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婚后,将军你别太心动》 第1章 贞定六年,三月初八。

风和日暖,又是宜嫁娶的好日子,今儿永宁坊有两户人家成亲,一家娶媳妇儿,一家是嫁闺女。

迎亲的迎亲,送嫁的送嫁,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锣鼓乐声穿过街巷,越过墙头,传进了崔家府邸。

外头欢喜热闹,崔府内却是从主子到下人,皆是一片愁云惨淡。

“阿留,这事儿可不是玩笑,西北距京城千里之遥,那庭州更是苦寒。”

崔家正房前厅内,男女老少,众人皆是一副眉头紧锁的神态,却不知出了什么事。

唯有那位叫做“阿留”的少女,盈盈浅笑。

“祖母,孙女儿已经想清楚了。”

她话音刚落,边上一个身着碧色衣衫的姑娘便站了出来。

“祖母,孙女儿是崔家长女,成亲自然要分长幼,要去那也该是我去,怎能叫阿留妹妹去?”

阿留姑娘眉头一蹩,“大姐,你马上要定亲了,作甚要揽这事儿。”

“左不过口头承诺罢了,不碍什么。”

她话虽这么说,可是紧紧攥着衣摆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可是这又能如何,圣上的赐婚,如何能推拒?

难道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去,让妹妹出去吗?

众人听见姐妹俩的“争辩”,眉头皱地更紧,昨日家中长辈瞒着小辈们已经争过一轮儿了,只是还未有个结果。

让谁去接下那赐婚圣旨?

最后还是老夫人拍了板儿,让姑娘们自个儿决定。

崔家有四女,刚才一直在说话的便是老大崔琳玥和老三崔琳琅。

崔琳玥是崔家大房嫡女,崔琳琅则是崔家二房嫡女,两人乃是堂姐妹。

剩下两位崔家女郎,老二崔琳璃同样出自大房,不过她是崔家大爷侍妾所生,既是庶女,又患有心疾,这门赐婚自然是不合适的。

至于最小的姑娘崔琳珊,她年纪尚小,还未及笄。

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扫了众人一眼,让嬷嬷去后头拿了个木匣子来。

“你们都是崔家的好姑娘,你们哪个去祖母都舍不得,但是皇命难违。”

崔老夫人叹了口气,提出让二人抽签,谁抽中“去”字,谁便接了赐婚圣旨。

“阿铃,你是姐姐,你先来。”

崔琳玥缓步上前,手伸向木匣子,却迟迟不敢落下,她不知道自己该期待怎样的答案。

崔琳玥心想,一切就交给天意吧。

闭着眼睛,狠下心便抓了一个出来,交给嬷嬷。

厅内众人,皆紧盯着嬷嬷手上的字条。

“回禀老夫人,大姑娘抽中的是空的字条。”

崔琳琅上前拿出盒子里另一张纸条,打开扫了一眼便塞进了自己袖口里。

“大姐你可得快点儿让韩二郎来提亲,妹妹还想先看着你成亲呢。”

崔琳玥神色怔忪,崔大爷夫妇却松了一口气。

他们不是不疼侄女儿,但是人总有个私心,跟侄女儿比起来,自然是自己的女儿更紧要些。

更何况女儿马上就要定亲,韩家二郎的父亲是二品的太子少傅,韩二郎虽不是长子长孙,但是本人也是才华出众的青年才俊,若非崔氏女名声在外,他们崔家也攀不上这样高的门户。

这样好的亲事,如何能说丢就丢了呢。

“此事就这样罢,圣上体恤,允了明年再出嫁,但一年转眼也就过去了,咱们阿留是远嫁,可不能委屈了她,该准备的,现在就得准备起来了。”

一桩婚姻大事,就这般定下了。

从正房出来后,崔琳琅随父母回他们二房所在的院子,一路上她父亲母亲都是眉头紧锁,脸色阴沉。

第2章 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连步子都迈得比平日里更小心,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就惹了主子不快。

反倒是即将要成亲的正主,面色是最轻松的一个。

一家人谁都没说话,等进了屋,崔琳琅的母亲李氏才发作。

“崔琳琅!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崔琳琅知道,她娘这是气急了,娘爱她如宝,平日里从不说一句重话,也只叫她小名阿留。

今日都直呼大名了,显然是气得不轻。

崔琳琅腆着脸上前卖乖,拉着母亲的袖子娇声装傻:“娘,您说什么呢?我又怎么惹着您了?”

