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权臣》 第1章 沈若芙死了。

被自己的亲弟弟活活掐死了。

一双苍白瘦弱的大手掐上她的脖颈,随后不等她反应过来,魂魄便已离开躯体,飘到了天地之间。

沈若芙身为一个六品小官的长女,母亲早亡,父亲多情,继弟妹刻薄。

长到十六岁,为了家族的兴衰,被逼嫁给齐国公之子冲喜,小小年纪就成了寡妇。

原以为,至少能安稳的度过一生。

谁曾想,才不到三年过去,她先是被污蔑与小叔子通奸,又被自己一直以来,最引以为傲的弟弟亲手掐死。

沈若芙不肯接受命运,死后魂魄回到娘家,竟发现了许多不得了的事。

原来她那个表面上柔顺贤良,与父亲伉俪情深的继母,这些年来,竟一边偷偷给父亲下慢性毒药,一边暗中和自己的堂弟苏子鸣,联手倾吞沈家的财产。

父亲的身子骨一日比一日差,用遍珍贵的药材都不见好。

可即便瘫痪在床,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仍在为继母和她的一双儿女的今后担忧与筹划,全然不知毒害他的蛇蝎,就在自己枕边。

直到苏子鸣搬进沈家宅院,以男主人的身份自居,又以静养为由,将父亲挪到后宅偏僻的小院时,父亲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可惜为时已晚。

毒药摧毁了父亲的身体与神志。

他除了躺在破旧的木板床上,白发散乱,痛苦不堪地挣扎着,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那对奸夫淫妇,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与苏子鸣狼狈为奸,霸占他的家产和仆人。

连他往日最疼爱的二女儿,都从没来看过他一次。

沈若芙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生不出一丝同情。

她永远记得,当年母亲重病在床,父亲是如何放任这个女人,带着她一双儿女登门入室,跑到母亲跟前耀武扬威,将母亲活活气死的。

只可惜,她没能成功将继母绳之以法。

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沈若芙这缕冤魂,在人世间沉浮了几载,有再多不甘,终究也随风散去。

......

再睁开眼时,沈若芙看到了一双肿得像核桃的杏眼。

眼前的少女稚气未脱,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脸蛋圆圆,脸上挂满了泪珠,正不停地啜泣着。

这是沈家最小的五小姐沈若安。

苏妙莹霸占了沈家后,将五妹妹许给了兵马司指挥使的长子。

原以为是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没想到,那男人不仅好吃懒做,还好赌成性。每次在外头赌输了钱,回到家里就打五妹妹出气。

可怜她从小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的五妹妹,成亲不过一年,先是被丈夫掏空了嫁妆去还赌债,最后又大着肚子,被上门讨债的债主活活殴打致死。

沈若芙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五妹妹,激动地坐起身,将她一把抱进怀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第2章 “大姐姐,安安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恐惧与担忧交织,沈若安也忍不住扑在沈若芙怀里哭了起来。

沈若芙温柔地摸着她的发,心中无比悲凉。

“对不起,都是姐姐的错,从今往后,姐姐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

“真的吗?”沈若安胆怯地望着沈若芙。

沈若芙笑容苦涩:“自然是真的,姐姐何曾骗过你。”

沈若安似是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说:“那大姐姐还喜欢辞年哥哥吗?”

沈若芙顿了一顿。

她的余光瞥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忽然发觉有些熟悉......这阴曹地府的摆设,怎与她在沈家的闺房一模一样?

这时,两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丫鬟,端着冒着热气的药碗,快步走进卧房,眉目间难掩欣喜。

“大小姐,您可算醒了,真是吓死奴婢们了!”

沈若芙看着朝她走来的丫鬟的脸,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有两个从小陪她到大的丫鬟,飞雪和飞絮,后来也跟着她一起出嫁了。

飞雪在她被国公夫人“捉奸”那晚,被审讯的人活活打死。

至于飞絮,这丫头生得貌美,性子成熟稳重,十分能干,待沈若芙原本也算忠心。可惜却因沈若芙不肯将她许给弟弟沈见青作妾,对她怀恨在心。

在小叔子醉酒闯入她房中时,偷偷跑去给她的婆婆通风报信,最终也落得个杖责而死的下场。

而眼下,这两丫头都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

五妹妹也不是死时十五岁的模样,而是十岁。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她重生了?

“大小姐,先趁热把药喝了吧。”飞絮舀了一勺汤药,喂沈若芙喝下。

苦涩的汤汁流入口中,沈若芙咽了一下喉咙,带起一阵熟悉的疼痛。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颈,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果真回来了!

真是造化弄人,她沈若芙竟然重新回到了她十六岁那年,上吊被救以后。

“大小姐,您往后可莫要再做傻事了,这回万幸奴婢发现得早,不然怕是......”

飞雪回想起昨日,她推开房门,看见大小姐一条白绫挂在房梁上,吓得魂飞魄散,没勇气再说下去。

她能理解小姐,谁碰到那样的事,能不绝望呢?

可说到底,为了一个薄情的男人,放弃自己的性命和家人,终究是不值得的。

飞雪只好迂回着劝她:“五小姐知道您出了事,眼睛都哭肿了......就算是为了五小姐,您也要好好活着呀!”

沈若安低下头,揉了揉朦胧的泪眼。

沈若芙的脑海中瞬间涌入了一段回忆,涌入了那个害得她上吊自杀的男人。

江辞年。

大名鼎鼎的齐国公之子,她前世丈夫的弟弟......

她与江辞年相识于去年春天。她独自前去河间府看望外祖母,和几位表兄去郊外骑马。

表兄们难得外放,一眨眼就跑没了影,留下她生疏地骑着马儿四处溜达。偏偏中途马儿还受了惊,差点把她甩下马背,是路过的江辞年救了她。

那时沈若芙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再加之对方出身高贵,美如冠玉,才华横溢,说是整个京城大家闺秀的梦中情郎也不为过。

而相比之下,沈若芙容貌虽出众,家世与才学,却实在一般。

于是她便喜欢上了他。

尤其是江辞年的一举一动,也表现得对她有意。

他不仅主动教她骑马,还时常跟着她表兄到外祖家来看她,约她出去游玩。一来二去,两人便互生情愫,甚至私定了终身。

就在沈若芙以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浓烈到了顶点,接下来,就要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共度余生时,江辞年未过门的妻子找上了门来。

过去所有的美好,都变成了恶梦。

第3章 沈若芙从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细细抚摸着沈若安的眉眼,坚定地:“你放心,江辞年他就是个混账,十恶不赦的混账,姐姐从前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他,从今往后再不会了。”

也只有经历了生死,体会过真正的痛苦,才会明白从前的自己有多么执迷不悟,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浪费了多少时间。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定要好好珍惜和保护眼前人。

至于那些害过她的人,她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沈若安听到姐姐的话,高悬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候在屋外的丫头小桃快步走了进来,通传道:“大小姐,二小姐来看您了。”

飞雪闻言,立即变了脸色:“消息倒是挺灵通,大小姐前脚才醒,这人后脚就来了,生怕别人不知她是来看笑话的。大小姐,奴婢这就打发她回去。”

沈若芙抹了抹眼角的泪,道:“打发她做什么,她想来便来吧,你先送五妹妹回去。”

飞雪只好作罢。她牵着沈若安刚出了卧房,外头便走进来一名少女。

少女穿了一件桃粉色月季妆花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朵海棠花,眉目清丽,微仰着下巴,整个人透着一股傲气。

沈若芙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她名叫苏玉柔,为继母苏妙莹所出。

这个继母曾是父亲的外室,在父亲与母亲成婚前,两人便私相授受,还偷偷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这对龙凤胎原比沈若芙要大一岁。

当年母亲去世后,父亲想娶苏妙莹为继室,可有外室和私生子,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沈若芙的外祖母便以父亲的仕途为要挟,硬逼着父亲给这对龙凤胎改了出生年月,甚至不允许两个孩子入改姓、认祖归宗,也以此保住了沈若芙嫡长女的位置。

故而名义上来说,苏妙莹是寡妇改嫁进的沈家,这对龙凤胎姐弟,也并非父亲的亲生儿女。

对此,苏玉柔心中自是十分的委屈。

先不说她早已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碍于有个姐姐排在她前头,导致迟迟说不了亲。

就说她分明才是父亲的嫡长女,却无法入沈家族谱,在沈家活像个外人,今后出嫁,也分不到多少沈家的家产做嫁妆。

时间一长,苏玉柔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自然而然就把沈若芙当做了眼中钉肉中刺,隔三差五地寻她的事端,私下更是从不叫她大姐。

譬如眼下,苏玉柔停在床前,眼高于顶,语气嫌恶:“父亲听说你醒了,叫我来给你传几句话。”

沈若芙并不搭理她,收回目光,下了床榻,让飞絮给自己更衣。

苏玉柔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挑眉道:“父亲说了,袁家的案子最迟要下个月才能定下。你身子既已大好,这些时日,便好好在屋里面壁思过,莫要再出去招惹是非,听见了吗?”

