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照周北书》 第1章 “周北书同志,这是北京科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恭喜你成为我们夜校唯一的一位大学生!” “过了除夕就要去北京报道,这几天你记得处理好家里的事,去北京为国家做贡献。” 看到张老师递来的鲜红录取通知书,周北书双手接过,心底一阵蔚然。 “谢谢张老师,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做社会主义接班人!” 从夜校回南岭军属大院,夕阳洒落在斑驳石路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孤独而又修长。 回到家,周北书看着屋里的黑白电视机,还有冰箱上没有撕下的大红喜字,心情一阵恍惚。 从21世纪重生回到1977年年底,和顾夕照结婚的第三年,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个事实。 上辈子周北书娶了顾夕照,为了随军他放弃了广播员的工作,为了照顾岳母他放弃了去北京上大学的机会。 可他的努力,换来的只是顾夕照对他相敬如宾。 他以为她天生不爱笑,对谁都是清冷寡淡,包括对自己这个丈夫。 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军属,他任劳任怨辛劳了五十年。 直到顾夕照驾鹤归西,周北书整理她的遗物,意外发现了一张她和死去战友的丈夫耿扬巍的合照。 那个一头利落短发的男人将头歪着,和她紧紧挨在一起,两人笑得很灿烂。 照片背后还写着“今生挚爱”四个字。 周北书这一刻才知道,顾夕照不是不会笑,也不是不会爱。 只是她心中一直有一个“爱而不得”,所以才与自己“相敬如冰”的过了五十年。 他一辈子的付出与爱意,不过是一场笑话。 现在,他重生回到与顾夕照结婚的第三年,考上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之时。 这一次,他再也不要为这段感情耽误自己,蹉跎一生了。 他要去北京,要去过不一样的人生。 “吱呀——” 门被推开,顾夕照穿着一身军装回来,将手里的糕点放在桌上。 “这是耿扬巍同志做的绿豆糕,他让我拿来给你吃。” 周北书盯着那份被绿豆糕压着的录取通知书,心底五味杂陈。 前世顾夕照告诉他,耿扬巍是她死去战友的丈夫,年纪轻轻成了鳏夫又没有孩子,她得多帮衬些。 一来二去,耿扬巍投桃报李,时不时就送点吃的用的给她。 周北书从未多想,觉得自己妻子面冷心热,有情有义。 想到前世他们那张亲密合照,如今再看这包糕点,他只觉很是讽刺。 “他有心了。” 顾夕照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叠粮票和现金放到桌上。 “这个月的津贴给你,等咱妈的腿伤好了,你再回广播站工作。” 说完,她便脱了军装外套,转身去浴室洗澡。 周北书沉默的听着哗哗的水声,又看向樟木柜子上摆着的糕点盒、衣架上挂着的羊毛围巾、门口摆着的千层底布鞋…… 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都是耿扬巍送来的。 前世他真是糊涂,耿扬巍这么明显的暗示和挑衅,他竟毫无知觉。 一心扑在顾夕照身上,爱得如痴如醉。 周北书走上前拿开绿豆糕,小心翼翼的抽出了录取通知书。 红彤彤的纸页,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五个大字那么明显,顾夕照却没看到。 她是一名军人,做事胆大心细,一丝不苟。 但凡她对自己上一点心,都不可能对着这张录取通知书无动于衷,视若无物。 前世周北书为了做好她的丈夫,照顾好这个家,收到通知书就默默撕了,没去北京上大学。 重活一次,他不会这样做了。 周北书走到樟木斗柜前,打开抽屉,将红彤彤的取通知书小心轻柔地放进去。 抽屉另一边,放着一条还没织完的女士毛线衣。 新年穿新衣,那是他给顾夕照织的新年礼物。 为了做她的后盾,男人的活计他也学了不少,现在看起来,只觉得可笑。 可现在,他利落的扯掉了织针,将半成品的毛线衣拿出门。 屋外冰天雪地,寒风刺骨。 但比这寒风更冷的是周北书的心。 他走到垃圾站,将手里的半成品毛衣扔进了垃圾堆。 连同心底那个女人,一起扔掉。 第2章 夜深,周北书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双炽热的柔夷突然搭上腰肢,女人馨香的气息迎面而来。 他下意识往床侧躲了躲,避开了顾夕照的触碰。 大抵是结婚这么多年,周北书第一次在床事上拒绝了她。 顾夕照有些意外:“不想要?” 周北书背对着她,裹紧被子:“明天还要早起,睡吧。” 想到周北书每天都要照顾卧床的母亲,顾夕照没再多问,替他掖好被角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时,顾夕照已经不在了。 周北书如往常一般,洗漱完煮好养生粥端到顾母的房间里。 “天天都是粥,你什么时候可以给我换个早饭?” “照顾人不会,生孩子不会,也不会挣钱,没见过你这么窝囊的男人,真不知道我女儿嫁给你做什么!” 面对顾母的训斥和怒火,周北书没有争辩。 医生说岳母肠胃不好,早饭只能吃易消化的流食,所以他才每天起早床熬粥。 