眼神,一时间殿中气氛僵持诡异。

原本吃得正欢的江清月忽然放下玉箸,扭头扯了一下身侧被压住的衣袖,而后又飞快地将头转了回来。

转身扭头的一来一回,头上银钗所缀的叶片流坠左右翻飞。

映着大殿通明的烛光,剧烈晃动下银质流坠闪得格外夺目。

正陷入沉思的皇帝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锐利的银光。

他下意识想起先前被刺杀时的刀光,又见大殿上汪玄策不在,立即高呼:“让他进来!”

片刻寂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汪玄策身后跟着八名御龙卫,抬着四个沉甸甸的箱子走进大殿。

说来可笑。

从殿门口到皇帝跟前这一段路,汪玄策什么都没说,也谁都没看,愣是把蒋韦山吓得两腿一软险些滑下桌子。

皇帝扫了蒋韦山一眼,语气不算好地问道:“汪爱卿,你给朕带来的这都什么东西?”

汪玄策拿着厚厚一沓灰扑扑的书信,走到皇帝面前不远处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古朴泛金的铜制手牌。

先皇御赐的御龙卫危杀令。

此牌一出,必有人头于皇帝面前当场落地。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上的皮。

高位之上的皇帝一瞬间阔开眼眶,下一刻手中的杯子就狠狠地砸了出去。

“放肆!”

飞溅的碎片飞出很远,有几枚尖锐落入江清月的餐盘中,一瞬间两双眼同时阴沉下来。

江清月无声地放下手中玉箸,悄悄抬眼打量了一下震怒中的皇帝。

半响,垂下头唇角微勾。

这嘲讽的神态与不远处的九殿下简直如出一辙。

汪玄策阖眼定了定神,扬声开口:“启禀圣上,御龙卫于吏部尚书府查获了一些信件......和一些伊丹国的器物。”

满堂哗然,震惊四座。

甚至有人下意识站了起来,指着一头雾水的吕禾枢就是破口大骂。

哄闹喧嚷声嘈杂混乱,众朝臣就差把大殿的房顶给掀起来。

吕禾枢的父亲知道此次夏荷宴是为他的儿子铺路,怕风头太盛,开演前直接告病家中。

眼下虽躲过群口诛伐,可御龙卫抬着的东西毕竟是从他府上搜出来的。

谁知道此时的尚书大人,是已经直接关押大狱。

还是早在汪玄策查获罪证时,直接人头落地了呢?

“皇上!臣冤枉啊!臣的父亲更是冤枉啊!”

吕禾枢跌跌撞撞跑出来,被御龙卫直接架住按跪在地上。

“皇上!臣的父亲为了大鄢鞠躬尽瘁,这么多年也为了陛下兢兢业业不敢松懈半分!”

“臣父身为吏部尚书,掌管文武百官封爵世职,升调处分等一应事务。”

“今日之事定然是有小人因不满父亲的铨选或贬斥所设的奸计!”

“还望圣上明鉴啊!”

吕禾枢大喊冤枉的间隙,大内总管林顺亲自从汪玄策手中接过信件,小心呈到了皇帝面前。

众人见此也都渐渐平息了怒火,各个瞪大了个眼睛等着皇帝的反应。

其实不少人心里已经有底了。

御龙卫查罪,从未出过差错。

第15章 果不其然,皇帝看了最上面的两封信后勃然大怒,将足有上千封的信扬了个漫天。

染着灰尘纸质泛黄的信在大殿中四处飞散。

江清月抬头望着,好似看到十三年前夜里的那场雪。

那场昭示着江府支离破碎的雪。

那场宣布着江清月家破人亡,此生再无一个血缘至亲的雪。

那场雪永远的刻在了江清月的心里,而今日代表着她复仇开始的这漫天飞舞的通敌信件,也算是与之对应了。

大殿内不知何处来一阵风,将信件吹到了靠前几位大臣的桌子上。

有人拿起查看后,满脸愤恨地传给了下一个人。

汪玄策趁此时命御龙卫将那几个箱子一一打开。

众人探头朝里看,有伊丹国特有的宝石制成的头冠,有雕着诡异花纹的琉璃镜,有伊丹语的对译词典,有伊丹女子的服饰,还有各式各样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乍一看有些摆件兴许不觉有问题,可仔细一瞧,其上纹路和制作技艺,许许多多都藏着伊丹风格诡异和狂野的影子。

如此,朝堂上下今日皆知吏部尚书府和镇远将军府私下勾结加通敌叛国,且罪证确凿。

江清月坐在较高的位置,冷眼瞧着满朝文武暴跳如雷面红耳赤。

当年吕府和张家用的同样手段污蔑她兄长。

甚至,更加肮脏。

他们买通了江淮晏的亲卫,在江淮晏的营帐里藏了伊丹的书籍和来往信件,并且还在江淮晏的被褥中,塞入了伊丹女子的贴身衣物。

那一件短小的,只能堪堪遮盖到胸底肋骨处的背心,成了压垮兄长的第一根稻草。

吕府伙同张家在军营中散布兄长掳走了伊丹女子并施以暴行的谣言,逼得兄长不得不被搜查营帐。

兄长被那几样东西定罪后,吕府和张家又佯装好人出面为兄长担保,随后伊丹来袭,他们将兄长再次推入战场要他戴罪立功。

也正是江淮晏那最后一次踏入战场。

一切针对他的谋算画上了句号。

江淮晏所率领的前锋军过于自大贸然深入敌军,被打散后江淮晏了无踪迹。

他的一名亲信侥幸逃回营中,带回了江淮晏通敌叛国的口述罪证。

这一切巧合到离奇的事件,被飞速地盖棺定论。

随后户部尚书江滁的长子通敌叛国之罪,就飞入了鄢朝上下所有百姓的耳中。

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当年响彻鄢朝上下,让敌军听了如雷贯耳,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骁骑前锋将的名誉被毁。