前世父亲也是用这个理由,禁了沈若芙一个月的足。

那时沈若芙被伤透了心,丝毫没有反抗。如今想来,她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要认打认罚?

第4章 沈若芙换了一身粉蓝色茉莉长身褙子,走到苏玉柔跟前,冷笑着说:“袁家的案子何时定,与我有何干系?倒是你,我的好妹妹,才应该好好面壁思过。”

与江辞年有婚约的姑娘姓袁,据说两家是指腹为婚。前阵子,袁家老爷因贪污被捕,齐国公府便有意退婚。

那袁家小姐在苏玉柔的引导之下,误以为是沈若芙破坏了他们的婚事,竟闯入家宴,当着全家人的面,骂她是个勾引有妇之夫的下贱货。

沈若芙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哪里经受得住这种屈辱?

当下就傻了眼,百口莫辩。

比起心上人的欺瞒,家人的羞辱与谩骂更令她伤心绝望。

那日夜里,她被怒火中烧的父亲关在祠堂里忏悔,独自度过暗无天日的日子,悲愤之下,往房梁上挂了一根白绫。

等丫头发现不对劲,闯入祠堂里救下她时,她已没去了半条命。

苏玉柔看着沈若芙眼中的冷意,心头一颤,打了个激灵,有些心虚地道:“沈若芙,你该不会是病傻了吧?小小年纪,勾引男人不成,害得全家丢尽脸面的人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要责罚我?”

沈若芙不紧不慢道:“苏玉柔,你虽姓苏,却也算是沈家的半个女儿。论辈份,你该叫我一声大姐。可你明知江公子有未婚妻,却瞒着不告诉我,等着看我的笑话。这也就罢了,你还故意把人带到家里来,帮着外人羞辱我,你说你该不该罚?”

苏玉柔愣了半晌,反驳道:“就算是我把袁家小姐带过来的又怎么样?若不是你痴心妄想,妄图高攀国公府,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旁人又何来欺辱你的机会?这全都是你自找的!”

话音刚落,沈若芙抬起胳膊,抽了苏玉柔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地一声。

苏玉柔没有防备,被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白皙的脸上出现了一个醒目的巴掌印。

这一巴掌,不仅是在给自己出气,更是在替五妹妹报仇。

上辈子,苏妙莹和苏玉柔这对母女,明知兵马司指挥使家的长子是个烂赌鬼,还打着为五妹妹好的名义,故意将五妹妹许给他,害得五妹妹最终惨死。

歹毒至极。

仅仅一巴掌,可解不了沈若芙的心头之恨。

“沈若芙,你竟然敢打我?!”

苏玉柔的脸火辣辣的疼,双目圆瞪,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来,她怒不可遏,伸手就要打回去。

刚有所动作,沈若芙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再次狠狠朝她脸上打了过去。

“我打得就是你。我不仅今天打你,你明日若再敢来我跟前犯贱,我照样打你。你听清楚了么?”

“你,你......”苏玉柔捂着发红的脸颊,气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的预料中,沈若芙经历了此番重创,不是应该再也抬不起头来,任她揉捏么?怎么还有脸面和自己作对?

苏玉柔眼里含着因疼痛而溢出的泪水,又是惊惧又是委屈,指着沈若芙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

“沈若芙,你这个疯子。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告诉爹爹!”

第5章 苏玉柔转身走了,走得跌跌撞撞,背影都透着狼狈。

沈若芙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洗净了,抬起头,却见飞雪飞絮两个丫头正惊愕地看着自己。

“愣着做什么,过来帮我梳头吧。”

过不了多久,她那个便宜父亲就该派人来叫她了,与其干等着,倒不如主动过去。

重生回来,她也有很多话想和父亲讲。

“小姐,您可真厉害。”飞雪看着突然硬气起来的小姐,心底很是骄傲。

沈若芙微微一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呆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少女一身冰肌玉骨,如山茶花般洁白娇美,一双杏眸澄净如春水,美得摄人心魄。

只可惜,脖颈间却有一道醒目的勒痕,触目惊心。

飞雪将沈若芙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挽成一个发髻,插上绿松石鹿角簪,又抹了淡红的口脂,增添气色,却见沈若芙盯着自己脖颈间的勒痕,神色一片冰冷,含着淡淡的忧愁。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沈若芙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她起身接过飞絮递来的披风,系上系带,一脚踏出门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过去如云烟消散,从此刻起,往后就都是崭新的日子了。

......

沈若芙赶到荣和堂时,苏玉柔正趴在父亲的膝头告状,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父亲,您一定要替女儿做主呀......”苏玉柔的余光瞥见沈若芙的身影,似是没想到她竟敢主动送上门来,怔了一瞬,哭得更加大声了。

沈家老爷沈长渭听着女儿的哭诉,原就满脸怒气,眼下见到长女,更是恨不得立即提刀冲出去,斩了她这个不肖女。

沈若芙看了一眼这对虚伪的父女,不紧不慢地跨进正堂中,向沈长渭颔首行礼。

“父亲。”

“别叫我父亲!!”

沈长渭发出一声狮吼,没把沈若芙镇住,却把膝上的苏玉柔吓得身子一抖。

她低下头,默默抽出袖中的丝帕,擦了擦飞到脸上的唾沫。

沈长渭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软和了语气,对苏玉柔说:“玉柔,你先回屋去,让父亲来教训她。”

苏玉柔哽咽着点点头,在丫头的搀扶下站起身,往外行去。

经过沈若芙身侧时,苏玉柔朝她得意地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只一瞬间,就恢复了原来委屈的模样。

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若不是沈若芙足够了解她,怕是要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沈长渭见沈若芙“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妹妹,面色沉沉,厉声道:“你这个孽障,还不给我跪下!”

沈若芙收回目光,茫然地道:“女儿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何要跪。”

沈长渭神情凝重:“你犯下大错,不好好在屋内反省,无故掌掴自己的亲妹妹,还有脸来问我?”

“父亲此言差矣。”

沈若芙义正言辞地道:“您从小就教育我们几个兄弟姐妹,要团结和睦,上下一心。可没想到,玉柔竟鬼迷心窍,与外人勾结,陷自己的亲姐姐于难堪之地。女儿身为长姐,教训她,是理所应当。”

“你这是强词夺理!”沈长渭瞪大了眼,气得胸口隐隐作痛。

第6章 “我们沈家三代书香世家,个个都是自矜守礼的,怎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自个儿自轻自贱也就罢了,还有脸怪到你妹妹头上?我沈家的脸,全都让你给丢尽了!”

“我告诉你,这事要不是你妹妹,你怕是现在还粘在那男人身上不肯下来,你合该感谢她才是。”

沈若芙沉默地看着他。

沈长渭还当自己一番训斥已将她唬住,追问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很能说吗?”

