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客》 第一章 我爸突然回家,我感到很意外。

前天,他接了一单大活,对方是我们市的首富,姓吴,大家都喊他吴爷。

吴爷的父亲去世,他花大价钱找风水师探了一处宝穴。

按规矩,来请我爸去做“阴客。”

所谓的阴客,通俗点来讲,也叫坟地试睡员。

中国上下五千年,风水堪舆这东西,一脉相传,好坏都是相通的。

富户精心挑选的风水宝地,指不定埋着多少前人。

要是啥也不管,贸贸然葬进去,万一冲撞了下头的前辈,那不止保佑不了子孙后代,还会让家族的气运遭到反噬。

所以讲究点的人家,迁坟、修阴宅之前,都会找“阴客”,替他们躺一趟新挖的墓坑。

按我爸说的,活人气能试出地脉里淤着的怨煞,就像往深潭里抛个鱼饵一样,探一探下头到底有什么。

要当这个钓饵,必然会有危险,那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基本左耳进,右耳出。

我心里其实不太信这一套。

人死几百年,骨头都烂完了吧,就算真有鬼,也早投胎去了,还能跑出来害人?

而且我爸做这一行那么久,从来没出过什么事。

所以看见他回来,我没往其他方面想,只是满脸诧异,给他倒了杯水。

“爸,你是忘拿什么东西了吗?”

按规矩,他做阴客,得在坟地躺满三天。

三天后,主家要给他从头到脚置办一身新行头,衣服裤子,内裤袜子,全都要换。

肯找阴客的都是讲究的有钱人,出手大方,这一身新衣服买的都是名牌,我爸每次穿着笔挺的西装回来,我都十分羡慕。

今天,他穿的却还是那套寿衣式样的素色麻衣。

这趟活根本还没完啊。

第二章 我爸没说话,捂着胸口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下午一点,太阳升得很高。

暴烈的阳光晒在身上,我爸却盯着地面,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儿子——”

我爸伸手指着地板。

“你看一眼我的影子。”

我随意扫一眼地上,立刻吓得倒吸一口冷气,手里的水杯也拿不稳,“哐啷”一声,砸在地砖上。

冒着蒸汽的热水流淌,蜿蜒地涌向地面那半截影子。

是的,我爸的影子只有半截。

不是上下半截,是左右的,他的人影,就像被人从中间一刀切开似的,只剩下右半部分。

我爸脸色惨白,用手扶住门框,不断地摇头。

“左为阳,右为阴,我的阳气已经散了。”

说着说着,着急地伸手去脱衣服。

素色的单薄麻衣刚掀起来,我就看见,他肚子上,有大片大片暗紫色瘢痕。

“爸,他们揍你了?”

我爸苦笑。

“叫你学点本事,你总不听我的,也怪我,一直觉得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晓阳,爸爸身上这个,是尸斑,我怕是没救了。”

我爸关上房门,步履蹒跚地走到沙发上躺下,告诉我把抽屉里的银行卡拿着。还说,他另外买了两个保险,还有一个什么基金,叫我把这些都记下来。

他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慌得我眼睛都红了。

看我抹眼泪,我爸着急地坐起身。

“都快成年的人了,哭啥啊!”

“晓阳,你赶紧把东西准备好,去隔壁让赵叔来帮咱开车,马上去火车站。”

村里的公交车一天才两趟,我爸是自己开车回来的。

但他现在状态极差,走路摇摇晃晃,身体不停地打着摆子,肯定没法再开车。

我应了一声,准备去喊赵叔。

刚打开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在胸口。

我身体倒飞出去,摔得头昏眼花。

逆着光,几个黑衣大汉涌进来,最后面,跟着一个皮肤白皙,穿着高档唐装的中年男人。

我爸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他从沙发上翻下来,跪到地上,哀求道:“吴爷,孩子还小,我——”

“做事不是这么个规矩。”

吴爷板着脸,旁边的助理递上一张合同。

“白纸黑字写着,阴客一旦开始躺阴,中途不能停下,你就这么跑了,简直没有半点合约精神。”

“孙师父,事不能这么办,你说对不对?”