和自从十三年前夺了官职,至今从未有过重大军功的吕禾枢名誉被毁相比。

江清月在心中想啊。

她究竟能不能做到祭奠兄长的在天之灵。

“镇远将军府,你有何话可说!”

皇帝气的已经两眼通红,眼底窜涌着血丝一副骇人面孔。

张大公子早已被御龙卫拿下,灰头土脸地按在地上说不出话。

吕禾枢还在奋力挣扎,歇斯底里地喊叫着冤枉。

可又有谁会听呢?

大殿中的诸多朝臣就算骂累了停下来歇息,也都转过脸去不愿看那两人半眼。

这么多人闹了许久,殿中总算渐渐安静了下来。

江清月也算是欣赏够了,低下头换了副胆小的神色,悄悄跟旁边的五公主说道:“这仗感觉打了好久啊,得十多年了吧?”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骂声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众人纷纷看向江清月,就连太后都重重地瞪了她一眼。

江清月胆怯地看了皇帝一眼,抿唇说道:“难道......不是吗?清月记得儿时被宋少傅捡在身边时,街上就已经时常征兵了。”

静了片刻,一位老臣突然疑惑地叹了口气。

“是啊,这都打了整整十六年了,年年兵马粮草如流水般往边境送,怎么就一直都打不赢呢?”

兵部尚书的武大人一听这立马跳了起来:“荀济明你什么意思!”

大理寺卿荀老大人捋了捋胡须,悠哉笑道:“呦呵!老夫可啥都没说,就是琢磨着不对劲了点,你反应这么激烈,该不会真是心里有鬼吧!”

“荀济明你别血口喷人!你提兵马粮草,不就是怀疑我吗!”

荀济明这下笑得更开怀了:“老夫怀疑你什么了?诶!诸位评评理,老夫从未指名道姓,这可是兵部尚书武大人自己跳出来的啊!”

“你!”

“行了!都给朕闭嘴!”

武大人愤愤坐下,袖子甩得扑扑作响。

荀济明倒还是乐呵呵的模样。

可江清月分明看见这位大理寺卿荀老大人眼中暗蕴着寒凉。

当年之事,这位荀老大人为江家求情后被停职了半年,后来是因着什么由头复职的来着?

江清月目光泄露出一丝思忖,被五公主轻咳了一声唤回神来。

皇帝此时忽然发难:“老九!这里面可有你的手笔?”

江清月心中一紧,下意识朝慕容怀看去。

皇帝这是要拉她的容怀哥哥出来掩盖此事。

真是个该死的!

慕容怀突然被叫到,面色也并未慌张。

只是端着杯盏的手臂明显地一颤,而后动作表现得有些惊慌地起身,走向殿中央的步伐也急切不少,甚至还能看出有几步踉跄。

“回父皇,汪首领前往吏部尚书府进行搜查之前......确实来问过儿臣的意思。”

皇帝瞬间怒目圆睁,随手抄起一个杯子朝慕容怀扔过去。

“朕问的是这里面可有你操纵的手笔!你别跟朕说这些废话!”

皇帝的力气不够,丢出的杯子落在了慕容怀面前铺着地毯的台阶上。

精致的杯子滚下台阶,骨碌到慕容怀膝前,摇晃两下后停住不动了。

慕容怀垂眸盯着杯子沉默片刻,而后不卑不亢道:“儿臣万万不敢。”

“那你给朕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汪首领与儿臣说吏部尚书有疑,问是否要查,儿臣想着吕大人定然不是蝇营狗苟之辈,这般被怀疑只怕会寒心,所以儿臣本着查一查以证吕大人清白就、就点了头,哪知.......”

皇帝听完上半身一晃,被搀扶着坐下后,仰着身子喘了半天的虚气。

第16章 皇帝缓了许久,面色才看上去稍微好些。

睁开已有些浑浊的双眼,叹了口气问道:“所以这些东西,当真都是从吕家搜出来的?”

汪玄策立即拱手上前:“回陛下,是。”

皇帝问完闭上了眼,大殿又陷入一阵寂静。

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

所有人皆缩紧了脖子不敢弄出半点动静,生怕惊动了他被天子怒火波及。

江清月看向下面已经跪了许久的慕容怀,暗中咬了咬唇。

转头又看向已经阖眼许久好似入睡的皇帝,悄悄在桌上摸走一枚莲子,用袖子遮住手上的动作,指尖一翻将莲子弹向龙桌的一根桌子腿。

细微的动静一出,皇帝缓缓睁开眼。

江清月赶紧朝汪玄策使了个眼色。

汪玄策见状开口询问道:“陛下,吏部尚书吕大人已经被御龙卫收入大狱,这两人是一并关押审讯,还是......”

