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盗墓手记》 第1章 我曾是盗墓贼,现在是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所顾问。

身份发生如此巨大转变,皆因我盗墓生涯遇到最大机关——GA机关。

被捕后为了给我定罪,省厅请省考古研究院派出专家组,对我盗墓二十六年积攒的三百多件珍宝,进行文物等级鉴定。

结果一百七十多件珍宝,能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更有16件够格入选禁止出境文物名单,也就是俗称的国宝。

剩下那些被定为二级文物的珍宝,在古玩市场上也可谓是价值连城。

鉴定专家戏称我为盗墓严选。

盗掘出来留在自己手里的,全都是历史文化价值和经济价值极高的珍宝。

鉴定结果让省厅深感案情重大,于是上报部里和国家文物局。

两部门闻讯而动,成立联合工作组赴陕指导案件调查。

国家文物局派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专家,对我盗出的珍宝,进行复审鉴定。

确认黄帝部落图腾绿松石挂饰,夏朝青铜器,西周王室铭文鼎,断代无误皆为真品。

并在鉴定意见书上写道:找到这些珍宝的出土地点及同期墓葬,对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推进有重大意义。

我本该吃枪子的命运,在这时悄然转折。

四个月后,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所的唐主任,到看守所跟我长谈。

只要我如实交代所有盗墓经过,并指认历次盗墓所在位置,就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

于是我从如何走上盗墓之路讲起。

把望气发墓,分金定穴,辨土断代,下铲探墓,开棺起尸等独门技术混在盗墓经历中,跟唐主任讲了整整半个月。

一个月后我改名换姓,成了考古研究所顾问。

随后参与安阳殷墟,广汉三星堆,神木石峁遗址等重大遗址的考古顾问工作。

现在我到了退休年龄,即将接受安排进入海外文物交流机构,为追回流失海外珍贵文物尽一份力。

在出发前我向组织申请写一本回忆录。

于是就有了这本回忆录式的小说。

接下来的内容,都是根据我当年向唐主任讲述的笔录整理而成。

我出生在咸阳塬上的小村庄,鸭沟村。

这是个在咸阳市里都没几人知道的小村庄,但八十九十年代却名扬国际收藏界。

港岛,岛国,欧陆的国际大藏家,只要听到是从鸭沟来的古董,再忙都会停下手头的事务先看一眼。

因为从鸭沟流出去的文物,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而这些都和我有着莫大的关系。

要说我如何走上盗墓这条路,就不得不提我的家庭。

我有一个放到现在来说极有闯劲,但在六七十年代却极不合时宜的爹。

我爹总想赚钱过好日子,养猪养鸡,收村民鸡蛋青菜拿去卖,却被整的血本无归家徒四壁。

母亲受不了苦,回了娘家,再然后就听说她改嫁内蒙。

至今都记得母亲离去时的决然。

我追在后面哭哑了嗓子求她别走,可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身影从我视野中消失的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孩子。

不然哪个亲生母亲,会无情抛下自己的孩子。

母亲走后父亲像是变了个人,整天躲在房里抽旱烟,屋里烟气翻腾的像是着火一样。

记不得过了多久,我爹终于走出房间。

那天他买了酒肉回来,哄我吃肉睡下后,跟爷爷喝了一整晚。

天亮就不见了我爹身影。

爷爷说我爹不听话,宁死都要去追梦。

然后教育我要读书明理,做个老实本分的人,别像我爹那样一根筋。

后来听说我爹偷了公社信纸,又刻了萝卜章伪造介绍信去了南方。

再后来许多人传说我爹死在了外面。

我不信,总觉得我爹会回来。

为此还跟说我爹死了的人打过几架。

即便每次都被他们打的遍体鳞伤,但只要听到他们说我爹死了,我依然会冲上去逮住说话的人拼命。

渐渐的,他们再也不敢说我爹死在外面的事。

爷爷倒是惦记着让我读书明理。

那年月,读书看起来是挺没用的事,想找个正经老师更是难。

不知爷爷用了什么方法,跟下放到附近改造的西北大学章教授攀上了关系。

爷爷隔三差五的网兔子逮鱼送过去。

章教授许是吃人嘴短,默许我晚上去他住处学习。

章教授是研究历史的,每天讲完课本上的内容,就会给我仔细讲历史。

那些历史内容,对我以后盗墓起了重大作用。

后来章教授收到恢复工作的函,离开时拉着我的手说:“要恢复高考了,好好准备,我在西北大等你。”

那时我对高考充满希望。

觉得只要考上大学,人生就会迎来重大转变。

会在城里有体面工作,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从地里刨食。

心中暗暗喜欢多年的秀芳会愿意嫁给我。

因为父亲而失去的尊严也会拿回来。

以后能挺直胸膛,让村里人都羡慕的仰望我。

经过精心复习准备,79年我如愿考上大学。

西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寄达时,整个窑店公社都轰动了,因为我是公社里出的头一个大学生。

一时间我成了红人。

公社领导来到鸭沟鼓励我,让我以后出息了别忘家乡。

大家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搁古代是能进翰林院的状元,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不少人拿着礼到我家,热络的吹捧我一番后,拐弯抹角的留下几句苟富贵莫相忘的话。

我一遍遍强调不收礼,甚至塞还回去。

但他们依旧想方设法把礼留在我家。

王媒婆更是上赶着给我保媒拉纤,拍着胸口要把城里姑娘说给我做媳妇。

但我心里惦记着秀芳,毫不犹豫的拒绝了王媒婆。

王媒婆拉着脸走了,没多久秀芳父母主动来我家说亲,希望尽快定下婚事。

最好能在大学报道前让我俩先洞房。

有了洞房的既成事实,我这金龟婿就不会在大学跟别人跑了。

爷爷问我和秀芳的意思。

秀芳羞红着脸微微点头,我则盯着她嘿嘿傻乐。

那天,我被压抑多年的内心,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

爷爷拍板同意后,我们两家忙着张罗婚事。

喜事即将举办的那天,噩耗突然降临。

有人向市里,省里,以及西北大写了举报信。

举报我父亲是私造介绍信潜逃的罪犯,罪犯的儿子没上大学的资格。

上面对举报挺重视,派专人前来调查。

调查员走访一圈后有了结论,决定取消我的录取资格。

我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被轻飘飘的拿走。

前一刻还对我热情恭敬的人,转瞬变了面孔,讥讽的神情说着风凉话,要我家退回之前收的礼。

我气炸了肺,气红了眼。

礼是你们自己送的,当初我不要你们硬塞,现在还有脸把东西要回去?

我的双拳紧紧握了起来,手背青筋鼓起跳动。

想要砸烂他们说话的嘴!

在我即将爆发时,爷爷按住我的肩膀,冷着脸让他们自己去灶房把送的礼拿走。

秀芳父母也变了脸。

说这门婚事黄了,然后拉起秀芳就走。

我的目光紧紧追着秀芳的身影,希望她能为我停下脚步。

可是没有。

哪怕回头看我一下都没有。

我的视线模糊了,脑海里浮现母亲决然离家的画面。

母亲的身影和秀芳重叠。

心里轰的一声,似有东西崩塌。

我仰起脸,不想让眼眶中汇聚的泪水流出。

但泪水如同那些可恶的人一样讨厌,偏要决堤般从眼眶流出。

要毁了我最后一丝倔强。

狂奔着跑出村子,我沿着土垄跑进空无一人的田地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到没了泪水准备坐下冷静时,咔嚓一声,我的右脚突然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摔在地上。

扭头看向踩空的地方,一股寒气直冲头顶,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只见地上有个四十公分见方的窟窿。

幸好左腿卡在洞外,才没让我整个人掉进去。

抬出右腿后,我小心翼翼蹲在洞口向下看。

黑洞洞深不见底,阵阵阴冷凉风从洞口喷出,像极了传说中的精怪洞府。

距离洞口六七公分的地方,残留有四根插在洞壁上的竹片。

竹片前端有看起来很新的断裂茬口。

想到摔倒前的咔嚓声,我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有人挖洞后用竹片做成隔档,隔档上放东西盖住洞口,然后埋上浮土掩人耳目。

很像小时候玩的陷阱。

挖个土坑撒个尿,用树枝架在坑口埋上土,然后等其他孩子来踩坑。

一旦有孩子踩进去溅一腿尿,挖坑的孩子就会疯狂傻乐的拍手叫好。

这是有人要坑我?

我第一个念头想到的,是举报我的人毁了我的前途还不够,还要挖坑摔死我。

转念又觉得不太可能。

神仙也未必能算准我会从这儿走吧。

而且这深不见底的洞,不像是一两个人能挖出来的。

这洞到底是什么呢?

皱眉思索间又看了一眼洞的深处,恍惚间看到洞壁有向内挖出的凹痕,很像用来踏脚的地方。

我浑身一激灵。

想起村尾驼爷讲故事提到过,关中道上的盗墓贼喜欢在洞壁挖脚踏。

因为脚踏既方便进出盗洞,又方便把大件珍宝运出去。

莫非眼前这个差点坑了我的洞,是盗墓贼盗掘古墓挖出的盗洞?

一想到下面可能是古墓,可能有无数珍宝,我心脏不可抑制的怦怦狂跳起来。

该怎么办?

上大学的机会已经失去了,眼前的盗洞,可能是改变人生的另一个机会。

可爷爷说做人要老实本分。

章教授讲曹操盗墓时,说盗墓是可耻的。

自己是读书明理的人......

读书明理有什么用?

又没做错什么,却被取消上大学的资格。

再不抓住机会,以后永远都是地里刨食的农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心中像有两个小人在来回争吵,吵的脑子疼。

不知道该怎么选的我,扭头四顾。

希望在下决定前不要有人来。

可事与愿违。

一道身影正快速向我跑来!

第2章 “兄嘚,别想不开啊!”

人未到声先至。

听到那熟悉的公鸭嗓,我紧绷的心松弛了大半。

来人是跟我一起精沟子长大的崔浩,因为身材瘦小被称为耗子。

崔浩算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俩都因为家庭原因,被同龄人排挤欺负,也一起抱团取暖。

崔浩喘着粗气跑到我身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鸡蛋。

麻利的剥开鸡蛋壳,把洁白的鸡蛋放到我嘴边。

“哥,难过的时候我妈就喂我吃鸡蛋,吃了心情立马就好。”

我本不想吃的。

但崔浩的真诚眼神,让我不自觉的张开嘴。

他笑嘻嘻的看我吃下鸡蛋:“是不是开心多了?”

我鼻子有点酸,强笑着点头。

这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患难见真情。

“举报你滴八成是犯咧红眼病滴狗东西,查出来是谁干滴,额帮你狠狠锤他。”

崔浩扬起拳头晃了晃,满脸都是我这么讲义气,还不赶紧夸夸我的神情。

我没搭话茬,只朝脚下努了努嘴。

崔浩目光顺着看去。

看到地上黑洞洞的窟窿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嘶!你是真想不开,要挖坑把自己埋咧?”

我被气笑了,一巴掌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蹲下仔细看,两边的洞壁上,是不是都被挖出内凹的脚踏?”

崔浩闻言蹲在洞口,伸出右手让我握住后,把小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这洞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轻而易举就钻了进去。

要换成身材壮实点的人,想进去可就费劲了。

“真有脚踏,跟我家地窖样式挺像。”

“就是洞开的小了点,不过底下也太深了,一眼望不到头,该不会是有人在这儿打井吧。”

崔浩被我拉起来时,还没意识到这是盗洞,嘴里叽哩哇啦的说着玩笑话。

“我看像盗洞。”

“啥盗洞?”

“驼爷讲的故事都白听了?盗墓的盗洞。”

这么一提醒,崔浩惊的瞪圆双眼。

张大的嘴巴开合几次,最终轻轻吐出一个字:“草!”

他红着眼睛凑到我身边,低声问道:“真是盗洞?”

看着他那贪婪中透出紧张,紧张里又带着小心的神情,我已经猜出他想干什么了。

“应该没跑,按驼爷讲的,这种方形带脚踏的洞,是咱关中盗墓贼的招牌式盗洞。”

盗墓这事自古有之。

前朝时盗墓之风吹遍大江南北,上到军阀,下到乡民百姓都普遍参与盗墓。

因此盗墓技术迎来大发展,逐渐以长江为界分为南北两派。

南派以长沙为中心衍生出江宁,岭南两个盗墓圈子。

北派以山海关为界,分为关内关外。

关外是东三省的盗墓圈子,关内有洛阳,关中,鲁南,晋北,京帮等几个圈子。

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专长和独门秘技。

在之后的盗墓生涯中,我跟这些盗墓圈子的掌舵人,或交流或赌斗,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比如名震关外,被称为盗墓祖师爷的姚爷,曾想入关盗墓搞几票大的,但被关内众盗墓圈子反对。

双方讲数约定赌斗规矩后,我被推举出去和姚爷斗了三场。

最终我险胜一筹,让他按规矩退回山海关。

直到他被捕入狱也没再踏足关内一步。

不过这是后话,咱们先说眼前。

崔浩的鼻息重了几分,嘴里喃喃自语起来。

“你说墓里会不会有黄金?去年邻村人种地就挖出来四坨黄金!”

黄金在任何年代都是硬通货。

而古董在这个年代,被烧毁砸烂的不计其数。

这时绝大多数人,对古董的价值都没认知。

也就是从今年,嗯,我说的是79年,有港商进入内地收购古董开始,古董价格直线飙升,参与盗墓的人也越来越多。

整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都是盗墓的黄金时期。

我算是这个黄金期,最早投身盗墓的一批人。

跟崔浩念叨黄金不同,我想到的是章教授讲的青铜器,玉器,唐三彩等重器。

因为讲这些的时候,章教授顺嘴提了一句,这些都是好东西,在国外是值大价钱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句话莫名就被我记下了。

要是墓里真有这些东西,再卖到国外去......

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我硬生生压了下去。

怎么可能卖到国外去啊,顶多卖给省城的文物商店。

还得小心别被发现是刚挖出来的东西。

不对,我怎么能想着盗墓卖陪葬品,这是不道德的,得想个保住名节,又能获利的办法。

现在讲起这些,真觉得我当时迂腐到可笑,如同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

但我当时就是那么纠结,如同陷入两难困境的囚徒。

“找点树枝,先把洞口掩上。”

光天化日下,我不敢再耽搁时间,怕有人过来看到盗洞,于是推崔浩去找树枝。

崔浩也是听话,很快捧着树枝回来。

手脚麻利的把树枝插入洞口,横竖交织做成隔档,撒上厚厚一层树叶再盖上一层土。

“哥,这就回去?入宝山不能空手而归啊。”

崔浩三步一回头,恋恋不舍的看着被掩住的盗洞。

我使劲拉了下他胳膊,扯的他一个踉跄。

“大白天的想什么呢,安全第一,晚上到村后黄土坡上商量。”

“么麻哒,都听你滴。”

回村后我俩各回各家。

刚进家门,就听到剧烈咳嗽声。

我赶忙冲进爷爷房间。

只见他萎靡不振的靠坐在炕上,咳嗽时捂嘴的右手上正有鲜血滴落。

我整个人都麻了,站在房门口手足无措。

“爷!”

爷爷用手背抹了下嘴边血迹,遍布褶皱的老脸硬挤出一丝笑容:“石头娃回来咧。”

“么能让你上大学,么能让你娶上媳妇,都是爷滴错。”

“当初就应该狠狠收拾你爹,这个狗东西,毁了额石头娃滴前程!咳咳咳!”

随着咳嗽,又有血从爷爷嘴里淌出。

我慌忙上前扶住爷爷。

泪眼模糊的看着这个拉扯我长大,让我读书明理,给了我所有爱的老人。

“爷你别说了,不是你的错!”

“你快躺好,我去找大夫。”

扶着爷爷躺下,我拔腿就往外跑。

很快扯着衣服还没穿好的村医回来。

这家伙刚在刘烂鞋家弄事,被我从炕上硬拉起来。

“石头娃,你这怂蛋,快把我放开,让人看到我这样子成何体统......”

村医扭着身子挣扎。

我如凶兽般赤红的眸子瞪了他一眼,他的话语立马细小到无声,挣扎的身子也停止扭动。

就那么衣衫不整的被我拖了一路,一直拖到我家。

给我爷检查后,村医嘴巴张合几下,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看到他的神情,我浑身血都凉了。

如坠冰窟一般,颤声问道:“我爷的病,能不能治?”

“去市......去省里大医院有可能治,不过那要很多很多钱。”

第3章 “这货凑是个兽医,别听他瞎咧咧。”

爷爷不想我担心,挥手示意村医快走。

村医知道我没钱送爷爷去省城治病,往后治疗的事还得求着他,立马鼻孔朝天整着凌乱衣服向外走。

“这病少说是肺痨,就算去大医院也未必活过一个月,我倒是有个偏方能试一试。”

“还有你石头娃,真以为自己还是天之骄子大学生咧?对我那么不敬,除非跪下求我,否则甭想我给你爷看病。”

我瞪眼怒视村医,准备修理他的臭嘴时,爷爷轻轻唤了我一声。

“石头娃,把桐木箱子打开,箱底有爷给你攒滴老婆本。”

“娶老婆不要光看漂亮,性子好能持家会过日子才行,等会你把王媒婆请来......”