第三章 我这才知道,我爸竟然没有经过主家同意,是偷跑回来的。

我爸大汗淋漓,哆嗦着赔罪,说这档活他接不了,要不,他退双倍的钱。

吴爷很轻蔑地笑了下,比划一下手指。

“点这口穴,我给风水先生的费用就得七位数。”

“你拿什么赔我?”

其实这一行的规矩,我之前听我爸说过一些。

一旦有阴客接了生意,没事还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那就说明他跟地底下的东西产生了连接,那是绝对不能再换人的。

除非,主家肯废了这口穴不要。

现在听说光点穴的费用就得几百万,这笔钱,我爸根本拿不出来。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吴爷,说我们愿意出一半的钱,但不管怎么求情,吴爷都无动于衷。

那几个手下架着我爸,硬是把我们塞上车。

车子开出去不远,我爸忽然浑身抽搐,嘴里喷出大口大口的黑气。

一股浓腥的恶臭传来。

就像腐烂很久的动物尸体,扔在发酵的臭鱼坑中,浓郁刺鼻的味道,熏得人眼泪直流。

大家都捂住嘴巴干呕,纷纷把头探出车外。

可就是这样,司机也没敢停车,因为前头吴爷的车子还在继续开。

一直来到选好的墓地,众人戴着口罩把我爸搬下车。

我跟在旁边,哭着不停地摇晃他的手臂。

“爸,你醒醒啊,爸,你没事吧——”

我爸无力地抬起手摸我的头,刚一开口,又吐出一口浓郁的黑气。

那口气吐完,他人就晕过去了。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个干瘦的老头捂着嘴巴,十分嫌弃地摇头。

“那么多死气,这还能躺什么阴,钓什么煞?”

“这人是不中用了!”

吴爷着急起来。

“那怎么办!莫大师,你不是说按规矩不能换人吗,难道我这风水宝穴,就这么废了?”

莫大师应该就是吴爷重金请来的风水先生,他朝我身上扫了一眼,若有所思问道:“这孩子是谁,跟那阴客有关系?”

“这是孙师傅的儿子。”

莫大师点点头。

“是个命硬的,没法子了,他们血脉一样,先拿他顶上。”

“熬过两天之后看能不能再找其他人。”

他们是要我来躺阴。

我才十七岁,正是胆气最壮的时候。

听见吴爷这个要求,我并不害怕,反而趁机跟他讨价还价,让他先给我爸找个医生。

莫大师嗤笑一声。

“啥医生都救不了你爸。”

“你要是躺阴成功,断了你爸跟下头那些东西的联系,你爸自然就好了。”

“要是你也失败,你父子两个黄泉路上也能做个伴,左右你都吃不了亏的。”

第四章 只要在这躺过两个晚上,就能救我爸?

想到他那半截影子,身上的尸斑和嘴里的黑气,我心中有些相信这位莫大师的话。

我爸这种诡异的情况,确实不是常规的医学手段能治的。

于是我点答应。

“你们把我爸照顾好,我干!”

我以为这一处就是吴爷找好的墓地,没想到,我答应之后,有人给我眼睛上蒙了黑布,拉着我的手臂,走了好长一段路。

我感觉自己一直在走下坡,脚下都是碎石,踩上去,能听见小石头往下滚落的声音。

走了大概半小时,眼睛上的布被扯掉。

我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太阳光线,仔细打量四周,才发现我好像在一个峡谷底部。

两侧是蜿蜒光裸的五彩山脉,山壁上长着许多苔藓,谷底一望无际的翠绿色草坪,浓得灼人眼球。

我在书上看过,旁边的彩色岩层,叫丹霞地貌。

没想到这个墓地,并不像我想的那样阴森可怖,风景反而十分清新壮丽。

莫大师十分得意。

“想不到吧?这是在一个湖底,每年两三月份的枯水期,湖面干涸,才能下的来。”