“审吧,朕想听听他们吕家为何如此。”

“那远在边疆的镇远将军府......”

皇帝眼睛睁得更开了些,嘴唇嗫嚅了半天,最后泄出一声苦笑。

“派人前去,押回京来。”

“是。那还有......”

“行了!剩下的事你看着办吧,朕乏了。”

皇帝抬起手无力地往前一挥,随后被搀扶着站起身,带着乌泱泱一大群太监宫女往殿外走。

路过仍然跪在地上的慕容怀时,皇帝脚步顿了一下。

“老九,这件事当真不是你的手笔?”

慕容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回道:“回父皇,儿臣今日有些吓着了,恳请父皇撤了儿臣的御龙卫督主一职吧!”

此言一出皇帝瞬间仰天大笑。

“你吓着了?”皇帝语气有些讥讽,“朕还不曾说被吓着,你倒是先说吓着了!”

“给朕滚起来!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是梅妃的儿子!你给朕滚起来!”

皇帝气极了,抬腿用力踹在慕容怀肩膀上。

江清月瞬间站起身,不管不顾地跑下台阶连忙跪到皇帝面前。

“陛下,请您别再动怒了,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啊!”

此话一出,后宫嫔妃也喊着‘保重龙体’,跟着江清月一块乌泱泱跪倒一大群。

皇帝似是被江清月的大胆给惊到了,瞪了她半天。

“老九。”

慕容怀轻咳两声:“儿臣在。”

“你看看凝安郡主,再看看你!你个没用的东西!”

皇帝伸手指着江清月甩到他脸上一袖子:“吏部尚书等人朕就交由你全权处理,你给朕到御龙卫的大狱里去,练练你这破胆子!”

喊完不等慕容怀应答,转身怒冲冲地走了。

待皇帝的身影彻底不见,众朝臣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瞧了瞧汪玄策的脸色。

见汪首领似乎在出神,朝臣们也不敢结伴,纷纷噤声往大殿外面跑。

生怕出宫晚一步自己的府邸就要被查,下一步自己的项上人头也要不保。

大臣们逃命的功夫,后宫嫔妃们也在皇后的带领下悄然退场。

皇子和公主们被各自的母妃领走,宫人乐师舞姬等等也飞快地全都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大殿就瞬间空荡下来,和晚宴开始时的热闹相比显得格外萧瑟。

太后坐到了最后,待人全都走完,被莲秋扶着,颤颤巍巍地走下台阶。

江清月见状爬起身来,凑到太后另一边的手臂扶住,安安静静地埋着脑袋一块往外走。

“江丫头,今日吓着了吧?”

江清月埋着脑袋点点头,远不似往日在太后面前那般活泼。

“那今日要不就歇在宫里?哀家让人把偏殿给你收拾收拾。”

江清月埋着脑袋摇头,小声说道:“皇祖母,清月认床......”

太后轻笑了一声,无奈点头:“好吧,明日哀家让人把那块圣宝紫檀木送到你院里,凝神镇气有奇效。”

正巧走到了慕容怀身边,江清月扶着太后停下脚步。

“皇祖母的头疾正需要那块紫檀木呢......”

“唉,哀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哀家是怕将你吓坏了。”

太后叹着,用有些枯皱的手抬起江清月的下巴颏,见江清月的小脸上泪眼朦胧,瞬间面露心疼。

“好孩子,今日之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哭什么?好了好了别哭了,哀家的好丫头,你这可让哀家如何放心你今日还要出宫啊?”

“平日里瞧着你这丫头胆大心细,怎么就这般不禁吓?”

江清月伸手抹了抹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说道:“清月只是一时吓着了,等回了府容怀哥哥哄哄就好了......”

太后一听,立即瞪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慕容怀。

“你也真是的!早不查晚不查,非得夏荷宴这个节骨眼上查?”

不等慕容怀开口,太后又朝另一边的汪玄策发难。

“还有你!你就非得让皇帝当众如此失态你才满意?真是个一根筋!迂腐!”

汪玄策面不改色地躬身:“微臣知错。”

眼瞅着太后又要扭头朝慕容怀训斥,江清月赶紧抓着太后的手晃晃。

“皇祖母,今日不是容怀哥哥的错,分明是......”

“好好好,哀家还说不得了是不是?”

“清月知错了。”

太后看着面前三个耷拉的脑袋,无力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前朝之事身在后宫的哀家也不便插手,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唉,好好的夏荷宴闹成这副德行。”

太后念叨着走远,余下三人行礼恭送。

江清月起身后,目光幽然不带一丝感情地盯着太后的背影。

慕容怀见她面色不对,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一并被挡住的还有大殿外明亮的月光,将纤瘦的她笼罩在自己所遮的阴影里。

“阿月?”