岳母不领情没关系,他不喜欢的这个女婿,还有十天就会彻底离开这个家。 周北书将粥和勺子都放好,又将热水和收音机摆到顾母床边。 “妈,我去看书了,你有事就叫我。” 顾母喋喋不休的数落着他:“你都结婚了看那些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去看看中医,开几副送子药吃。” “早点生个孩子,延续香火!” 周北书淡淡嗯了一声,提着竹篮走了出去,将顾母的叨叨隔绝于耳。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书柜正要拿书学习,却翻到一张泛黄的纸页。 那是他和顾夕照的“结婚申请报告”,右下角的签字日期是三年前。 部队的领导和村里的干部都已经同意签字,只等去民政局领证结婚就是合法夫妻了。 只是领证的前一晚,顾夕照接到紧急任务,匆忙归队。 “对不起,明天不能去打结婚证,等我完成任务回来我们再去!” 临行前,顾夕照信誓旦旦的承诺。 可一个星期后她回家,却好像忘了这件事一样,再也没提及过。 周北书也尝试过开口,却每次都恰巧被顾夕照的其他事耽搁。 后来他也淡了,几十年过去,就当两人已经是事实婚姻。 现在回想,做了一辈子“无证”夫妻,何其荒唐。 周北书扯了扯嘴角,将那张结婚报告单一点点撕碎。 “没领证,走也走得方便。” 决定了要离开,也是时候清理家里有关自己的痕迹了。 周北书将窗柩上、家具上所有的“囍”字揭下来,扔到竹篓里。 柜子里,红双喜的搪瓷缸、大红色的鸳鸯绣枕…… 每一样都是他刚结婚时精心挑选准备的。 现在看来,这些东西都没留着的必要了。 周北书全都清理进竹篓内,没有一丝犹豫。 环顾四周,他的视线落在白墙挂着的结婚照上。 他穿着整洁的蓝色工服,顾夕照穿着军装。 只是一个笑得明朗,一个嘴抿成一条线,仿佛只是完成任务。 对比上锁的铁盒里,她与耿扬巍的那张合照。 周北书觉得,也许那才是顾夕照心中的结婚照。 他踩上凳子,将相框取下来,又拿来剪刀。 “咔嚓”一下,将结婚照剪成两半。 一刀两断,干净利落。 第3章 傍晚,顾夕照刚回屋,就注意到家里变了样。 “墙上的结婚照呢?” 周北书埋头清理着书本,语气平淡:“相框坏了,我取了下来。” 顾夕照没再多问,而是敷衍地应了声:“改天送去修一修。” 说完,她去了隔壁房间,陪顾母唠嗑。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周北书在心底无声地开了口。 “顾夕照,有些东西,永远都修不好了。” 他们的婚姻,感情,已经有了永远都无法修复的裂痕。 晚上,周北书刚躺到床上,顾夕照洗漱完也进了屋。 只一眼,她就发现卧室里变得空荡荡,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怎么空了这么多?房间里的东西呢?” 周北书平静的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清理掉一些旧物,等过了年换点新东西。” 顾夕照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等过了年,带你去县城逛逛添置些新的。” 周北书没有将顾夕照的话放在心上。 过了除夕,他便会离开这里。 家里添置新物的事,还是留给新的女主人来张罗吧。 一阵夜风吹来,屋内冷飕飕。 顾夕照关了窗户,再解下外衣躺到了床的外侧。 她替周北书掖好被子,便没了多余动作。 不久,绵长的呼吸浅浅传来。 周北书下意识扭头看向她,熟睡的女人紧拧着眉,好像在梦里有什么烦心事。 一想到她和耿扬巍的纠葛,周北书觉得,大概是自己无名有实地占据着她丈夫的身份,住在这军属大院里,让她不能名正言顺地照顾那个男人。 所以才睡在自己身边,都这么烦吧。 “没关系,再过几天,你就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周北书在心底默默说着,转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 周北书给岳母准备好早餐后,坐在窗前叠着五彩缤纷的许愿星,一颗又一颗他已经叠了小半个玻璃瓶。 顾夕照起床看到这一幕,有些疑惑问他。 “你在做什么?” 周北书交叠着手中的彩纸:“折许愿星。听人说折满一千颗许愿星,就可以许一个愿望。” 说完,他手中的动作一顿,仰头看向一旁的女人。 “你有什么愿望吗?” 顾夕照皱起眉头:“你是军属,思想觉悟要比群众高,这种封建迷信的事以后不要搞。” 她穿上外套,又对着镜子整理好军服和军帽,确保端正平整。 然后交代道:“今天部队任务有点多,晚上可能不回来,你不用给我留灯。” 门被打开又合上,周北书看着女人大步流星走远的身影,再低头看着手里的许愿星。 顾夕照,不用你提醒,以后我都不会给你留灯了。 每天折100颗许愿星,等到除夕那天刚好一千颗。 新年有新的开始,新的愿望。 我的新年愿望,便是离开这里,离开你…… 思绪回拢,周北书折完100颗许愿星,将玻璃瓶收进了柜子,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昨天清理了一些没必要的东西扔掉,今天该整理自己要带走的物件了。 拉开衣柜,周北书将自己常穿的几身衣服塞到行李箱里。 又将一些书本和笔记文具装进去,箱子还多出好大的空间。 原来,诺大的一个家,他的存在感那么低。 低到连一口皮箱都装不满。 周北书叹了口气,拉上皮箱拉链收到了床底下。 