崔家三姑娘在外时,一颦一笑都似比划过的一般,也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见着她这副娇娇模样。

可惜这次,李氏完全不吃她这套了。

“你可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

李氏说一句,便用手指点一下女儿的脑袋,这回可不是以往那般玩笑似的轻点了,是真使了劲儿的。

她几句话说完,崔琳琅眉心已经红了一片。

若换了往日,李氏看见女儿身上这样,都得心疼坏了,可今日却只背过身去,当作没瞧见。

崔父看着女儿倒是心疼,忍不住说了一句,“攸竹,事已至此,你就别怪她了,我们阿留自小便心善你是知道的呀。”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李氏直接炸了。

“崔博朗,你闭嘴!女儿不是你生的你倒是不心疼。”

“怎么不算我生的,阿留是咱们俩的女儿。”

“崔家四个女儿,怎么就轮着我们阿留了?我就阿留一个女儿,嫁去庭州,那么远,我这辈子不知还能不能见着了。

满京城这么多人,怎么就非得是崔家!要劳什子贤名有什么用,到头来我的女儿都不能在我身边。”

李氏一开始是怒,这会儿便是痛了。

“莫哭莫哭,怎么就见不着了,咱们还年轻,一定还能见着的。”崔父手忙脚乱地安慰妻子。

看着母亲声泪俱下的样子,崔琳琅心中也闪过一丝后悔。

“母亲……”

“你当我不知道吗阿留,嬷嬷那个匣子里,根本两张都是空的!你一早就跟你祖母串通好了是不是?”

崔琳琅沉默下来,确如母亲说的这般,她无法反驳。

“要是你真抽中了,娘我也就认了,可你为何要早早就把这事儿揽下来?你想没想过娘,想没想过你爹,还有你两个兄长?”

“娘……”

崔琳琅在母亲身边坐下,内心逐渐变得坚定。

“您有没有想过,女儿并不只是为了谁,是自己愿意的呢?”

“你说什么?你……你自己愿意?为何?”

李氏被女儿这话惊得都顾不上气不气的了,猛地回头盯着女儿的脸,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崔父也一样,举着帕子想给夫人擦眼泪的手都顿住了,讶然地盯着女儿。

崔琳琅看着母亲头上因为转身而猛烈晃动的珠钗,这根钗子还是之前娘生辰的时候,她送给娘的。

她在心里打着腹稿,李氏和崔父却急得不行。

李氏甚至在回想,可是女儿此前见过那云小将军,上了心了,故而说自己愿意。

可想想,那云铮常年在驻守庭州,极少回京,两人应当未见过才是。

看着母亲头上的珠钗慢慢停止晃动,崔琳琅的心好似也定了不少。

“娘,爹,此事女儿有自己的考量。先说赐婚一事,咱们家里头,难道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看母亲那眉毛又要竖起来,崔琳琅赶紧倒了杯茶塞进母亲手里。

第3章 “二姐身子不好,即便被大伯母认作嫡女,真接了圣旨嫁过去,那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所以能嫁的,也就我还有大姐。大姐已经口头定了亲事,如今要是悔婚,韩家心里能高兴吗?

哥哥们还在读书,韩二郎的父亲是太子少傅,这样的人家,若有姻亲在,对整个崔家都是好事。

再说回跟云家的亲事吧。定国公府,我以前就听闻过,家风清正,世代忠良。这样的人家,若不是咱们崔家有个好名声,赐婚也轮不着咱们。既然都要嫁人,何不嫁给好的?”

崔琳琅说得口渴,抬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崔家曾经是显赫过,她祖父曾经官至一品。

但如今祖父没了,崔家到底也是没落了,官位最高的大伯父,也就是个四品,不论是韩家还是国公府,都比崔家门第高得多。

“你哥哥们的功名,自有他们自己去挣,光靠妹妹们的姻亲去得,他们也不必念书了。”

李氏这回开口,语气就没先前那么硬了。

凭心而论,云家确实是个顶好的人家,可问题是,做他家的媳妇儿可不是在京城待着,那是得去千里之外的庭州的。

京城长大的娇娇女,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

估摸着圣上也是这么想的吧,赐婚还特地选了崔家,门第低些的,能嫁到定国公府,即便是去庭州,也得感恩戴德。

崔琳琅微微一笑,“娘,这好处咱们就算不主动去争,送上门来的也没有不要的道理啊。”

“你这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家里着想,你说你自己愿意,可为你自己想过?”