江清月回过神,苍白的唇瓣轻启喃喃:“原来她也知道,前朝之事她不得插手吗?那为何当年我江家之事,就连她也要来横插一手。”

慕容怀并未回答,指骨轻轻擦去她半干的泪痕。

“吏部尚书府的所有人现在都在哥哥手上,阿月今日想杀谁?”

江清月愣了一下,紧接着扑哧一声笑出来。

明明是前后不搭的两句话,可偏偏慕容怀就是有能力,硬生生抚平她心中的悲痛。

“那就,先从吕大人开始?”

第17章 出宫之前,江清月与慕容怀在殿门口短暂的分开了一小会儿。

江清月被玉妃叫去,慕容怀则想自己在宫中走走。

夜晚泛凉的风中,慕容怀将披风罩在江清月肩头,亲手把系带打了个江清月解不开的络结。

“不许嫌热就脱下,若遇到危险就喊云生,我命他跟在你附近的暗处。”

月光下,江清月的眼眶还有些许泛红,听到慕容怀的话鼓了鼓嘴。

“今晚风不大,我还有些热呢。”

“阿月乖,受风着凉的话,罚你不许吃点心。”

江清月皱了皱小鼻子,懒懒地应了声好吧。

挺翘的鼻尖被慕容怀用手指一刮,披风轻薄的兜帽轻轻盖在江清月的头上。

——

御花园偏僻一角。

一条被树荫遮挡下无比漆黑的石径路口,江清月接过玉妃侍女手中昏黄的灯笼,一步步摸索着走了进去。

石径的尽头是一处小亭,里面点着两盏石灯,忽明忽暗的光线隐约能看到亭下石桌里坐着个女子。

“玉妃娘娘久等了。”

江清月走上前把灯笼放在桌上,抬手摘下兜帽。

打算解开络结时动作一顿,而后又讪讪地把手放下。

石桌前的女子转过身,一副妖媚到骨子里的容颜显露在昏暗的光线里。

“江小姐,还是说,本宫该称呼你为凝安郡主了?”

“玉妃娘娘请便。”

江清月生疏的态度,惹得玉妃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凝安郡主这也算是扶摇直上了吧?”

江清月见玉妃半天不说正事,又不知道她还要说些什么废话,干脆也懒得搭理她了。

玉妃倒也不在意是否得来回应,只是自怨自艾地缓缓说着。

“一场夏荷宴,除去你论封行赏,其他的事全都乱七八糟的。”

“本宫今日没去成,一场大戏也没看到,真是亏了。”

“不过也幸好本宫没去,不然按照本宫受宠的程度,只怕诸多大戏里,也要添上本宫被当面唾骂祸国殃民这一话了。”

江清月见玉妃自言自语说个没完,深吸一口气耐心耗尽。

“玉妃娘娘就算没去,那席宴上所发生的大小事,您不也有法子一字不差地传进您的耳中,您又何必在这与我一个不熟的人发这些牢骚。”

玉妃轻笑起来,妖媚的眉眼如春水勾人。

“本宫还与你不熟?本宫平日里与你聊天,就差把家底放哪告诉你了。”

江清月无奈摊手:“你以为我想听吗?”

玉妃摇摇头继续自说自话:“你要知道,这四四方方的天,是会把人关疯的。”

江清月又深吸一口气,直接翻了个白眼。

“那您可不能疯,皇上对您恩宠正浓呢,您若是疯了,其他嫔妃非得逮着机会欺负死你。”

“你说的没错!所以本宫今日叫你来,是想让皇上对本宫恩宠更盛!”

玉妃突然一把抓住江清月的手,妖媚动人的面容突然变得有些狰狞。

“本宫想要一个孩子,本宫还没有孩子,本宫得有个孩子才能真正在这吃人的后宫站住脚,可是......可是昨日给本宫诊平安脉的太医突然说,本宫再难有孕了!”

“凝安郡主,你快帮本宫看看!本宫明明好好的,怎么就不能有孕了呢?”

“那么多人都有孩子,为什么就本宫不能有?为什么!”

玉妃忽然情绪失控,甚至还低声喊叫了起来。

江清月生怕她把旁人招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玉妃娘娘你冷静点!”

玉妃被捂住嘴呜咽了两声,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江清月见她没了喊叫的心思,便把手放开了。

玉妃捏着手绢哭得梨花带雨,江清月打量着,心觉真不怪皇帝整整半年独宠玉妃。

这哭得楚楚动人的小模样,江清月自己都思量着要不学一学。

“行了玉妃娘娘,天色不早了,容怀哥哥还等着我呢,手伸出来我帮你看看。”

玉妃小声抽泣着伸出手,满脸真切地盯着江清月诊脉时的神情。

但凡江清月皱一下眉头,八成就要泪水淹了这皇城。

“得了吧,你没事,好得很,能怀,你八成是被人给骗了。”

“什么!本宫能怀?当真能怀!”

江清月听着在耳边炸开的尖锐细嗓,伸手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改口:“您要是再叫嚷,说不定就不能了。”

玉妃虚惊一场地拍着胸脯,“能怀就好,能怀就好,该死的温太医,居然敢骗本宫!”

江清月竖起耳朵好奇问道:“温太医?哪个温太医?上回跟您说侍寝会加快衰老的温太医吗?”