爷爷絮絮叨叨的说着。

说的事没一件关于他自己,全在为我以后的日子操心。

怎么听都像在安排后事。

我紧咬牙关伸出颤抖的手,打开桐木箱,从箱底翻出一沓钱。

几张十块里裹着一块和毛票,看起来厚厚一大摞,加起来却没多少。

我捧着钱来到爷爷身边。

爷爷盯着钱笑了起来:“爷没大本事,一辈子就攒了这么些钱,应该够给你娶媳妇咧。”

“只要能看我石头娃娶上媳妇,我也能安心闭眼咧。”

“爷!我不娶媳妇!我带你去看病,怎么都要治好你!”

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下了决定。

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道德名节,什么老实本分,全都不要了!

要让爷爷活下去!

“说什么傻话呢,爷没病,身体好着呢。”

“快把王媒婆请来,记得嘴甜点,多说好听的。”

我应了一声,出门却直接去找崔浩。

拉他到没人的黄土坡上,琢磨下墓的事。

“耗子,那个盗洞我估摸是个团伙挖出来的。”

“驼爷讲过关中式盗洞费人力,少说得四五个人才行,咱俩下去要是不巧撞上他们......”

耗子没等我说完就急了眼。

“撒意思?咱就干看着不下去咧?”

“都说富贵险中求!这可是捡便宜的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我摇摇头,示意他别急。

“不是不下去,而是要打好时间差。”

“盗墓一般是凌晨两三点干活,咱俩前半夜下墓取宝,记得带上油灯,榔头,洋火......”

那年头普遍把火柴叫洋火,手电筒在乡村很是少见,普通人家晚上基本用油灯。

定好细节,约好晚上十点田里见,我才去找王媒婆。

嗑着麻籽的王媒婆对我没半点好脸:“这不是大学生么。”

“哎呦,看我这脑子,忘了你被取消录取资格,当不了大学生啦。”

“就你现在的条件,只能找瞎眼,腿瘸,或者脑子不灵光的瓜女子,哈哈哈。”

王媒婆笑的嘴角能勾到天上。

我知道她是报复。

报复之前我拒绝她说媒的事。

一旁的村妇也大笑起来。

“石头娃,不会有好闺女嫁给你的,要不你把刘烂鞋娶回家。”

“烂鞋日子滋润着呢,未必看的上他。”

“连烂鞋都看不上的话,你就只有给瓜女子当上门女婿滴份咧。”

这几个村妇最爱搬弄是非嚼舌根。

我考上大学时,她们说最好听的话奉承我。

我上大学资格被取消录取时,她们说最难听的话嘲笑我。

“莫欺少年穷!”

我撂下话转身就走,村妇们的嘲讽更恶毒了。

“屁的莫欺少年穷,你怂要穷一辈子!”

“就算你想给瓜女子当上门女婿,人家都未必要你!”

“跟你死鬼老爹一样,早点死了重新投胎吧!”

回家后,我说王媒婆没在,随后哄爷爷早早睡下。

天擦黑后我开始准备。

各种工具塞进军绿色帆布挎包,随手拿起捅火炕用的铁钎子。

黑又沉的铁钎实际是小号撬棍。

我想这玩意能防身。

万一真跟挖盗洞那伙人撞上,拿撬棍也有反抗之力。

没想到下墓之后,这根撬棍帮了大忙。

晚上十点,我和崔浩在田里碰了头。

见之前盖的浮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我立马刨土打开盗洞。

当我准备进盗洞时,崔浩却拦了一下。

“哥,我个子小,在洞里更灵活,下去么问题咧你再下来。”

我迟疑的功夫,崔浩已经进了盗洞。

现在想来,那时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做任何安全措施就下了盗洞。

往后的盗墓生涯中,我目睹及听说了很多安全措施不到位,导致横死墓中的事情。

片刻后,我看洞深处的油灯晃了三下,这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我把铁钎插在腰间,用嘴叼住油灯提手后蹲下。

双手撑在盗洞两旁地面把腿放进洞里。

双腿呈八字形,摸索着踩在脚踏上,慢慢下入盗洞深处。

阴冷凉风嗖嗖从身边吹过。

四周被黑暗笼罩,只有油灯照亮的丁点范围。

手撑在洞壁时,略微光滑坚实的质感,让我有些惊奇。

感觉洞被挖出来时,洞壁还经过夯打加固。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关中式盗洞的另一个玄机。

挖盗洞时对洞壁进行夯打,把挖出的土夯打进洞壁中。

既能加固洞壁减少散土工作量,也能避免深挖的盗洞发生塌方。

你没看错,就是防止盗洞发生塌方。

后来在宝鸡盗墓时,就碰到一对因盗洞塌方,把自己埋进去的父子。

下到洞底举起油灯,入目是宽阔的四方形空间。

这伙盗墓贼眼头挺准。

直接把盗洞打在墓室东南角,下来就置身于墓室之中。

“哥,我有点怕。”

崔浩声音发颤,举着油灯的手在抖。

目光更是直愣愣盯着不远处的棺材。

油灯的光线虽然昏暗,但依然能照清鲜红色的棺材。

血一般的鲜红,在昏黄光线照耀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好似整具棺材都是被鲜血染红的一样。

呼!

一股阴风突然刮过。

油灯的火焰快速闪烁,变的明灭不定。

墓内也因此变的忽明忽暗起来。

光影闪烁间,仿佛有一道巨大的黑影扑向我们。

那一瞬,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左手慌忙摸向腰间铁钎。

在左手握住铁钎的刹那,突然有东西向我袭来。

那东西先撞的我一个趔趄,紧跟着眼前一黑,我和崔浩手中的油灯同时熄灭。

糟糕!

碰见脏东西了?!

黑暗放大恐惧,鸡皮疙瘩瞬间遍布全身。

豆大汗珠唰唰从额头冒出,哗哗的顺着脸颊滚落。

这时有东西攀上我的左臂。

两个干瘦如爪子的东西攥住我胳膊,尖锐爪尖扣破皮肤刺入肉中。

死亡恐惧涌上心头,我觉得八成要死在脏东西手上了。

可爷爷的病该怎么办?

还有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还没让他们后悔呢!

第4章 在我心思凌乱时,崔浩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咱们是不是死了?”

声音让我灵醒过来。

抓住左臂的似乎是一双手。

温温热热还湿漉漉的。

这特么是人手!

“耗子,你是不是抓着我胳膊呢?”

“啊?啊,好像是。”

我挥胳膊甩开他的手,又气又笑的从挎包里摸出火柴。

“瞅你那老鼠胆子,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

“我没吓人啊,刚才看到有黑影从血棺里冒出来扑向咱们,肯定是惊扰到鬼魂了。”

哧拉。

火柴燃烧起豆大的火光。

我小心翼翼点亮手中油灯,墓室里重新恢复光明。

崔浩哆哆嗦嗦的蹲着。

本该拿在他手里的油灯滚落一旁。

油灯滚落处整齐的放着一排青铜礼器。

圆鼎,方鼎,簋,罍,壶等青铜礼器个头都挺大,上面有着繁复纹饰和青绿色铜锈。

看到这些,我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青铜礼器陪葬,少说是春秋战国贵族墓。

西周贵族墓也不是没可能!

目光转向墓室另一侧。

二层土台上放着铜梳,铜泡,铜铃等小件青铜器,以及绿松石,玛瑙串珠。

这些东西放到现在挺容易变现。

但那时我却觉得很难卖出去。

一方面,那时期不少类似的青铜器都进了熔炉,让我觉得青铜器只能当废铜烂铁卖。

另一方面,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古董变卖渠道,唯一知道收古董的地方就是文物商店。

可那是国营单位。

拿着盗墓来的青铜器去卖太招眼,一个不好就会惹上大麻烦。

我在下墓前就想过,尽量找硬通货拿。

最好是黄金,其次是玉石。

黄金玉石都可以说是种地刨出来的,被人怀疑也能解释得通。

别觉得我是开玩笑。

在咸阳塬上,尤其是窑店这块,捡到秦砖汉瓦,铜钱都是常事。

种地挖出汉代马蹄金,麟趾金都有好几次。

68年更有小学生在汉高祖长陵旁边,捡到吕后的皇后之玺上交,事后得到20元奖励。

说回墓里。

我举着油灯转了一圈。

墓周摆放的陪葬品基本都是青铜器。

压根没我心心念念的金器,玉器。

贵族墓,必定有金器玉器陪葬。

外面没有那就只能在里面了。

我的视线定格在朱红色棺材上。

左手握住铁钎盘算着怎么开棺。

“哥,看你脚下,红的!”

“是不是棺材里的血流出来了?!”

崔浩抬起手惊恐的指向我脚下。

我低头看去,脚下确实一片血色。

血色蔓延到朱红色棺材下面,还真像从棺材中流淌出血来。

但我肯定那不是血。

因为没血腥味。

蹲下摸了摸那抹血色泥土,潮湿泥土的柔软中带着颗粒感。

那颗粒似乎是某种坚硬碎石。

抓起一把放在眼前细看。

血色颗粒和潮湿泥土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血色土质。

“似乎是朱砂。”我不太确定的说道。

记得章教授讲西周历史时,提过贵族下葬会先撒朱砂,然后再放棺椁。

等级越高,实力越强的贵族,下葬时撒的朱砂越多越厚。

算是一种身份象征。

“应该是西周高等级贵族墓葬,少说士大夫一级的。”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朱砂撒的范围不太大,没有布满整个墓室。

后来盗墓多了,才知道西周后期很多诸侯实力衰落,没财力购置朱砂铺满墓室,只能在棺底铺上一些意思一下。

到了东周,落没贵族连朱砂都用不起。

只能用红色粉状的土朱砂,那玩意是一点朱砂都不含,只是颜色红而已。

碰到探铲打上来土朱砂的墓,我通常是扭头就走。

因为落没贵族墓,出不了有价值的东西。

“哥,别管他是什么了,拿东西赶紧走吧。”

崔浩慌的胆都要没了,只想拿东西赶紧跑路。

之前嚷嚷着富贵险中求的气魄是半点全无。

“耗子,这些玩意又大又沉,就算拿上去又有谁会收?是拉出去卖废铜烂铁,还是回炉炼钢?”

“呃......”

“那就空着手上去?可不甘心啊,要不把这几个小的拿走?”

他准备把那几个小青铜器塞包里时,我却对着棺材跪了下来。

“对不住您了。”

“我若发财,定请高道做场阴德法事偿还。”

念叨时我嗑了三个头。

算是对开棺取宝打扰亡人的歉意。

咔!

我把铁钎尖头撞进棺材缝,随后扬起榔头对着铁钎尾用力敲击。

哐哐几下,铁钎头被敲进棺材缝里。

我双手握住铁钎尾使劲撬动起来。

“嘿!”

嘎吱吱!

随着我用力的嘿了一声,棺材盖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边角被撬起来一道开口。

我又用了两下力,手心冒出火辣辣的痛感。

用力过猛,加上和铁钎过度摩擦,掌心冒出了水泡。

“耗子!还不来帮忙。”

我咬牙扳着铁钎用力,闷声冲崔浩喊道。

整个人都麻了的崔浩浑身一哆嗦。

手足无措的比划两下,不知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惊愕。

他的反应也是正常。

新手下墓开棺,通常都会恐惧,需要进行些心理建设才能适应。

我是被生活逼的无路可走。

今天就算天王老子在眼前拦着,都要开了这具棺材。

“还愣什么,快来!”

我的催促让崔浩猛一咬牙,鼓起勇气哆哆嗦嗦的向我走来。

“石头哥,你真是我的好哥欸!”

壮胆似的自言自语两句,崔浩来到我身旁眼一闭心一横,撸起袖子握住铁钎。

“豁出去了,生死都陪你走一遭!”

“世间没鬼,只有心里有鬼,不怕就没事,我喊三声一起用力。”

“一二三!嘿!”

我俩一起用力,没多大功夫就把棺材盖打开了。

兴冲冲往里一看,准备大获丰收的我俩却都傻了眼。

里面还有一具朱红色棺材。

除了尺寸小了点,和刚才开的棺材几乎完全一样。

“哥,这是咋回事?”

“忘了棺椁的事,贵族棺材和老百姓不一样,通常有好几层。”

我拍着脑门有些懊恼。

光想着棺材里有金器玉器,忘了贵族少说是一棺一椁。

多了四棺一椁,三棺两椁都有可能。

要是周天子,则有棺椁七重。

“干都干了,怎么都得干到底。”

“继续开棺!”

第5章 我把心一横。

拿着铁钎插入内椁缝隙,带着崔浩继续开棺。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又打开了一椁一棺的盖子,终于见到墓主真容。

棺盖掀开的一刹那。

金器玉器闪耀的光芒,几乎亮瞎我和崔浩的眼。

再一细看,裹在白骨上的华丽彩纱襌衣,更是让我俩赞叹不已。

精工细制的蚕丝襌衣以华贵的紫色为底。

用黑色勾线七彩填描,绘出传说图案。

我俩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土狗一般,瞪眼看着彩纱襌衣连连惊叹。

实在没见过如此华丽的衣物!

“老祖宗也太奢靡了,衣服比特么的美女都好看!”

崔浩一边惊叹,一边伸手去摸。

在他手指触碰彩纱襌衣的刹那。

华丽的彩纱襌衣突然颜色变暗,紧接着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我,我,靠!”

“这是见鬼了?”

“石头哥,真不怪我啊,我就是想摸一下,哪知道......”

崔浩哭丧着脸,懊悔又无措。

触碰彩纱襌衣的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了。

当时我也不懂发生了什么。

后来才知那是氧化反应。

盗墓时见到过无数好东西,都因氧化反应而损毁。

尤以丝绸,漆器,纸制品发生氧化的速度最快。

只要是北方的墓,通常一瞬间就彻底毁了,想抢救都来不及。

反倒是南方潮湿的墓里,易氧化的物品在打开墓穴后反倒能保存的好些。

所以盗墓圈里有干千年,湿万年,不干不湿就半年的说法。

后来,我下墓会带一些密封袋,尽可能防止易氧化物品损坏。

再后来我去湖南博物院,看了大名鼎鼎的马王堆汉墓T型非衣帛画。

觉得T型非衣帛画的精致程度,比这墓中灰飞烟灭的彩纱襌衣要略逊一筹。

再回到我盗墓的事。

当时我对着化为灰烬的彩纱襌衣楞了两秒。

回过神后立马从棺材里拿金器玉器。

“不怪你,赶紧拿东西。”

“噢噢!”

崔浩跟着动起来。

我俩三下五除二把金器玉器席卷一空。

来时干瘪的帆布包,此刻已高高鼓起。

“都拿完了,咱赶紧走吧。”

崔浩说完就要走,我却站在棺头又一次伸出手。

“嘶!”

见我双手抓住白森森的头骨,崔浩瞳孔陡然收缩。

“哥,你连尸骨都不放过?”

“咱做个人好不好!”

“闭嘴!”

没工夫跟他解释。

因为双手抓住头骨时,我内心也是极度紧张。

抓头骨并不是要把尸骨怎样。

而是想到古人会往尸体嘴里塞珠玉。

这种丧葬风俗由来已久,石器时代就有往尸体嘴里含贝壳的习俗。

东西周时贵族死后普遍嘴里含玉,到汉代发展为九窍都要塞玉石。

后来碰到些不懂行的人,买了塞后窍的玉石挂脖子上四处嘚瑟,真不怕戴久了会倒霉。

我想轻轻把头骨和嘴巴扳开,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最终我发了狠,使劲用力一扳。

咔!

头骨和嘴巴连接处断裂,好端端的骷髅头成了两半。

“哎呦!”

崔浩先惊叫一声,然后瞪圆眼睛指向棺材里。

只见头骨断裂处,一枚圆珠子滚了出来。

珠子不是玉石也不是玛瑙,绿松石。

因为珠子正散发出妖异的淡绿色光芒。

我心中狂喜,赌对了!

嘴里不仅有东西,而且八成是传说中的夜明珠!

我顾不上仔细研究,捞起珠子揣进兜里,拉着崔浩就向盗洞跑。

“快走!时间不多了。”

顺盗洞向上爬时,我觉得浑身都充满力量,只是几个攀爬就出了洞口,可比下来的速度快多了。

崔浩想往村里走,却被我拉住。

我指了指高悬半空的明月,有些担忧道:“看月亮,估摸有凌晨一两点了。”

“开棺耽误太多时间,往回走可能会和挖这盗洞的人撞上。”

对方肯定是人数不少的团伙。

真要撞上他们,我俩落不了好。

崔浩赶忙捂紧挎包四处张望,怕还没焐热的宝贝被人夺走。

“那咋办?”

“去废窑,等天快亮了再回村。”

废窑曾经是土法炼钢炉。

废弃后人迹罕至,成了我和崔浩的童年乐园。

我俩小时候在废窑一玩就是一整天。

甚至还在废窑里挖了个地下坑道做秘密基地。

“还是你聪明!”