沈若芙不冷不淡地说:“自从母亲去世,父亲一颗心便偏着苏妙莹和她的一双儿女。女儿争辩再多,也是无用,您不如直接告诉女儿,想如何处置女儿,也免得你我多费口舌。”

“你!”沈长渭又惊又骇,脸色铁青。

反了天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过去沈若芙和许多孩子一样,惧怕父亲的威严,可当见过父亲瘫痪在床,被自己的呕吐物包围,毫无尊严的模样。她恍然发觉,眼前这个男人,不过是个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普通男人,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沈长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好,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来说说你与江四公子的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与外男私相授受,还被始乱终弃,这我总没有冤枉你吧?”

沈若芙道:“我正要与父亲说起此事。”

“女儿在外遭男人蒙骗,本就伤心至极,您作为父亲,不安慰女儿,为女儿做主也就罢了,只一味责怪女儿,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女儿。女儿想了许久,此事江公子固然有错,可若不是父亲的作为,女儿也不至于走投无路,上吊自尽。”

“眼下万幸我捡回了一条性命,否则,真不知父亲百年之后,该如何面对母亲。”

沈长渭听了她这番颠倒是非的言语,气得嘴唇发抖:“你不知廉耻地勾搭男人,难道也是我这个父亲教你的?!”

“勾搭?”沈若芙嘴角扬起一丝冷笑,“女儿不过是想嫁个好男人,有什么错?难道要像我母亲一样低嫁,拿着娘家的钱,贴补一个扶不起的阿斗,到最后遭受背叛,被活活气死,才是对的吗?”

“沈若芙!”沈长渭怒而拍案,“你怎么和你父亲说话的!”

当年苏妙莹与沈长渭原是青梅竹马,两人打娘胎里就定下了亲事。后来苏妙莹的父亲犯事被贬岭南,又在途中病逝,苏妙莹便独自回了京城投靠沈长渭。

那时沈长渭巧恰在一次宴会上结识了孟氏。

沈长渭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唯有一张脸十分俊朗。

几番接触下,竟瞎猫碰上死耗子,叫孟大小姐给瞧上了。

孟家的门第比沈家高得多。孟老太爷生前做过内阁大学士,官至礼部尚书。若能与孟家女结亲,对沈长渭的仕途定大有裨益。

沈长渭一边舍不下与苏妙莹的感情,一边又舍不得放弃孟家这块香饽饽,于是就昧着良心,把苏妙莹养在了别院,甚至在与孟氏成亲前,就让苏妙莹有了身孕。

对于这桩陈年旧事,沈长渭始终是理亏的。

沈若芙知道他最不喜欢别人提这件事,于是就偏要提。

他有本事做,难道还怕别人说吗?

沈若芙知道沈长渭心虚得很,缓步上前,端起茶案上的瓷盏,淡淡道:“我若没记错的话,这只定窑的茶盏,还是江公子送给您的。当初您收到这套价值不菲的茶具时,可是笑得合不拢嘴,一句反对的话都没有说。”

“如今见我高嫁无望,就想把责任全都推到我一人头上,未免也太不讲理了一些吧?”

接连被戳中痛点,沈长渭恼羞成怒,一张脸涨得像猪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沈若芙手中夺过茶盏,作势要往地上摔,以掰回这一局。

临了,却怎么也摔不下去,一双手抖如筛糠。

他仰头看着自己的长女。

在沈长渭的印象中,他这个长女继承了她母亲的容貌与性格,就是个大脑空空的花瓶,偶尔有点小机灵,却绝对算不上聪慧。

可此刻她站在自己面前,脸分明还是那张脸,却不知为何,让他觉得十分陌生。

怒意与羞愧在心底翻涌,沈长渭紧抿着唇,憋了半天,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咬牙道:“你给我滚出去!”

沈若芙弯了弯月眼,毕恭毕敬地向沈长渭行了退礼,离开了荣和堂。

第7章 沈若芙回到云霄院,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巧的花梨木盒,放在妆台上打开。

里头是满满一盒金光闪闪的首饰。全都是江辞年送给她的。

上一世,沈若芙醒来后大哭一场,将这些首饰,一口气全扔进了湖里,如今想来,当真是傻。

飞絮见沈若芙盯着盒子里的首饰不说话,还当她仍旧放不下江公子,正想着如何开口劝劝,却见她合上盖子,说道:“把这些首饰拿到金店去,全都卖了。”

“卖了?”飞絮疑惑道。

沈若芙道:“还有他先前送我那些绸缎、字画,也都一并收拾了,拿到外头去卖了。”

从前她把江辞年送给她的每一样东西,看得十分珍贵,还以为,这是他心里有她的证明。

后来沈若芙才发现,对于他这样的贵公子而言,能用钱买到的东西,就是最不值钱的。

把这些东西卖了,好歹能给自己攒点积蓄。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吧。

飞絮很是高兴,捧着木盒说:“卖了换些钱也好。下个月四少爷要去崇湖书院,少不了花银子的地方。”

她忽想起什么,看向一旁的小桃问:“对了,给四少爷的信可送到了?怎么还不见人回来?”

小桃还未回答,便见飞雪端着茶盘走进来,言语间似有怨气:“早送到了。昨夜大小姐一出事,奴婢便喊人去私塾传信。这都快一天过去了,别说人影,连封书信都没见着。”

飞絮忙给飞雪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当着大小姐的面说这些,打了个圆场:“许是被学业耽搁了吧。”

今年秋天,四少爷就要参加乡试了,一时走不开,也是正常的。

“就你会为他说话。”飞雪瞪了飞絮一眼,端了茶给大小姐喝。

平日里飞雪就觉得,四少爷身上有股文人的迂腐之气。

大小姐外出做生意,他嫌大小姐身为未出阁的女儿家,成日抛头露面,多有不雅;

大小姐为自个儿筹谋婚事,他嫌大小姐不矜持自重,说没有男人会珍惜这样的女人。

这回,怕是也觉得大小姐为了个男人上吊,闹得全家替她蒙羞,嫌丢人,不肯回来罢了。

四少爷也不想想,大小姐打小没娘疼没爹爱,不早点替自己谋划,难道要指望苏妙莹那个女人来安排吗?

飞絮面色讪讪地绞紧了帕子。

沈若芙接过茶盏,头一回发现飞雪这丫头要比她清醒得多。

沈见青,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上一世,沈若芙在被国公府禁足时,忽然听闻三弟苏昱衡被发现横死在京郊的臭水沟里。

有传言,苏昱衡是调戏了南安郡王的小妾,才惨遭报复。

死状惨烈。

可苏妙莹却一口咬定,是沈见青出于嫉妒,才设计杀害了苏昱衡,还跑来质问沈若芙。

沈若芙自是不信苏妙莹的话。

先不说苏妙莹只是空口无凭,就说她的四弟沈见青,从小沉默少言,待人谦逊有礼。

纵使兄弟间多有不睦,也断做不出杀人的事来。

故而沈若芙认定,苏妙莹就是嫉妒沈见青考上了进士,想污蔑他罢了。

于是,她急忙找人托信与沈见青见面,商量应对之策。

不料,却在弟弟身上,发现了南安郡王的信物。

第8章 南安郡王是何人?

那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成日仗着母亲长公主的势力,到处欺男霸女,吃喝嫖赌,没点背景的官宦世家,都不敢招惹他。

沈若芙不敢相信,她从小出类拔萃,引以为傲的弟弟,竟和那样无恶不作的人厮混在一块。

在她的追问下,沈见青承认了借助南安郡王势力,杀害自己继兄的事实。

沈若芙心如刀割。

沈孟两家百年来,出过她外祖父那样受万人敬仰的贤臣,也出过她父亲那样的废物,却绝没出过奸佞!

她不忍心弟弟误入歧途,逼着他不要再和南安郡王来往,否则就将他杀人的事告上官府。

哪知,竟被他恼羞成怒地活活掐死。

沈若芙忍不住想笑!

她和苏妙莹母女斗了整整八年,最后却死了自己最亲近的弟弟手中。

谁说她不是个笑话呢?