“对!就是那个该死的家伙!”

江清月无语地耸耸肩,“您青梅竹马八成是喜欢您。”

这回换成了玉妃捂住江清月的嘴。

“你可不要胡说八道!他平日里净仗着自己太医的身份骗我吓唬我,给我开的坐胎药还苦的不得了,他这个人坏透了,他还......”

“好好好,温太医坏透了。那玉妃娘娘,我要的东西你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江清月一口打断玉妃,伸出手眼神示意了一下。

玉妃从袖子里拽出一团手帕放进她手里,疑惑地嘟囔道:“你要这玩意干什么?婕贵人这女红也不怎么样啊?”

“你确定是婕贵人亲手绣的?”

玉妃妖娆地倚在石桌旁,手腕撑着下巴点点头:“本宫亲眼看着她绣的,等她绣完就要过来了。”

说着,玉妃突然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你可别把本宫卖出去!”

“放心放心,这东西我不会用在明面上,也不会叫婕贵人发现的。”

玉妃听到江清月的保证,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话说,你要这东西干什么?婕贵人得罪你了?”

江清月睨着玉妃试探的眼神,面色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这就与玉妃娘娘无关了。”

“切,一说到秘辛你就跟本宫生分,本宫都将你当朋友了呢。”

江清月没理这茬,重新戴好兜帽准备走人。

“下次再见面,为我准备好永华宫主殿的香灰。”

玉妃腾的一下站起来:“你让我偷皇后宫里的东西?你没事吧?”

江清月放在桌上一枚巴掌大的白瓷瓶,提起散发昏暗光线的灯笼潇洒转身。

踏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前扔下一句。

“驻颜丹虽好,但切记服用后不得见风。”

第18章 宫中无人的宫殿数不胜数,大多外面看都富丽堂皇不见荒废。

但皇宫的西北角,却有一处例外。

江清月顺着点了石灯的小径七拐八拐,临近前面一座孤殿时,放轻脚步缓缓上前。

此处临近冷宫,却又不是冷宫。

一座做工精巧的三层阁楼落满灰烬,孤零零地被围在破败的红墙里,墙檐砖缝随处可见荒草丛生。

走到紧锁的大门口往上一看,牌匾上的字已经十分模糊,仅能依稀辨出——暗香宫。

宫门前有一小块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隐约能看见有人满怀孤寂地立在那。

江清月提着昏黄的灯笼,带着微弱的暖光,坚定地朝着那人一步步走入阴影中。

“容怀哥哥,我来找你啦。”

江清月走到慕容怀身侧,朝一道狭窄的门缝里探了一眼。

里面黑漆漆一片,整座宫殿不见半点烛光,坐落在月光下显得阴森可怖。

“她好像不在。”

江清月说完,慕容怀声音很浅地嗯了一声。

良久,慕容怀转过身。

接过江清月手中的灯笼,指骨在她手背轻轻触碰了一下。

感受到江清月手背冰凉的温度,慕容怀把她有些挣开的披风重新拢好。

“走吧,回家。”

江清月点点头,眉眼笑得天真烂漫。

“容怀哥哥,把这个从门缝塞进去吧,梅妃娘娘应该用得上。”

昏暗光线下,江清月纤细的小手上捧着一枚纸包。

晚风一吹,纸包散发出一股融合了万寿菊、艾蒿和百里香等多种药材交杂在一起的味道。

江清月见慕容怀站着没动,自顾自地将纸包往门缝里塞去。

“这个是驱虫用的,临近秋日虫蚁会泛滥一阵,我新配的这个效果很好,只消在周围撒上一点,待雨水浸泡后蔓延到四周,方圆半里不会有毒虫靠近,既不会叫宫里其他人发现,梅妃娘娘也能省心不少。”

巴掌大小的纸包塞入门缝,扑通一声落在地上,激起一小片浮尘。

江清月转过身,额头上的细汗被慕容怀用手帕轻轻擦去。

“阿月,多......”

“容怀哥哥,你若是跟我道谢,我就要闹了。”

江清月一口打断,抄起手臂侧过身,脸鼓成包子状,看起来气呼呼的。

慕容怀轻笑了一声,擅自牵过她冰凉的小手,转身朝宫道走去。

两人并肩迈出阴影踏入月光,散在身后的几缕青丝缓缓交缠。

“宴上吃饱了吗?”

“吃饱了,但好像还能再塞点点心。”

“想吃什么点心?”

“可是现在京城中的点心铺子都关门了。”

“哥哥砸钱,他们乐得能从关上的门里蹦出来。”

江清月一听这瞬间起了坏心思,眯起那双狡黠的眸子想了想。

“那就蒋府隔壁那条街的火茸酥饼吧。”

“嗯,那就先去蒋府吃点心,然后再去御龙衙用大餐。”

慕容怀说着,侧目朝身旁看去。

小姑娘的眼眶已不见红晕,唇角也勾着愉悦的笑,看上去心情似乎已经恢复如常。

慕容怀试探地将掌心收紧了些,攥着那只冰凉的手小心暖着。

见她面色并无异样,掌心的力道又收紧些许。

“容怀哥哥。”

慕容怀的手瞬间松开,眼神飞快躲闪,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慌乱重新将披风给江清月裹好。

“嗯,怎么了?”