崔浩对我竖起大拇哥,兴高采烈的唠叨起来。

“哥,你胆子也太肥了!”

“开棺材也就算了,还抱着骷髅头在那掰。”

“我看着就差点吓尿裤子!”

“不过也多亏你胆肥,才让咱这一趟没白来!”

“要是我自己下来的话,估计就能拿几件小玩意上来,那可就亏大发了。”

崔浩越说越感慨。

觉得自己表现太怂,和我差距太大。

“哥,我胆子怎么才能练肥点,变得跟你一样敢掰骷髅头?”

“快教教我啊!”

“等我胆子练肥了,以后掰骷髅头的事就交给我做,您就双手插兜在一边监工。”

看着崔浩满怀期待的眼神,我却只能挠头。

平时我也不是胆肥的人。

刚才不知怎么就没了恐惧,光想着掰开看里面有没有含玉。

真要探究因由的话,或许是对钱的极度渴求,让我忘却了恐惧。

见我挠头不说话,崔浩眼睛眨巴了两下,转瞬间露出明悟的神情。

“嗷!懂了。”

“你刚说世间没鬼,只有心里有鬼,是不是只要脑子不想那些,胆子自然就肥了?”

“我就是想滴多,老想着听过的神怪故事,结果越想越怕。”

“都是骷髅白骨而已,老子怕他个球!”

“哥,下次看我表现吧!”

我有些哭笑不得,真不知道他怎么从我挠头的动作,脑补出这么多。

而且还脑补的挺有逻辑。

来到废窑。

崔浩打开挎包,兴冲冲的要好好看看宝贝。

我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这里不算安全,进秘密基地再看。”

“有这必要?”

嘴上嘟囔着,但崔浩身体却诚实的做了。

进秘密基地的坑道时,我顺手拉上铺满杂草的盖板,算是给入口做了伪装。

那都是我们小时候弄的,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还在。

只是小时候挖的地下坑道,现在进去只能尽量蜷起身子,多多少少有点难受。

不过从包里拿出金器玉器的刹那,所有难受都消失不见。

精雕细琢的玉凤鸟,玉配饰,玉戈,玉璜等玉器,拿在手里的温润质感让我爱不释手。

崔浩则被金器迷了眼,捧着个头最大的镂空龙纹金肩饰,乐的合不拢嘴。

那是墓主左肩位置取出的,半月牙状,雕有两条镂空的方形龙纹,虽然上千年过去,依旧金光灿灿。

“这么大块金子!”

“哥,你说这得有多少克?”

“上个月听我姐说,城里金首饰一克卖35,咱们这一堆金器少说有一百五六十克了吧?”

那时候,首饰金的克价是35元左右。

因为工资低,普通工人月工资不到30,农民按工分算,一个月挣满工分也就折合十块来钱。

在村里,谁家能给媳妇买个两三克的金戒指,就够吹上几年牛的了。

“不过要说值钱,还得那枚夜明珠!”

“哥,快把夜明珠拿出来,让咱开开眼。”

第6章 我也正惦记着夜明珠呢。

章教授给我讲历史时,专门提过夜明珠。

正史中对夜明珠几无记载,只在《列仙传》,《搜神记》等志怪文集中有所记录。

加上一直没有夜明珠实物出世。

所以章教授认为夜明珠是古人夸大出来的,实际上可能是会短暂发光的萤石。

我右手伸入怀中,小心翼翼取出夜明珠握在手心里。

当我缓缓张开手指露出夜明珠时,绿色的妖异光芒闪耀。

我和崔浩两个人四只眼,都在这一刻直愣愣的盯着夜明珠。

珠子正圆,通体幽绿。

仔细看,能见到许多散发出光线的晶体结构。

咕噜。

崔浩狠狠吞了一口唾沫,激动的脸都涨红了,手舞足蹈的嚷嚷起来。

“发财咧,发大财咧!哥!”

“有钱就能娶媳妇,十里八乡滴漂亮小娘们,都得任咱哥俩挑!”

“湿他碑滴,不对!”

“有钱还找怂村里娘们,咱哥俩娶城里姑娘!娶最漂亮滴城里姑娘,最好还是女大学生!”

“让村里那些哈锤子们羡慕死咱俩!”

“对咧,还有瞎咧狗眼悔婚滴秀芳,让她全家都后悔死!”

东西还没换成钱呢,这家伙就做上梦了。

不过听到秀芳时,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被无情退婚是心中的痛!

爷爷吐血也是被退婚气的!

真要有了钱,一定让秀芳家后悔!

似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崔浩兴奋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他搂住我肩膀拍了两下。

“哥,你胆子大又读过书,前途不可限量,别为了女人想不开。”

“三国里刘备说女人就是衣服,咱有钱了漂亮衣服天天换!”

我楞了一下,随后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话糙理不糙,大丈夫怎能为了女人想不开。

虽然我不认同刘备说的女人如衣服。

但在后来的人生中,我总结出一条道理。

能用钱得到的女人少用感情,能用感情得到的女人多为她花钱。

而秀芳,无疑是能用钱得到的女人。

根本不值得我为她浪费感情。

“说得对,努力搞事业,赚钱发财才是硬道理!”

我说完深吸一口气,呼的一下吹灭油灯。

“哥,吹灯干啥?”

“试试是不是真的夜明珠。”

因为章教授的观点,我对这枚珠子是否真的夜明珠,抱有怀疑。

按古人记载,夜明珠能在无光源环境下照亮夜空。

而萤石则只能散发出微弱荧光。

油灯熄灭,坑道内暗了下来。

夜明珠没有发出想象中的明亮光芒。

黯淡的绿色荧光只能映出人影,连近在咫尺的崔浩脸庞都照不清楚。

看着那微弱到可怜的荧光,我的心凉了。

这顶多是萤火虫之光。

跟传说中能与星夜争辉的夜明珠,绝对是两个东西!

随着日后我盗墓越来越多,见识越来越广,也越确定传说中的夜明珠是子虚乌有。

后来有人用人造硼铝酸锶做成夜明珠,倒是风靡一时骗了不少想发大财的人。

崔浩挠了挠头,也觉得夜明珠不对劲。

“夜明珠咋这么暗?”

“这应该不是真夜明珠。”我幽幽道。

“撒?不是真夜明珠,那这是个啥?”

“按章教授的说法,应该是混杂有稀土元素的萤石,只能发出微弱磷光。”

“啊?!那,那这玩意还值钱不?还能发大财娶城里漂亮媳妇不?”

我遗憾摇头:“不好说。”

原本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变萤石,我心里很不好受。

这意味着刚才的美好畅想,或许都会化为泡影。

“咋能不是真滴夜明珠,这可是你从骷髅嘴里弄出来的,难道咱盗了个假墓?”

“金器玉器不会也是假的把?”

崔浩越说越慌。

手忙脚乱的点亮油灯,照着金器玉器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却放弃了。

他根本不懂分辨真假好坏,再看都是狗看星星一片明。

“石头哥你快好好看看啊,就指这些东西发财呢,要都是假的,咱俩可白高兴一场!”

我眯着眼睛陷入沉思。

假墓两个字提醒了我。

古人为了防备盗墓,有诸多防盗手段。

除了广为人知的各种防盗机关外,还有疑冢。

其中最出名的是曹操七十二疑冢。

曹操是盗墓盗多了做贼心虚,所以疯狂建造疑冢掩人耳目。

但西周时期的疑冢,却大多建造在真墓正上方。

盗墓贼挖到疑冢,见到棺椁拿了东西就走,根本想不到疑冢下面还有更大的墓。

“疑冢,疑冢。”

我轻轻呢喃着,闭目苦思曾在章教授住处看过的书。

因为历史研究和考古之间有很深的关联,章教授住处的藏书中,有一部分是考古相关文献。

那些考古文献,我闲暇时当做闲书翻看过。

有些西周高等级墓葬的考古发掘记录中,就有关于疑冢防盗的记载。

越想我越兴奋。

那墓室真有可能只是疑冢。

这意味着,在下面有更大的墓!

里面有更多值钱的古物!

“哥,你咋啦?别神神叨叨的吓我啊!”

崔浩被我沉思呢喃的样子吓到,急忙抓着我肩膀使劲摇晃。

“别晃了,我没事。”

“呼”崔浩长出一口气,“没事就好,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耗子,我有个大胆的设想......”

我凑到崔浩耳边,把关于疑冢的推想说了一遍。

崔浩眼睛渐渐瞪的如铜铃一般,嘴巴更是张大到合不拢。

“哥!你意思还有更大的墓?更多的宝贝?!”

“我也没太大把握,只是有一定可能。”

说实话,我也被自己的推想惊到了。

如果我们去的墓室真是疑冢,那下面真正的大墓,少说是王侯级!

里面的财富,根本难以想象!

“靠咧!”崔浩兴奋的握紧拳头,在地上狠狠砸了一下。

“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对于咱俩都是富贵万年的可能!哥,你就说咋干吧!”

崔浩眼神中满怀期待。

发家致富才能扬眉吐气,他太想抓住这个机会了。

我也想抓住机会。

但我俩没有半点盗墓技能,刚才下墓完全是侥幸捡了个现成。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驼爷以前讲过那么多盗墓故事,听起来不像是编的,或许可以找他聊聊。”

“找驼爷聊这事?会不会走漏出去啊。”崔浩担心道。

“不能直说,得旁敲侧击......还是先商量明天去省城的事。”

“对对对,这些金器玉器赶紧卖了,换成钱免得夜长梦多。”

崔浩生怕金器玉器,也会和夜明珠一样变的不值钱了,恨不得立马出手换成现钱。

我却在发愁那么多东西该怎么卖。

去文物商店卖,只能细水长流慢慢来,一次拿出太多肯定惹人怀疑。

找金匠铺卖金器?

一般金匠没实力吃下那么多,而且给金匠只能按金价打折卖,反而得不偿失。

难,太难了!

盗墓的时候没想太多,如今东西到手,才知道销赃比盗墓还难。

正因为销赃难,所以整个盗墓销赃的产业链中,盗墓贼反而是风险最大,收益最少的群体。

大头都被有能力把东西卖给终端客户,或者送拍,或者走私出去的中间商赚走了。

“这么多东西,一次出手不现实。”

“金器玉器各拿一小件去省城,先试试好不好卖,安全第一。”

崔浩冷静下来连连点头。

也明白这么多东西,想一下变现是不太可能的。

这时候要稳住,安全最重要。

崔浩拍着胸脯无比义气道:“我上面有俩姐姐,出事了她们能照顾家里,你家就你一个,你爷离不开你。”

“卖东西我去,如果出事我都扛了。”

我摇了摇头。

胆大心细他一样都做不到,可不敢让他去出货。

崔浩要继续唠叨时,我隐约听到洞壁有微弱震颤声,似是有人向这边走来。

“嘘!”

竖起手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我把耳朵贴在洞壁上仔细听了起来。

确实是脚步声。

而且脚步正向废窑方向走来。

崔浩也学我的样子,趴在洞壁上听了起来。

听到脚步声,他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往咱这儿来了!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沉住气,别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紧张的直打鼓,可嘴上依然在安抚他的情绪。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来人的说话声。

崔浩慌的双手抱紧我,脑袋使劲拱进我怀里,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在我身体里的样子。

要是被姑娘这样抱着拱,应该感觉很不错,可惜崔浩是个大小伙。

我皱着眉头推了两下,却没推开他,只能任由他抱着。

踏踏。

脚步声清晰的似乎就在头顶,他们说话声也能听的十分清楚。

“湿他仙人滴,到底是哪个狗怂,截咧咱滴胡!”

“八成有内鬼,咱哥几个一直搭伙干活都信滴过,就孟建设是临时入伙,而且他还是地头蛇。”

“我也怀疑他!他爹是鸭沟村长,有能力组织人背着咱下墓取宝!”

听到孟建设的名字,我和崔浩都是一哆嗦。

他是村长的儿子。

而且和我俩不对付,一直带着村里人各种欺负我俩。

没想到他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竟也参与盗墓!

“哥......”

崔浩忍不住要说话,刚说出半个字就被我捂住了嘴。

我狠狠瞪他一眼。

但凡有点动静被上面的人听到,我俩就成瓮中捉鳖的鳖了。

哐当!

头顶传来木板被踢到的声响。

声音就在头顶一米处!

是盖坑道口的木板被踢到了!

第7章 我和崔浩绷直身子。

屏住呼吸气都不敢出,浑身每一丝肌肉都僵直起来。

我俩同时在心中默默祈祷。

期望满天神佛保佑,别让他们发现我俩。

在我俩心慌到不行时,传来上面人说话声。

“嘶,我的脚,今天真特么寸!”

“谁让你自己不小心,我看截胡的人肯定是白天干的,咱俩再搜也不顶鸟用,还是回去帮忙取青铜器吧。”

“那就走......等等,我刚踢到的木盖板下像是有东西,要不搬开看一下?”

那人提议的瞬间,我心脏停跳了一拍。

真有种死神即将降临的紧张感。

崔浩更是浑身颤抖,冒出的冷汗湿透了衣服。

“能有撒东西?黑妈咕咚能看到个锤子。”

“真像是有东西......”

这时我右手握住铁钎,缓缓调整姿势。

哐!

木板又被踢了一下。

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我举起铁钎,做好有人下来就死命捅的准备。

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时候只能拼死一搏。

“有个屁,赶紧回去找老大,得防姓孟的一手!”

“是我眼花了?那就回吧。”

两人说话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逐渐消失不见。

直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我才松开铁钎推开崔浩,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起来。

真是度秒如年。

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却像过了好几年那样漫长,浑身肌肉紧绷的都酸疼了,衣服更是被冷汗湿透。

“呼哧呼哧!”

崔浩喘气如牛,双手使劲擦着脸上的汗珠。

“妈呀,真是吓死我了!”

“还是你厉害,一早就让躲进坑道里,不然刚才就被堵住了。”

我心有余悸的揉着心口。

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要是那两人再谨慎点仔细点,把木盖掀开查看的话,我俩可真跑不了。

以后要加倍小心,安全上决不能马虎。

因为这次的事,往后我小心谨慎了一辈子。

却没想到造化弄人,最后还是马失前蹄。

“别废话,趁他们回去搬青铜器的空档,咱俩赶紧回村。”

“对对对,赶紧回。”

我俩离开废窑,小心的往村里走。

临到村里,崔浩突然低声说:“哥,孟建设一直对秀芳有意思。”

“昂?”我有些疑惑的瞥了眼他。

秀芳是十里八村一枝花,对她有意思的男人多了,孟建设只是其中一个。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你还没想明白?”

“孟建设骨子里就不是好人,害你上不了大学的举报者,我猜就是他!”

“他羡慕嫉妒你上大学,又娶秀芳,眼红举报想拆散你们,所以写举报信毁你的前途!”

我沉默片刻,觉得崔浩说的有道理。

举报能引起上面重视,并且派人下来调查,少说得有村长背书。

而且调查是村长全程陪同,暗地里肯定说了不少我家的坏话。

目光看向村长家方向。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没证据的事别乱说。”

嘴上让崔浩别乱说,心里却在孟建设身上记了一笔。

这次截了他的胡,拿走墓中最精华的部分,算收一部分利息。

而且因为截胡的事,搞不好孟建设会和盗墓团伙闹翻。

明天指不定能看到他被打的惨样。

回家藏好下墓收获,上炕闭眼就睡。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

爷爷身体越发糟糕,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爷么事,休息休息就好。”

“今天记得去找王媒婆,婚事耽搁不得。”

爷爷有些涣散的眼神望着我。

抬手想摸向我的头,却抬起一点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爷,我去找医生,给你买药!”

我真怕爷爷挺不住,抹着眼泪冲出家门。

现在能找的只有村医。

希望他的偏方,真有吹嘘的那么管用。

见到村医时,他鼻孔朝天高仰着头,都不带用正眼看我的。

“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昨天让我在村里丢那么大的脸,现在想让我给你爷治病,就跪下好好求我!”

我气的浑身发抖。

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打烂他的狗头。

但想到爷爷的病情,拳头不由自主的松开了。

“我给你钱。”

“嘁,你能有几个钱......啊,这么多!”

村医的鄙夷,在我拿出钱时变成了惊讶。

我把爷爷给我攒的老婆本都拿了出来,重重拍在村医面前。

“一共68块3毛2,想要钱就给我爷看病。”

村医直勾勾盯着钱,贪念都从眼中溢出来了。

这些钱现在看着不多,但在那年月,顶的上村医三个月的收入。

“你这是把老婆本,都拿出来孝敬我了啊。”

“哈哈,有钱啥都好说!”

“不过,这只算对我不敬的赔礼,药费单算。”

我懒得跟他计较。

只要稳住爷爷病情就行。

村医拿起钱喜笑颜开的揣进兜里。

转身去药柜配药,片刻后把几包药递给我。

草纸包着的药丸有大有小,看不出具体是什么药。

我拿上药转身就走。

村医气急败坏的喊道:“还没给药钱呢!”

“记账,下次一起算。”

我心里在村医身上记了一笔。

帐,都得算!