想到去北京报道,还需要一张证件照,他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最近的照相馆。 红旗照相馆。 周北书刚停好自行车,却意外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吉普车停在路边。 顾夕照的车怎么在这里,她不是在部队做任务吗? 周北书下意识侧头看向照相馆的玻璃窗内,就见一头利落短发的耿扬巍将头歪着,和一个穿军装的女人笑着靠在一起。 那个女人,正是顾夕照。 第4章 顾夕照看着照相机,嘴角微微上扬。 记忆的那张合照与眼前的画面重叠,刺得周北书眼尾有些发红。 原来在喜欢的人面前,寒川冰山也可以融化成水。 周北书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进去打扰他们的拍照。 既然已经决定了离开,他也没必要庸人自扰。 反正再过十天自己就要走了,到时候他们想拍多少照片都随意。 周北书驻足在窗边,看着他们拍完照后走出照相馆。 看着顾夕照亲自给耿扬巍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还贴心的替他系上安全带。 两人有说有笑的样子看起来,比他和顾夕照更像一对恩爱夫妻。 周北书恍惚想起,前世他居然从未坐过顾夕照的吉普车。 那时有事要用车,顾夕照总是义正言辞的说:“车是公家的,你坐不合适,怕人民群众说我搞特殊,等以后咱们自己买了车再搭你。” 所以每次赶集去买东西,周北书都是踩着二八大杠的自行车,拖着重重的货物回家。 看着扬长而去的吉普车,周北书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不是不能坐公家的车,而是她的副驾驶位置,是心上人的专属。 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还不够资格坐。 周北书深吸一口气,平复好了情绪才推开照相馆的门。 坐到椅子上,头顶的柔光灯打到他的脸上。 周北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刚刚顾夕照和耿扬巍拍照的一幕。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问拍照的师傅:“刚刚那两位拍照的同志,好像拍了挺多照片?” “是呀,可能刚刚新婚,两人还挺害羞,但郎才女貌很般配!” 历经了两辈子的心态转变,此刻听到旁人夸赞自己的妻子和其他男人般配,周北书的心底没有一丝涟漪。 他抿了抿唇,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是啊,他们很般配。” 想起他和顾夕照唯一的那张合照,女人神色冷漠眉宇紧拧,和刚才的温柔似水判若两人。 两相对比之下,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在是太过可悲。 不过那张照片,已经被他剪掉了。 剪掉貌合神离的合照,也剪掉他错付半生的感情。 出了照相馆,周北书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路过护城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河面波光粼粼,一座挂满同心锁的情人桥横跨两岸。 这里是周北书和顾夕照第一次相识的地方。 四年前有个小同志掉进了河里,周北书跳下去救人,将小同志托举上岸后自己却体力不支差点溺水。 是顾夕照及时将他拖了上来,救了他一命。 人民日报将他和顾夕照的报道事迹放了整整一版:【学习雷锋好榜样,见义勇为真英雄!】 也是从那以后,军区政委和村干部明着暗着撮合他们相识相知,直至结婚。 申请了结婚报告后,顾夕照带着周北书来到这座桥,亲手锁上一把刻了他们名字的同心锁,并郑重承诺。 “周北书同志,虽然和你认识时间不长,但首长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结婚后我一定会对你好!” 现在再回想这段往事,周北书只觉自己当年是真傻。 顾夕照几句言不由衷的情话,就将自己哄得死心塌地爱了她一辈子。 她明明心有所属,却骗他说感情可以培养,还要与他做一对外人口中的模范夫妻。 何其可笑! 早知道她有个爱而不得的心上人,自己一定不会娶她。 周北书咬着唇,低头在密密麻麻的铜锁里翻找当年的那把同心锁。 直到黄昏时分,他终于找到了那枚刻着“顾夕照、周北书”名字的锁。 锁已经生锈,他伸手轻轻一扯,铜锁就剥离下来。 铜锈沾在手上,透出腐蚀的气味。 周北书心想,他和顾夕照的感情也如同这坏了的锁一样,轻轻一扯就断了。 坏了的东西就该扔掉,锁一样,情也一样。 他扬起手,没有任何犹豫将锁抛进了河里。 第5章 回到家,周北书忙着收拾东西,直到夜深才独自歇下。 第二天醒来,枕边空空荡荡。 顾夕照一夜没回。 周北书只略看了一眼,便收敛了心绪。 女人的心不在家,就算人回来了,也等于没有回来。 活了两辈子,周北书才明白失去比拥有更让人踏实。 一个人睡,也挺好。 他起床整理一番,穿了一身白衬衫,骑着自行车去了夜校。 身为夜校唯一考上大学的人,同学们早约了周北书一起年前聚餐,算是庆祝也是饯行。 饭吃到一半,班长黄桂芬举起杯子。 “今年是高考中断十年后首次恢复,恭喜周北书同志考上大学!” “同学们,咱们以茶代酒敬他一杯,祝他前程似锦,也祝我们所有人都能顶峰相见!” 