其实沈若芙对此应当早有预料的。

就说上一世,她因江辞年的事,闹得伤心欲绝,沈见青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回来看她。

过去沈若芙只当他学业繁忙,甚至很乐意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专心于学业,不为家里的琐事操心,直到死前她才醒悟过来。

这人骨子里表现出来的冷漠,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也不知随了谁。

沈若芙还沉浸在回忆中,外头忽有丫鬟通传,说四少爷回来了。

飞絮很是高兴:“瞧,这不就回来了。”

十五岁的少年一身天青色直裰,眉宇清隽,身形修长,如松如柏的气质透着几分老成。

沈若芙坐在太师椅上,远远望着少年,感觉脖颈都在隐隐多痛。那日的窒息感,再度涌了上来,闷得她难以呼吸。

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平静地道:“见过你父亲了。”

“见过了。”

沈见青立在门旁,逆着光观察沈若芙的神色,察觉到长姐与以往有些不同,却说不出来是哪里,关切地问:“愚弟许久未归,大姐近日一切可还安好?”

“挺好的。”

沈若芙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话可与他废话的,便道:“今早五妹妹才同我问起你,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既回来一趟,多抽空过去陪陪她吧。她这个月在临董其昌的字帖,你指点她一下。”

五妹妹年纪尚小,沈若芙暂且不想让她知道她的四哥是个什么样的人,怕她承受不了。

沈见青应了声“是”。

随后还以为沈若芙会说起自己在家宴上闯的祸,说起自己为了个男人上吊的事。

絮絮叨叨的。

无论是谩骂也好,埋怨也好,亦或是委屈地向他寻求安慰,总该说起的。

可当沈见青应完,屋内便陷入了一片沉默。

沈若芙端起案几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似乎一点要提起的意思都没有。

沈见青等得有些心焦,又不好主动问,突然想起另一桩事。

“我听人说,大姐预备着要卖了通善坊那两间铺子?这是何缘故?”

沈若芙面色一冷。

沈见青原本一直在柏树胡同的私塾念书,前阵子却忽然说,他觉得私塾的先生教得不好,想去保定的崇湖书院念书。

第9章 可去崇湖书院要不小一笔费用,父亲不愿意出这笔钱。

沈若芙便决定变卖她嫁妆里,两间黄金地段的铺子,帮他筹齐这笔钱。

前世因此事,她甚至还被眼红的苏昱衡造谣中伤,说她是靠陪江辞年睡,才得来这么多钱。

那时沈若芙听了又气又伤心,却并不后悔。

母亲早逝,父亲又与继母一条心,她和五妹妹又都是女儿家。她只盼着弟弟早日功成名就,成为她们俩姐妹的靠山,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谁曾想,功名是顺利地考上了,却发现人是条十足的白眼狼。

既然如此,这一世,沈若芙是绝不会再帮他托底了。

“什么铺子?你成日待在书院,打哪听来的消息?”

沈见青察觉到敌意,僵了一瞬。

沈若芙心里有数,没等他回答,接着道:“如今生意不好做,那两间铺子每个月有上千两银子的进账,邻里掌柜都眼馋得很,我如何舍得把它们卖了?”

“你莫要听旁人瞎说。”

沈见青一听,心沉下来,瞥了一眼候在一旁的飞絮,极其不情不愿地应道:“大姐说的是。”

他总算发现大姐哪里变了。

今日他回来的时候,大姐没有像以前一样,早早到垂花门迎接他。没有拉着他的手,像个老妈子似的问个不停。

关心他在书院可有吃饱穿暖,和同窗相处可还和睦,可缺些什么。

脸上更没有笑容。

以前的大姐看向他时,眼里总带着长姐如母的骄傲,现下却十分冷淡。

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

最要紧的,他是听说大姐打算卖铺子事,才向先生告了假赶回来,结果现在又告诉他不卖了。而且看样子,她根本没有要想办法送他去崇湖书院的样子。

沈见青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怒火不可遏制地窜了上来,默默攥紧了拳头。

只是他修养一贯好,表面倒是看不太出来。

沈若芙见他站在那儿半晌不动弹,垂着眼眸,不知琢磨些什么,也懒得问,淡淡道:

“好了,你去看看五妹妹吧,我今日起得早,有些乏累了。”

“是。”沈见青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四少爷一走,飞絮便沉不住气地问:“大小姐,您前几日不是才和宋掌柜说好了,这个月二十五过去签书契的,怎么突然不卖了?当初为了卖到这个好价钱,可磨了宋掌柜许久呢。”

沈若芙一瞬不眨地看着飞絮,漆黑的眸子十分幽深,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飞絮从没见过这种眼神,被大小姐看得心里直打鼓,心虚地低下头,喃喃道:“大小姐......”

“不要对不是你的东西,有那么强的占有欲......人和物都一样。”沈若芙平静地说。

飞絮脑袋“嗡”得一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下涨红了脸。

正想说些什么弥补,却见沈若芙沉着脸看向一旁的柳儿,道:“你收拾了江公子的东西,拿出去卖了,再顺便去一趟通善坊,告诉宋掌柜,那两间铺子,我暂且不卖了。改天有空,再去向他赔礼道歉。”

柳儿应诺着退下。

第10章 飞絮见此情形,紧张地咽了咽喉咙。

果然,片刻后,沈若芙沉声道:“你过来。”

飞絮浑身一凛,有种不妙的预感。她走到沈若芙面前:“大小姐有何吩咐?”

沈若芙问:“铺子的事,是你告诉四少爷的?”

飞絮哪想到大小姐洞若观火,查也不查便知道是她做的,“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奴婢,奴婢当时只是一时高兴,才和四少爷提了一嘴,绝无旁的意思......求大小姐责罚!”

沈若芙皱了皱眉:“先不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就算四少爷要去崇湖书院,你高兴个什么劲儿?你究竟是我的人,还是四少爷的人?这样私密的事,轮得到你多嘴?”

这丫头对沈见青的心思,沈若芙一直都是知道的。她自认为是个体贴下人的主子,前世也不是没有帮这丫头去问过沈见青的意思。

可沈见青自个儿对飞絮无意,也不想在婚前有通房,她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好为了个丫头逼迫他。

谁曾想,这丫头竟动了歪脑筋。某次趁着沈见青醉酒,爬了他的床,闹得阖府皆知,想以此逼沈见青收了她。

沈见青面上看着温和有礼,实则最讨厌别人摆布他,当即发怒要将飞絮杖责三十逐出沈家。

可沈若芙生性重情重义,再加之飞絮是母亲生前给她挑选的丫头,这些年,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她,故而还是没舍得放弃飞絮,只罚了她半年的俸禄。

事实证明,很多人并不值得同情。

飞絮不敢说自己爱慕四少爷,只能不停地磕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小姐责罚......”

她了解沈若芙。她们大小姐,最是心慈手软。只要她积极认错,大小姐会原谅她的。

不料,沈若芙语气慵懒地说道:“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往后就别在我跟前伺候了。今日之内收拾了东西,自个儿去找吴嬷嬷,让她重新给你安排个差事吧。”

飞絮面色煞白,一下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小姐这是要把她赶出云霄院的意思?

犯了错,被主子赶走的丫头,有几个能有好下场的?就算是被分配去清洗茅厕,做最低等的粗使丫头,也是最受欺负的那一个。

她不要,她不要离开云霄院!她从六岁进沈家开始,就在大小姐身边伺候,早已习惯了这富贵窝,哪里过得了那种苦日子?

“大小姐......”

飞絮想明白后,匍匐着爬到沈若芙的脚下,抓着她的裙摆,痛哭着哀求道:“大小姐,奴婢求求您了,您就算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也别赶奴婢走。大不了,打发奴婢去洒扫院子,也比赶奴婢走强呀!”

沈若芙盯着她细白的指尖,表情冷漠:“你这身细皮嫩肉,只怕扫不干净我的院子,你还是另寻去处罢。”

飞絮全身都在发抖,脑袋全是懵的。

大小姐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了?