回家刚喂爷爷吃完药,就听外面传来吵嚷声。

“二狗子,昨天见人去田里了么?”

“三驴,有人说你昨天下地,是不是刨东西去咧?”

“昨天见谁去东边田里滴,都可以举报线索,有重奖!”

是孟建设的声音。

我心里一激灵。

看来他和盗墓团伙没闹翻。

这是在追查昨晚截胡的人!

孟建设的喊声再度传来。

“呦,耗子,昨晚没出去打地洞吧?”

“建设哥你别拿我开玩笑,我不会打洞。”

崔浩的声音在发颤。

不用看都知道,他现在肯定无比紧张。

“紧张个什么劲儿?脑门上汗珠都冒出来了,这样让我很难不怀疑你啊。”

“我是来找石头哥滴......别动我!光天化日,你对我一个男滴动手动脚!”

“昨天有人见你去地里了,给我按住他。”

“孟建设你个驴锤子!仗着你爹是村长就欺负人!乡亲们都来给我评评理!”

崔浩扯着嗓子使劲喊。

围观村民虽多,却都敢怒不敢言。

不仅因为孟建设他爹是村长。

更因为孟家人多。

孟建设的爷爷生了八个儿子开枝散叶,到孟建设这辈男丁有四十多人,是村里人最多的家族。

所以村里没人敢惹孟家。

即便孟家人胡作非为,大家也只能忍气吞声。

啪啪!

耳光声响起,外面一片死寂。

我沉着脸拿起钢钎往外走,突然响起崔浩凄厉的嘶喊声:“别动篮子!”

“敢动篮子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第8章 崔浩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我心里一紧,难道篮子里装着金玉器?

糟糕!

昨晚忘了叮嘱崔浩。

他如果把金玉器装篮子里,那随时有人赃并获的可能!

哐!

我猛力推开院门,握紧铁钎冲了出去。

只见不远处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

崔浩被两个壮汉反剪胳膊按在地上,他右手紧紧握着提篮把。

藤编的提篮上盖着蓝粗布,看不出里面装着什么。

孟建设轻蔑一笑,踩在崔浩抓提篮的手上。

脚在手背上用力踩踏,疼的崔浩浑身颤抖起来。

“孟建设,湿你先人!”

“有力气骂,看来还不够疼。”

孟建设再度用力。

踩的崔浩惨叫起来。

他疼的五官扭曲,眼泪鼻涕一起冒了出来,握着提篮的手不由自主的松开。

“呵呵。”

“不还是松手了,那么丁点骨气别在我面前装。”

“里面装着昨天下地刨的古董吧,让我看看你刨出啥好东西了。”

孟建设满脸猫戏老鼠的戏谑表情,抬脚向提篮踹去。

哐当。

篮子被一脚踹翻,蓝色粗布落下。

里面装的黑色陶罐滚落在地。

汤水和肉块顺着碎裂的罐口流淌而出。

鸡汤的香气四散开来。

围观村民都使劲嗅着鸡汤香气,脸上露出惋惜神情。

那年月物资匮乏。

村里人把鸡当成宝一样。

尤其是能下蛋的母鸡,更是精心照看,指着下蛋换点钱。

除非家里有人生娃坐月子,才会狠心杀只鸡炖汤。

“可惜这么好一锅鸡汤咧。”

“一大早就见崔浩杀鸡,还杀的是他家最能下蛋的老母鸡。”

“老母鸡炖汤大补啊,真是糟践好东西了。”

村民的议论声中崔浩红了眼。

用尽全身力气猛一挣扎,竟从两名壮汉手中挣脱。

“这是我给石头哥他爷补身子的鸡汤!”

“孟建设,你赔我鸡汤!”

孟建设愣了神。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听村医说,石头娃他爷昨天被气吐血,活不了多少日子咧。”

“石头娃真是可怜,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被举报断了前程,好好的婚事也没了。”

“耗子还算有良心,杀自家老母鸡给石头他爷补身子,不枉费石头以前护着他。”

“要我说,还是孟家人太横......”

“敢说孟家人不对,你也想挨揍咧?赶紧闭嘴吧。”

村里人虽觉得崔浩被欺负的可怜,但也没人敢出头帮他。

甚至提起孟家就谈虎色变。

我心中的怒火压不住了。

那是给我爷补身子的鸡汤!

那是崔浩的一片好心!

就这么被孟建设不分青红皂白的糟蹋了!

“让开!”

随着我一声暴喝,议论纷纷的村民瞬间寂静。

挡住我路的几个村民,更是飞快让出路来。

崔浩见我就像见到主心骨一样,飞奔归来哭诉。

“石头哥!”

“给咱爷补身子的鸡汤,让孟建设给糟蹋了!”

我面色更冷三分,眼中透出杀气,举起铁钎走向孟建设。

“哥,铁钎,你,你......”

崔浩看到我的眼神,惊的语无伦次。

他太熟悉我了。

知道我打架只要露出带杀气的眼神,就会抓住一个人往死里弄。

那是我被欺负多年总结出的经验。

要想让别人怕你,就要够狠。

要比所有人都狠!

展现狠的方式,就是抓住一个往死里弄,哪怕以命换命都要弄!

以往我都是用拳头,所以没弄出过人命,顶多打的对方口鼻出血而已。

但现在,我手里握着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铁钎。

围观村民更是被我的气势震慑。

全都不由自主的后退,像是怕血溅到他们身上似的。

咕嘟。

方才按住崔浩的两名壮汉,被吓的冷在原地狠咽唾沫,想上前拦我,但又不敢动。

孟建设更是脸色发青,手指发颤。

以前他嘲笑我爹死在外面的时候,就被我按在地上狠狠掐住脖子,掐的脸色发紫差点窒息而死。

那次濒临死亡的阴影,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石头,石头你冷静!”

“崔浩的事就是个误会,我以为他篮子里装着地里刨出来的贼赃,真不知道是给你爷补身子的鸡汤!”

“快把铁钎放下,鸡汤我赔你!”

“我加倍赔!赔两只,不!赔三只老母鸡!”

“石头你别再过来了,你们快拦住他啊!!!”

孟建设像无助的孩子一样边退边喊,全没刚才嚣张跋扈的威风。

围观村民也怕事情闹大,不少人出声劝我。

“石头娃别做傻事!”

“想想你爷!打死孟建设要偿命,剩下你爷一个人咋办。”

旁人的劝说声中,崔浩也回过了神。

他冲来,死死抱住我即将挥出铁钎的胳膊。

“哥!冷静!”

“弄死这家伙不值当,咱爷还要靠你照顾呢!”

“让他赔三只老母鸡,给咱爷好好补身子!”

“还有大事没干呢,冷静啊石头哥!”

孟建设见我被拦住,才有空擦去额头冷汗。

“对对,我赔三只老母鸡!我现在就抓老母鸡给你们!”

他边说边转身,想趁机逃走时,一道充满威严的喊声袭来。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要闹事?!”

孟经纬带着十几个孟家人阔步走来。

围观村民立马如受惊飞鸟般散开。

孟建设面色狂喜,撞见救星似的喊道:“二叔,石头娃拿铁钎要弄死我!快把他抓起来!”

孟经纬如鹰般的锋锐目光扫来。

只一个眼神,就吓的崔浩哆嗦起来。

“完了!”

“心黑手狠的孟老二咋来了。”

“石头哥,咱咋办啊?要不赶紧跑。”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家可就在村里。”我冷声道。

那一瞬,我心中突然有了大胆的想法。

要在村里立棍!

立棍是当老大的意思。

要想不受欺压,就得当老大。

以后要让孟家人给我当狗腿,看我眼色行事!

“哼。”

孟经纬鼻子里冷哼一声。

随意一挥手,十几个孟家人如狼似虎般冲了过来。

“放下铁钎,不然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冷然一笑,握着铁钎横在身前。

“今天就算死,也得带走你们孟家三五条人命!”

“嘶!”

四周倒吸冷气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聚成了响亮的声音。

看热闹的村民们都被惊到。

孟家人更是个个脸色铁青。

他们毫不怀疑我的话,都被震慑住不敢上前。

“你个碎怂,敢跟我玩不要命的!”

“老子跟人耍狠拼命的时候,你还没出娘胎呢!”

“往老子脑袋砸,看你敢不敢弄死我!”

孟经纬发了狠,右手指着自己脑门向我走来,

挑衅的眼神中透出几分轻蔑。

他在赌我不敢下手。

“有本事你别躲。”

我扬起铁钎高高举起,准备给孟经纬来个狠的。

四周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铁钎。

我把铁钎举过头顶时,日光照射在尖头上反射出耀眼光芒。

孟经纬心里咯噔一下。

本想耍横镇住我,没想到我是真豁出去。

他想后退躲避,却怕损了自己威名。

想东拉西扯两句转移我注意力,可话卡在嗓子眼里就是说不出口。

在我双臂发力,挥动铁钎使劲下砸时,孟经纬死命闭上眼睛。

心中暗道一声:要完!

“石头娃且住手。”

随着话语声,驼爷缓步走来。

他背后隆起个龟壳般大包。

肩膀前倾佝偻着身子,脖子抻长费劲昂着头向前走,活像被生活压弯了脊梁似的。

呼!

带着劲风的铁钎,在孟经纬头顶三公分处堪堪停下。

我面带疑惑的看向驼爷。

要是换个人说这句话,我绝不会停下手。

但驼爷不是一般人。

我觉得他可能曾是盗墓贼。

至少是对盗墓十分了解的半个内行。

而想要探寻,那只有百分之一可能存在的王侯级大墓,就很需要驼爷的帮助。

我不解道:“驼爷,你要帮孟家人说话?”

第9章 “我是怕你误入歧途。”

“众目睽睽之下打打杀杀,当法是摆设啊?”

驼爷笑眯眯的反问我。

但话却是说给孟家人听的。

孟经纬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

摸着被冷汗湿透的脊背满是后怕。

于是趁着驼爷给的台阶顺坡下驴。

“打翻鸡汤的事是不对,建设你快给崔浩道歉,再赔三只老母鸡。”

孟建设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十几个孟家人在场撑腰,竟还要赔礼道歉。

他想不通。

孟建设不满的瞪着驼爷,张口要骂时,却被孟经纬递来的眼神刺到。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他立马堆起笑脸道:“驼爷说的是,要遵纪守法。”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打打杀杀”

“耗子兄弟,刚才是我错了,我这就抓老母鸡赔给你。”

道歉时,孟建设都没带看耗子的。

反而目光都在驼爷身上。

这让我有些疑惑。

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讨好驼爷。

可以往,他都骂驼爷是老驼子,老不死的。

难道孟家知道驼爷曾是盗墓贼,想要拉拢驼爷?

驼爷笑着摆了摆手:“既然事都说开了,大家伙就散了吧。”

“对,都散了。”

孟经纬附和一声,带着孟家人当先离开。

没了热闹,村民也都各自散去。

崔浩轻轻拍着心口,拉起我往回走。

“可吓死我了,真怕你搞出人命。”

刚一转身,我却停住脚步。

秀芳正站在不远处。

细长双腿杨柳腰,显出凹凸有致能生养的好身材。

黑色发丝随风掠过白净面庞,更增三分妩媚。

一双含羞带怯的眸子,能引得男人生出爱怜之心,恨不得把她搂入怀中好好疼惜。

路过男人不管老少,无不目光火辣的看向秀芳。

几个老光棍,更抬手掩住快从嘴角淌出的口水。

“哥,别看了。”

崔浩怕我伤心,拉着我的手更加用力。

孟建设像是见了荤腥的猫,三步并作两步走向秀芳,全忘了刚才差点被我吓尿的囧样。

“秀芳你啥时候来的?”

“刚还想找你呢,我带你去市里逛公园,看电影。”

秀芳没搭理孟建设,反而向我走来。

她眉头微蹙,轻咬下唇,如水双眸中泛起泪光:“石头......”

我像是被那双眸子勾了魂。

原本恨死她的心,瞬间就恨不起来了。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这是我此刻能说出的最凶狠的话。

“悔婚是我爸妈的意思,我......”

话到一半欲言又止。

她垂下头,从贴身衣兜中抽出手帕塞进我手里。

“都是我家的错,也不求你原谅,只盼你别恨我。”

短短几句话似是耗尽她全部勇气。

说完后头都不抬的拔腿往回跑。

我握着那有她身体余温的手帕,楞在原地五味杂陈。

孟建设气的差点咬碎满口牙,狠狠一跺脚,向秀芳追了上去。

“秀芳别走啊,我带你去市里散心!”

两人的身影很快从我视线中消失,崔浩用力拍我。

“人都没影了,还看!”

“我没看。”

握紧手帕,我嘴硬的辩解了一句。

回家安顿好爷爷,金器和玉器各取一个小件装在身上,我带着崔浩离开村子。

走了几里地,崔浩才逐渐放松下来。

“哥,你刚才要砸孟老二的样子,实在太威猛了,就像天神下凡。”

“你可拉倒吧。”

我真不觉得自己威猛。

当时也是被逼无奈,只能选择玩命相搏。

“我是肺腑之言,秀芳八成也看到你威猛的样子,所以心里后悔了,才来找你解释。”

“她爸妈最是贪财,只要拿上多多的钱去提亲,也不是没挽回的可能......”

我摇头道:“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以后我打算专心赚钱,谈婚论嫁等发达了再说。”

“也对,你是能干大事的人,不能被女人拖了后腿。”

我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

路上碰见有赶马车,或者开拖拉机的乡党,都厚着脸皮央求人家捎一程。

路上被捎了好几程,终于在下午来到省城西安。

站在大街上,我俩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看什么都是新奇。

从宽阔的马路,到青砖红瓦的小楼,再到路上跑的各种汽车,都是我们这两个乡下小子从未见过的。

当然,我们看的最多的,还是城里姑娘。

“我滴亲娘,城里姑娘就是洋气,一个个的都那么水灵。”

“哥,看着城里姑娘,你还能想起秀芳不?”崔浩贱笑着问道。

“滚。”

“赶紧去文物商店,晚了人家可就下班了。”

一路连走带问,终于找到坐落在南大街的文物商店。

二层青砖小楼并不起眼,门口挂着省文物商店的牌子。

我没立马进去,而是蹲在马路对面观察。

进出文物商店的人很少。

偶有一两个人或夹着,或拎着东西进去,不一会就空着手出来。

看来真收东西。

“耗子,你在这等我,如果出啥事你就自己往回跑。”

“哥,说好我去......”

“你去我不放心,听话。”

我把耗子按在原地,大步走向文物商店。

即将踏进文物商店大门的那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是成是败,就看眼下了。

进门后我环顾四周。

外表看着不起眼的文物商店,却内有乾坤。

宽敞的大堂四周挂满字画,柜台里随意摆放着各种瓷器和杂件。

几个工作人员捧着搪瓷缸子,聚在一起说笑。

他们瞥了我一眼,继续旁若无人的聊着。

倒是个扫地的小伙跟我打招呼:“这里是涉外商店,东西只卖给外宾。”

那个年代,文物商店对内只收不卖。

收到的古玩字画,都是卖给外宾创汇的。

“我是有东西想卖,这里是不是收老物件?”

“当然收,我带你去二楼。”

小伙放下扫帚带我上楼,貌似随意的问道:“要卖什么东西?看你空着双手,不会是没带东西先来问问的吧?”

“带着呢,是小件。”

我右手在兜里,握着那两个小件。

小伙点点头,带我走进挂着鉴定室牌子的房间。

房内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正举着放大镜,对着青花梅瓶仔细看。

小伙笑着跟老头打招呼:“高老师,又收到好东西了?”

“雍正的青花梅瓶,还是官窑,三块钱就收下啦,卖给外宾起码一百......”

高老师兴奋的说着,突然瞥见站在门口的我,嘴巴立马闭了起来,狠狠瞪向小伙。

“王勇,你小子带人上来也不先打招呼,忘了规矩了?”

第10章 “呀!”

王勇像是才想起来似的,讪笑着认错。

“看我这狗脑子,光想着带人来见您老了。”

“哼!再有下次,连扫地的活都甭干了,哪来的滚哪去。”

“欸,肯定没下次了。”

王勇躬身道歉,说完转身给我使了个眼色。

“赶紧把东西拿出来,给高老师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

刚才高老师说的话,让我很有种走进黑店的感觉。

低价收的官窑,一转手翻三十多倍卖出去,这中间的差价太大了。

要是能直接把东西卖给外宾......

不可能,人家文物商店有能力把东西卖给外宾。

我一个泥腿子,连外宾人在哪都不知道。

想把东西卖给他们更是天方夜谭。

摒弃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从兜里把小件金器拿了出来,试试看高老师能开出啥价。

如果价格和心理预期差不多,再把玉器拿出来给他看。

金器刚一拿出来,高老师的眼睛立马瞪大,紧跟着眼皮又飞快的耷拉下去。

我把金器放在桌上:“您给看看能卖多少?”