周北书连连站起来,举杯饮尽以表情分。 “有志者事竟成,我在北京等大家!一起为祖国增砖添瓦!” 寒暄间,有人关心他的家事:“你去北京念大学,顾团长也跟着去北京的军区吗?” 周北书心微微一颤,轻笑着摇头。 “她是军人,不能轻易换驻地。” 他曾为了顾夕照,跨越千山万水孤身来这里。 可那个女人的心不在他身上,又怎么可能为了他调去北京? 现在为了梦想,他依旧是孤身一人离开这里。 也离开顾夕照。 “你们伉俪情深分居两地也没关系,能在各自领域为国建功,真让人羡慕!” 同学不知实情,还笑着对周北书举杯祝福。 周北书什么也没说,抬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也掩住了眼底涌动的情绪。 这一天,大家在夜校的食堂畅所欲言,快意潇洒。 结束时天色已黑,班长黄桂芬坚持要送周北书回家。 两人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军区大院的路上,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时间,周北书有些恍惚。 上辈子与顾夕照结婚五十年,她们好像从没有像这样肩并肩同行过。 一直以来,他都是跟在顾夕照的身后,一次又一次追逐她的背影。 这段感情,他只是一个卑微的追光者。 但现在已经决定离开,他要活成一道光,成为自己的太阳。 走着走着,倏地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军属大院路边。 穿着蓝灰色布衣的耿扬巍和顾夕照并肩从院子里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 这一幕,让周北书下意识想避开。 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此刻却好像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怎么了?”黄桂芬发觉了周北书的异常。 周北书刚要说话,却看到耿扬巍踩到一个碎石差点崴脚,顾夕照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隔壁院的余婶刚好看到了这一幕,直接嚷嚷了起来。 “耿扬巍同志,和已婚女同志还是要保持点距离,别坏了我们军属大院的作风。” 第6章 旁边一个嗑瓜子的婶子也皱起了眉:“是啊,人家顾团长的老公还在这儿呢,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 耿扬巍的脸色倏地一白,连忙避开顾夕照站直身子。 顾夕照抬眸扫了隔壁院的两个军婶,下颚角绷成一条线。 两人立马噤声,嗑着瓜子回了屋。 再一转眸,她看向路边的周北书,还有和他并肩站着的白裙子的女人。 四目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耿扬巍主动跟周北书解释:“北书同志,你别误会,我跟顾团长只是单纯的革命友谊……” 周北书淡淡一笑:“我知道,革命同志互帮互助是应该。” 说完,他看向一脸神色复杂的黄桂芬:“谢谢你送我回家,有机会再聚。” 黄桂芬欲言又止一番,只说了句‘再见’,便踩着自行车离开。 耿扬巍也提着手里的竹篮往另一条道走了。 顾夕照看着他隐入黑暗夜色中的背影,有些担心地想追上去。 但再触及到周北书的视线后,她还是生生顿住了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回到家,顾夕照率先打破沉默。 “耿扬巍同志只是来家里送点他做的雪花丸子给妈吃,以后要是有人嚼舌根,你记得解释。” 周北书一脸平静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顾夕照却再次问道:“刚才那个女同志是谁?” “夜校的班长,有同学考上了大学,大家一起聚餐饯行。”周北书潦潦解释。 顾夕照眉头微拧了几分:“他们聚他们的,你是已婚人士,何必凑这个热闹?” 周北书一怔,垂下了眼帘。 这个女人哪怕稍微留一点心,就能知道这次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人,是她的丈夫周北书。 可她满心满眼都在耿扬巍身上,根本不在意有关自己的事情。 若是从前,周北书听了这番话,一定会觉得委屈和伤心。 但现在的他已经心如止水。 既然顾夕照一点也不在乎,他也没必要告诉她,自己准备去北京上大学的事。 “以后不会聚了。” 周北书淡淡的回了一句。 以后他去了北京,想和夜校的同事再聚,也没机会了。 晚上,熄了灯,周北书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顾夕照的手刚碰到他的身体,他就触电般往里面移了移。 再一次难得的主动被拒绝,顾夕照觉察出了异常。 “你最近怎么了,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周北书背对着她淡淡说道:“你多心了,我只是有点累。” 顾夕照看着他单薄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东西似乎脱离了她的掌握,下意识就直接抱住了男人的腰。 “我抱着你睡。” 周北书身子僵硬了几分,但还是忍着没有推开女人。 