沈若芙不再多言,叫来两个婆子,将飞絮押下去。

第11章 飞絮绝望地哭喊着,不停求饶,最后还是被拖了下去。

“可算清净了。”沈若芙看向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飞雪。

她们二人打小一块长大,飞絮走了,她难免失落。

其实沈若芙执意要赶飞絮走,也不全是因为今日之事,更多是怕她对四少爷的情,将来会坏自己的事。

她身边就飞雪飞絮两个一等大丫鬟,如今赶走了飞絮,总得再添上一个。

沈若芙揉了揉太阳穴,目光透过窗扇,落在廊下正在喂鸟的小桃身上。

这小丫头面相看着,是个心思赤纯的人。就是年纪有些小了,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前世沈若芙都没怎么留意过她。

不过年纪小,也有小的好处,方便调教。

想好了,沈若芙就让飞雪去把人叫进来。

小桃才听说飞絮被赶走了,还以为自己也犯了事,一进屋就跪到大小姐跟前,低着头不敢吱声。

沈若芙垂眸看向她。

小丫头长着一张圆脸,带着婴儿肥,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煞是可爱。

沈若芙问道:“你今年几岁了?来府里几年了?老家在哪?家里有几口人?”

小桃应道:“回大小姐,奴婢今年十三,来府里六年了。家在双鱼胡同,爹娘早年都已去世,现在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嗯。”沈若芙点点头,“从今日起,你就先跟着飞雪做事吧,若是做得好,今后就留在我身边贴身伺候。”

小桃一怔,有些受宠若惊。

大小姐这是要提拔她的意思?

“怎么,你不愿意?”沈若芙见她不说话,问道。

小桃回道:“奴婢愿意,奴婢当然愿意,奴婢只怕太愚笨,做不好,耽误了大小姐的事。”

沈若芙道:“只要你愿意学,手脚勤快些,没什么是做不好的。决定了,以后就搬到前头来,和飞雪一起住吧。”

“是。”

小桃眉开眼笑,和沈若芙磕头道了谢,欢天喜地地退下了。

......

桂香院里。

苏妙莹正在盯着下人布置早膳。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绣莲纹的褙子,云鬓高挽,黛眉如画,腕上带着一对翡翠镯子,挑不出一丝杂色,一双眼角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显得她娇艳又柔媚。

听说了昨日云霄院发生的事,苏妙莹吃惊地:“我们大小姐,何时变得如此心狠手辣了?”

“谁知道呢?这沈若芙如今是愈发无法无天了,女儿可听说,她连父亲都敢辱骂,还会在乎一个小小的丫头?”

两日过去了,苏玉柔仍在为那两个巴掌气得牙痒痒。

前天苏玉柔回屋里等了半天,没等来沈若芙被罚的消息,却见父亲提着两盒糕点,走进她的院子,语重心长地跟她说:

“这事是你姐姐做得不对,父亲代她向你道歉。这是父亲去芙蓉斋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糕点,都是你最爱吃的,你吃了这糕点,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苏玉柔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凭什么?难道女儿就这样白白被打了?”

再说,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向着孟氏的儿女了?

第12章 “父亲不是这个意思。”沈长渭自有父亲的威严,总不好意思跟女儿说实话。

脑子一抽,竟握着她的手说:“你不是总埋怨父亲,不让你做沈家的嫡长女?事实上,在父亲心里,你就是父亲的嫡长女。做姐姐的让着妹妹,不是应该的吗?”

“还是说,你不想做嫡长女了?”

苏玉柔登时如鲠在喉,恨不得冲到云霄院,把沈若芙撕成一条一条的,做成风干人肉。

父亲走后,她派人到荣和堂打听了许久,才明白了缘由。

打蛇打七寸。

父亲这是被沈若芙的一番羞辱打击到了。

苏妙莹示意女儿不要在这儿说这种话,下一刻,沈长渭就从内室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他今日要去官署,已换好了一身青色鹭鸶补子的官服,看上去玉树临风的,就是面色有些蜡黄。

他的目光落在圆桌上,又看了一眼母女二人,怔愣道:“都准备好了?坐下吃吧。”

苏玉柔见沈长渭出来,委屈地喊了一声“父亲”,迎上去挽住他的手臂,刚要开口,就被沈长渭拦下。

“父亲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人活在世上,哪有事事顺心的?现在就觉得委屈,今后还有得你受的。”

“可是......”

苏玉柔不甘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只得讪讪地松开手。

沈长渭坐到桌旁。苏妙莹一边给丈夫递筷子,一边用眼神警告苏玉柔,不许再提那件事,惹她父亲心烦。

苏玉柔见爹娘都不向着自己,生气地撇了撇嘴,屈身一礼:“女儿忽然觉得不怎么饿,父亲母亲自己吃吧。”说罢,转身就走。

沈长渭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老爷说得是,妾身待会儿就去说说她。”

苏妙莹观察着沈长渭的脸色,软和了语气,试探地说:“只是......玉柔毕竟是替老爷去传话,才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觉得委屈,也是难免的。老爷是不是也该......”

沈长渭打断苏妙莹的话:“你放心,玉柔是我的长女,我怎么会得让她受委屈呢?只是如今孟老夫人尚且在世,我要是不把表面功夫做足了,以沈若芙睚眦必报的性子,玉柔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得了吧,他就是被沈若芙的三言两语骂折了脊梁骨,怂了。

想当年孟氏去世,孟老夫人在灵堂,当着全族人的面,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了他三天三夜,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要不是苏家落魄了,她苏妙莹才不会看上个这么懦弱的男人。

苏妙莹心里想归想,面上却应着是,还笑盈盈地给沈长渭盛了一碗汤。

“老爷尝尝这碗鸽子猪肚汤,妾身亲手煲的。”

沈长渭喝了一口,称赞道:“这汤炖得好,又香又甜,还不腻。妙莹啊,你的手艺愈发的好了。”

苏妙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嘴边扬起一抹娇羞的笑:“老爷爱喝,妾身天天都给您做。”

沈长渭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背,看向她的眼中满是爱意:“早起炖汤多辛苦呀,您可别为了我累着自己了,快坐下吃吧。”

苏妙莹柔声道:“只要夫君喜欢,妾身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第13章 沈长渭正想说什么,余光却无意中发现沈若芙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神情复杂。

沈若芙一早起来用过早膳,便来荣和堂给父亲请安。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这一幕。

真是好一对璧人。

沈若芙感到十分讽刺。

在她的记忆中,父亲似乎从没对母亲这样体贴过。

前世母亲过世后,沈若芙时常在想,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当母亲在家中辛苦操持家务,照料儿女时,父亲是否就像现在这样,在雅致的别院里,尽情享受着另一个女人的小意温柔。

全然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发妻,时刻盼着他早日归家。

也因此,以前沈若芙总不愿来荣和堂给父亲请安。

每次看到他和苏妙莹,总觉得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一样。

她与五妹妹,甚至沈见青,都是外人。

沈长渭和长女对上目光,沉着脸轻咳了一声。

沈若芙跨进屋中,给父亲和继母请了安。

沈长渭和他这个长女向来没什么关切的话可说,无非就是照例叮嘱她多练练女红,照顾好弟妹。

如今又多了一项,让她老实待在家里,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有空多读读《女诫》《女训》。

“再过两日,朝廷里就要京察了。上个月,林少卿病逝了,这回说不定,父亲能顶上他的官职,踩到那个姓宋的头上......”沈长渭生出几分得意,又谨慎地撇向沈若芙。

“你这个做长姐的,给我多注意一些,不要再给我惹是生非,搅了我的好事。明白了吗?”

“是,父亲。”沈若芙应道。

沈长渭见她竟没有反驳,暗暗松了口气。当着她继母的面,好歹还是给自己留几分面子的。

于是表情也放松下来,问起沈见青的事:“听说你弟弟昨日从私塾回来了?”

沈若芙应道:“是。”

沈长渭听了不太高兴:“他还有几个月就要参加秋闱了。你去告诉他,让他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要回来,好好在私塾待着。”

“不要分明是自己不用功,就总抱怨先生教得不好,吵着要去什么崇湖书院......自己不努力,换什么先生来教,都没有用!”