“你的腿今天有痛吗?”

慕容怀手上的动作一顿,朝江清月眼中看去。

明亮中带着让他心颤的担忧,可那一片澄澈又瞬间浇灭他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目光黯然地垂下眼眸,慕容怀错开半步:“没有,你配的药很管用,平日里几乎没有痛过。”

说完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总有些空落落的。

江清月松下一口气,三两步追到慕容怀身旁,十分自然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掌,一点点把自己还凉着的手蜷缩进他的掌心。

“容怀哥哥,路有点黑我有点害怕。”

黑暗中一声轻笑传来。

“你怕黑?那先前拽着云苓云心连火折子都不带,直接闷头下地道的是谁?”

江清月一本正经地装傻:“啊?是谁?”

“是啊?是谁呢?”

“不知道哇,容怀哥哥你说呢?”

“我猜是某个嘴馋的小坏家伙。”

“哼!”江清月撅起嘴,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看容怀哥哥才是坏家伙!”

说完江清月往前跑去,不一会儿没了身影。

慕容怀倒也并不担心,毕竟这一段路没有岔口,五步一盏石灯。

且,江清月怎么可能会怕黑。

——

马车驶离宫门,片刻后停在蒋府隔壁的一条小街的巷口处。

云生将马车安顿好位置,走到巷尾处的一户人家门口拍了拍铜环。

起先拍了两声没人应,云生又更用力地拍了两下。

“谁啊谁啊!大晚上的敲什么敲!”

门从里面拉开一条小缝,守门的伙计抬头一看来人不认识,当即脸色不好看地吼道:“你谁啊!大半夜的敲敲敲,还让不让人睡......睡,睡什么睡,嘿嘿嘿,客官您里面请。”

“我就不进了,我家小姐想吃您家的火茸酥饼,劳烦您了,我在门外立等就好。”

云生说着,将一块足有一百两的银锭,沉甸甸地放在伙计手中。

伙计接过银子也毫不含糊,说了句‘您稍等’就跑进了院子里。

江清月在马车上掀着竹帘,看到伙计变脸这一幕,笑着说道:“果然,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

慕容怀倒了杯清茶放在江清月手边,不然一会儿她吃点心准得噎着。

江清月放下左边的竹帘,挪到马车右侧的窗边掀起帘子。

云生把马车的位置停的很精妙,左边就是点心的巷口,右边不远处就是蒋府的门楣。

汪玄策跨坐马上,身后跟着两列虎臂蜂腰螳螂腿,墨云锦服腰配雁翎刀的御龙卫。

“敲门。”

一人举着火把上前,把蒋府的大门拍得砰砰作响。

门房刚把门开个小缝,下一刻就被御龙卫一脚蹬开,人不知道飞到了何处。

汪玄策直接策马跃上门前的台阶,肆无忌惮地纵马进了蒋府。

第19章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汪玄策单手持缰纵马行出蒋府,另一只手抱着一个两拳宽的长方匣子,训练有素的御龙卫整整齐齐跟在其后。

队伍的末尾,衣着凌乱的蒋韦山哆哆嗦嗦地将汪玄策送出来。

江清月倚在马车窗边,还看到蒋青雪被蒋夫人拽着,满脸焦急地伸手朝向汪玄策手里的匣子。

“小姐,火茸酥饼做好了。”

江清月回头,见云生从门帘缝推进来一个食盒,立马端过来放在茶几上。

食盒摆在面前,江清月也不急着吃。

两只手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满眼期待地看向对面的慕容怀。

“容怀哥哥,咱们现在去哪呀?”

慕容怀手中的书缓缓翻过一页,“父皇让我去御龙衙练练胆子,阿月陪哥哥去,好不好?”

江清月欣然点头,缓缓掀开还带着温热的食盒盖子。

慕容怀抬眸扫了一眼她的动作,将那杯提前倒好的清茶往前一推。

“等一会儿再吃,小心烫。”

“知道知道。”

马车外,汪玄策纵马领在前面开路,御龙卫左右紧紧护在马车两侧。

车驾就这样大摇大摆地从蒋府门前经过,蒋韦山把马车上九皇子府的标识看得真真切切。

晚上弄出这么大排场,周围不少百姓都凑着门缝扒着墙头。

一见御龙卫靠近,嗖一下缩回脑袋,等御龙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走远,又纷纷探出头来看蒋府的热闹。

“蒋府犯事了?”

“御龙卫都来了,肯定的啊!”

“别看了别看了,小心一会儿御龙卫过来把你给砍了!”

“中间御龙卫护着的那辆马车是哪家的啊?”

“九、皇、子。九皇子是哪个?没印象啊。”

“诶呀,就是那个残废。不过御龙卫怎么这么大阵仗护着他啊?”

“你们小声点吧,人家可是御龙卫督主!”