这一晚,顾夕照睡得安心,但周北书却一夜未眠。 临近年关,顾夕照一连好几天都是早出晚归。 顾母以为她部队事多,但周北书清楚,她只是为了让耿扬巍能过一个安稳年在忙碌。 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因为他知道不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等自己走后,那个女人也能光明正大地照顾心上人了。 这些天,周北书每天除了照顾好顾母,尽好一个女婿最后的本分,其余时间就是一点点清理掉这个家里有关自己的物品,等待科研学院的车来接他。 他要在离开前,将这个院子里有关自己生活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离开倒计时最后一天。 除夕当天,通讯室喊周北书前去接电话。 “周北书同志,这里是科研学院新生处,过完这个年,学校大巴车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去南岭车站接你,你和家里人都沟通好了吗?” 周北书握着电话柄的手紧了紧。 “请学校放心,周北书已准备到位,随时可以出发!” 第7章 听筒那边再度传来老师欣慰的声音。 “那就好,一脚踏入科研的门,就要做好舍小家为大家的思想准备,祖国需要你这样的青年知识份子!” “我们在北京等你!” 挂了电话,周北书平静的心掀起几分涟漪。 能以身报效祖国,是他两辈子的梦想。 如今终于盼到头,所以的委屈和隐忍都将成为过眼云烟。 周北书哼着小曲,满怀期盼地回了家。 只是刚进家门,发现几天不见人影的顾夕照回来了,桌上还摆放了大大小小几盒印着五角星的礼盒。 顾夕照见周北书满面春光的模样,不由得问道:“有什么开心事?” 周北书微顿,下意识收敛了上扬的嘴角。 “老家来电话了,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顾夕照没再多问,而是指了指桌上的礼盒。 “这是部队发的年礼,你记得收好。” 周北书垂了垂眼帘。 但凡这个女人多上点心,就知道他老家根本就没了亲戚,谁又会给他打电话拜年? 他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顾夕照却没发现他的异常,而是打量了一番冷清简陋的房子,发现家里没什么春节的气氛,直接拿出了一沓人民币和购物票。 “我陪你上街去添置一些过年的年货,晚上一家人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眼见女人已经起身,周北书一番犹豫还是跟着出门。 今年这个除夕,是他在这里过的最后一个年。 一年有始有终,就当给他们这段婚姻一个好聚好散吧。 集市。 街头大红灯笼和窗花喜气洋洋,处处透着热闹的气氛。 看着这一幕,周北书的心情有些恍惚。 上辈子的除夕赶集,周北书都是独自一人。 那个时候的他,看着一对又一对的年轻夫妻手挽手说说笑笑,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他孤身一人,买了一大堆年货。将家里布置得喜气洋洋,做了一桌年夜饭,等着顾夕照归家。 一年又一年,年年都是这样。 但现在同样的新年,同样的集市,他的身边有顾夕照亦步亦趋的跟着。 周北书的心境,却截然不同。 “新年有什么愿望?”身侧的女人突然发问。 周北书微顿,沉默着没有回答。 曾经自己梦寐以求的,终于近在眼前了,可他的心里早已不起波澜。 迟来的陪伴,终归是迟了。 突然,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橱窗之中,周北书被一条炽热火红的围巾吸引住目光。 那一抹灿烂的红,如旗帜般迎风飘扬在冬季,看得他心潮涌动。 “喜欢吗?我去买。” 顾夕照温柔的声音拉回了周北书的思绪。 这个女人从未送过他新年礼物,而他原本送她的礼物——自己织的毛衣,已经亲手扔掉了。 明天就要走了,自己也没必要带一个她送的礼物去北京。 周北书刚想开口,一阵急切的喊声自身后响起。 “顾团长!” 一个士兵匆忙赶来,贴在顾夕照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文工团的耿扬巍同志托我来找您……” 一阵冷风吹来,将士兵的话吹进周北书的耳畔,又吹散。 士兵具体说了什么,周北书不知晓。 他只见顾夕照脸色变了变,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闪烁。 “北书,部队有点急事要我去值班,你自己先逛,想要什么尽管买。晚上我再回家陪你和妈吃年夜饭。” 说完,她将一卷钱和票塞到周北书手中,然后跟着士兵匆匆离开。 “顾夕照!”周北书下意识喊了她一声。 女人连忙顿住步伐,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看着她着急忙慌的样子,周北书扯了扯嘴角,咽回了原本想道出的话。 “注意安全,别走回头路。”他轻声提醒。 顾夕照觉得他这番话有些奇怪,但没有细究。 “等我回家。” 说完,她就上了吉普车扬长而去。 看着汽车驶离的方向,周北书低声喃呢:“顾夕照,我以后都不会再等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顾夕照给自己的钱和票用手绢包好,放进口袋。 