高老师拿起金器,装出十分随意的样子看了两眼。

但他眼神中炽热的贪婪根本掩饰不住。

那是长宽都不到四公分的金泡,正面有蟠螭纹组成的饕餮兽面,兽面双眼镂空镶嵌绿松石,做工十分精致。

只要眼没瞎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低。

“金器,做工尚可,金质不纯,也就前几十年造的东西,顶多按18块一克的价格收。”

“才18块一克?”我惊讶道。

虽然想过价格会低一些,但没想到会这么低。

“现在金价可是35一克!”

“35一克是纯金,我都说你这东西金质不纯了,含金量顶多百分之六七十,18一克可是高价。”

“这还看你是王勇带过来的份上,换其他人,最多给13一克,你好好想想,过了这机会可没这价了。”

“而且外面没人收你这东西,只有我们文物商店能回收。”

高老师连珠炮似的说着,每句话都带着浓浓的压迫感。

他觉得我年轻,应该随便几句话就能拿捏控制。

但我早看出他的贪婪。

知道金泡的价值,绝对远不止18一克。

拿回金泡揣进兜里,我转身就往外走。

“哎,小伙子别走啊!”

高老师气急败坏的喊道:“出了这门,可真没这价了!”

“回来!要不给你再加点!”

“我考虑考虑。”

我头都不带回,而且加快了脚步。

走出文物商店大门,我又犯了愁。

东西是好,但没有能卖合适价格的地方啊!

离了文物商店,还能去哪儿把这东西卖掉。

刚才是不是冲动了?

先按18一克卖了,换点钱送爷爷去治病也好啊。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再回去时,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我赶忙转身,却是王勇跟了过来。

“兄弟,咱们这边说话。”

王勇拉着我往路边走了几步。

掏出一包金丝猴烟,倒出一根递给我。

“猴抡棍,抽不?”

我接过烟,他划着火柴给我点燃。

“文物商店收东西的价格都不高,你那玩意不卖是对的。”

我诧异的看向他。

没想明白这是唱哪出。

文物商店的人胳膊肘朝外拐,难道这位想吃里扒外?

“别这样眼神看我。”

“我看不惯高老师压价的做法。”

“来我们这卖东西的,大多是家里碰到困难,把传家宝卖了应急的人,想必你也遇到难事了。”

他一句话就击中了我的心事。

要不是爷爷病重,我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盗墓。

更不会冒险来文物商店出货。

“我爷病了,吐了好多血,需要钱治病。”

王勇搂住我肩膀,安慰似的拍了两下。

“我对你一见投缘,要是信得过,我可以带你去见个人,他开的价肯定高。”

我立马警觉起来。

觉得王勇是图穷匕见,要露出真面目了。

“带我见谁?刚那位高老师说了,除了你们这儿,没人会收我的东西。”

“别紧张,一般人是不收古董,但港商收啊。”

“港商?!”

我惊呼一声,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港商,在那时约等于外宾。

而且有钱!

“小点声,我恰好认识个收古董的港商,出手也阔绰。”

“我不仅是想帮你把东西卖高价,也是想赚个介绍费,对咱俩都有好处的事。”

为了取信于我,他也不藏着掖着,挑明说了赚介绍费的事。

我的警惕心放下大半。

“我跟兄弟一起来的,能不能带着一起去见港商?”

王勇面露难色:“这......带一两人去可以,再多就不行了。”

“我们就俩人。”

“那行,在路对面等我会,下班就带你们去见港商。”

约好后,我走过马路。

崔浩做贼似的抓住我往角落里钻。

“好好走路,别跟做贼一样。”

“我这不是心虚么,进去咋样?卖了多钱?”

崔浩边说边四处张望,更像是贼了。

我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再这样真就要被逮了。”

“哥,你别吓我啊!”

“赶紧好好的,等会跟人去见港商,别畏畏缩缩的给我丢脸。”

“啥港商?港商是啥?”

79年刚开放,乡村人少有知道港商的。

也就省会类的大城市里,有少部分人了解港商的概念。

到八十年代中后期,人们才逐步了解知道。

我那时也是听章教授提过港商,才有所了解

“港岛来的商人,他们都很有钱。”

“有钱好啊!是不是咱们的东西能卖很多钱?”

“能卖多少不好说,但肯定比文物商店给的价高。”

“好事啊!”

崔浩乐的合不拢嘴。

“拿了钱咱先吃顿好的,都说省城羊肉泡美滴很,咱一人咥一碗!”

“还有德懋恭水晶饼,买一斤拿回家孝敬老娘!”

“让家里人都知道,我崔浩也是有本事的!”

“哥,你也买点好吃好喝的带回去,在秀芳家门口走上几圈,好好气气她家人!”

我捂着额头不知道说啥好,任由他在那发癫。

很快到了五点,文物商店下班。

换了便服的王勇找了过来,带我们向西安人民大厦走去。

到了门口,他叮嘱道:“进去别乱看乱说话,跟着我走就行。”

第11章 西安人民大厦,是53年为接待援建的苏方专家而建的酒店。

后来成为西安第一家外事接待酒店。

庄严肃穆的大楼,宽阔雄伟的大门,让我这乡下来的泥腿子,生出望而却步之感。

门口铺的鲜红色迎客地毯,更让我和崔浩不敢踏足。

低头看向脚上穿的千层底布鞋。

一路走来沾满灰尘,边缘还有些泥土,这让我不由得自惭形秽。

要是踩脏了崭新的地毯,可没钱赔!

“王哥......”

我指着地毯欲言又止。

“跟我走就行。”

王勇带头一马当先。

我迟疑几秒,小心翼翼的抬脚踩向地毯。

柔软的感觉像踩在云头一样,这是从没有过的感觉。

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能住豪华酒店,能在柔软的地毯上随便踩!

我真切感受到金钱的魅力,内心如春水般活泛起来。

崔浩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

低声道:“哥,我感觉他们都在看咱俩。”

几个容貌俏丽的服务员,穿着修身裙露出白生生的小腿,正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的议论着我俩。

那眼神像是在看土老帽,满是轻蔑鄙夷。

我眉头一挑,腰杆立马挺直,迈开大步向前走。

再没半点方才的谨小慎微。

看不起谁呢?

等开了王侯级大墓,我也是有钱人!

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算什么玩意!

我的转变,让看笑话的人不解。

“这乡巴佬好奇怪,突然像变了个人。”

“再变也是乡巴佬,最烦他们这种土狗进出,弄脏了地毯还要咱们收拾。”

“咱这可是接待外宾的地方,禁止乡下人入内的,应该把他们撵出去。”

“小点声,这是长包房的港商要求的,说是请乡下人聊天,利于他投资决策什么的,只要是来找他的人,高低贵贱都不能拦。”

她们声音虽小,但我也顺耳听到了几句,让我心中对港商更加好奇起来。

让人民大厦改规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看来那港商的本事不小。

王勇轻车熟路,带我俩来到二楼套房门口。

两轻一重敲响房门。

厚重的房门缓缓打开。

身材微胖穿着条文衬衫,带着金丝眼镜的港商出现在我视野中。

他笑眯眯的对王勇点头,随手掏出张大团结递了过去。

那时最大面额是十块,因为正面有全国人民大团结图案,所以被称为大团结。

王勇麻溜的接过钱装进兜里。

喜不自禁的连连鞠躬道:“谢谢董老板。”

“不客气的啦,该我谢你,给我带来客人。”

董老板笑的像弥勒佛一样,半点盛气凌人的劲儿都没有,反倒给人无比和蔼可亲的感觉。

相比之下,那些尖酸刻薄的服务员到像极了小丑。

或许这才是有钱人该有的格局。

我想这些的时候,王勇凑到董老板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董老板笑眯眯的眼中闪过一抹兴奋光芒。

嘀咕完,王勇对我挤了挤眼。

“路带到了,接下来你自己和董老板谈。”

我点点头:“谢谢王哥。”

“谢啥,我也有得赚,先走了。”

王勇离去,董老板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位小兄弟真是一表人才,里面请的啦。”

进房是个宽敞的客厅。

摆着整套仿古实木家具,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样子。

往里还有道门,这应该是套房的外间会客厅。

“快请坐,我给你们沏茶。”

董老板十分客套。

我和崔浩却都十分拘谨。

小心翼翼斜着半边屁股坐在沙发上,那样子像是怕屁股上长刺蹭坏沙发似的。

“我们不喝茶,天不早了,卖了东西还得回去。”

“沏茶是待客之道,不管你们喝不喝,我是一定要倒上的。”

他不紧不慢泡好茶放在我俩面前。

笑弥勒般说道:“别拘谨,我这人就好交朋友。”

“有缘来我这里,咱们以后就是朋友得啦。”

“至于卖东西,只要你们的货够正点,价格在我这里都不是问题哒。”

话题转上正轨,我也不藏着了。

拿出蟠螭纹饕餮兽面金泡,放到董老板面前。

董老板眯了下眼,拿起金泡仔细看了起来。

“蟠螭纹精湛,饕餮兽面很有古意。”

“镶嵌的这两枚绿松石更是点睛之笔,这东西品级不低。”

见他全是溢美之词,我心里松了一口气。

就怕他和高老师一样贬低金泡,那可就难卖高价了。

“您愿出多少钱收?”

“价格好说,但我想先问一下,东西是从哪来的?”

“这......”

我正想说是从地里捡来的,董老板却笑了起来。

“别误会。”

“我的意思是,应该不会就这一件吧?如果有多的,我可以包圆了。”

我和崔浩对视,眼神中都难掩兴奋。

能包圆,对我们可是好事。

“是还有几件,只要价格合适,肯定都卖给您。”

我依然有三分防备心,没说具体有多少。

实际我俩手中的金器玉器,加一起足有三十多件!

董老板满意的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蟠螭纹饕餮兽面金泡,我看是汉朝勋贵所用,按一百一克收。”

一百一克!

比文物商店给的价高多了!

小小金泡,就能值四五百块!

崔浩高兴的蹦了起来,准备开心大喊,才想到这是别人房间。

挠头讪笑着坐下,又忍不住兴奋。

于是抓着我肩膀使劲摇晃起来。

“咱真发财咧!”

“哥,咱要有钱咧!”

我也兴奋晕了。

但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

我用左手使劲掐着右手虎口,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耗子,别一点礼貌都不懂,让董老板看了笑话。”

“我这忍不住,嘿嘿嘿。”

崔浩傻笑起来,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咩事的啦,看你们高兴我也开心,有财大家发的嘛。”

董老板笑着取出天平,当我俩面给金泡称重。

“4.48克,算你们四百五的啦。”

“镶嵌的两个绿松石不是金子,是不是往下折点钱?”

我指了下绿松石。

既然董老板大方,我自然不小气。

石头当金价卖的事,不屑做。

“小兄弟真实诚,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实诚人。”

“实不相瞒,绿松石是点睛之笔,有了反而能卖更高价,我不亏的啦。”

“噢。”

我点点头。

觉得自己对古董缺乏认知,该找人好好学学。

要是认不出好东西,很可能会错过大富贵。

到现在,依然有许多盗墓贼不懂古董价值。

在墓里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反倒错失发大财的机会。

“四百五,我拿钱给你。”

“别急,还有个玉器,请您看看。”

第12章 “玉器?小兄弟还藏了一手啊。”

董老板开了个玩笑,接过我递来的玉器。

那是玉带片,是玉腰带的一部分。

洁白莹润的玉石上,雕着神兽纹样。

拿在手上,用指肚轻轻触碰玉石,有十分细腻油润的触感。

“玉料不错,雕工精湛,有大汉之风。”

“是个好东西,可惜不全,要是能凑出整条玉带,价格会高上许多。”

董老板满怀期待的看着我。

显然他想收整条玉带。

后来我才知道,完整对于古董价值有重大意义。

同样的东西,完整器是残器价格的数倍,甚至数十倍!

“单片什么价?整条又是什么价?”

“单片一百,如果整条玉带,品质都如这片一样,没有残缺纹裂的话,最低两千!”

“哥!”

崔浩又绷不住了。

我冷冷的瞪了他一眼。

让他把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虽然从进门开始,董老板待人接物各方面都没得挑,但毕竟大家还不熟。

即便熟了,也不可能把所有话都说给他。

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

崔浩缩了缩脖子,用双手死死捂住嘴。

董老板眼珠子转了转,露出弥勒佛式笑容。

“小兄弟是个谨慎人。”

“咱们今天初次打交道,但以后日久见人心。”

“我呢,讲规矩,而且只求财,只要有好东西拿来卖我,价格绝对不亏你们。”

“要是还信不过,正好我跟人约了交易大货,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似乎整条玉带有很大吸引力,他急着想取信于我。

“那我就跟您去长长见识。”

“哈哈哈,好说啦,虽然来贵宝地时间不长,但跟不少陕西乡党都打过交道的啦,没亏待过一个人。”

我点点头,拿起玉片道:“那您为什么不觉得,这是秦朝或者周朝的东西呢?”

我能肯定玉片出自周墓,而且极可能是西周墓。

但董老板对金泡和玉片,都断代为汉。

这就让我有点不解了。

是他水平差看不来,还是故意说低年代压价。

“嗨,我们古玩行有句话叫,就低不就高。”

“就是断代的时候,定年份按最低来,不能按最高来。”

“好比你这两件东西,确实有可能是西周的,但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西周的。”

“而从工艺风格看,向下说是秦汉的也没问题。”

“所以就只能按底线汉代来断,我拿回去卖的时候,也只会按照汉代来卖,说西周没人会信的啦。”

董老板解释了一通。

顺便讲了些古玩行的基本知识给我。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更坚定要找人学古玩知识的念头。

到了六点,董老板拿出一摞大团结,数出四十五张给我。

“你点一遍,没问题咱们就钱货两讫,等你带其他好宝贝来给我看啦。”

“钱数对,等安顿我爷爷住院了,就带东西来找你。”

“你爷爷病的严不严重?我带着一些特效药,指不定有用的嘞。”

“咳血,可能是肺的问题。”

董老板拿了两盒药给我。

盒子上都是英文,具体啥药我也认不出。

“这是海外最好的消炎药,你先拿去用,需要我帮忙安排医院的话,只管说。”

我没想到董老板如此仗义。

第一次打交道,就愿意帮忙。

“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弄住院呢,要是您愿意帮忙,玉带的事都好说。”

“小事情,我是港商,住院的事很好办,以后往长处,你就知道我有多靠得住啦。”

我连连道谢,觉得遇贵人了。

后来我支锅拉起队伍,才明白他这是收买人心的手段。

跟刘备摔孩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对了,还没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我姓董名利恒,以后就叫我董哥。”

“董哥,我叫陈石头。”

“陈,石头......好名字,石生土中,与老古董很有缘啊!”

“你这个兄弟我认下了,等我给你拿见面礼。”

董老板拿了两套西装和衬衫递过来。

“见面礼都有份,换上看看。”

“那边皮鞋也送你们,自己挑合适鞋码。”

我和崔浩拿着衣服手足无措。

那时西装是高档货。

我俩压根没想过会有穿西装的一天。

“快去换啦。”

“石头兄弟你本来就精神,穿上肯定更好看!”

在董老板的催促中,我俩扭捏的换上西装皮鞋。

板板正正的西装穿好。

看着镜子中自己,觉得我都不是我了。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董老板帮我整了下衬衫领子,面露满意笑容。

“不错哦。”

“要在港岛,你能当奶油小生呢。”

“什么油生?”

我那时根本不懂奶油小生的意思。

“哈哈,夸你长得好,会有很多漂亮妹喜欢你!”

“董哥谬赞了。”我红着脸谦虚道。

“走啦,带你们去看我收大货。”

董老板带我俩离开时,之前看我们笑话的服务员,全都惊的目瞪口呆。

她们根本想不通,我这乡巴佬怎么突然就西装革履了。

“这是刚才那个乡下人?”

“看着像,但他穿的西服,看起来是港货......”

“他会不会,是下乡体验生活刚回来的港岛人?好后悔刚才没上去搭话!”

“咱们错失良机啊......”

听到身后议论声,我的嘴角不由翘起。

果然,做人还是要有钱!

董老板带我们来到西大街竹笆市。

那是卖各种竹器和家具的地方。

穿过一间不起眼的店铺,后院里停着辆人力三轮。

三轮旁站着四名壮汉。

全都面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

一看就是常年下地干活的主。

三轮车上放着几个大口袋。

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见董老板进来,年约四十岁的领头壮汉,点头哈腰露出讨好笑容。

“董老板好。”

“这次在咸阳塬上弄到了大货,全是青......呃,这两位兄弟是?”

领头壮汉眯眼看向我和崔浩,露出几分警惕。

“黄三,这是我两个小兄弟。”

“嗷。”

黄三目光从上到下打量我俩。

板正的西装和锃明瓦亮的皮鞋,让他收起警惕,变脸似的换上讨好笑容。

“两位老板好。”

他身后的三个壮汉,也跟着讨好道:“两位老板好。”

崔浩被他们的讨好弄不会了。

我则板着脸微微点头。

董老板背着手笑道:“黄三,前几次你都拿破陶器浪费我时间。”

“这次说有大货,可别让我失望。”

黄三满脸堆笑:“这次真是大货!都是青铜器,少说是秦汉的!”

“快把东西拿出来,给董老板过目!”