——

御龙衙位于皇城正东处,从地面上看,也不过一栋七进七出的大院落。

但实际的御龙衙建在地下,是座足有三层的小型地宫。

地下宫殿内各处耳房错落有致乱中无序,其中机关数不胜数。

寻常人若贸然进入,十步之内必会迷失方向。

马车驶入院落后,江清月先一步走下马车,看着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宅院,眼神有几分迟疑。

“上回是哪面墙来着?”

“你上回来时敲的那面墙,已经拆掉了。”

慕容怀下了马车,步伐稳健地走到江清月身后。

臂弯挂着的那件披风又落在了江清月肩头,且不容置喙地又一次把系带打了个络结。

江清月刚刚吃酥饼吃得额头上有了细汗,此时正是闷热的时候,手指不情愿地摆弄了一下络结,而后被慕容怀轻轻拍掉。

“好好穿着,地宫下面冷,待会进去了兜帽也得带上。”

江清月瞧了眼慕容怀严肃的神色,只好乖乖点头.

汪玄策率先上前敲了敲左手边的墙,待等了片刻后又敲了敲中间墙壁的一块空心砖,细微的铁索滚动声从地下传来,右边的墙口从中间裂开,显露出延伸向地下的一条阶梯通道。

两名御龙卫举着火把先一步走下阶梯,墙壁上的火把被一一点燃。

江清月跟在慕容怀身后往下走,脚刚落到第一层的栅栏门口时,就被迎面扑来的一阵阴风吹得打了个喷嚏。

“还是冷了?”

慕容怀飞快转过身将她圈在双臂之间,挡住身后通道内吹来的冷风的同时,一边接过云生递来的一件略薄的大氅给她披上。

“这件大氅是平日我下寒狱时偶尔会穿的,你先将就着。”

这回都不用慕容怀提醒,江清月自己就裹紧了大氅把脸缩进了绒毛里。

“不将就不将就,只是,容怀哥哥你不冷吗?”

慕容怀摇头,摊开掌心眼神示意了一下。

江清月冰凉的手指往他的掌心一触,感觉到指尖暖和的温度后,哆嗦着又缩回了大氅里。

“兴许是我最近贪凉了些......”

江清月小声嘀咕完,就见慕容怀意味深长的目光。

“不许断我糖水,大不了我少喝点就是了。”

慕容怀今日再次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嗯,不断你糖水,减你几副冰鉴罢了。”

江清月没敢再驳这话,毕竟日后秋凉了确实不能日日用冰贪凉。

往前走着的功夫,江清月打量了一眼慕容怀照常行走的双腿。

“容怀哥哥,他们走得不快吗?”

周围几名御龙卫瞬间脚步一顿,身前领路的汪玄策轻咳一声:“小姐,是属下一时不察。”

江清月不悦地颦起眉:“平日里你们慢些,我怕容怀哥哥腿痛。”

汪玄策及四周的御龙卫连忙拱手:“是,小姐。”

慕容怀全程在一旁瞧着,待小姑娘说完,直接拽起人往前走。

“放心,哥哥心中有数。”

江清月心中还有些担忧,但听此也不再多说。

只是忽略了慕容怀嘴角噙着的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也没看见汪玄策和另外几名御龙卫怪异的神色。

地宫里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一处木门紧锁的石室前。

御龙卫将门打开,给屋中掌起数盏烛灯,待屋中亮如白昼才重新退出来。

江清月探了一眼石室内的情形,而后朝慕容怀甜甜一笑。

“容怀哥哥,若是吕大人今日死了,圣上可会怪罪你?”

慕容怀知她话中未尽的意思,自然也看得出,此时她的笑有多么的勉强和隐忍。

“阿月,记住哥哥的话,你只管随心所欲。”

“不过是一个吕大人,你今日就算是将吏部尚书府的人都杀了,哥哥亦能让父皇无话可说。”

江清月面上强撑出来的假笑一僵,继而嘴角缓缓松垮下来,最后哼出一声哭腔:“容怀哥哥......”

“嗯,我在外面等你出来,那些刑具你小心些用,别伤到自己。”

“有事就喊云生,我让他和另外两个御龙卫守在门口。”

仔细交代完,慕容怀松开了江清月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转身离开。

他知道江清月不愿被自己看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他会给足她所需的空间,等她收拾好心情,然后再把那个会只对他展露欢欣笑颜的小姑娘领回家。

第20章 慕容怀的背影消失得有多快,江清月面色冷得就有多快。

直到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到狭长走廊的尽头拐过拐角,江清月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彻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御龙卫别看都表面严肃,实则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平日见的督主不苟言笑,在外将生人勿近表现得明明白白,在御龙衙内直接就是一个阴鸷狠戾活阎王。

结果轮到他们今天当值,居然看到督主温声细语地给江小姐罩衣裳,挡冷风,临走时还好声言语着哄人。

嘶——

他们不会今天的班一下,直接地府报道,少走六十年弯路了吧?