然后走到摊位前,掏出自己的钱买下了那条红色围巾。 朝气蓬勃的大红围巾,正如他即将开始的新生活。 这不是顾夕照送他的礼物,而是他周北书送自己的新年礼物。 第8章 离开倒计时12小时。 周北书回了家,直接提着菜去厨房忙碌。 顾母拄着拐杖下了床,发现不见顾夕照,连忙问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 周北书埋头切菜,声音平静。 “部队有事,她去忙了。” 顾母用拐杖跺了跺地板,一个人碎碎念:“大过年的,部队能有什么事……” 周北书听到了,却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鞭炮声噼噼啪啪响起,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团圆的硝烟味。 周北书将一盘盘菜端上桌,再搀扶着顾母入座。 “这到饭点了,夕照怎么还没回?”顾母听着外面的热闹声,再看着家里的冷清,又叹了口气。 周北书往顾母碗里夹了一块猪蹄,轻声说道:“边吃边等吧,不然菜都凉了。” 顾母点点头,又往自己饭碗里夹了一堆鸡鸭鱼肉。 周北书想起前世顾母就有高血压、糖尿病,走的时候也是因为脑淤血。 过完年,自己马上就要走,他忍不住多提醒了两句。 “您往后要多注意饮食荤素搭配,小菜菜也要多吃,平时不要吃太咸太甜。” “晴天要多出来晒晒太阳,窗户也要多打开通风……” 顾母一脸不悦地打断他。 “你说这些做什么?搞得好像明天你就不在了一样?” “与其关心我,还不如多关心关心你们两口子,这都结婚三年了,她的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呢?” “你好歹也是个男人……” 周北书攥着筷子的手微微用力,闭了嘴,埋头吃饭。6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此起彼伏。 顾母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一眼座钟,皱起眉头。 “都快12点了,年夜饭的时间都过了。夕照怎么还没回?你去她部队问问情况?” 见顾母还在担忧,周北书直接说了实情。 “她在文工团,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 文工团里有耿扬巍,这是一家人都知道的事。 听完这句话,顾母脸色微变,没再多说,叹着气拄着拐杖回了屋。 离开倒计时8小时。 周北书低头夹了一筷子鱼肉,又夹了一块鸡肉。 年年有余,吉祥如意。 自己精心准备的最后一顿年夜饭,寓意都很不错。 等吃掉最后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水饺,周北书吐出包在里面的方孔铜钱。 他要将所有的祝福,通通收入囊中。 喜乐安康,一个也不要落下。 吃了饭,周北书收了碗筷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行李箱再度检查了一遍。 没有什么问题,明天一早提着箱子就能走。 他坐在床沿,长舒一口气。 突然,窗外闪过一瞬花火,烟花炮竹和着新年的钟声在整个家属大院的空中炸开。 “噼里啪啦——” 绚丽的烟火不断绽放,院外人们的欢呼声声传入耳。 周北书转过头,看到座钟的秒针刚好过了零点。 新年到了,真好啊。 周北书弯了眉眼,扬唇一笑。 他拿起早就买好的彩珠筒,来到院子里,亲手点燃了这根礼花。 “嘭——嘭——” 烟火一个又一个升到天空,在空中盛开璀璨的花朵。 看着夜空中的一幕,周北书心底的那朵花也跟着绽放。 “新年快乐。”周北书对自己说道。 自己亲手点燃的新年烟花,也代表着他即将告别过去,独自迎接新生。 从此,哪怕风雨兼程,他都无惧独行。 倒计时6小时。 周北书回到房间,将没折完的纸条拿出来继续折许愿星。 将整个玻璃瓶的许愿星塞满,整整一千颗全都折完。 天边微亮,旭日东升。 周北书将玻璃瓶的瓶塞盖好,拿出一张白纸,一笔一划在纸上落字。 “顾夕照,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倒计时1小时。 周北书将字条压在玻璃瓶下,最后抬头打量了一眼这个住了两辈子的‘家’。 然后毫不留恋的转过身,系上红围巾,拿着他的录取通知书。 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 太阳初升,天边绽放万道金光,照亮了他以身报国的前行之路! 第9章 另一边,耿扬巍的高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 顾夕照看他没有大碍了,将医嘱转达给他就准备告辞。 耿扬巍叫住他,声音很是虚弱。 “给你添麻烦了,夕照同志。” 顾夕照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们三个本来就是从小玩到大的,她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你好好休息吧,这次下乡演出的事就别参加了,我已经替你请假了。” 耿扬巍点点头,转而又说。 “耽误你回家团圆了,改日我上门道谢。” 顾夕照摆摆手,说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周北书可能并不想见到耿扬巍。 