崔琳琅这回脸上笑意更大了,“当然了娘,女儿自然也是想过的。说实在的,比起成婚后待在后宅,盯着这四方宅院,女儿更想去看看不一样的地方。”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崔琳琅在书里读过,却从未见过。但是仅仅读过,也能感觉到,庭州,一定是个比京城广阔得多的地方。

至于云铮,镇守西北的英雄,应当也跟西北的天一般豪迈疏朗吧。

“老子最烦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姑娘家!祖母这是要害我呀!”

庭州将军府内,云铮抖着手上的信纸在屋子里乱转,像头失了方向的牛犊子。

他刚巡视完军营回来,就接到了祖母送他的这一份大礼。

说梦到他必须得在二十岁生辰前成亲,成婚后还必须得夫妻俩在一处,不然要遭,因此便打算寻个好日子,去求圣上给他赐婚。

今年赐婚,明年成亲,时间刚好。

云铮忍着气又看了一眼信,信写完送来得一阵子,今日怕是媳妇儿已经定下了。

“啪——!”

真是越看越气,信纸被拍到桌上,“去给我拿纸笔过来!”

他得写信好好问问,祖母是不是叫哪个江湖骗子给骗了?

“将军,老夫人要给您娶妻啊?”

副将楚毅瞪着俩亮闪闪的大眼睛凑上前去问云铮,他跟云铮一块儿回来的,刚刚听云铮在这儿骂骂咧咧半天才算是听明白。

将军要娶妻了!

多大的事儿啊,待会儿他就去跟弟兄们传扬传扬!

“一边儿去!”

云铮烦着呢,祖母也真是老糊涂了,就京城里头他见过的那些姑娘,连笑都得拿扇子遮着嘴,来了庭州不得把人吓死?

“娶妻多好啊将军,弟兄们想娶还娶不上呢。您看老曾上个月成的亲,如今穿的那鞋都比咱们的软和。”

第4章 楚毅说的老曾,是军中一名校尉,上个月刚成的亲,媳妇儿是庭州城内一家酒馆的掌柜。

他们轮休时,时常去吃酒的地方,一来二去不知二人何时看对眼儿了,真把弟兄们羡慕坏了。

军队驻守庭州城,并不限制将士们跟当地女子成亲。只有一条,得双方都看对眼儿了才行,若是有欺男霸女,强逼人成亲的,自有军法伺候。

不过饶是如此,普通将士们大多驻守城外军营,等闲并不能进城,这接触不到,自然也就无从说什么成不成亲了,所以大家才如此羡慕有媳妇儿的。

云铮听了只冷哼,“干什么好,你光看那鞋了,真没出息。蛮子还没赶跑呢,就想着媳妇儿孩子热炕头了是吧?”

再说了,他可知道,那成了亲就得受人管,不说远的,就说他家中大伯父,喝酒多了也不许,吃肉多了也不许,连说个脏字儿都得被大伯母训一通。

他云铮现在是西北的狼,娶了媳妇儿,说不定就得当狗了,还是吃菜的狗。

还是圣上赐婚,也不能给人送走,忒烦人!

云小将军急得抓耳挠腮,当天晚上打了三套拳才睡着。

——京城,定国公府。

“母亲,这赐婚的崔家三姑娘,儿媳让人打听过了,听说是个好性儿的,长得也顶漂亮。”

老夫人手上转着佛珠,转了一圈才开口,“圣上亲自挑的人家,自然是好的。老大媳妇儿,聘礼的事儿你多上点心,别委屈了人家姑娘。”

“是,母亲放心。”

方氏回话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老夫人手上的佛珠手串,她记着前先日子,母亲还没有这个习惯的。

“还有事儿?”

方氏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儿母亲,我再去核点一遍聘礼。”

方氏心里其实有疑问,或者说全府上下都有疑问。

那就是老夫人为何要这么急着给铮哥儿娶妻?

只不过,她也不敢真去问婆母。

方氏走后,老夫人闭上眼睛,又转起佛珠念起了经。

佛祖保佑,保佑她的孙儿平安到老。

贞定七年,二月初五。

崔琳琅起床这会儿,日头还未起来,外头依旧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站着由丫鬟穿好大氅后,早膳还未用,崔琳琅就直接去了母亲院子。

“娘,我听爹说,您好些天都没睡好觉了?”