几人用刀子划开口袋。

取出被杂草树叶包着的青铜器。

看到那些青铜器时,我瞳孔猛然一缩!

第13章 眼熟,太眼熟了!

这不就是墓室里陪葬的青铜器么!

圆鼎,方鼎,簋,罍,壶,全都对得上号!

莫非黄三这几人,是和孟建设一起盗墓的团伙?

顾不得细想他们的关系,我怕崔浩认出青铜器会有异常表现,赶忙转身去看他。

可他眼都不眨的盯着青铜器,根本没半点异常。

这家伙,怎么突然沉得住气了?

我纳闷时,他突然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哥,看来青铜器也能卖。”

“就是青铜器个头太大,咱俩人不好弄。”

我一阵无语。

这冤家路窄的场面,他还有心思想青铜器的事。

眼下跟黄三打了照面,回去后可得小心着点,决不能跟他碰面。

黄三他们把青铜器全取了出来,在地上整齐的摆了一溜。

“董老板,您请上眼。”

“以前我们哥几个都是胡乱挖,所以没弄出好东西。”

“这次找了高人合作,终于挖出值钱货。”

“只可惜中间出了纰漏,棺椁里陪葬的好东西,被王八蛋截了胡。”

崔浩这时才反应过来似的,突然用力抓住我手腕。

“哥......”

“闭嘴,别影响董哥看货。”

“哦。”

崔浩死命咬住下嘴唇,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

董老板挨个青铜器看了一遍。

又拿出放大镜仔细瞧。

黄三等人搓着手,心情焦急的来回踱步。

倒是没人注意我和崔浩,更别说发现崔浩的异样了。

董老板慢腾腾的看了半个小时才说话。

“除了少部分有残损,大多数保存的不错,最少是东周的物件。”

“我们都是大老粗,不太懂历史,您就直说值多少钱吧。”

黄三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

听说坟里的宝贝能卖钱,才铤而走险干起盗墓的勾当。

别说分辨物件朝代了,连基本历史知识都没多少。

靠着傻大胆的勇气,跟同乡学了点打盗洞的手艺,就自己支锅拉起队伍四处盗墓。

类似黄三这样半路出家的团伙,在当时多如牛毛,寻墓取宝全靠运气。

“可惜没铭文啊,所以价格不太高。”董老板颇为遗憾。

他倒希望件件带铭文。

即便给黄三高高的收购价,运回港岛也能大赚一笔。

黄三一听价不太高,立马忐忑的搓起手来。

“不太高是多少?我可找人问过,这些至少值五六百。”

“要低于五百,就不卖了!”

“哈哈哈。”

董老板像是听到好笑的笑话。

乐得身上肥肉一颤一颤的。

“五百?你把这些青铜器看的也太不值钱了。”

“东西我全要,给你两千。”

“两,两千?!”

黄三不敢置信的瞪圆了眼,又使劲掐了大腿一下。

即便疼的龇牙,但他脸上依然荡漾着笑意。

两千远超他的预期!

“成交!东西都归你了!”

董老板转身打了个手势,伙计很快拎着带着袋子过来。

袋子打开,里面整整两捆大团结。

每捆都是一百张。

黄三等人目光火辣的盯着钱。

活像要钻进钱眼里的样子。

“点点吧。”董老板道。

“不,不用了,信得过您。”

黄三紧紧把袋子抱在怀中。

双臂和身体感受到钱的厚度,心中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走走,赶紧回!”

跳进三轮车后斗,黄三赶忙招呼手下离开。

董老板叫伙计把青铜器搬进屋里锁好。

笑眯眯的走回来说道:“这家伙终于走了次运。”

“董哥,像黄三这样的人多么?”我问道。

“多。”

“我来小半年了,卖货的人不少,但能拿出好东西的不多。”

“你拿来的东西,算是我今年最大收获。”

“希望你以后能拿更多好东西给我。”

董老板满怀期待的看着我。

我瞬间有种明悟。

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了。

又是送药,又要帮忙联系医院,还称兄道弟送衣服鞋子,都是为了收我手里的好东西。

不过他做事确实规矩。

刚才有五百买下那些青铜器的机会,却依然给出两千块的高价。

“我想冒昧问一下,刚才黄三开价五百,您为什么不顺势答应,反而给他两千?”

“就知道你会问这个,是不是觉得我在演戏给你看?”

“这倒没有......”

董老板摆手打断我的话。

“有这想法是应该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说我演戏,从某种角度也算对,我这么做是在城门立柱,千金买马骨。”

“口碑名声做出去了,才会有更多人来找我卖货,我才有机会收到好物件。”

“世上的钱,一个人是赚不完的,我信奉有钱大家赚,把蛋糕做大才能赚更多。”

我听得有些晕乎。

他话里的道理,我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

也因为明白了树立口碑名声,有钱大家赚的道理,我后来在盗墓圈里声望显赫,有了关中盗墓王的名头。

分别时,董老板给我留了酒店房间的电话。

如果需要安排爷爷住院,给他打个电话就行。

天色渐暗,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我俩中午就没吃,现在已经饿得前心贴后背。

来到同盛祥泡馍馆,一碗羊肉泡馍要四两粮票外加两毛五分钱。

那年月下馆子离不了粮票。

要是没粮票,有钱都不卖给你。

放以前,羊肉泡馍的价格绝对让我望而却步。

但现在兜里揣着四百五十块,反倒觉得羊肉泡馍一点都不贵了。

崔浩更是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两毛五一碗,五毛两碗......妈耶,咱的钱够吃好几百碗泡馍!”

“黄三他们费了那么大劲,才赚两千。”

“咱手里那些东西要是都卖了,少说有两万块!是他们的十倍往上!”

“哥还是你明智!”

“直接奔着棺材去了,都不带看那些青铜器的,实在是高!”

“人多眼杂,别乱说。”我在崔浩脑袋上拍了一下。

他嬉笑着吐了吐舌头。

“我本来就笨,别再把我拍傻了。”

“傻点好,就不用听你话痨。”

那年月,人人肚里缺油水,油香气十足的羊肉泡倒成了珍馐美馔。

很快冒着油香气的羊肉泡馍上了桌。

吸饱骨肉汤的馍块香气十足,第一口就让人满足。

再吃口软烂细腻的羊肉,我的味蕾彻底绽放。

手上不由加速,飞快把泡馍往嘴里刨。

崔浩吃完揉着肚子,意犹未尽道:“好吃!过阵子带我家人都来吃!”

“吃好就走,去买烟酒点心。”

崔浩兴奋的蹦起来:“好嘞!买最好的,在秀芳家门口使劲晃悠,馋死她们全家!”

“馋她家干啥?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是吧!你真被秀芳一条手帕给收买了?真就不恨她了?”

“顾不上恨她,买东西是送给驼爷的。”

我搂着崔浩走出泡馍馆,低声道:“如果真有王侯级大墓,咱想下去就得驼爷帮忙。”

第14章 我俩来到西安最红火的商场,解放路国营民生商店。

说是商店,实际是按照苏方图纸建造的三层商场。

里面商品琳琅满目,让我俩看的目不暇接。

的确良衬衫,涤纶外套,长城牌风衣。

都是当时新潮高端货,在乡下想买都买不到。

凤凰牌自行车,上海牌手表,海燕牌黑白电视机,更是身份象征。

“城里就是好!”

“想要啥都能买到!”

“要不抱个电视机回去,绝对能轰动全村!”

“指不定秀芳还会厚着脸皮,到你家蹭电视看呢!”

我一阵无语。

这家伙就是爱显摆。

不知道低调做人的道理。

“财不外露,懂不?”

“嘿嘿,我就那么一说。”

“回村也要低调,该说不该说的都别乱说。”

“明白,我绝对一个字都不乱说。”

我准备去食品柜台买酒水点心。

崔浩却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快看,美女!”

“你都看一天美女了,还没看够啊?”

我迈步要走,崔浩却伸手掰住我脑袋。

“这个不一样!”

“天仙下凡!”

我的脑袋被他掰的转了方向。

目光所及之处,男人眼中都透出火辣辣目光。

女人眼中都是羡慕嫉妒,甚至醋意浓重。

顷刻间,好几个带着女人的男人,都龇牙咧嘴发出诶呦呦的呼痛声。

即便被身边女人使劲掐了胳膊腿,他们依然恋恋不舍的盯着看。

这让我好奇起来。

难道真有天仙下凡?

崔浩掰我脑袋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我的目光都不用寻找,立马定格在一道靓丽身影上。

那一瞬。

我的视野中只有她,其他人都成了背景板。

素色碎花连衣裙遮不住她窈窕身材。

一袭绸缎般柔顺黑发披散下来,似在素色碎花连衣裙上泼洒出浓墨写意画。

白净如瓷娃娃的面庞上,有着精致的五官。

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一点点之类的话语,不足以形容她美貌之万一。

更令我着迷的是她的气质。

温润如玉的书卷气质中,透出三分冷傲。

让人渴望亲近她,却又不敢亲近她。

在男人火辣,女人羡慕嫉妒加醋意的眼神中,她没有丝毫羞涩或慌乱。

仿佛遗世而独立的仙女般淡然。

处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全不为外界所打扰。

这种特立独行的气质,深深吸引着我。

那刻我才体会到,美为何物。

那是灵魂深处散发出的美。

远胜皮囊之美百倍千倍。

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美女。

可我一乡下穷小子,怎么可能见过如此气质的美女?

不对!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照片。

那是在章教授住处,见过的照片。

脑海中的照片和眼前美女逐渐融合。

我有九成把握确定,她是章教授的小女儿!

正愁不知道怎么联系上章教授呢,没想到会偶遇他女儿。

要不上去打个招呼?

可贸然上去,会不会唐突佳人?

我心中很是纠结。

这时几个衣着不俗的青年,上前和章教授女儿搭讪,却都在她冰冷目光中败下阵来。

似是厌恶这种被人搭讪的场面,她轻蹙眉头准备离开。

那一刹,我的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竟大步向她走去。

崔浩被我的举动惊到了。

伸手抓我,却抓了个空。

“哥,你要干啥?”

“人家是仙女下凡,咱是地里刨食的泥腿子,完全两个世界的人!”

可我就像被鬼迷了心窍。

不仅没听他的劝,反而脚步如风。

像是怕她下一秒会从我视线中消失。

“哎呦!我哥这是热血上头了!”

崔浩右手捂住双眼不敢看我的结局。

可又好奇结果。

于是手指微微张开缝隙,目光顺着缝隙透出。

这时我满脸通红,脑袋里全是热血。

似乎浑身的血都聚在脑袋里一样。

勇气更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你好。”

直视她那双灵动双眸,我觉得魂儿都不属于自己了,说出的话都带上了颤音。

“请问你认识西北大,历史系的章教授么?”

听到章教授三字,她微微一愣。

上下打量着我问道:“你是他学生?”

“即便你是我父亲的学生,也别想用这种方式跟我套近乎。”

似乎有人用过这种方式接近她。

但我却彻底松了口。

没认错人!

“别误会,我不是想和你套近乎。”

“嗯?”

她有些诧异。

“我算章教授的半个学生,他教过我几年学业,还鼓励我考西北大。”

“在他那学习时,见过你照片。”

“所以冒昧过来打扰,想问你要章教授的联系方式。”

听了解释,她恍然大悟。

脸上绽放出仿若鲜花盛开的笑容。

“我知道你!”

“你叫陈石头,对不对?”

“我父亲提过你好多次,总夸你聪明好学,为你录取资格被取消的事,他还去找过校领导......”

“嗐!看我说这些干什么。”

似是怕勾起我的伤心事,她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我的心却乱了起来。

没想到章教授会为我找校领导。

虽然最终还是被取消了录取资格,但他能为我奔波发声,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泪水湿润了我的眼睛,也慌了她的心。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还流眼泪呢,别哭啊,我给你擦擦。”

她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在我眼眶周围擦着。

“我叫章楠,你这个弟弟我认下了。”

“看你西装革履的,是在城里找到工作了?就算工作了也要多读书。”

“虽然录取资格被取消,但可以当旁听生,我找人帮你办旁听证。”

这一刻。

我想到小时候被欺负,哭着回家的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拿着手帕帮我擦眼泪。

记忆中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缓缓重合。

被人爱的温馨感,在我心头萦绕。

好久没这种感觉了。

我恨不得扑进她怀中嚎啕大哭。

把这些年的委屈统统诉说出来。

“楠楠,这是谁啊?”

一个大眼睛美女蹦跳到章楠身旁,长长的睫毛忽闪着,正满怀好奇的打量我。

“长得挺俊,西装革履,不过怎么哭哭啼啼呢?”

“该不会被我们楠楠拒绝,就委屈吧啦的哭鼻子吧。”

她叽叽咋咋,打断了我的情绪。

用衣袖使劲擦了下眼泪,我强装镇定说道:“楠姐,我给你丢人了。”

“你们帮我太多,改天我登门道谢。”

“好,我父亲也挺想你呢。”

章楠从包里拿出钢笔,拉过我的手。

在我手心写了起来。

笔尖写在手上却痒在我心里。

我没注意她在我手心写了什么。

因为我盯着她的侧脸出了神。

只希望这一刻能永恒下去。

直到崔浩在我眼前使劲摆手,我才渐渐回过神来。

“哥,你可以啊!”

“竟然跟美女搭上话了!”

“她刚在你手心写了什么?快让我看看!”

第15章 “楠姐呢?”

回过神的我,焦急举目四顾。

可周围人潮涌动,早已没了佳人芳踪。

“人早走没影了......她在你手心写的,是个地址?”

“好我的石头哥!”

“仙女姐姐把住址留给你了!”

崔浩一脸吃惊模样。

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眼神中七分惊讶三分崇拜。

“哥,你真是西门庆转世......哎呦”

我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瞎说什么呢,她是章教授女儿。”

“啥?”

崔浩呆了一下,随后向我挤眉弄眼的露出贱笑。

“嘿嘿嘿,那更好!”

“我看章教授挺喜欢你的,抓住机会当女婿啊!”

我却内心黯然。

要没被取消上大学资格,或许有机会当章教授的女婿。

现在,我只是乡下泥腿子。

而且还盗墓!

跟章楠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跟她成就爱情,多少有点痴心妄想。

但一想到她,我又不由的爱意上涌,恨不得生生世世与她在一起。

点支烟狠狠吸了口。

从鼻孔喷出两道白色烟雾,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也压住我的烦躁。

我把对章楠的爱意冲动,小心翼翼藏在心底。

这或许是我一辈子的秘密。

买了两瓶西凤酒,一斤德懋恭水晶饼,我俩踏上回程路。

到村口时天已黑透。

大多数人家都熄灯睡觉了。

只有蝉虫鸟鸣诉说着夜的寂静。

我从挎包里掏出钱。

“耗子,卖金泡的钱对半分......”

崔浩按住我准备分钱的手。

认真且真挚的说道:“哥,钱先紧着给咱爷治病用。”

崔浩的真挚让我感动。

平时言语中挺贪财的一个人,现在却不为钱所动。

这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

只能搂住崔浩。

“好兄弟!”

“哥,别这么肉麻。”

我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不远处传来叫骂声。

听声音似是驼爷。

“滚!”

“拎来的破玩意也拿走!”

我俩三步并作两步走,脚步如风的来到驼爷家院外。

透过不高的院墙,正好能看到里面情况。

只见驼爷站在门口,把几包点心扔了出来。

啪叽!

点心摔在地上打了个滚。

包裹点心的草纸碎裂,露出碎成渣的桃酥,水晶饼等。

还有几张大团结也随着点心掉落。

孟建设蹲在地上捡拾大团结,嘴里色厉内荏的叫嚣着。

“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让你爹来说。”驼爷淡淡道。

孟建设气的鼻子都歪了。

这是在说他没有叫嚣的资格。

“你个老不死的驼子!”

“给我等着!”

撂完狠话,在碎裂的点心上狠狠踩了两脚,孟建设怀恨离去。

“哥。”

“孟建设怎么大晚上的来给驼爷送礼?”

“而且按他的脾气,根本不会忍气吞声,应该抡拳头揍人才对。”

“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崔浩觉得古怪。

但我心中却有猜测。

或许被我截胡的那个西周墓,就是驼爷给点的穴。

猜测的依据是,黄三在董老板那出货时,说能出青铜器都是有高人相助。

结合孟建设晚上给驼爷送礼的行为。

基本能断定驼爷和孟家之间,存在某种交易。

只是驼爷既和孟家合作,为什么对孟建设如此态度?

驼爷和孟家的合作,会不会影响我开那个可能存在的王侯大墓?

我迫切想要弄清其中关系。

“耗子,你去我家帮忙看下我爷。”

“我先去跟驼爷聊聊,问问他和孟家怎么回事。”

把装着钱和消炎药的挎包塞给崔浩。

我拎着西凤酒和点心,敲响驼爷家院门。

驼爷浑厚的骂声从屋里传出。

“是额话没说明白,还是你脑子瓜咧?”

“还想自取其辱不成?滚!”

我哭笑不得道:“驼爷,我是石头。”

“哎呦,石头娃啊!”