水底下的穴,叫“隐龙”,又称“龙脉潜渊”。

水主财,水龙镇穴,巨富却能隐于人前,闷声发大财,不引人嫉恨。能保后世子孙富上几十代,都安然无忧。

莫大师说的术语,我听不太懂,但我明白,这是一个极为难得的风水宝地,难怪吴爷怎么都不肯放弃。

眼看着太阳快要下山,我按着我爸教的那样,换上寿衣,开始准备躺阴。

我爸干这些活,我只在小时候看过几次。

一方面,我不太信这个,总感觉他在装神弄鬼骗人,内心觉得十分丢脸。

另一方面,旁观的人不能说一句话,整个过程十分枯燥无聊,我性格顽皮,根本呆不住。

但这些过程,他都画在一本书里,每周都逼我看,我心里早就倒背如流。

亥时入坟,先绕着墓坑撒一圈掺着香灰的糯米,我爸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是给地下的前辈们见面礼,就跟递烟的道理一样。

子时燃香。

当月亮升到头顶,要把犀角香插在墓坑四角。这香燃起来泛着青灰色,烟雾凝成细线不散,直直往上走。

把香点完,真正的躺阴才算开始。

长方形、一人高的深坑中,底部垫着七层黄纸,我脱掉鞋子,跳进坑底躺下。

好冷。

现在二月底,春寒料峭,这地方又是在湖泊底部,地下隐隐有水渗出,很快就晕透了那几层薄薄的黄表纸。

单薄的麻衣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感觉就像躺在浸满了冰水的海绵上,寒气顺着每一个毛细孔涌进来。

第五章 我牙齿咯咯作响,仰头盯着被切成小长方块的夜空,鼻子情不自禁开始发酸。

我曾经还很羡慕我爸。

总感觉他干活很轻松,躺在一个泥地里,睡上三天,就能拿一两万,顶人家大学生干一个多月了。

他总跟我说要多读书,但我觉得读书没用,读书哪有他赚的多。

他就开玩笑,让我继承衣钵,我也不愿意。

我说那是装神弄鬼骗人的,我不做这种事。

现在才知道,他既没有骗人,干这活,也没我想的那么容易。

我爸一定吃了很多苦,现在还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长那么多尸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我心头酸楚,情不自禁小声呜咽起来。

哭了两声,我忙伸手捂住嘴巴。

那个莫大师还在上头看着,他估计以为我被吓到了吧?

我不能哭,不能丢我爸的脸。

我抿紧嘴,深呼吸,尽量平缓情绪。

哭声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

“呜呜——呜呜——”

嗓音尖细,听着像是个小女孩的。

我没有在哭,这是谁发出的声音?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忙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呜呜——呼——呼——”

呜咽声骤然停止,转成了粗重的喘息。

这声音,离得非常非常近,就像我身下传来的。

我一颗心顿时揪紧,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实不相瞒,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跑。

“躺阴的规矩,全在一个躺字,后背牢牢贴着地面,确保身体最大幅度的面积跟黄表纸接触。”

“你的气息,才能渗得远,传得深,才能让下头的东西感受到。”

爸爸严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特别是前两天,不能翻身,不能乱动,别说其他的,你在床上躺六个小时试试?你都受不了!还真以为老子赚钱那么容易!”

我眼睛又红了。

对,我要救爸爸啊,我要把下面的东西钓出来,我爸才能有命活。

我强忍着逃跑的念头,咬紧牙关,死死用后背贴紧地面。

心里不断默念,没事的,自己吓自己。

都是幻觉,幻觉而已,是我以前看恐怖片,内心恐惧的投射。

好不容易没那么怕了。

身下的黄纸忽然拱起拳头大小的鼓包。

有什么东西,顶着黄纸往上钻。

那东西又硬又圆,死死顶着我的屁股。

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心一横,用力压着臀部,不让它出来。

可没想到,它的力气实在太大。

“噗”的一声,几层黄表纸被戳破。

我被顶得翻起来,屁股上台,身体情不自禁往后移,我撑着手臂,一屁股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