这一年里头,崔琳琅是眼见着母亲瘦了不少,一开始还好些,她要出嫁,要忙的事儿有不少,母亲日日忙碌,反倒没空去想以后的事儿了。

但过了年,婚期越来越近,母亲也越发忧虑起来。

“你爹也真是,在你跟前胡说什么?娘好着呢,还有一个月你就出嫁了,要带的东西多,难免忙乱,娘会好好顾着自个儿的身子,你别忧心。”

李氏看着长大了一岁,出落得越发漂亮的女儿,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可不舍也没法子。

如今只盼着女儿到了庭州,也能过得好好儿的。

她这些日子也看了不少书,都说那边天高地阔的,规矩不像京城这般,又想到嫁到庭州没有公婆,又没有妯娌,日子许是比京城更舒心也未可知。

崔琳琅点头,转而又说起嫁妆的事儿,娘忙起来,许就不会那样多思多想了。

“娘,女儿觉得,这一路过去千里之遥,东西带多了路上不便,行李还得少些。”

“可……你的嫁妆如何能少?”

轻车简从的道理李氏也懂得,可是女儿的嫁妆摆在那里,是如何也少不得的。

第5章 光崔家公中给的嫁妆,都比份例定好的厚上不少,老夫人念及孙女儿远嫁,还拿出了不少体己。

再有这是圣上赐婚,不久前还以太后和皇后的名头,赐了不少东西,说是给姑娘的添妆。

“娘,御赐的嫁妆,自然是减不得。家中给我的嫁妆却可变一变,依我看,好些东西带着不便,不如换成银两银票,陪嫁的衣裳也不必太多,直接带布匹。

另外,庭州偏远苦寒,怕是缺医少药,依我看,还得多带些药材才是。”

说完这些,崔琳琅调皮一笑,拉着母亲的手道:“还有就是,母亲多给我带些您零嘴儿吃食,要好存放的,要是我想家了还能尝尝家里的味道,特别是母亲您做的盐渍梅子。”

李氏一听这个就笑了,“知道你喜欢那梅子,去年青梅熟了就做了不少存着呢!娘都给你带上。”

“留点儿吧,爹和哥哥们也喜欢吃。”

“不给,他们一颗也没有,全给我们阿留。”

李氏立即叫人来给自己梳妆,刚才她听了女儿的话,觉得十分有理,带那些七七八八场面上的东西,不如都换成银票,还有金银。

手里有银钱,怎么都不慌。

药材也不可少,女儿说得没错,庭州缺医少药,带上药材,以后能有大用。

崔琳琅看母亲风风火火走了,心下也放心不少,不过她想着,走之前,还得找点儿事让母亲在她走后继续忙着,不然闲下来就会想她,忧思太多,就会生病,这可不好。

除了跟母亲说的那些,崔琳琅还准备了不少书籍,大多是农书,医书还有特意遣人去买的专写西北风俗的书。

不过这一类书还是少,崔琳琅看了几本,也没看出所以然来。一个地方到底如何,还得要自个儿的脚去走。

一个月转眼就过,婚期定在三月十六,大婚那天,崔琳琅需得从崔家去到云家,之后无需拜堂,第二天便出发去庭州。

这一去,路上至少得两个月。

吉时一到,崔琳琅就得拜别父母,这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归家。

盖着盖头她看不见,却能听见。家里人好似都在哭。

崔琳琅心下叹了口气,大哥哭得最大声,待会背她出门,可别摔了她。

她缓缓起身,泪珠却砸在了地上。

等到趴在大哥背上时,崔琳琅忍不住嘱咐道:“大哥,你赶紧娶个媳妇儿吧,娶媳妇儿有好些事要忙,让娘忙起来了,就顾不上念叨我了。”

崔琳琅的哥哥崔知节哭得路都快看不清了,听见妹妹说什么都点头。

“好,明天就娶,你别操心。”

崔琳琅将头靠在哥哥肩上,没说话。

没有新郎官儿在,大婚也简要了许多,但云家的热闹可一分没减。云老夫人自觉委屈了崔琳琅,所以办得比之前两个孙子的大婚还要隆重不少。

等一切归于寂静,已然过了子时。崔琳琅自己掀了盖头,打量着身处的这间屋子。

看到小小的书架旁边,还放着一个老大的兵器架子,上边儿有几杆长枪还有刀剑,她就知道了这间屋子,肯定就是云铮日常住的地方了。

“春樱,你让大家都歇下吧,今儿就别守夜了,晚上睡个好觉,咱们明日还得赶路。”