院门很快打开。

驼爷喜笑颜开的拉着我往屋里走。

“么想到外面是你,刚嘴上没了把门滴,那些不好听滴别往心里去。”

“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我怀着明白装糊涂的问了一句。

“被孟家那孙子气的!”

“不提那龟孙咧,越说越气,咱进屋说话”

我笑道:“我今天去省城,顺路买了西凤酒和水晶饼给你老。”

“感谢你白天帮我说话。”

“要没你老的提点,我可就要闯大祸了。”

我把手中拎的酒和点心,放在老旧的榆木桌子上。

驼爷拿起西凤酒,眼神逐渐沧桑起来。

似乎酒里藏着往事。

“西凤,西凤啊。”

“上一次喝西凤酒,还是四十年前在宝鸡。”

“人老了就是爱回忆。”

“你娃去趟省城,还给额这老不死滴带东西,也算有心咧。”

驼爷放下酒,起身去了里间。

窸窸窣窣声从里间传出,似是在翻找东西。

我坐在榆木桌前,好奇的四处看着。

老旧的土坯房里不能说家徒四壁,但也算得上一贫如洗。

除榆木桌和条凳外,只有靠墙摆放的条案。

条案上有暖水瓶,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有一把黝黑的杀猪刀。

杀猪刀上写满岁月的痕迹。

沾染刀身的油腻,更是它的功勋写照。

这是我打小就见过的杀猪刀。

十里八村唯一的王屠户,用它杀的猪不知凡几。

可它怎么会在驼爷家?

我正盯着杀猪刀纳闷时,驼爷挑开帘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手上拿着帕子叠成的小包。

那年月,村里人收放贵重财物,都喜欢用帕子包起来。

“石头娃,额不能白收你滴酒。”

“这里面包着几根人参须子,是额当年在外闯荡留下来滴,大补元气能吊命。”

“你爷身子不好,或许用滴上。”

驼爷平淡的话,却让我心里一惊。

能吊命的人参须子!

没有百年也有八十年!

“太贵重了......”

“没啥贵重的,本就打算拿去给你爷用,正好你来了就直接带回去。”

我还要推辞,却被驼爷瞪了一眼。

“不许不要!”

“谢谢驼爷,以后有用得上我陈石头的地方,你老尽管说话。”

我不喜欢欠人情。

但驼爷的人情,我似乎怎么都得欠。

见我把人参须子揣进兜里,驼爷笑眯眯的拿起烟袋锅吸了一口。

“大晚上给我送酒,应该还有事吧?”

第16章 “就是想听故事了。”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直接问盗墓的事,多少有点莽撞。

不如以听故事为由头。

让驼爷先讲盗墓故事,然后顺势旁敲侧击。

驼爷眯着的笑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精芒。

“想听故事容易,不过先得考考你。”

“咱这咸阳塬,过去叫个啥?”

我不假思索道:“唐时称洪渎塬,西汉时称五陵塬,为汉唐两朝王公贵族葬地。”

咸阳塬堪称风水宝地。

西汉十一位皇帝中的九位,都葬在这里。

又因长陵等五座陵墓设置陵邑,从全国各地迁移富豪望族到陵邑居住,而被称为五陵塬。

“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说的就是五陵塬当年富足豪阔的生活。”

驼爷笑道:“那再往前呢?咱这咸阳塬在西周叫什么?”

“啊?”

这可难住我了。

跟章教授学习时,他没说过西周时的咸阳塬。

“哈哈哈,不知道了吧。”

驼爷有些得意。

“商朝时,咱这里被称为毕方。”

“周代商之后,这里被封给毕公姬高建立毕国。”

“咱这咸阳塬啊,在那时被称为毕塬。”

“我要讲的盗墓故事,就和毕国有关系。”

我心里陡然一紧。

要真如驼爷所说,咸阳塬是毕国封地所在。

那可能存在的王侯大墓,会不会是毕国国君之墓?

西周时咸阳塬算王畿之地。

毕国肩负守卫王畿,拱卫宗室的重任,属于天子重臣,国君墓中的宝贝肯定不少!

我心中生出无数念头,驼爷依然自顾自的讲着。

“那是四十多年前,有一伙盗墓贼受洋人委托,在咱咸阳塬上探寻毕国墓葬。”

驼爷说的四十多年前,是1940年前后。

当时恰逢乱世,许多外国人打着考古的旗号,进入我国进行盗墓的勾当。

比如盗取敦煌大量珍贵文物的斯坦因。

盗掘黑水城无数珍宝的科兹洛夫。

华尔纳和外国传教士怀履光,雇佣盗墓贼盗和村民,盗掘金村东周天子墓。

那时期,无数珍宝被盗掘出来流出国门。

“那伙盗墓贼从周陵一直探到咱鸭沟,最终在村东面田地里有了收获。”

村东面田里?

要不要这么巧!

我截胡的那个墓,就在村东面田里!

莫非驼爷说的,就是我怀疑可能存在的王侯级大墓?

我呼吸不由沉重起来。

竖着耳朵听驼爷讲述,生怕漏过一个字。

“那时候洛阳铲还没流行过来,他们用竹竿连接,绑上铁钎打入地下,分辨带出滴泥土。”

“铁钎下探十八米多,终于带出了白膏泥。”

白膏泥是高岭土,因具有很强防渗漏和封闭性,所以古代贵族墓葬通常用作封土。

在干燥的时候呈白色,被称为白膏泥。

潮湿环境中呈青色,被称为青膏泥。

二者是同一种东西。

通常只要探出白膏泥或青膏泥,就意味着遇到大墓了。

“他们以带出白膏泥的点为中心,向前后左右每隔半米下铁钎,探查墓室结构。”

遇到大墓,有经验的盗墓贼都不会急着下去。

而是在上面连续下探铲,探查墓道走向墓室结构。

只要确定好结构,基本能直接打进主墓室,省去过墓门的麻烦。

“探查用了一晚上时间。”

“确定是甲字形大墓,墓道长四十九米,墓室深三十三米。”

“按规格来说,基本国君墓没跑了。”

听到国君墓,我十根手指死死扣在一起。

驼爷瞥了眼我的手,又飞快收回眼神。

“他们当即在墓室位置打洞,在打破膏泥层的时候,异变突生。”

“什么异变?”我忍不住追问。

“一股青绿色臭气喷了出来,那股臭气见火即燃,当时接力挖盗洞的两个盗墓贼,直接被烈火烧身。”

“啊?!”

“是个火洞子?”

我失声惊呼起来。

章教授教我学业的时候,恰好长沙马王堆开挖,他对此事十分关注。

后来拿到马王堆发掘报告,还带我一起看过。

马王堆汉墓是建国后,考古队挖到的第一座火洞子。

在考古和历史学方面,引起了不小轰动。

当时章教授说,火洞子基本在南方出现,北方几乎没有记载。

“北方怎么会出现火洞子?只有南方才有啊。”

驼爷拿起烟袋锅使劲吸了一口。

摇头道:“谁给你说北方没有?”

“王莽篡位令人挖傅太后,丁太后墓,就有臭火喷涌而出,盗者非死即伤。”

“北宋邵伯温笔记有载,盗夜发咸阳塬上古墓,有火光出,明确记载了咱这有火洞子存在。”

我愣住。

没想到驼爷竟能引经据典。

这是我认识的驼爷么?

那一瞬,我觉得他是那么陌生。

“术业有专攻,搞历史的未必比盗墓的更懂。”

“接着说那俩盗墓贼,被火烧身发出杀猪般惨叫,而且烈火顺这盗洞往外喷,直接喷到地面烧起一米多高。”

“上面的人赶忙拿水往里浇灌,水不够,又往下撒土,总算把火给弄灭了。”

“不过那两个人没能救下来,直接死在墓里。”

“还没进墓就死了人,属实晦气。”

“而且喷出的青绿色臭气连绵不绝,盗墓贼只能暂时停手,等臭气散去再干活。”

“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后终于没有青绿色臭气喷出,他们决定夜里下墓。”

“可他们不知道,下墓才是噩梦的开始!”

“七个人下去,只有一个逃了出来!”

驼爷右手死死抓着烟袋锅,手上青筋高高隆起,整跟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从脖子根到脸颊的每一丝肌肉都绷紧。

瞪圆的双眼中冒出一根根血丝,缩小的瞳孔中透出不可抑制的恐惧。

他,在害怕!

我被驼爷的样子吓到。

觉得四周温度像是突然低了十几度,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颤抖起来。

双手更是死死抓住屁股下的条凳。

时刻准备抄起条凳当武器自卫。

“他们进入盗洞,就听到墓室传出响动。”

驼爷声音变的尖锐起来,说出的每一字都带出颤音。

“这些见过大风浪的盗墓贼,没把响动放在心上。”

“可越接近墓室,声音越清晰,很轻很轻的风声,带着如泣如诉声钻进耳中!”

“像少女在耳边哭泣!”

第17章 “呜呜呜!”

驼爷尖锐的声音,变的轻盈低沉起来。

似是在模仿那伙盗墓贼听到的响动。

他的声音变化,让我更加紧张。

甚至觉得耳边吹过的凉风里,都带着少女呜咽的哭泣声。

我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呜呜的哭泣声从耳朵钻到心里,盗墓贼们觉得情况有点不对了。”

“但贼不走空,费老劲找到的大墓,怎么都得顺点值钱东西出去。”

“他们进入墓室,领头盗墓贼准备按规矩,在墓室角点蜡烛。”

“但蜡烛还没拿出来,他们就呆住了!”

“墓室里是他们盗墓几十年,从未见过的场面!”

“外圈密密麻麻遍布木匣,中圈是近百个木箱,环绕最里面的椁室。”

“木匣和木箱让他们兴奋,觉得里面装着大量陪葬品!”

“可紧跟着发生的事,却让他们追悔莫及!”

“那些木匣木箱里,突然传出呜呜哭泣声!”

“好像有无数少女在哭泣求救!”

“哭声直冲脑海,震的脑子发晕发疼,那伙盗墓贼的精神都受到极大冲击。”

“有几个盗墓贼捂着脑袋跪了下来,嘴里发出呜呜哭泣声说救救我,不想死之类的话。”

“最可怕的是,他们嗓子里发出的是女声!”

“是十五六岁少女的声音!”

“呜呜呜,救救我,救救我,我不要死,不要死!”

驼爷突然学起少女哭泣求救声。

声音惟妙惟肖,真的似少女在哭泣求助。

哐当!

我惊的没坐稳,从条凳上摔了下去。

驼爷依然神情专注,学着少女声求救,像没发现我被吓的摔下条凳。

我扶着条凳准备站起,却被驼爷的神情吓住。

他眼珠子鼓鼓的往外突。

眼球像是要挣脱眼眶束缚,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不停翕张的鼻翼里,喷出阵阵沉重呼吸声。

指甲在榆木桌面上扣出深深印痕。

那可是坚硬的榆木桌啊!

即便指甲往外渗血,他依然使劲用力扣着。

完全是中了邪的样子!

“驼爷!”我大声喊。

驼爷不仅没停下,反而五官扭曲的发出少女哭泣声。

那扭曲可怖的面容,和少女声形成巨大反差,让我头皮都要炸开了。

“呜呜呜!救我,救我!”

哭泣声从轻柔悲戚变的尖锐狂躁。

驼爷本就扭曲的面庞,更是五官乱飞起来。

双眉高挑到要缠在一起。

眼眶瞪大到眼角炸开,血珠如泪般滚落。

眼珠大半突出眼眶,像随时会掉落下来似的。

鼻孔向上皱起,大到如同两个黑洞。

嘴巴更是张的像下巴要脱臼,都能清楚看到不停颤动的嗓子。

那一刻我真的慌了神。

原本不相信妖魔鬼怪存在的心,动摇了。

“驼爷,你清醒清醒!”

我的喊声根本不起作用。

驼爷嘴里发出的声音更加尖锐。

救我之类的话语都已变的听不清。

只有呜呜的尖锐声响钻入我脑袋里。

震的我脑子都要炸开了。

紧急之下,我也顾不得尊老爱幼。

拿起桌上抹布,塞进驼爷大张的嘴里,想要堵住他发出的尖锐声音。

可抹布塞进去没半点用。

好像声音就不是驼爷嗓子里发出的。

我彻底慌了。

该怎么办?

我连找谁帮忙都不知道。

更怕驼爷会猝死。

就在最不知所措的时候,脑子里闪过范进中举的故事。

范进中举后痰迷心窍疯了,后来被屠户一巴掌扇醒。

现在驼爷的样子倒有点类似范进。

可我又不是屠户,不知道扇一巴掌管不管用。

对了,条案上有屠户用的杀猪刀!

我一步窜到条案前,左手握住那把屠猪无数的杀猪刀。

据说这种沾染无数生命的刀,都带有煞气,最是镇得住古怪事情。

“驼爷,得罪了。”

我把杀猪刀横在身前,

驼爷高高突出的眼珠,猛然盯向杀猪刀。

扣着桌面的双手突然抬起,向我握着杀猪刀的手臂抓去。

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脑子热血上涌,不管不顾的扇出巴掌。

啪!

力道十足的巴掌扇在驼爷脸上,直接把瘦小的驼爷扇倒在地。

他原本抓我手臂的那双手,砰的一下抓在桌腿上。

坚硬的榆木桌腿上留下深深抓痕,驼爷双手指甲盖都翻了起来,汩汩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我看的一阵后怕。

要是被抓在胳膊上,肯定皮开肉绽血横流。

“嗷!”

“ten,ten!”

因为被塞了抹布,驼爷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惨叫声。

见他不发出尖锐哭泣声,神情也不再狰狞,我才放下杀猪刀松了口气。

过去掏出他嘴里抹布。

心有余悸道:“驼爷,刚才可吓死我了,你这唱的哪出啊?”

“嘶!”

驼爷疼的倒吸凉气,低头看指甲盖翻起的双手。

“我的手怎么了?”

“还有嗓子怎么也哑了,感觉眼睛,鼻子,脸都很疼。”

我仔细看着他。

那疼痛中夹杂着迷茫的神情,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道他忘了刚才的事?

“你老真不记得了?”

“刚才你给我讲盗墓故事,一伙盗墓贼进了毕国国君墓,听到女子哭泣声,然后你就不对劲了......”

我把刚才情况说了一遍。

驼爷听完后沉默半天没说话。

抖着手拿起烟袋锅,狠狠吸了好几口。

才声音嘶哑的说:“她,又来了!”

“她?是谁?”

我急切询问。

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鬼。

可驼爷又沉默了。

我担心驼爷情绪不稳定,再惹出那个鬼东西来,所以没在继续追问。

“你手得包扎一下,还有眼角也流血了。”

“家里有没有药和纱布?没有我去找村医。”

驼爷默不作声的起身,走进内屋。

没多会出来,眼角和手指上都洒了浅褐色药末。

似是怕我担心,驼爷笑道:“小伤,不碍事。”

“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还好。”我硬着头皮道。

刚才驼爷的样子确实吓到我了。

甚至让我打起退堂鼓。

王侯墓,国君墓,都没自己的命重要。

为盗墓把自己命搭进去,不值当。

更何况到手的那些金玉器卖掉,不管是给爷爷治病,还是去西北大当旁听生都够了。

在我想要告辞,就当今晚没来过时,一阵乒乓砸门声传来。

“死驼子,开门!”

第18章 那嚣张叫骂声,一听就是孟建设。

看来被驼爷扫了面子不甘心,又搬救兵回来了。

驼爷要去开门,却被我拦住。

“你老手不方便,我去。”

“麻烦你了。”

我慢悠悠走向院门。

外面的孟建设早就不耐烦了。

不仅用力砸门,还更难听的叫骂起来。

“你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快开门!”

“再不开门就把你家拆了,让你滚去睡猪圈!”

嘎吱。

我拉开院门。

骂的正欢的孟建设悚然一惊。

就像被无形大手掐住脖子似的,所有污言秽语卡在嗓子眼里骂不出来了。

“你,你你......”

“我什么我,你想咬我不成?”

“咬你个锤子!你个怂咋在死驼子家?不想挨揍就赶紧滚!”

孟建设一边骂一边后退,还不时扭头回望。

像极了想狗仗人势,但又怕主人不在身边的土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影影绰绰看到有人走来。

那人背手迈着四方步,挺直腰板端着干部架子。

一看就是孟经业,也就是孟建设的村长老爹。

看到老爹,孟建设立马胆子大了起来。

嗖一下,窜到我面前。

一把抓住我衣领,神情凶狠道:“你狗怂滴,离秀芳远点!”

“秀芳是我的人,以后别跟苍蝇一样围着她!”

放完狠话,孟建设突然觉得手中衣领触感不同。

的确良衬衫的细腻质感,比粗布可好多了。

他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垂下瞪圆的双眼,在我身上来回打量。

这时他才发现我穿着一身西装。

“你怂从哪弄滴西装?!”

“狗锤子滴!别以为装滴人模狗样,就能在秀芳面前骚情!”