沈若芙压制着胸口的怒气。

她这个弟弟旁的不好,念书却是相当努力的。

可沈长渭什么都不清楚,他既不愿意花时间去关心一下自己儿子,又对沈见青抱有莫名的偏见。

相比那个只会吃喝嫖赌,混日子等死的苏昱衡,沈长渭就从来不是这个态度。

这莫不就是子凭母贵?

因为父亲不喜欢母亲,所以连带着母亲的孩子,都毫无理由的厌烦。

沈若芙回想起前世,沈见青和苏昱衡同年参加秋闱,一个高中一个落榜。

全家人却只顾着安慰不求上进的苏昱衡,连庆贺的宴席都是其他族人帮着操办的。

事后,沈见青难过地问她:“为什么分明我样样都做得比三哥好,父亲却只喜欢三哥,不喜欢我?”

若不是沈长渭这个做父亲的偏心,沈见青又怎会有如此多日积月累的仇恨,又怎会为了报复苏昱衡,而去走那些旁门左道!

上一世沈见青误入歧途,除了他自己心术不正外,和父亲也脱不开关系。

第14章 沈长渭没听见女儿回答,转头看她:“你听见了吗?”

沈若芙收拢思绪,淡淡道:“四弟一会儿若来给父亲请安,父亲再亲自交代他吧。”

果然还是那把倔骨头!

眼看着沈长渭要发火,苏妙莹忙笑着说:“大小姐可用过早膳了?今早我熬了鸽子猪肚汤,大小姐也尝尝吧。”

说着,就叫丫头去拿碗来,要给沈若芙盛汤:“你父亲最爱喝我熬的汤了,每天都要喝两碗呢。大小姐最近好像瘦了不少,也该多喝些。”

沈若芙却道:“不必了。”

她看向父亲面前的汤碗,忽然想到什么,微笑着道:“这汤油水多,父亲还是少喝些为好,当心喝出病来。”

苏妙莹盛汤的手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委屈地放下汤碗,小声说:

“怎么会喝出病来呢?你父亲平日在衙门忙碌,合该多补补身子......”

他忙什么?

当年父亲靠着岳家的势力,做了个六品的太常寺寺丞。上级嫌他笨,说他朽木一块,近些年根本不让他处理重要公务。

忙什么忙?

沈长渭重重搁下勺子,斥道:“沈若芙,你怎么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是见不得你母亲对你父亲好?”

苏妙莹握住父亲的手背,笑着说:“老爷别这样说,妾身觉得,大小姐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她瞥了一眼沈若芙,接着道:“说起小时候,妾身倒想起大小姐八岁那年,妾身做主换了老爷屋里一张旧了的罗汉床,大小姐知道后,朝妾身发了好大一顿脾气。”

“那时候妾身就知道,大小姐是个十分孝顺,尊敬父亲的好孩子,知道妾身没经过老爷的允许,私自换了老爷的东西不好。大小姐说是不是?”

沈若芙心中冷笑。

苏妙莹还是一如既往的厉害。短短几句话,明枪暗箭的。

当时她发脾气,是因为那是母亲生前常坐的罗汉床。母亲是恋旧之人,东西用久了即便旧了也舍不得换。

苏妙莹住进沈家后,一声不吭就把东西丢了,沈若芙怎能不生气。

可惜她那时年纪尚小,除了哭闹,什么都做不了。

苏妙莹倒还有脸提起这桩事。

沈长渭却道:“你少替她说话,她就是无理取闹惯了。当年孟氏在的时候,总宠惯着她,如今都及笄一年了,也吃过一次亏,还改不了这脾性!”

“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让家里人少操一些心。”

沈若芙听到这话,非但不生气,反倒松了口气。

重生后她便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早点提醒父亲苏妙莹下毒的事,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借刀杀人不好么?

这天下所有负心之人,都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沈若芙微微一笑:“您说得是。父亲若没有旁的事交代,我就先回房了。”

沈长渭冷冷地“嗯”了一声。

沈若芙从荣和堂出来,在回云霄院的路上,碰见了沈见青。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直裰,五官深邃,样貌俊秀,端得一副浊世翩翩佳公子的姿态,全然想象不出,他杀人时红了眼的模样。

第15章 “长姐。”沈见青拱手道。

沈若芙不冷不淡地:“要回私塾了?”

沈见青应道:“是。马车已经备好了。”

沈若芙想起父亲方才那一番话,道:“要回私塾,就早点去吧。父亲在和母亲用膳,你就别过去了。”

沈见青皱了皱眉:“长姐又和父亲起争执了?”

这是怕父亲牵连于他,才不让他去请安?

沈若芙道:“你是知道的,我何时与他们和睦过?”

沈见青面有愠色,犹豫了一会儿,方道:“家宴上发生那样的事,父亲生气,也在情理之中,长姐还是莫要再顶撞父亲为好。再者,我难得回来一次,若不去父亲跟前请安,岂不是要落人口舌?”

她自己惹是生非,惹父亲厌烦就算了,难道还要置他于不忠不孝之地吗?

沈若芙怔愣片刻。她不想沈见青去父亲跟前挨骂,只是不想让苏妙莹得意。

结果他倒好,反怪起她来了?

也是,她忘了。

她这个弟弟,一直都不惜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自己的长姐。

“也罢,你想去便去吧,我走了。”

沈若芙说完,不再看他,接着往前走去。

沈见青对沈若芙冷漠的态度感到很不舒服。

长姐最近似乎对自己出奇的冷淡,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若说是因为江二公子的事,她怎么还有心情出门?

他扭头望着长姐袅袅婷婷的背影,想了想,追上去叫住她。

“长姐。”

“何事?”沈若芙不是很愿意多理会沈见青。

重生后,每次再见到他,总想起前世,他红着眼掐着她的脖子,骂她是个水性杨花,丧德败行的荡妇。说她是沈家的耻辱,怪她给自己蒙羞。

心情总是变得很沉闷。

她想不明白,国公府的人不相信她也就算了,为什么连至亲也不愿意信她,哪怕只是一点。

沈见青并不知长姐心中正天人交战着,踌躇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两张地契,说:“长姐可还记得,上回我与你说过崇湖书院的事。”

沈若芙不答话。

“虽然父亲不支持我去,但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想去崇湖书院。私塾的先生水平有限,我再待下去,也只是白白被耽误。之前母亲给我在燕宁坊留了两间别院,长姐有空,帮我把它们卖个好价钱吧。”

沈若芙没想到他舍得卖那两间别院,抑或是他在等她心疼,主动提起替他出这笔钱。

他要真心想卖,犯不着来找自己。

沈若芙说:“你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京城,现在去保定,若是生活得不习惯,岂不是耽误了学业。还是等秋闱过后再说吧。再说了,京城里也不是没有好的书院,何必非要去保定?”

沈见青没想到长姐会拒绝,略有些着急:“可崇湖书院的山长杨老先生可是翰林学士,致仕前曾做过内阁大学士的,皇亲国戚,和旁人可不一样......”

“我将来若能高中,有杨老先生这层关系,入了官场,也多一层好处。不是么?”

这就对了。杨老先生不但是翰林学士,还是长公主驸马的兄长。

沈若芙疑心,前世沈见青就是在崇湖书院结识了南安郡王身边的人,才攀附上了南安郡王。

他如何看不惯苏昱衡,沈若芙不管。

但他这一世,要再想跟着南安郡王那一帮人为非作歹,连累她和五妹妹,她是绝对不允许的。

第16章 “你举人都还没当上呢,就想到这些事上去了。总之,姐姐和父亲都不赞同你在这个关头跑去保定。沈家在保定没有亲族,往来也不方便,你一个人过去,人不生地不熟的,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家里人都不能立马知道。”

“话说到这,你若还执意想去,就自己想法子吧。”

沈见青脸色青一阵紫一阵的。他垂下眼眸,盖住眼中的阴骘,却忍不住握紧拳头,把骨节捏得发白。

片刻的静默后,只听他轻声道:“既然长姐不想我去,那我不去就是了。”

应得十分乖巧,还透着一丝委屈。

沈若芙觉得自己实在看不透他,摇摇头,提步离开。

......