崔琳琅出嫁,一共带了四个丫鬟,春樱,夏蝉,秋果和冬梅。她们四个都是打小儿就跟着她的,从她出生,母亲便让她们跟着自己了。

第6章 明日一早,她与云家人见过之后,就得出发往庭州去了。

此次去庭州,圣上体恤路途遥远,特意派了御林军护送。云家这边儿,为了表示重视,也特意让云铮的弟弟,护送她这位嫂子一块儿去庭州。

换了新地方,崔琳琅也一夜好眠,早上还是春樱叫醒的她。

出嫁前,她便打听过云家,知道云家跟崔家一般,也有三房,云铮的父亲行三。

只不过……

云铮父亲当年也同云铮一般,镇守西北。七年前西边乌厥进犯,庭州军民死守庭州城不失。

城是守住了,代价也极为惨重。

不说军中,就是庭州城内的百姓,也是十不存一。云铮的父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战死的……

仅仅一年之后,云铮的母亲也因丈夫之死郁郁而终。

云家人丁不算兴旺,但也不少。

大房一共一子二女,皆是大夫人所出。二房二子二女,除去长子,都是妾室所出。

三房,就只有云铮和他弟弟云锐,两人一母同胞。

崔琳琅同众人见礼,云家人心思各异,但有一点儿大家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长得娇弱了些,去了庭州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出了京城,崔琳琅不可避免的情绪低落下来。

出城前,她还与家人见了一面,连去年年底已经嫁与韩二郎的崔琳玥也特意赶来送她。

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崔琳琅在出了城门后便让自己狠心撇过了头,再多看几眼,多看一眼,不舍便多一分。

云锐知道远嫁必定难过,从前家里头的姐姐出嫁,一家人也是要难过好些日子,更别说嫂嫂这是从京城嫁到千里之外。

只是云锐年纪小,不懂该如何安慰,兼之叔嫂之间讲话多有不便,因此也只能寻个空,干巴巴说两句“嫂子别难过”之类的话了。

于是待出发五日之后,崔琳琅心情缓过些许,才发现他们这赶路速度似乎有些太慢了。

等到了下一处驿站时,崔琳琅便让人去寻云锐过来,说自个儿有话要与他说。

因驿站人来人往多有不便,崔琳琅和几个丫鬟一直都是在房里用饭,而云锐和护送他们去往庭州的御林军们,都是一块儿在楼下大厅里用饭的。

云锐一直想习武,奈何兄长不同意,只叫他念书。如今他看了这些御林军便觉得神气非常,恨不得日日跟着他们,也不讲那些少爷排场,吃住都跟他们一般。

“那就说好了吴统领,有机会求你教我几招!我三哥那般厉害,说不准我也是习武好手呢!”

“好说好说,都是兄弟!”

夏蝉过来叫人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场面,驿站厅里几乎被御林军们占满了。

从前可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男人,虽则大家都很守礼,见着夏蝉,知晓她是崔琳琅身边的丫鬟,并不会盯着看。

但夏蝉还是有些不自在,提着一口气缓步向云锐那一桌走去。

“奴婢见过四郎君,我家夫人说有事要与您商量,劳您上楼一趟。”

云锐听见这话立刻起身,“嫂嫂有话要说?我这就去。”

只站起来还不忘对着吴统领拱拱手,“吴统领,咱们下回再说。”

云锐上楼,只见屋外有两个丫鬟守着,房门开着,夏蝉先是轻叩了两下门,才带着云锐进去。

“嫂嫂有事?可是这驿站有不周到的地方?”

崔琳琅摇了摇头,先请云锐坐下,才开口说了自己的意图。

第7章 “我这几日看着,咱们赶路的速度似乎太慢了些,这样下去,路上怕是太耽搁了。”

比起一直在路上,崔琳琅还是希望能早些安定下来,即便庭州是未知的,那儿还有一个未知的丈夫。

听了这话,云锐下意识挠了挠头,露出尴尬的神色。

崔琳琅给他倒了杯茶,扬起笑意,“我知晓四弟你是照顾我,才会让人慢些走,以前从未赶过这般长的路,一开始是得慢慢习惯。不过我想着,已经过去几天,习惯得也差不多了,从明日起,咱们就快些,四弟觉得呢?”

云锐本来是不好意思,被崔琳琅一番话一说,心里又松快多了,听她说完,赶忙点头。

“嫂嫂说的是!我明日便让人快些。”

崔琳琅也笑着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好些事都是四弟张罗着,嫂嫂得跟你说声谢谢了。”

云锐这下更是胸膛都挺拔了些许。朗声道:“嫂嫂不必客气,咱们都是一家人,这些是弟弟该做的!”