从昨晚起,她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老人们都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她心里有些慌慌的。 但是这个念头一升起,她又赶紧压了下来。 都是封建迷信,不可信。 顾夕照加紧步子赶回家,路过音像店的时候却被收录机里飘出的歌声吸引。 “美丽的村周,美丽的风光,你常出现我的梦乡……” 顾夕照停了下来,询问歌名。 老板告诉她是邓丽君唱的《小村之恋》。 她想起这个歌手,是周北书提过的一个港台女星,也是周北书喜欢的歌手。7 顾夕照从前是不屑一顾的。 因为她认为,无论什么歌都没有军歌好听,嘹亮。 但不这一次她忽然发现。 这些港台歌星唱的“靡靡之音”,也还……蛮好听的。 顾夕照买下了这盒磁带,准备带给周北书。 没能如约回去陪他吃年夜饭,陪他守岁,确实是她不对。 但文工团的同志过了年就要下乡演出,部队给她们安排了聚餐。 耿扬巍却在这个时候重感冒没人照顾,她如果不去帮忙谁还会去管他? 但是这些就没必要和周北书说了。 明年,她一定回家好好陪陪他。 顾夕照自顾自想着,不知不觉到了家。 她紧了紧自己的军服,拿着新买的磁带,推开家门。 家里却安安静静的。 顾夕照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 进了自己房间,发现更加空荡,就好像——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突然拿走了一般。 她的视线落在了桌上那个装满许愿星的玻璃瓶上。 顾夕照的目光猛地收紧,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条。 “顾夕照,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周北书走了,甚至连落款都没有写。 顾夕照的心狠狠一抽,将纸条紧紧握在手里。 出了房间她问母亲。 “周北书呢?” 顾母正在客厅看电视,闻言转过头疑惑。 “不在房间里吗?还是去街上买菜了?” 房间里没人,厨房里都是菜也不用上街买菜。 他就是不辞而别了。 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铜锣声。 顾夕照走到门口,是新年来送恭喜的舞龙队。 一打照面,那人就口称祝贺。 “顾团长,你老公真了不起啊,考上了科研学院!” “你们家可是出了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啊!” 顾夕照傻眼了。 她说什么? 她老公,周北书考上了大学,唯一的? 她傻愣愣的样子,把对方也看懵了。 “怎么,你不知道?” “你昨天没去送他?” 第10章 顾夕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 “顾夕照,我的新年愿望是离开你,再见!” 她这才明白,周北书不是简单负气出去躲几天。 是抛下她和这个家,去北京上大学了。 …… 而这个时候,周北书通过学校大巴车转乘绿皮火车。 颠簸了几十个小时,他终于到了北京。 出站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满头白发的张老师,带着几个学生举着他的名牌在人群里找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和t们汇合。 “张老师!” “北书,路上辛苦了吧!” 周北书赶紧说不辛苦,倒是麻烦老师和同学们了。 张老师摇摇头,笑容满面。 “我和老柴也没孩子,一直当你们是自己的孩子。” “开学前你就住我家,地方大得很。” 周北书没有推拒,心中也很是感动。 张老师今年也已经五十多了,丈夫去世后就一直没再找。 从前他们都是科研学院的老师,后来经历了那个动荡的年代,被下放到南岭的山区伐木。 算起来,他阔别母校,阔别北京也很多年了。 放下了行礼,张老师领着他吃过饭,然后叮嘱。 “你先好好休息,明天要是想在北京城逛逛,就找t们带你。”3 张老师指的是那几个家就在北京的年轻学生。 据说,他们也是今年考入科研学院的,听说张老师被返聘了,主动过来帮忙。 “都是热心肠的好孩子,不过要我说,都没北书贴心。” 私下里,张老师开玩笑的说。 周北书没将这话放在心上,他知道曾经张老师曾经有过一个早夭的儿子。 所以张老师这样说,大概是想儿子了。 他没揭穿老师的心思,反而顺着张老师的话回。 “那是当然,我可是您的皮夹克。” 而在周北书心里,他也暗暗下了决心,要将张老师当母亲一样孝顺。 他从小就是孤儿,在孤儿院里长大。 上辈子娶顾夕照,他以为能和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谁知道,都是谎言。 这样想着想着,周北书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都是出站后见到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3月初,科研学院开学。周北书一大早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1978年的中国百废待兴,北京城也不例外。