孟建设被刺激的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像是恨不得要扑上来咬我的恶犬。

我不屑的推开他。

慢条斯理整着衣领道:“是秀芳像苍蝇一样围着我转。”

“主动提亲的是她家,提出成婚入洞房的也是她家。”

“要不是被阴险小人举报,我俩早在一张炕上滚被窝了。”

我故意刺激孟建设。

想通过反应,确定举报者是不是他。

孟建设气的胸膛距烈起伏。

握紧双拳一副要跟我拼命的架势。

“举报滴轻咧!就该狠狠举报你怂!”

“让你怂去吃牢饭......哎呦!”

突然一个巴掌扇在孟建设后脑勺上,疼的他使劲呲牙。

“哪个怂敢打......爹。”

气头上的孟建设骂骂咧咧扭头。

见到是自己亲爹,立马缩起脖子。

“瞎说啥呢?!”

“敢举报石头娃,把你腿打折!”

孟经业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儿子一眼。

再转脸看向我时,面上已布满和煦笑容。

“石头,我家建设欠管教。”

“回去我就狠狠收拾他!”

“还有举报你滴人,只要查出来是哪个哈怂举报滴,肯定给你个交待!”

这父子俩的表现,让我心中有了答案。

举报我的,很可能就是孟家人。

即便不是他们父子,也是他们指使人干的。

但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

“谢谢孟叔关心,真要找到举报的人,我肯定请孟叔为我做主。”

“哈哈哈,叔肯定给你主持公道。”

“对咧,你爷的事我也听说咧,有啥需要村上帮忙的,只管言传。”

“这十块钱算一点心意,先拿去给你爷看病用,要是不够随时来找我。”

孟经业从兜里掏出张大团结。

要是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大好人。

但村里人都知道,这家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以往都是孟家人欺凌弱小,孟建业这个笑面虎充老好人。

红白脸这么一唱,好处就都进了孟家人的手里。

“孟叔,这多不好意思。”

我嘴上说不好意思,手却毫不客气的收了钱。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更何况是对头的便宜,收到手就当利息了。

孟经业有些意外。

本想做样子,只要我一推辞,他也就顺势把钱收回去了。

哪成想我真的接了钱。

那年月,十块钱对村长来说也不是小数字。

见我把钱揣兜里,孟经业肉疼的咬了咬后槽牙。

随后忍痛继续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

“不说咱两家的关系,就说我这当村长的,怎么也该关心村民滴情况。”

孟经业冠冕堂皇的说了几句。

突然看着我衣服,意有所指的说道:“这身西装看着不便宜啊。”

糟糕!

忘了西装这茬。

孟建设那没脑子的货好忽悠,可孟经业显然有所怀疑。

要给不出个合理解释,截胡的事很可能会暴露!

在我急着编瞎话时,驼爷的声音传来。

“石头娃今儿去省城找章教授咧,衣服是章教授送滴。”

驼爷一句话就给我解了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我说要可信一百倍。

我立马顺着话茬往下说。

“章教授还给了我不少钱,让我明天送爷爷去省城医院。”

“这不我就拎着酒和点心找驼爷,想明天借他家的骡车送我爷去省城。”

我俩一唱一和说下来,孟经业笑着点头。

“是这么回事啊,章教授是好人啊,没忘了和你爷的情分。”

“不过骡车太颠,而且离省城那么远,你爷身体怕是遭不住。”

“孟叔说的是,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驼爷,那我就先回了。”

告辞后我快步离开,生怕驼爷叫住我。

刚才驼爷主动帮忙打圆场,让我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怎么想都觉得驼爷有拉拢我的意思。

我按照知道的情况分析了一下。

驼爷可能是盗墓顾问,负责确定墓穴位置。

孟家人和黄三团伙,负责打盗洞和下墓。

这三帮人里就属驼爷势单力孤。

之前驼爷扔孟建设送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分赃不均。

嘶!

难道驼爷看出我是截胡的人了?

所以主动讲毕国国君墓,还帮我打圆场,想要拉拢我成为他的羽翼?

低头看向身上的西装,我有些懊悔。

百密一疏!

应该换回原来衣服。

这身西装太扎眼!

那时候西装价格不菲,一身西装加皮鞋少说百来块,顶的上普通工人四五个月的工资!

即便章教授,也没到送人西装的豪阔程度。

要赶紧把手上的金玉器处理掉!

只要他们抓不住把柄,就可以抵死不认。

“明天......”

第19章 我推开院门,就见到崔浩在院里急的转圈圈。

“耗子。”

“哥,你可回来了,咱爷已经吃药睡下了,看着还是没精神。”

“那个,跟驼爷谈的怎么样?”

崔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显然在期待下大墓的事。

不得不说,盗墓这行来钱实在太快了。

而且是无本买卖。

只要干一次,就会深深陷进去。

再想踏实干别的,基本就没可能了。

“不太好,而且咱们截胡的事,可能暴露了。”

我把方才的事讲了一遍。

崔浩听的一愣一愣的。

尤其听到驼爷中邪般的表现,更是惊恐到脸色煞白,上下牙都打起架来。

“吓,吓死我了!”

“光听着就那么可怕,驼爷说的那个她,该不会是墓里的女鬼吧?”

我摇摇头。

也不知道那个她到底是啥。

从科学角度分析,或许驼爷下墓受到惊吓,有了心理创伤,讲述往事时产生了应激反应。

又或许遭受恐惧冲击后精神出现幻视幻听的症状。

也就是所谓的精分。

但不管驼爷属于哪一种精神疾病,都肯定遭遇过巨大恐怖刺激。

所以毕国国君墓里,究竟有何等恐怖存在?

这是我想不出,也不敢想的。

反正我打定主意不参与了。

卖了金玉器就送爷爷去省城住院,自己顺便在西北大当旁听生。

“哥,那什么毕国国君墓,咱就不去了吧。”

“天下坟墓千千万,咱的小命就一条。”

“找别的墓盗也一样。”

崔浩退堂鼓打的比我还快。

可惜的是,上天似乎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虽然我俩不想冒险,但最后却都下了毕国国君墓,而且差点死在里面。

“我也这样想的。”

“明天找董老板把东西卖了,然后送我爷去住院,咱在省城待几天避避风头。”

“还有,明早不要穿西装,可以带着到省城再换上。”

西装太招摇了。

再让孟家人看到崔浩也有西装,等于贼不打自招。

我俩当晚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如约出发。

离村时,恰好村里人聚在晒谷场上,听孟建设读报纸。

那时候读报纸算是种娱乐活动。

作为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人,孟建设用读报纸显摆自己有文化,就像求偶时开屏的孔雀一样。

秀芳也在人群里,而且就站在孟建设面前。

看起来,他是专门为秀芳读报纸。

“新华社报道咧一则振奋人心滴新闻!”

“广东中山滴黄新文,靠辛勤劳动养猪,年收入过万,纯收入高达六千元!”

“成为国内第一个万元户!”

孟建设慷慨激昂的念着,眼神不停往秀芳身上飘。

可秀芳和其他人,都被万元户这个词给惊到了。

“万元户?一年收入一万元?!”

“咱辛辛苦苦刨地,一年才挣百十个元,啥时候也能成万元户!”

“万元户得过啥样的日子?怕是顿顿都有肉吃吧。”

众人对万元户的羡慕,让孟建设傲然的昂起头。

他使劲咳嗽两声,等大家都不再出声,才慢慢说道:“咱村也快有万元户了,那就是我!”

“啊?”

惊讶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只能用啊声,来表达内心的震撼。

孟建设斜眼瞥我,眼神中带着挑衅。

“某个犯罪分子滴娃,被取消上大学资格,严重影响咱村滴名誉。”

“为给咱村正名,我孟建设,要勇为人先当这个万元户!”

“信用社滴贷款今天就下来,我要在咱村开砖厂!”

“用不了一年,我就能成为咱咸阳,乃至全省的第一个万元户!”

啪啪啪!

村民纷纷鼓掌起来。

各种恭维话不要钱似的送上。

秀芳父母最为起劲。

“之前我两口子瞎咧眼,看上石头娃那个烂怂货,差点把秀芳推进火坑里。”

“今天才明白,你和秀芳才是天造地设滴一对!”

她父母似觉得恭维还不够,一起把秀芳推到孟建设面前。

秀芳红着脸垂着头满脸娇羞。

那神情,与跟我订婚时一模一样。

孟建设乐的合不拢嘴,抱住秀芳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随后向我投来示威般的眼神。

嘎巴。

我用力握紧拳头,关节发出声声脆响。

“孟建设!”

“哥,他这是踩你抬高自己!”

“还有秀芳那贱人,装个屁的娇羞!他们就是对狗男女!”

崔浩怒骂两句还不解恨,从路边捡起石子准备扔过去。

“哥,我一扔咱就跑。”

“别闹,以为自己是小孩子呢。”

我把石头夺下,随意扔在路旁。

“他们爱咋咋,跟我没关系。”

现在萦绕我心中的,只有章楠。

跟章楠相比,说秀芳是野花都抬举她,顶多是草芥罢了。

我气的是孟建设说我爹是犯罪分子。

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把紧要事办完,以后有的是时间算总账。

“哥,就这么看着孟建设嚣张?”

“他能当个屁的万元户!”

我拉着骂个不停的崔浩出村,心里却琢磨孟建设方才的话。

贷款开砖厂?

怎么看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难道想用砖厂打掩护,挖那座毕国国君墓?

算了,驼爷光讲个故事就邪乎成那样。

有风险的事让他们去干。

自己还是安全第一!

我俩轻车熟路来到西安人民大厦,敲响董老板的房门。

门开,董老板立马笑的如同弥勒佛。

“就说怎么一早就听到喜鹊叫,原来是陈老弟大驾光临,快请进。”

进了房间,我和崔浩都一愣。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泾渭分明的分成三帮,坐在沙发和椅子上。

每帮人脚下,都放着或大或小的袋子。

看来也是找董老板出货的。

这三帮五个人十道目光,齐刷刷的盯在我身上。

因为董老板正搂着我肩膀称兄道弟。

这让他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了羡慕嫉妒。

同为盗墓贼,董老板对他们的态度,和对我的态度,那是天渊之别。

“老弟啊,昨晚我还想你什么时候来呢。”

“没想一大早就见到你啦。”

“啊,这几位也是同道中人,不过他们水平太差,都是些不值钱的破陶器。”

董老板随意的介绍了一句,对那些人完全不重视。

五个同道中人,闻言都羞愧的低下了头。

“董老板,我们就是运气不好。”

“谁不想挖大墓,可哪有那么多大墓可挖。”

“再说大家都刚入行,缺乏经验。”

五人为自尊辩解。

年龄最长的一位,突然冲我说道:“后生,听董老板意思,你是个有本事滴?”

“要不把你挖出来滴好东西,给大家看看?”

第20章 其他人立马跟着起哄。

“对,把好东西拿出来看看。”

“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长个见识。”

“别藏着掖着,让我们学习学习。”

我想低调,准备让董老板制止他们起哄。

崔浩却嘚瑟的拿出一件金器,高高举起向他们晃了晃。

金器反射出耀眼光芒,那五人立马不闹了。

全都直愣愣的盯着金器倒吸凉气。

那是我们拿到的最大件金器,镂空龙纹金肩饰。

“金滴,金子滴!”

“这么大一件,得多少克?”

“这得值多少钱?”

我赶忙把崔浩举着金器的手按了下来。

“财不外露懂不懂?!”

“啊?”

崔浩一愣,手忙脚乱的把金器收起来。

“这不是心里憋气,他们这么一闹,就把他们当姓孟的龟孙了。”

“光想着给你出口气,挣个面子......”

眼瞅着金器被装回包里,那五名同道中人都激动的围了上来。

“小哥,你们真有本事!能说说金器在哪挖的不?”

“兄弟缺人手不?俺俩可以打下手,免费滴!只要教俺们点本事就行!”

“都让开,二位师父在上......”

年纪最大的那位,喊着师父在上就要跪下去,我赶忙把他扶住。

“诸位别闹。”

“我俩没啥本事,你们别这样。”

董老板眉头一挑,冷着脸冲他们道:“不想出货了是不是?”

只一句话,就掐住了他们的七寸。

五个人讪笑着退后两步,连忙赔不是。

“我就是想跟两位小哥......呃,是想跟两位小爷学本事。”

“对对对,我们愿意给两位小爷打下手。”

“您二位负责点穴,打洞下墓的脏活累活,都交给我们干。”

他们眼神中透出讨好和祈求神色。

盗墓这行不是有蛮力就行。

还有极强的知识壁垒。

尤其是寻墓点穴。

不仅要精通各朝代风水知识,更要懂历史。

通过历史记载的蛛丝马迹,确定可能有大墓的地点,然后用风水知识探寻下葬位置,才可能发现大墓所在。

要不懂这些,就只能跟无头苍蝇一样碰运气。

他们五人干盗墓也小半年了,却一座大墓都没找到。

最大收获也就是挖到点汉代陶器。

可陶器根本不值钱。

跟我俩手上的金器一比,他们想死的心都有了。

所以才心急眼热的要入伙,甚至拜师。

“你们这可是拜错庙门了,我们也不懂点穴。”我如实说道。

但他们压根不信。

反而各种卖惨想要博取我的同情。

“小爷,您就别谦虚了,董老板都说你是有大本事的人!”

“俺们诚心拜师!求求您收我们为徒吧。”

“我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就指着倒斗赚钱养家,您只要愿意带我,下墓拿的东西我只要三成!”

“我爸在医院门口躺着没钱治病,就等钱救命呢,小爷您要带我倒大斗,我只拿一成!”

“......”

他们的死缠烂打让我无语。

董老板也嫌他们闹腾,收货付钱后把他们都打发了。

临出房门,他们依旧在卖惨哀求,希望能跟我去倒大斗。

哐!

董老板用力关上房门,世界才算清净了。

“呼!”

崔浩瘫在沙发上,心有余悸的长出一口气。

“哥,我错了。”

“以后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吃一堑长一智就好。”

“外面人心险恶,小心点总没错。”

董老板沏了茶水端来,笑弥勒般说道:“小兄弟,我就知道你本事大。”

“赶紧把好东西都拿给我看看的啦。”

我俩把东西都拿了出来。

金器玉器摆满了宽大的长桌。

哐当!

迫不及待的董老板,脚下一个不小心撞在椅子上。

即便疼的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他依然不顾脚疼的扑到桌前,举起放大镜仔细看了起来。

纹饰精美的金玉器,每件都可谓艺术精品。

董老板这一看就拔不出眼了。

如同见到美女似的,不由自主的流出了口水。

“靓货,太靓了!吸溜......”

“每件都是精品!”

“兄弟,你带来的可是大惊喜!大大的惊喜!”

“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我眼前晃了晃。

五千?肯定不是。

那就是五万了!

这数字远超我和崔浩预期的两万。

崔浩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盯着那五根手指,小心翼翼问道:“五,五万?”

“就是五万!”

“嘶!”

金钱带来的巨大冲击,让崔浩楞住了。

早上村里人还在为万元户的出现而惊叹,没想到我俩转瞬间就成了万元户中的万元户!

五万对半分,我俩一人两万五。

顶的上两个半万元户了!

而且万元户黄新文的净收入才六千,论净收入的话,能顶他四个!

“哥,咱俩也是万元户咧!”

“把钱拿回去,让孟建设那龟孙,知道啥才是真正的万元户!”

“让秀芳全家都知道,啥是真的瞎咧狗眼!”

我笑着摇摇头。

这家伙,是真的讲义气。

不先为自己有钱高兴,反倒一直惦记着帮我出气。

“财不外漏又忘了?”

“啊?哦哦,看我这脑子。”

“我就是替你咽不下那口气,那对狗男女太欺负人了!”

“现在还不是出气的时候。”

董老板眼珠子转了转,笑眯眯道:“有人欺负你?”

“咱们系兄弟的啦。”

“欺负你就是欺负我,这气我帮你出!”

“好意心领了,这事我自己能解决,不过我爷爷住院的事情,要麻烦你帮忙。”

“小系情的啦。”

董老板拍着胸脯打包票。

一个电话就办好住院的事。

我想一事不烦二主,干脆让他帮忙联系台车,把爷爷接到省城住院,

又是一个电话打出去,车的事也安排好了。

那年头,港商的名头是很好使的。

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基本打个电话就能解决。

“搞定的啦,省礼宾车队的车一会就到。”

省礼宾车队是负责省府接待的车队,一般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我俩都被惊到。

这要坐着省礼宾车队的车回去,还不得全村轰动?

崔浩兴奋的满脸通红:“能坐礼宾车回去,怎么也算光宗耀祖了吧?”

“村里那些瞧不起咱俩的人,下巴都得惊掉吧?”

“瞎了狗眼的秀芳全家,肯定追悔莫及吧?”

“还有孟家人,他们会不会羡慕死?”

第21章 “董哥,这太张扬了,能不能换普通车。”

我还是想低调。

董老板笑道:“做人不能太低调。”

“风起云涌的大时代,展露英雄气质才能威慑四方,才能服众的啦!”

见我不解,他拉着我坐下。

“要做大做强就得支锅,手下人多了才能干大事!”

“养上几只队伍,你只负责寻龙点穴,其他脏活累活危险活都让手下去干,挖出东西你给他们发钱就行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