晚上云锐回了房,便让人找来笔墨要给云铮写信。

“圣上可真英明,给哥哥赐了一个这么好的嫂嫂!我得给他去信,好好跟他说说!”

云锐觉得崔琳琅温柔可亲,说话又好听,崔琳琅其实也在暗暗观察着云锐。

她不曾见过云铮,此前只见过一张大哥特地给她找来的云铮的画像,只是那画像,拿去街上估摸着一天都能找到七八个长那样的,不说也罢。

见了云锐便想着,亲兄弟约莫是想像的,哪个姑娘家会对自个儿未来夫婿没有期待和想像呢?

“既是亲兄弟,云铮约莫也挺好哄的。”

睡觉前,崔琳琅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果然,第二日行进速度便快了不少,好在有前几日的习惯,加之官道平整,倒也不会太难受。

崔琳琅自个儿带了好些书要看,几日下来即便是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书也不碍的了。

几个丫鬟,怕她们整日干坐着没事儿,崔琳琅也给她们派了活计,春樱和冬梅心细,便让她们清点成婚那日收到的添妆有多少。

许是李氏提前打了招呼,那天众人默契地拿的几乎都是银票。

夏蝉和秋果两人,就负责在后头一辆马车,清点那些她从家带出来的吃食,易坏的放不了多久的,便先取出来大家分着吃了。

御林军们这一路也辛苦,比在京城当差辛苦得多,只是他们差事在身,崔琳琅又不好给别的奖赏,只能将带来的吃食给大家分分。

其中她母亲做的盐渍梅子最得喜爱,骑马赶路时含一颗在嘴里,不止生津止渴,还提神呢!

好在做得多,也不怕分。知道女儿喜欢这个,把去年做的那些全给她带上了,果真如她说的,一颗也没给家里留下。

这一路上,吴统领和他手下的人,对崔琳琅都挺尊重,不过崔琳琅也知道这尊重肯定不是因为她。

不过崔琳琅不知道的是,一开始众人对这差事确实有抱怨,走得慢那几天,还有人背后嘀咕这女人就是麻烦,这么走得走到猴年马月。

不过后来赶路时,见崔琳琅从不叫一声苦,偶尔遇着晚间赶不到驿站,需要在路边找地方睡觉时,也从不矫情,见着他们这些人也不会眼高于顶。更兼之吃人嘴软,抱怨的话也就没再说过了。

第8章 偶尔也跟云锐一般,只说云将军得了个好媳妇儿。

贞定七年,四月初二。

“嫂嫂,咱们明日就能过玉门关了,过了玉门关,离庭州就近了!我已经写了信给三哥,他定会派人来接咱们的。”

玉门关……

崔琳琅也有些激动,她居然走到了诗中春风不度的那个玉门关,原以为她这辈子也走不出京城的。

崔琳琅这么想着,忽又听云锐开口。

“嫂嫂,我能不能求你件事儿?”

云锐挠了挠头,问崔琳琅:“嫂嫂,等咱们到了庭州,你能不能跟我哥说说,别那么快赶我回京啊?”

“这……”

崔琳琅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是想说这个,毕竟云锐跟云铮才是亲兄弟俩,她跟云铮面都没见过,何谈让她去跟云铮说这事儿呢?

殊不知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云锐已经将崔琳琅视作了可以信赖的长辈,他今年不过十六岁,说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因此遇着温和娴静的崔琳琅,便觉可亲。

“四弟来一趟庭州不容易,你想多住些时日,你哥哥应当也会很高兴的。”

云锐一听这话,眉毛和嘴角便一齐耷拉下来。

“嫂嫂你是不知道,我哥他才不会高兴,他不准我习武,更不准我来庭州,这回还是我求了祖母许久,她老人家才答应让我借着送嫂嫂的名义来的。”

其实想想也知道,云锐自己就是个半大孩子,真是为护送,肯定也不会让他来了。

云锐在家时,虽有祖母照看,但到底如今三房只他一人了,他此前还想着自己也要习武,他们兄弟俩以后还能在一处。

“可是哥哥总是叫我读书。”

崔琳琅倒是能猜着云铮的意思,父母亲都不在了,他自然是想让弟弟平安一生的,可若真习了武,如他一般镇守在这边疆,那可就不好说了。

不过崔琳琅自己还是个“半路嫂子”呢,云锐的请求她真是无能为力。

“你哥哥就你一个嫡亲的弟弟,他最疼的就是你了,兄弟俩有什么话说开才好。”

不过看着云锐丧眉搭眼儿的样子,崔琳琅又道:“这一路上辛苦,就是你不说,你还有那些御林军们,也不好马上就往回走的,总要歇息几天。

而且,我还想着写几封信,画几幅这边儿样子给我家人看看,到时候还得劳烦四弟等我几日,帮着我带回京,可好?”