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从这条街响到那条街,半漆成绛红色的车头拖着挂车驶向各个城区。 周北书站在公车上,时时望着窗外,不由一阵唏嘘。 他想起上辈子那被困在灶台、餐桌上的几十年。 和现在能独自来到首都北京,读书、生活的自由。 两相对比,一个在地,一个在天。 下了公车,周北书在早餐摊前要了一份据说是老北京人必点的早餐。 “不喝豆汁儿,算不上地道的北京人!” “喝豆汁儿首先得烫,偶尔咕噜着几个泡的热度最好。” “再者,必须配上切得极细的芥菜疙瘩丝儿、淋上辣油、同时还得搭上两个焦圈儿!” 周北书久闻豆汁的大名,现在终于遇见了,不免想着试一试。 “唔……” 这味道还是过于浓郁了,周北书喝不惯。 但硬是皱着眉喝完了,又大口咬了一截油条压下这口地道的“京味。” 他心想,豆汁不合口味,下次还是去尝尝北京烤鸭吧。 等到了学校,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红底横幅上映着的“迎新站”三个宋体字。 周北书定了定,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迎新迎新,迎接新生。真好! 他捋了捋身上的确良的71式军服,迈着从容的步伐昂首挺胸走过去。 报了名,感到宿舍时已经是中午。宿舍里只有一个蓝衣服的男孩在铺床。 听到他推门进来,男孩笑着问他。 “我叫李援朝,你呢?” 周北书也笑着回他。 “我叫周北书。” 李援朝走过来和他握手,然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你就是周北书?” 第11章 周北书有些莫名其妙。 “对啊,我是周北书。” “怎么了?” 李援朝爬下梯子,神神秘秘的告诉他。 “传达室里有十封你的挂号信诶,你快去看看吧!” 周北书谢过李援朝,往传达室走去。 拿到信之后,一看地址。 果然是顾夕照所在的军区部队寄过来的。 周北书收了信,猜想是顾夕照打听不到他开学前住哪里。 只能将信寄到学校男生宿舍传达室。 但是现在想拒收,也找不到邮递员了。 他只好带着一沓信笺回了宿舍。 “顾夕照是谁啊,看日期是连着给你写了十封信啊!” 他随意将信放在桌上,眼尖的李援朝看到了署名。 周北书将信都扔进垃圾桶。 “没谁。无聊的人罢了。” 李援朝又将信都捡起来,摆出一副讨好的笑脸。 “我明白了,我嘴很严不会乱说的!” “我喜欢集邮,信你不收可以扔了,能不能将邮票送我!” 周北书瞥了一眼信封上的邮票,这在几十年后都绝版了。 “我还是退回去给她吧。”0 “你喜欢邮票的话,我那有一些收藏,送给你。” 李援朝心花怒放,抱着周北书大呼知己。 不过尽管周北书后来一直拒收顾夕照的信,顾夕照还是坚持一封又一封的寄过来。 但她的信实在太频繁了,后来连传达室的师傅都认识这个名字了。 一看是顾夕照寄来的,就和邮递员说拒收。 同学们都说,周北书有一个疯狂的暗恋者,追得紧。 “三天一封信,寄了一个学期,北书同志愣是一封都没打开过!” 对此,周北书也没有解释。 他其实在想,他拒绝得已经很明显了,怎么顾夕照就是不死心呢? 现在的生活,周北书很满意。 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宿舍。 偶尔和李援朝还有宿舍的几个男同学去操场打打球,或者去参加社团活动。 上辈子周北书的学业止步在高一。 现在有了重新学习的机会,他想多学一点。没准将来还能读个博士后。 这天周五,上完最后一节课,周北书挎着小包骑着单车从校门口出来。 他一般都是在这个时候回张老师家看望一下,小住两天再回学校。 “北书——” 刚出校门,背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北书回头一看,顾夕照一身常服,出现在校门口。 看样子,等了挺久了。 周北书停下车,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来了?” 顾夕照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都退回来了。” “我想,我还是当面来找你解释吧。” 校门口人来人往,顾夕照一米七几的个头,就算没穿军装也遮掩不住她那身气派。 周北书不想在学校闹出什么“新闻”,于是将她领到了一条胡同的面馆。 两人各点了一碗炸酱面,坐下来边吃边谈。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周北书大部分时间在沉默。 而惜字如金的顾夕照话密了不少。 “那天没回来陪你吃年夜饭,是我不对,我道歉。” “可是确实是事出有因。文工团的人都在演出晚会,耿扬巍病倒了没人照顾。” “第二天他烧一退我就回来了。” 周北书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吃着面。 顾夕照又换了一个话题。 “但我想你对我有意见,应该不是因为这件事。” “在这之前,你就有些不对劲了。” “周北书同志,如果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提出来了,我都可以改。” 周北书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不用了,顾夕照同志。” “我们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