回到云霄院,沈若芙便思忖着安排个可靠的人,去暗中盯着苏妙莹。

她给父亲下了那么长时间的毒,毒药是从哪里来的?是苏子鸣给她的吗?

她又是如何躲过其他人的注意的?

只要沈若芙留心盯着,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沈若芙进屋看了一圈,却不见小桃的身影,叫来飞雪询问。

飞雪回道:“昨夜小姐睡下后,小桃突然和管事的嬷嬷说家里出了点事,要请三日假回去一趟,连夜就走了。奴婢也是今早问了嬷嬷,才知晓的。”

沈若芙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前儿才提拔了她......”

云霄院有规定,一等丫头要回家探亲,需得了小姐的亲口应允,方能离府。

小桃这么做,着实不太妥当。

沈若芙有些无奈,却也没放在心上,另寻了人去做这差事。

下午,沈若安抱着琴过来找沈若芙玩。

她最近在跟着琴师傅练琴,刚学会了一首新曲子,便迫不及待地来弹给长姐听。

一曲悦耳悠扬的《良宵引》,宛如阳春白雪,天籁之音。

素日里怯弱少言的五妹妹弹起琴来,浑身都在发光,尤其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充满了纯粹的喜爱。

沈若芙看在眼里,心里总是高兴的。

她小时候也学过琴,只是她以前性子活泼,吃不了苦,学了一阵子就吵着放弃了,辜负了母亲的期待。

相比之下,五妹妹自小没了母亲,则要乖巧沉稳得多。

飞雪端着茶点进来,见五小姐仍在弹奏,欲言又止。

倒是沈若芙留意到她脸色不太好,问道:“怎么了?”

飞雪犹豫了半晌,凑到沈若芙耳边低声说:“大小姐,小桃姑娘出事了。”

沈若芙一怔,坐直起身,招手唤来五妹妹,让她休息一会儿,到隔壁西次间去吃点点心。

“发生什么事了?”

飞雪道:“小桃姑娘的姐姐原先在醉仙楼做厨娘,被拖欠了三个月的俸禄,前几日去找管事的讨要,却反被管事的调戏羞辱了一番。小桃姑娘的大哥知道后,便上醉仙楼替妹妹讨要说法,竟被那管事的找人打成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沈若芙惊讶道:“竟有这样的事?”

“可不是么。”飞雪忧心道。

“小桃姑娘是贫苦出身,爹娘都很早就去世了,他们三兄妹从小相依为命,日子本就过得不容易。如今家里的大哥被打没半条命,姐姐又丢了吃饭的伙计,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17章 沈若芙问:“她可有上衙门报官?”

“报过了。”飞雪气愤道,“可那顺天府府尹和醉仙楼的掌柜,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小桃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又能拿他们如何?”

沈若芙道:“也是,能在京城开酒楼,都是非富即贵的。像小桃这样出身的人,想要伸张正义,简直是难上加难......”

她忽然想到,自己前世为什么会对小桃这个丫头没什么印象。

小桃怕是打这事后就再没回来过。

而且前世沈若芙上吊被救回来后,便一直处在抑郁的状态,谁都不想见,底下的人自然不会把这事告诉她。

如今她既然知道了,便不能坐视不理。

“你先去库房拿一些银子,请个大夫到小桃家里去看一看。再到庄子上找卢掌柜查一查,看看这个醉仙楼背后的东家究竟是何许人?若是商贾,还能想想法子,若是官宦,怕是就不好办了。”

飞雪应了声“是”。

不过一日,飞雪便来回话了。

“......卢掌柜说,这个醉仙楼背后的东家,是苏老爷。”

沈若芙大吃一惊:“苏子鸣?”

飞雪点点头:“不仅如此,这家酒楼,还是前几年咱老爷送给他的呢。”

苏子鸣是苏妙莹的远房堂弟。苏家早年在河北承德从商,因子嗣凋零,这些年就剩苏子鸣这一房一个男丁。

当年苏妙莹还是外室的时候,苏子鸣来京城投靠她。

父亲因觉愧对苏妙莹,就想方设法给苏子鸣在工部挂了个闲置,还暗中送了许多铺子给他做生意,让他得以在京城立足。

这些事,沈若芙都有所耳闻。只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父亲要如何支配他的财产,她也无法干涉。

没想到,父亲这大手一挥,连醉仙楼这么大的酒楼都送出去了。

这苏妙莹到底给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也罢,父亲早晚会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的。

如今知道了酒楼的东家是苏子鸣,这事她就是不想管也得管了。

沈若芙思忖许久,有了一个主意。她写了一封信,交给飞雪。

“你马上让卢掌柜帮忙雇一帮人,带着小桃和她哥哥,接着上官府去状告醉仙楼。官府若不接诉状也不要紧,重要的是把事情闹大一些,让大家伙都知道醉仙楼仗势欺人。再把这信,悄悄送到宋大人手中。”

“宋大人?老爷的那位死对头?”

飞雪瞬间明白大小姐想做什么,吓得脸色发白,迟疑道:“大小姐,这样不太好吧?要是让老爷知道了......”

沈若芙道:“怕什么?他不仁,我也无需讲道义。”

父亲升官的事本就没有指望,也就他自己还满怀信心。

倒不如利用这事,离间一下他和苏妙莹。

飞雪深吸口气,胆战心惊地去了。

......

宋大人收到信后,派人调查了一番,立即添油加醋地写了一封弹劾奏疏,递到了都察院。

这天,沈长渭像往常一样按时到官署当值,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上司叫过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18章 想他入仕这么多年,虽没做出过什么政绩,却靠着拍上司的马屁,混得还算顺风顺水。

眼看着他溜须拍马的技术,终于修炼得炉火纯青,马上就要升官了,竟被与自己一向不对付的同僚踹了一脚。

气得他险些吐血。

沈长渭在官署浑浑噩噩地待了一天,一回到家里,就让苏妙莹把苏子鸣叫了过来。

“......现在京城里到处都在传,醉仙楼背后是因为有我沈长渭撑腰,才敢如此张狂!说你们仗着我的势力,到处欺男霸女,仗势欺人,把一个平头百姓打得昏迷不醒,还偏偏让那个姓宋的知道了......”

“想当初我把醉仙楼交给你,是看你一个人在京城做生意不容易。谁知,你竟闯下滔天大祸,你自己说,这事该怎么办?!”

苏子鸣被喷了一脸唾沫,“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姐夫!天地良心,这些事绝对不是我干的!我最近一直忙着茶园的生意,也是今早才知道,酒楼那帮管事的,竟瞒着我克扣底下人的月例......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把他们都赶出酒楼了!”

苏妙莹看见苏子鸣被沈长渭骂得抬不起头,又气又心疼。

她焦急地拉住沈长渭的袖子,道:“老爷,子鸣手底下管着那么多生意,一时疏忽也在情理之中,您就原谅他吧,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沈长渭扯开袖子,怒目圆瞪:“一句不知道,就想把自己撇清了?”

“你可知,都是因为你,我入仕这么多年,头一回被御史弹劾,我若是因此事丢了官帽,你苏子鸣就是拿命来也抵不上!”

本着爱屋及乌的缘故,沈长渭对苏子鸣一贯和气有加,甚至当做亲弟弟来帮扶。

今日是真的气急了。

苏子鸣十分懊恼,却不知如何弥补,自扇了两巴掌,低声下气地:“都是我的错,姐夫,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或者把酒楼收回去,只求你能消消气......”

“消气?”沈长渭冷笑。

他每日卑躬屈膝的讨好上司,像一只狗一样在那些权贵面前谄媚讨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升上四品官,让孟家的人知道,他沈长渭不靠他们孟家的权势,也能在官场中混得如日中天。

结果呢?

因为一家破酒楼,他的辛劳毁于一旦。

沈长渭想哭。

他转过身,闭上眼,久久不语,眼角挂起泪珠。

苏妙莹第一次见沈长渭崩溃成这样,思虑半晌,给苏子鸣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滚出去,又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唤道:“老爷......”