云锐的眼睛唰一下又亮了,“当然当然,嫂嫂你多画几幅才好呢!”

看他这样儿,崔琳琅也笑起来。她母亲生了他们兄妹三人,她只有两个兄长,没有亲弟妹,如今见着云锐,倒像是有了个弟弟一般。

出了玉门关,便行到了一片苍茫的戈壁,这些日子她一直没停下写信画画,她就想着多写些带回给家里,只盼望着这些信跟画,能一解亲人们的思念之苦。

今日崔琳琅这信刚写到一半,马车却猛地停下来,她手中的笔也重重戳在纸上,墨晕了一片。

冬梅刚想问怎么了,就被崔琳琅抓住手臂。

肯定是出事了,她听到了外头兵器相撞的声音。

蛮人?

不对,此处才出玉门关没多久,蛮人不可能进得来。

“三夫人。”

崔琳琅正想着,就听有人敲了敲车窗。

“吴统领,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伙不知死活的沙匪,还想抢劫咱们呢,不过没事儿,都已经收拾了。怕您吓着,来跟您说一声。”

听到已经解决了,崔琳琅也松了口气,“没人伤着吧?四弟呢?”

第9章 吴统领憨厚一笑,“没伤着,四少爷也没事儿,这会儿高兴着呢。”

那些沙匪,为祸一时,不想今日却遇上了御林军,几十个人都不够送菜的,他们都还没活动开呢。

再说云锐,一开始看见土匪还挺高兴,嗷嗷就要往上冲,还是吴统领给拽回来的,哪敢让他冲到前头啊,收拾差不多了再让他补两脚过过瘾就得了。

虽然没听明白云锐为何要高兴,不过既然没事儿就行。

等马车重新启程了,崔琳琅还小心打开窗子看了一眼,就见着前头十几二十个鼻青脸肿的土匪,被串成一串拉着走呢。

刚才崔琳琅听吴统领说,打算到下一个城镇,就把那些人交给官府。

说起来也算那群土匪倒霉,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什么御林军,兼之盔甲又厚又重,平日里赶路时吴统领他们也是不穿的。

土匪们见着一群穿着一样衣裳的,还有一车车的东西,还有马车,还以为这是哪个大户人家过路呢,把御林军都当作了一般护院儿,还想着定能发一笔大财。

再说庭州这边儿,云锐到一处驿站就给云铮写信,如今云铮手里的信倒集了厚厚一叠。

而且越往后,信里头夸崔琳琅的就越多。看得云铮也好奇起来,也不知道这个崔三姑娘给自家那个倔驴弟弟喂了什么药了,这么听话?

算算日子差不多了,云铮就打算带着人去接他们去,好歹一个是亲弟弟,一个是圣上赐婚的夫人,云铮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结果云铮这边儿刚备好马,就有人来报,说城外有牧民看到一伙蛮子活动,人数不少,骑马带刀,但看样子又不是以前见过的乌厥人。

但能肯定不是汉人,庭州百姓都很机警,见着不对立刻就地掩护,等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报信儿。

“将军,夫人快到了吧,您带着人去接夫人去,那边我带人去探探。”

“不,还是我去,你带人去接他们就是。”云铮吩咐楚毅,“接着人了,带他们回府里安顿下就行。”

说完骑上马就去军营了,楚毅都来不及说话。

从去年开始,庭州城外又多出一群蛮人,不是原先他们熟悉的乌厥,他们的马匹装备甚至比乌厥更好。

一想着有这么群人在外头虎视眈眈,云铮哪还有心思管别的。

“姑娘,让奴婢给您好好上个妆,保管让将军一见着姑娘,就傻眼。”

春樱听了纠正道:“秋果,该叫夫人了,不能叫姑娘了。”

“知道了,我这不是还没习惯嘛……”

别说秋果了,崔琳琅自己都没习惯被叫夫人。

外头吴统领他们听到一阵马蹄声后,一开始以为又是有匪徒,还紧张起来,暗暗拽紧缰绳把崔琳琅的马车围在中间。

结果就看到云锐跟小牛犊子似的一下子冲了出去。

“云家军!肯定是哥哥来了!”