待江清月进了石室一把甩上门,门口留下的两个御龙卫,左看看右看看,来来回回使眼色。

云生守在门前盘着手臂,面无表情地当没看见。

云生云宁,云苓云心,他们四个都是从御龙卫里出来的。

后辈眼神交换的什么小心思,哪怕已经离开御龙衙多年,云生也依旧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咳咳,差不多得了。”

云生一发话,几个御龙卫瞬间严肃下来,守在门外站得笔挺。

石室之内,满墙的火炬全力驱散着地下阴森的寒意。

江清月觉得有几分燥热,便将大氅脱下搭在门口干净的架子上,等往前走了两步,又将披风的兜帽也扬了下来。

扫了一眼最里面那层杂草上不成人形的人影,江清月目光出乎意外的平淡。

略提裙摆坐在屋中央提前备好的太师椅上,江清月端起桌上沏好的茉莉花,气定神闲地闻香品茗。

杯盖翻动茶盏里上下沉浮的花骨朵,阵阵茉莉清香随着一声声清瓷磕碰蔓延开来。

石室里面的血味太冲,茉莉花香能稍微让江清月好忍一些,这一点确实上心。

“吕大人,都这个节骨眼上了,就别装睡了罢?”

“毕竟您离长眠,也差不了两天了。”

江清月视线从手中的杯盏,渐渐抬到面前的这摊被血浸得湿漉漉的杂草上。

吕讳穿过肩胛骨的铁索颤动两下,用力地抬起头往前看去,血糊淋漓的头发沾在一夜苍老的脸上。

他盯着江清月看了许久,最后竟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小丫头,你藏挺深啊?”

江清月嗓中哼出一声轻笑:“吕大人这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没猜到,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江清月捻着杯盖来回翻转,茉莉花香散发得更浓郁了些。

“哦?那就说说看吧。猜对了的话,给你留个全尸?”

吕讳闻言桀桀发笑,沙哑的嗓子如磨着碎石般难听。

“是被我儿在京中羞辱致死的青楼舞娘?还是被乱棍打死的家奴姊妹?亦或是,哪个惨死我身下的贱婢?”

吕讳哪怕浑身大大小小的伤痕疼得发抖,却依旧如数家珍般一一说出这些年他害死的各种人家。

每从他口中道出一条人命,江清月的眼神便阴冷一分。

“不对,你这年岁应该还得再早几年。”

“嘶,你是何时到九皇子身边的来着?”

“哦,约莫十年前吧?十年前的话,老夫也没开始害人呢吧?”

吕讳说着,挑衅地朝上翻了一眼。

江清月端着茶盏的指骨一紧,一盏滚烫的热茶便泼在了他纵横着大大小小伤口的脸上。

吕讳瞬间痛得嘶吼大叫,控制不住的挣扎使得扎入肩胛骨的铁索机关寸寸收紧,折磨得他呲着血染的牙满脸痛不欲生。

“这盏好茶赏你了,您先品着茶慢慢想,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再来给您指条明路。”

说完江清月起身就走,石室门被她一脚踹开。

“来人,用刑。”

云生听此原本想上前,但门口那两个御龙卫明显更快一步。

一个有眼力见地给江清月搬来干净的凳子,另一个进去前回头请示了一句该用什么刑。

江清月听着身后撕心裂肺的惨叫,轻声开口。

“吕大人一日未进水米,想必也定然饿了。”

随后腔调一转语气十分冷硬。

“断指,然后让他吞下去。”

吕大人此时已经喊不动了,他抬起头朝前看去,江清月正巧站在门外侧身回眸。

她唇边的冷笑阴鸷狠戾,冷艳中透着淬了毒的怨恨,好似当真有着什么血海深仇一般。

此时的她美则美矣。

但眼神却空洞的不见灵魂,只余愤恨。

石室的门一关,隔去哀嚎和腥恶难闻的血气。

江清月转身朝另一个留下的御龙卫说道:“吕禾枢在哪?”

“隔壁水狱,属下为您带路。”

江清月微微颔首,正准备走时忽然发现周身有些冷,下意识抱起双臂。

慕容怀的大氅落在石室里了。

会染上血气,会脏的......

“等等!快开门!”

江清月一声惊呼,吓得那名御龙卫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直接一脚把门踹飞。

里面那个御龙卫吓得还以为敌袭,闪身躲开的同时,两枚染着毒的暗器就朝着门外甩去。

暗器脱手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督主一脸暴虐地瞪着他,督主的指缝正好夹着他甩出去的那两枚暗器。

“容怀哥哥!快扔掉!这上面是不是有毒?你被划伤了没?给我看看!”

江清月一把抓住慕容怀已经泛黑的手,却又被轻轻躲开。

“无碍。阿月你忘了?御龙衙的毒大多都是你配的。”

慕容怀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在她耳畔,莫名按下她的慌乱使她心安。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有事。”

江清月深吸一口气,袖中抽出两枚银针刺入慕容怀手上的两处穴位。

“这是什么毒我一时半会也辩不出来,但你们应该所用之人都会随身携带解药。”

江清月朝石室内看去,刚刚出手的那名御龙卫已经垂首跪在地上,细看还有些颤抖。

“属下......”那名御龙卫一边慌乱地从腰间暗囊中取出解药,一边思索自己可还有活路。

结果等慕容怀手上的毒性乌青都消散了,他也没辩出半句所以然。

于是,他干脆头往地上一磕。

“属下该死!”

慕容怀盯着他鹰眸微眯:“险些伤到小姐,确实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