“妙莹。”沈长渭轻声开口。

“你知道,我一向是信任你的。别再纵容不该纵容的人。”

他的言语间皆是失望。

苏妙莹有点委屈,可当下,也只能应是。

......

园子假山石后,苏子鸣一扫适才老实巴交的嘴脸,正气急败坏地唾骂着。

“这个老废物,自个儿被政敌针对,凭什么怪我身上?又不是我让人弹劾的他!”

苏妙莹气得揪他的耳朵:“你这人,在老爷跟前嘴硬也就算了,到我这儿,还不知悔改!”

眼见糊弄不过,苏子鸣眼珠子一转,辩解道:“我不过就不小心碰了一下她的手,那臭婆娘竟四处嚷嚷说我非礼他,真是岂有此理。我一时气不过,才找人打了她大哥一顿。”

“再说,我怎么知道这事恰好就让宋大人知道了?”

第19章 苏妙莹嫌弃地拍了拍他的脸颊:“编,接着编,你什么人,我还能不了解么?跟只耗子似的,一个没看住就开始偷腥。”

“眼下惹出这么大的祸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苏子鸣目光在苏妙莹脸上打转,知道她这是吃味了,一把将她搂到怀里,柔声哄道:“妙莹,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咱好了这么多年,难道要让一个外人离了心去吗?”

“你疯了,别碰我。”

苏妙莹面露惊慌之色,瞬间将他挣开,扫了一眼周围,见无人经过,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理了理衣裳,道:“说正经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这事怎么就刚好传到宋大人耳朵里去了?那一家人要有那么大的能耐,当初还能让你给打了去?”

“你放心,我回去就让人好好查一查,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子鸣握住苏妙莹的肩膀,笑着说:“那边,还得你帮忙多说说好话,我手上的生意,都得靠他照拂呢。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苏妙莹再怎么生气,望着苏子鸣的俊脸,想到两个孩子,还是点了点头。

......

沈若芙听闻父亲发怒的事,欣喜不已,差了飞雪去凑热闹。

飞雪去的时候晚了一步,没打听到什么消息,路过园子时,却无意中瞧见苏妙莹和苏子鸣抱在一块,吓得魂都没了。

立即就跑回来告诉沈若芙。

“你都看清楚了?”

飞雪点点头:“看得真真的。”

沈若芙弯唇一笑。

这两人胆子倒是大,青天白日,在父亲眼皮子底下就干起这营生来了。

若不是怕乱了计划,她当真很想马上看到父亲得知此事的反应。

绿人者,人横绿之。

母亲当年遭受的痛苦与背叛,这一世,她定要父亲一一体会一遍。

飞雪见大小姐好像没什么反应,疑惑道:“大小姐,您怎么一点也不惊讶,他们可是堂姐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不是,不是......”

那两个字,飞雪说不出口。

沈若芙道:“那又如何?又没有血缘关系?”

一切都服从于自己的欲望罢了。

飞雪到底年纪小,经历得少,仍旧难以接受:“话虽如此,可未免也太荒唐了些。当年她为了嫁给咱老爷,费尽心思地筹谋,还没名没分地跟了老爷整整十一年。如今却转头和苏子鸣勾搭在一块,这算什么?”

沈若芙闻言,若有所思。

她初次知道此事时,虽震惊,却没有深想。只因苏妙莹在她眼中,本就是个恶毒的疯女人,能指望她干出什么正常事来。

可若再仔细想一想呢?

父亲那么宠爱苏妙莹,为她抛妻弃子,不惜和整个孟家作对......

可苏妙莹却为了一个苏子鸣,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杀害父亲,夺取沈家,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难道他们俩其中还有更深的利益牵扯?

沈若芙被自己的猜测吓得遍体生寒。

不行,她得想办法查清楚才行。

若事实真如她所想,要扳倒苏妙莹就容易多了。

只是苏子鸣的老家远在河北,她一个闺阁女子,该找谁帮忙呢?

第20章 沈若芙思索一阵,又问:“小桃家里如何了?”

飞雪道:“奴婢昨夜去瞧过了,小桃说,她兄长已无性命之忧,就是还需要继续休养。反正如今她姐姐也丢了活计,正好在家里照顾她兄长,明儿一早她就回来,亲自和大小姐磕头道谢。”

沈若芙颌首道:“你一会儿给小桃递个信,让她赶紧回来避一阵子,免得让桂香院的发现了。至于她哥哥看大夫买药的钱,一律从我这里头出。”

飞雪应道:“是。”

这天晚上,沈长渭破天荒头一回没歇在桂香院。

第二日天还没亮,苏妙莹就拉着苏子鸣,一齐跪在了荣和堂外,给沈长渭磕头赔罪。

“姐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治下不严,管理无方,才酿成大祸。我不求姐夫原谅我,只求姐夫高抬贵手,饶我不死,我就知足了。”

苏子鸣耷拉着脑袋,精神萎靡,俨然一副愧疚难当的样子。

苏妙莹亦哀泣不止:“老爷,这事妾身也难辞其咎。当初,要不是妾身请老爷把醉仙楼交给子鸣料理,断不会出这样的事,老爷若要罚,就连妾身一块罚吧!”

沈若芙一早听闻消息,特赶来看戏,眼下见这对堂姐弟一唱一和,极尽虚伪,不免期待起父亲的反应。

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沈长渭可谓是痛心疾首,一夜未眠。

只是此刻,见妻子眼圈乌青,哭得梨花带雨,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好一个我见犹怜,燃了一夜的怒火,终归是熄了几分。

到底是自己的妻子和妻弟,再如何生气,又能怎么办呢?

一番纠结后,沈长渭以手扶额,叹息道:“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益。回去以后,给我好好整顿一下你那帮手下,伤者那边,该安抚的也要安抚,若再有下回,我绝不姑息!”

“多谢姐夫!”

果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没用的狗东西!

亏沈若芙还有一瞬间的幻想,心想父亲起码该把酒楼收回,以示惩戒。不料,又是掉几滴眼泪就心软了。

怪道上一世会栽那么大的跟头,父亲就是再活上几百年,也是被苏家人拿捏的命。

沈若芙心中冷笑,目光缓缓移向门外“喜极而泣”的两人,暗自琢磨着。

苏昱衡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脸呆滞:“父亲,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沈长渭神色严肃:“这不干你的事。你又上哪鬼混去了?几天不见人影。”

苏昱衡答道:“回父亲,儿子约了几位同窗,上香叶山踏青去了,可不是鬼混。不信您问母亲......”

沈长渭是恨铁不成钢:“这还不叫鬼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功夫去踏青?你可还记得,你今年八月还要参加秋闱呢。”

苏昱衡低着头,嘟囔道:“那也不能成天闷在私塾里。再说了,拢共也没去几天......”

“你说什么?”沈长渭怒目圆瞪。

苏妙莹气急,扯了一下儿子的衣袖,苏昱衡急忙改口:“父亲教训得是,儿子立马就收拾了东西上私塾去,好好念书。”

沈长渭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资质平平也就罢了,偏偏还不思进取,得过且过。小小年纪,便端得一副酒囊饭袋的模样,远不及另一个儿子来得上进。

可惜啊......

“既然回来了,也别忙着走,过午刘家夫人要带她一双儿女过来。她家大公子今年初刚中了进士,你且留下,和人家好好请教请教。”

苏昱衡松了口气:“是,父亲。”

第21章 沈若芙默不作声地观察着这一家子,视线落在苏昱衡与苏子鸣的脸上。

前世她与苏子鸣的接触不多,对他多是厌恶,还从没仔细看过他的样貌。

现下他同苏昱衡站在一块,比较之下,沈若芙忽然发觉,这对堂舅甥竟都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而他的父亲却是圆眼睛。

其实父子俩长得不相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沈若芙跟她父亲就长的不像,她更像她母亲。沈见青身为男孩儿,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全家只有五妹妹和父亲长得有几分像。