不止吴统领听到了,崔琳琅也听到了云锐这一声。

云铮来了?

崔琳琅下意识捏紧了裙边。

“我哥哥没来吗?”

云锐见着云家军的旗子便奔过来,没成想却没见到云铮,有些失望。

“您是四少爷吧?!末将楚毅,见过四少爷。”

楚毅笑着下马跟云锐见礼,又说了自己是谁。

他早听说将军弟弟也要来,一听云锐喊哥哥便知道他身份了。

“四少爷跟咱们将军长得真像!”

云锐本来没见到云铮还老大不高兴,结果楚毅这一句话,又给人哄好了。

第10章 “我们是亲兄弟,当然像了!”

云锐眉毛扬起,连背脊都挺得更直了。

只是没走两步,那肩膀又塌下来。

“我哥为什么没来,他不来接我就算了,怎的也不来接嫂嫂!嫂嫂大老远离家远嫁,哥哥这样,嫂嫂会难过的!”

楚毅来的时候,就在想怎么跟夫人解释解释,现在被云锐三句话不离嫂嫂这么一说,他心里也觉得怪委屈夫人的。

京城到这儿,多远呐!人都到家门口了,夫君也不来接,要他是姑娘家,他也生气。

两人说话间,车队已经到跟前了。

云锐三两步跑上前,想赶紧去跟嫂嫂说一声,说哥哥没来。

楚毅也赶紧跟上,将军不在这儿他得帮着解释啊!可别把人气走了再。

云锐还没开口说话,崔琳琅便先看了楚毅一眼,心下还觉得他长得跟云锐不大像。

“末将楚毅见过夫人,夫人,因城外有紧急军情,将军带人出城了,命我等来接夫人回府。”

楚毅不好盯着将军夫人看,说完便低下头。

接着便听到一声轻柔的女声,“有劳楚将军。”

楚毅也听不出来崔琳琅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硬着头皮又多解释了两句,“因是一伙从前没见过的蛮子在城外游弋,将军很担心,所以得亲自去看看,还请夫人见谅。”

楚毅还想着让云锐也帮忙说几句话,这知道这小子这会儿倒“乖觉”起来了,站在崔琳琅一侧,面朝楚毅这边儿。

似乎在说,我和我嫂子才是一边儿的。

“无事,自然是军情更重要,时候也不早了,劳烦楚将军前面带路,咱们还是早些进城吧。”

楚毅听见这话,倒是没忍住又抬头看了崔琳琅一眼,见她笑意盈盈的模样,松了口气。

夫人脾气可真好!等将军回来定要好好和他说道说道。

“是!”

此处离庭州城已经不远,早些楚毅带着人出城时,城里就有百姓听说了,他们这是去接将军夫人的。

没多久,这话就传遍了大半个庭州城,庭州不大,人口也少。

但楚毅一进城都被吓了一跳,这看着怎么像是半个庭州城的人都在这儿了?

“后头挂铃铛的马车就是夫人坐的吧?可真气派!”

“也不知夫人长什么样子?”

“听说是圣上赐婚,那定会给咱们将军找个顶漂亮的吧?”

……

百姓们议论的话,都一字不落地传进了马车里。

只是这会儿马车里气氛可算不上好,云铮没来,秋果这姑娘瞧着比崔琳琅还生气。

“咱们姑娘大老远嫁过来,他竟不来接,就这么巧,刚好今天就有事儿了?”

秋果是四个丫鬟里年纪最小,也是最毛躁的,早些时候还被春樱提醒要叫夫人,这会儿又叫上姑娘了。

不过上次是习惯,这次便是故意赌气了。

她话刚说出口,就让春樱给瞪了。

不过春樱心里头也替自家姑娘伤心呢,谁家嫁人是这样吧,大老远来结果连新郎官儿的面都见不着。

“云将军又不是故意不来的,有军情是没法子,这话出去以后就不许说了,叫人听见了,还道我们崔家对婚事不满呢。”

秋果一听这话,倒也知道自己说得过了,忙跟崔琳琅请罪。

崔琳琅说完,便静静坐着没说话。

她跟云铮的婚事是圣上所赐,虽然她不知道为何会突然赐婚,但是既是皇命,那么她跟云铮这辈子就得绑在一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